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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同乐里五号第二篇(二)文章时间:2019-03-04(2019-05-11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12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同乐里五号第二篇(二)
文/梁木
2019年03月04日,星期一

同乐里五号第二篇


  就在父亲突然回家的第三天,正在西藏南路光明中学上高一的顺德一放学就奔出校门,沿着西藏路一个劲地往北走,过了北京路还是往北,满头是汗地走,一直到了苏州河边原来叫新泥城桥现在叫西藏路桥的桥堍下的时候才放慢脚步,走走停停,并东张西望。就这时,一个人影从南苏州河路的一个角落里窜出,走到他身后,在他后肩上拍了一下。这一拍并没让顺德吃惊,只是猛然停步,慢慢转过脸,看着站在他身后那个拍他肩膀的人。那个人是他哥哥,忠德。
  见面后,兄弟两人也不说话,就一起拐到西藏路桥引桥桥洞的另一侧,在苏州河边上的两个水泥墩子上面对面地坐下,相对望了望,这才说起话来。
  “你,顺德,别对我说,你又死死睡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听到。”
  “你怎么说我又睡了一晚上呢?我明明半夜就醒了……”
  “瞧,我也没全说错吧,你半夜才醒,一个上半夜就白白过去了。哎,真是的,叫你别睡着,别睡着,你看你……”
  “我有什么办法?他们两个一直不说话,就一个唉声叹气,一个短叹长吁,就是不说话,我是想坚持的,不让自己睡着,竖起耳朵听隔壁戏,可是他们没戏,我怎么办?要不,今天开始我跟你换个房间睡,我睡你的后客堂,你睡我的后房间,你去听隔壁戏?”
  “那怎么成?我跟你一换,他们不就起疑心了么?”
  “那我如何是好?我是想听的,可瞌睡虫来了,我又挡不住……”
  “好了,别废话,我问你,那你怎么半夜又醒了呢?”
  “我怎么知道怎么醒的?我就知道我像是在做梦,梦里听到阿爸姆妈在说什么话,就跟我小时候听他们两个嘀嘀咕咕说话一样,听着听着,我想,啊,他们说话了,快醒,快醒……就这样,我就醒了;醒了一听,哦,他们果真在说话……”
  “你都睡成这样了,迷迷糊糊的,能听得清么?”
  “怎么听不清?我开始有点迷迷糊糊,后来,就听清了……”
  “那你听清什么了?”
  “听清……我想想,就是……听姆妈对阿爸说,现在我家不做二房东,不收房租了;我们家原来做的二房东,让人民政府取缔了。现在我们家也就是一个房客了,跟客堂间楼上的赵家,也就是赵家阿姨一家,还有楼上前厢房王家,还有周家阿婆,还有亭子间杨阿姨,还有三层楼玲囡阿姨,还有……就是说,我家跟同乐里五号所有人家一样,都是房管经管处的房客,现在每户都有一张租金协议书,三房客租金不交我们吴家了,直接交给房管处。姆妈说,我们家现在分摊的租金是每月十元八角六分……”
  “好了,说这个事情有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也知道,我要知道我们不知道的,——阿爸说话了么?阿爸对姆妈说了些什么?”
  “嗯,我想想,阿爸是说话的;阿爸说……是阿爸问姆妈,这房间里的百叶窗、窗栅栏,还有天井里种花种草的铁架子,怎么都不见了。姆妈说,大跃进时都拆了,上交国家,大炼钢铁去了。阿爸问,什么叫大炼钢铁,大炼钢铁应该开采铁矿呀,百叶窗、窗栅栏有什么用。姆妈说,这是国家号召,每家每户都要捐献钢铁,旧菜刀,坏铁钳,螺丝洋钉,破铁皮,什么废铜烂铁都要收集起来,统一上交,帮助国家建设……”
  “嗨,这不都是废话么!阿爸还说些什么?”
  “阿爸还问姆妈商行的事,问现在东升生意做得怎么样。姆妈叹着气说,哪里还有华新商行啊,国家有政策,私人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华新商行现在不叫华新商行了,叫公私合营华新五金商店,东升哥名义上是一个私方经理,可实际上就是公方经理一个人说了算,东升哥就是一个跑腿的……”
  “好,这事情就说到这里,什么公私合营,什么华新商行,什么五金商店,都不说了,就说……阿爸还说了些什么?”
  “阿爸……还是阿爸问姆妈,华新商行也让国家没收了,忠德、顺德长发头上,又要读书又要吃饭,玲娣两个女儿又这么小,还要上幼稚园,开销这么大,这些年,一家人家日子怎么过啊。姆妈说,不管怎么说,林东升还有一份工资,另外还有玲娣,读过高中,有文化底子,东升就托人介绍,到宝山郊区的一个民办小学当了代课老师,就是路远了一点,一个月下来也有三四十元收入,还有这两年里弄办了缝纫组,加工枕头套、被套、儿童服装,我就拿一点生活回来,踏踏缝纫机,做做手工针线活,一个月下来,也有十多二十元,正好贴补家用,所以一家七口,日子难过,但还过得下去。哎,幸亏屋里还有一台缝纫机啊,要没有这台无敌牌缝纫机,一家人家日子倒是真的难过了……”
  “他们两个唠唠叨叨的,怎么老说这些?难道正经的事一点都没说起?”
  “我听到的就是这些事呀,你要他们说什么正经事?”
  “我怎么就听你说阿爸问姆妈、阿爸问姆妈,姆妈就没问过阿爸什么事?”
  “你要姆妈问阿爸什么事?”
  “问他一九五一年到底出了什么事,谁告发的,为什么告发,为什么被抓,为什么判刑,在哪里劳动改造,西北还是苏北,青海还是新疆,怎么劳动改造,人又没死,为什么九年多连一封信都不写,为什么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问的,问的,姆妈是问过的……”
  “他怎么说?”
  “他老是叹气,一听姆妈问,就唉声叹气,说,不说了,不说了,就是要说,也以后慢慢说,等我把这口气喘过来,让我这个人先活过来,再说……”
  “哎,咳!我真不懂,他这个人怎么竟会变成这样!人还是一个人,怎么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呢!这么多年了,全家人都为他担惊受怕,这么长年累月的……担心,担忧,直到都以为他真的……死了,可他就这么突然回来了,他这么多年究竟怎么了,怎么活下来的?他却说,他还没活过来,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倒是问起过你的”
  “问我?问起我干嘛?”
  “他问……他问姆妈,说,掐着手指头算起来,忠德大前年高中毕业,前年就应该上大学了呀……”
  “姆妈……怎么说?”
  “姆妈说,忠德考的是华东师范大学,也就是老早的光华大学,考是考上了,但没有录取。阿爸问,怎么考上了,又没有录取。姆妈说,因为家庭出身,忠德是反革命子女……”
  “他怎么说?”
  “他说……他起先没说,很长时间没说话,后来,他问了,他问姆妈,那忠德怎么不去找工作。姆妈说,找过了,没找到。阿爸问,没工作,一个长长大大的人,那怎么办。姆妈说,没怎么办,忠德现在是社会青年……”
  “他听了,说什么?”
  “没说什么,接下来……他们都不说话了,一直没说话,好像都在哭,哭了好久好久,可是没有声音,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但我知道他们在哭……后来,我忍不住了,我也哭了,用被子捂住脸,也没有声音……”
  说到这里,顺德说不下去了,低头抽泣。忠德也不再问什么了,就呆呆地坐着,低头盯着自己两脚之间的地面看。忽然,忠德猛起身,跨步上前,一把抱住顺德,大哭,哭出声来……
  就这样,兄弟两人在这苏州河畔新垃圾桥下的石墩子旁边抱头痛哭,哭了好久好久……

  杨玉玲现在是原“申新纺织九厂”今“国棉二十二厂”第二织造车间的挡车工。因为整个国棉二十二厂所有纺织车间全都三班倒,所以杨玉玲也要轮值,轮流三班倒。这天是杨玉玲这个礼拜的最后一个夜班,但因几天下来特别累,所以午后她就想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完成最后一个夜班。但不知为何她这一觉就是睡不好,怎么睡都睡不好,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但其实她睡不好也很正常,因为她住的是亭子间,巴掌一样大的房间,就算房门关死,这同乐里五号楼上人家老老小小上楼下楼咚咚咚的楼梯声就在耳朵边上响,不把她吵醒也怪。还有就是这天天好,有太阳,楼上的几家人家都忙着上晒台晒被子、晾衣物,都要经过她这亭子间的门转上通向晒台的楼梯,这一来,对她的影响也就更大了。但这也就不管了,迷迷糊糊就迷迷糊糊吧,也算一个“半睡”,问题是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就听到有人在她亭子间门口站着不走,说起话来,起先瓮声瓮气,而后叽叽呱呱,最后大声大气,还说个不停,实在让人受不了。一气之下,她一跃而起,几步冲到门后,欲开门,予以责怪。但不知为何她到了门后抓住门锁却不开门,反而将半个脸面贴住房门,听起门外的说话声了。她听得出,门外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是宁波老太、住后厢房的周家阿婆,另一个是江苏常州人,住三层阁的玲囡。
  “咳,恶人造孽啦,把好好一个人弄成嘎模嘎样子,伤阴骘啊!”
  “还算好,还算好,人活着,回来了。”
  “哎,回来是回来了,苦头也吃足了,九年,不是十天八天,这个日子也不知道其是一天一天哪能过啊,天地良心啊,究作煞啦!”
  “是啊,是啊,可是,我问过雅芳,问,人到底在哪里啊,日子怎么过的呀,雅芳就是哭,话都说不出,就说,他不肯说,一句话都不肯说……”
  “雅芳苦,雅芳是苦啊,吴先生平白无故的捉进去了,一进去就是这么多年,雅芳一个人拖大两个儿子,养活一家人,就靠里弄生产组踏踏缝纫机,指头缝里赚几个吃饭铜钿,真正叫苦啊,苦煞啦!哎,玲囡,侬到其拉屋里去过,吴先生人看到过呒没?”
  “没有。雅芳说,人就躲在房间里睡,整天整夜睡,就像一辈子没睡过,还要睡一辈子。”
  “慢慢来,慢慢来,总会好的,现在人出来了,总会慢慢变成人样的。哎,我还有一点水磨粉,黑洋酥倒也是现成的,等一歇就包几只宁波汤团送过去,让雅芳下给吴先生当点心,接接风。我这个宁波黑洋酥汤团啊,老早过年时,磨水磨粉总是雅芳来帮我磨;帮了忙,我总会叫其带点回去;吴先生啦,黑洋酥汤团,宁波味道,我晓得其最欢喜吃。”
  “好,周家阿婆,你包宁波汤团,今朝,我来帮侬包。”
  说着,周家阿婆和玲囡正要走,亭子间的门突然打开,还穿着睡衣睡裤的杨玉玲跨门而出。
  “周家阿婆,玲囡阿姐,吴廉章……回来了?”杨玉玲问。
  “玉玲,侬还不晓得?”周家阿婆说。
  “吴廉章真的回来了?”杨玉玲又问。
  “怎么不是真的呢……”玲囡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杨玉玲再问。
  “大前天;大前天一早。”玲囡想了想,回答。

  就以上这场亭子间门前的对话结束后,杨玉玲睡意全无,一回亭子间,随即换上一套出门衣服,拿上一个很大的手提包,匆匆出门,一路错步,直奔南京路永安公司对门的三阳南货店。仅过一个钟头,她匆匆而归,提着那个鼓鼓的手提包,一进同乐里五号的后门,没上楼,穿过灶匹间,直接走到底楼后客堂,去敲吴家的门……
  杨玉玲是在解放后的第二年才进申新九厂当上一个挡车工的,在此之前,按照当年的说法,是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单身女人,表面上是个交际花,实际上是个暗娼,属于打击对象。而在事实上,她在没有正当职业的单身女人与纺织女工两种身份的转换之际,曾还有将近半年的“失踪期”。也就是说,在那五六个月里,同乐里五号亭子间的门一直关着,她“人”不见了。至于她为何突然“失踪”,有人说她躲到什么地方避风头去了,因为她在风月场结交的好几个相好不是大流氓就是小流氓,有的还是流氓头子,统统都让军管会给抓了,有的还被镇压了,她怕了,逃了;但也有传言说杨玉玲已被秘密抓捕,因为她有个相好是军统特务,她也掌握秘密情报;可也有人说她回乡下老家嫁人了,因为舞厅都取缔了,她在上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等等,谁知这年农历新年刚过,杨玉玲又回来了,而且逢人就说她早就有“正当职业”了,是申新九厂的纺织女工,一个响当当的工人阶级。
  不过,她是如何一跃而成工人阶级的,谁也不知道,因为她谁都不告诉;而现在,就这个谁也不知道怎么成为“工人阶级”的杨玉玲一听到九年多没有音讯的“反革命分子”吴廉章回来了,突然登门拜访,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但就在杨玉玲敲开吴家的门,她和雅芳一见面,这谜底才有所抖落。
  这时,开门的是雅芳。一见门外是杨玉玲,雅芳略显惊讶,刚要说话,杨玉玲已抢步跨入,一关房门,随后一把抱住雅芳,低声抽泣。
  “玉玲,你怎么了?”雅芳搂着杨玉玲的肩膀,轻轻摇撼,“玉玲,你不要哭啊,有什么事,你说啊。”
  “阿姐,阿姐……”杨玉玲哭着说。
  “好了,玉玲,进来,来,坐下来说。”
  雅芳说着,就将杨玉玲引进客堂间,搬出一只凳子,想让她坐下。但杨玉玲没坐,也不说话,就把她手里提着的那个手提包打开,将里面的半只火腿,一包腊肠,一袋红枣,还有一些云片糕、花生酥之类糕点一样一样取出,放在客堂间中央的那张八仙桌上。一看这情形,雅芳有些愣神,就站着看,也不说话。等到杨玉玲将包中的东西全都放桌子上了,雅芳在一边摇头一边说话:
  “玉玲,你这是做啥呀?”
  “雅芳阿姐,吴先生是好人,我的……恩人,”杨玉玲望着雅芳,眼睛又红了,“我九年前没来得及当面谢,今天,阿姐,我……我……”
  “你不要这么讲,玉玲,”雅芳连连摆手,说,“还讲什么恩人呢?阿拉多少年的邻居了,楼上楼下,就像一家人家,不要这样……”
  “不,不,雅芳阿姐,一定要谢!”杨玉玲拉住雅芳的手,看了看前厢房紧关着的门,压低声音,恳切地说,“这只是一点心意,真说要谢,这点东西,再多也不够。我那时候……有多少风言风语啊,都说我是坏女人,旧社会残渣余孽,交际花、女流氓,女特务,要不是吴先生和阿姐你帮我渡过难关,介绍我到申新九厂当女工,我还真不知道会不会活到……今天,就算不死,大概流放新疆,充军,在劳改农场吃劳改饭了。可是啥人想得到啊,我过难关了,吴先生他自己却吃……苦头了,吃尽苦头,一吃就吃了这么多年,——这算什么世道啊?怎么一个好人都要给弄到这种地步,我真想不通啊!阿姐,吴先生对我有恩啊,我怎么能忘?”
  “什么恩啊,恩啊,玉玲……”雅芳低声说。
   “不,不,是有恩,阿姐!”杨玉玲连连摇头,“那时,一个弄堂里的人都想看我死,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在我背后指指戳戳,都说我没几天了,上了军管会名单了,我……我,所有人都说我是坏人,还有我是什么军统特务头子的姘头……这算什么污七糟八的乱话啊?我只不过要吃口饭,低三下四跑跳舞厅的呀!那时候,啥人拿我当人,都恨不得要我死,只有你阿姐,还有吴先生,不当我是坏人,这事情,我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玉玲,介绍你到申新九厂,不过是廉章托了一个朋友嘛……”雅芳解释说。
  “不,阿姐,是救我命!”杨玉玲的眼睛闪出泪光,“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心意。”
  “啊呀,你送那么多,我怎么……”雅芳推脱说。
  “不,阿姐,再多,我知道……也是不够的。”杨玉玲泪流满面地说,“阿姐,我是想……当面谢谢吴先生的,可是吴先生这几天刚回来,要好好休养,养身体,我……过几天再来看他。”
  “好的,好的。”雅芳说着,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阿姐,照顾好他,他是……一个好人……”杨玉玲泣不成声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雅芳说着,眼泪涌了出来。
  “阿姐,谢谢你,谢谢吴先生……”杨玉玲哭着说。
  “不谢,也谢谢你,玉玲……”
  雅芳搂住杨玉玲的肩膀,连声说。这时候,两个女人脸挨着脸,都哭了,但哭声很轻,非常轻……

  快到傍晚的时候,忠德和顺德才离开苏州河,走上回家的路。但他们回家没走西藏路,而是沿着南苏州河路往东走,走了一小段路就转向一堵墙,摸到这墙中间的两扇铁门,准备从这铁门拐入,进入同乐里。
  这两扇铁门实际上就是同乐里后弄堂的入口处,不过不对外开放,就算你是同乐里的居民也不开放,所以老是虚掩着,看上去就像紧紧关着的一样。但忠德和顺德知道这门白天一推就开,只有到了晚上才真的关紧,而且还要加上一把很大的锁。事实上,这铁门是同乐里里弄纸箱生产组的出入口,未经加工的原纸和瓦楞纸,经压制、裁剪、印刷、成型及打包后的成品,进进出出的,都要经过这个门。里弄纸箱生产组是总路线、三面红旗时成立的,其成员都是走出家门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家庭妇女。而在此之前这地方一直闲置,并为禁区,因为这里曾是旧社会苏州河码头恶霸藏污纳垢并进行非法活动的码头仓库,被军管会取缔,并封堵了好多年。
  一般情况下忠德和顺德是不走这后弄堂的出入口的,特别是忠德,因为他小时候还曾因在这堵矮墙上翻进翻出被里弄干部抓住并教训过,但今天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一是时间已晚,再兜个圈子从前弄堂弄堂口走,回家更晚;二是今天兄弟俩都感觉心里有一股闷火,没地方出气,所以就要闯一闯!——这个门,不管怎么说都是同乐里的后门吧?既然开了个门,我是这弄堂里的人,为什么你里弄生产组的人能走,我不能走?凭什么你里弄生产组手一划就说这是你们的地盘,闲人莫入?你们不让走,我偏要走!
  但事实上这回他们兄弟俩穿这铁门却很顺利,几个生产组妇女明明看见了,却谁都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当忠德、顺德两人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穿堂过室后,才有一个妇女走近门洞,将洞开的两扇铁门合上,插上插销。
  这事情令忠德和顺德很有成就感,以至在穿过大半条弄堂时他们更是趾高气扬,就大步走,谁都不放进眼里。当然,那时候满弄堂穿来扎去、打闹嬉戏的都是放学后的“小赤佬”,而忠德、顺德早已是大小伙子了,两个“时代”的人,原本就是相顾不相识。但他们俩就在刚要拐进第一条横弄堂时却被一个人“顾”上了,而且还不得不停了下来。那个人是林东升,他刚从同乐里正弄堂口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几条正在蹦跳的鲫鱼。
  “哎,忠德,顺德,看,我手里是什么?”林东升一拎手里的鱼,显摆说。
  “呵,是河鲫鱼,还是活的!”顺德叫出声来。
  “哇噢,东升阿哥,这鱼是哪里弄来的?水产公司买的?”忠德问。
  “怎么会是水产公司呢?”林东升把手里的鲫鱼又晃了晃,“你在水产公司看到过这样欢蹦乱跳的河鲫鱼吗?你就是有鱼票,在水产公司也只能买到死鱼烂虾。告诉你们两个,我是托人从大场带过来的,野河塘里生擒活捉的!忠德,顺德,你们两个谁先回去,拿上阿爷那只老酒壶,去拷一斤老酒来,夜饭让阿爸好好喝点酒,尝个新鲜……”
  忠德、顺德不约而同地都应了一声,赶紧就往家里走,但林东升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他们叫住了:
  “唔,等一等,还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阿爸回来的事,我今天特意找过华新商行……啊,不,是华新五金商店;我找过新五金商店的公方经理了。我对他说,我只不过是资方代理人,现在真正的股东老板回来了,阿爸,也就是吴廉章,才是华新商行资方,公私合营公私合营,合营的资方是吴廉章,只是当时他人不在,合营合同、合营企业章程上的签字,由我代签;现在股东回来了,要回店里工作了。公方经理一听,连声说,应该,应该,他明天就打报告,上报区商业公司。你们看,忠德,顺德,阿爸回来了,好事情;阿爸又要回华新商行上班了,好消息;——双喜临门是不是?双喜临门啊!”

  【未完待续】


本文在5/11/2019 5:39:35 P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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