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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同乐里五号第一篇(六)文章时间:2019-03-03(2019-04-13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43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同乐里五号第一篇(六)
文/梁木
2019年03月03日,星期日

同乐里五号 第一篇


  要在本地区原第三十四保辖内每条弄堂后弄堂增添一个垃圾筒,各个门牌号头灶匹间外加装一只自来水龙头,改善居民居住环境和用水条件,是老闸区军管会裕兴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近期要办的一件事,而且是一件大事。为什么管个垃圾装个水龙头也能成为大事呢?军管会的首要任务不是接管旧政权,发动群众大张旗鼓地推进肃清匪特、收容散兵游勇、改造游民、打击银元投机稳定物价、声势浩大地镇压反革命等等运动么?其实这很好理解,因为根据军事管制条例,军管会各级机构在推进上述工作深入发展的同时,也负有稳定城市社会秩序,保障人民与社会生产顺利进行的重大使命,以体现新政权是人民的,而要“稳定”,特别是“保障”,就必须做出点实事来,增进一些看得见的福利,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旧政权的反动腐朽,新政权的勤政为民,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垃圾筒”和“水龙头”,也就成了大事。
  同乐里是这地段首批开工的弄堂之一,因为这同乐里门牌号头最多。门牌号头多就意味着居民多,居民多也就垃圾多;垃圾一多,垃圾堆积难以处理的状况尤为严重,因此,这工程要先从同乐里下手。
  原先,同其他个里弄一样,同乐里就弄堂口过街楼下有一垃圾筒,是砖砌的,外糊水泥,正面上方有一方形孔洞,下设一小铁门,为整条弄堂前前后后所有人家的垃圾集散处。所谓“集散”,就是全弄堂所有生活垃圾都归集于此,包括烂菜泔脚、废纸废物及煤球灰烬等等废弃物,然后由一个垃圾工推着一个垃圾车来,打开垃圾筒下面的铁门,一铲一铲地将垃圾筒内的垃圾铲上垃圾车,拉走,拉到垃圾桥下的垃圾码头。这垃圾车一天来两次,一次清晨,一次下午。但问题是垃圾随时都有人扔,而且堆积的速度远远高于清除的速度,特别是午后那次垃圾车来了之后,余下的垃圾就要堆积过夜,直到第二天早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形成这“问题”的,又事关两个方面,一是午后时段产生的垃圾多,特别是傍晚时分,就不断有人倒垃圾,还常常要排队等候,而且更是经常性的出现垃圾筒满了,装不下,就将垃圾扔垃圾筒外,越积越多,形成“垃圾山”的情况,并且,随着垃圾的持续增加,“垃圾山”必定坍塌,随之垃圾漫延,延及大半个弄堂口,而此时又恰是下班、下课的进出高峰,因“交通”梗阻,男女老幼不得不挤在一起,捂着鼻子溜边,交错而行,更实在有急性子的,心一横,踩着满地的污物踏奔而过,踩得垃圾飞溅,场面既难看又难忍。而“问题”的另一个方面,就是这经常出现的状况要持续一整个晚上,特别到了大热天,臭气熏天,蚊蝇肆虐,让住弄堂口附近的住户叫苦连天。所以,如能在后弄堂加盖一个垃圾筒,增加一个垃圾集散点,前述局面便能大为改善。还有,住后弄堂的居民也不用捧着一个装满垃圾的畚箕一路跑一路掉,穿过整条弄堂倒垃圾了。因此,加盖一个新垃圾洞,真叫一举多得!
  至于为何要在每个门牌号头的灶匹间外加装一个自来水龙头,这也是由来已久亟待解决的又一个难题。同上海的许多弄堂房子一样,这同乐里早已不存在独门独户的格局了,一幢石库门,二房东三房客,少的五六户,多则八九户,绝对是普遍的情况,而每一户人家少的两三口,多则三代同堂,这么多户人家这么多人的生活起居都要用水,淘米、洗菜、洗衣、刷马桶,共用一个水龙头,想想也知道能有多么“闹猛”了。而事实上,这弄堂里日常发生的邻里纠纷,最多的矛盾触发点,就是“抢”自来水。由此可见,尽管加装一个水龙头看似事小,但却同各里弄加盖一个新垃圾筒一样,不仅事关群众生活的改善,更是事关“稳定城市社会秩序,保障人民与社会生产”的顺利进行,因此,老闸区军管会裕兴街道接管专员张振武一声令下,这项工作就全面铺开,有序进行了。
不过,了解内情的人知道,以上这工程,实际上是原老闸区第三十四保保公处筹措已久的事情,并且,经该保副保长吴廉章出面动员辖内各商户捐助,再加上区公所下拨的一笔资金,所需款项已基本落实,并存于保公处公建基金账户,就等着包工队进弄堂,挨家挨户开装外接水龙头,并铺浆砌砖,新盖垃圾洞了,但无奈因故拖延,一拖就拖了将近一年。这因故拖延的“故”何谓?很明白,其一,先是解放军先围城,而后解放军攻城……都打仗了,兵荒马乱,人心惶惶,谁还顾得上改善生活条件?第二,解放了,军管了,过渡时期,保甲长们都听堂候审了,今天不知明天事,战战惶惶,汗出如浆,谁都捂着嘴,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哪个还敢抛头露面!
  但问题又来了,这旧政权基层保甲组织原先要干却没干成的事,那位腰间老别着一支勃朗宁手枪的接管专员张振武怎么会一把接过,以接管专员办事处的名义加紧干了呢?其实,这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吴廉章的谋划。但这底细知道的人很少,就是接管专员办事处知道的人也没几个。具体地说,这谋划,是吴廉章在军管会裕兴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的一个专门会议的会后,单独向接管专员张振武提出的。

  那次专门会议有些特别,因为出席会议的是接管专员办事处辖内各甲甲长,共一百多人。就在这会上,接管专员张振武宣布撤销甲长,但原甲长及保甲干事继续留用,在接管专员办事处的命令与监督下,将原有事务有序过渡于各里弄的人民冬防服务队队或居民福利会,直至所有事务移交完毕。这会议对会议出席对象而言应该是个撤职会,但台下的那些个甲长一听“撤销”两字,竟突发一阵按耐不住的惊呼声,随之,喜气洋洋的有,轻松欢笑的有,交头接耳的有,要不是主持会议的接管专员张振武猛地站起,拍响桌子予以遏制,那些忘乎所以的甲长们眼看就要热烈鼓掌、热烈欢呼了。
  出席此次会议的吴廉章却不怎么高兴,似乎无动于衷,不像那些甲长,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是因为类似这样的会他已参加过一次了,只是规模要小得多,也就是早在三个月前的保长“撤销”会;这“保长”大号枷锁都卸了,现在摘除“甲长”这小号的,毛毛雨了。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感到这事情还没有一个彻底的“完”,因为接管专员还拖了一句,要在接管专员办事处的“命令与监督下”……也就是说,他这“保、甲长”要命职衔撤是撤了,但还没完全获得“自由身”,还是不能乱说乱动,还得继续“将功赎罪”;如何进一步“将功赎罪”,仍是一把剑,悬在脑门前,让人一想就要吓一跳!或正是出于这样一种思考,吴廉章在会议的后半程一直在沉思默想,到了会议结束,其他人都一哄而散了,他却离开座位,一步一步地朝接管专员张振武走了过去。
  看着吴廉章走近,正整理文件准备离开的张振武对他抬了一眼,问:“你有什么事?”
  “我……我汇报工作,张专员……”吴廉章有些吞吞吐吐。
  “你要汇报,就找肃奸科小王去。”张振武说着,眼睛都没朝他看。
  “不是,不是,不……是肃奸的事……”吴廉章连连摇头。
  “那是什么事?”张振武抬起头,问。
  “是……水龙头,还有垃圾筒的事……”吴廉章想了想,说。
  “什么水龙头,垃圾筒?”张振武打断他的话,问。
  “就是……自来水的水龙头,倒垃圾的垃圾筒……”吴廉章额头冒汗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吴廉章,你到底想说什么?”张振武有些火,厉声道。
  “这个……”吴廉章说着,拿出几张纸,递上,“张专员,是这个事……我就拿给你看吧,你……先过目,请过目——”
  张振武好像有了点兴趣,以为那些纸上有揭发材料,就拿过看了,但就看了一小会儿,又不耐烦了。
  “拿回去!这算什么东西?”张振武将那些纸一推,说。
  “张专员,你刚才报告不是说,所有事务都要移交,我……这就是移交……”吴廉章想了想,说。
  “这算什么事务,也要移交?”张振武挥手说,“我说的事务,是重大事务!我这军管会办事处忙得很,转都转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你还有事吗?要没什么其他的事,就……”
  但就这次,是吴廉章打断张专员的话头了。
  “张专员,这水龙头、垃圾桶的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啊。”吴廉章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张专员每次作报告,都说现在是新中国新政权了,军管会要发动群众,要稳定城市社会秩序,保障人民与社会生产,我受到的教育真正叫是很大很大啊!所以我想,要稳定、要保障,有些小事情,看上去小,比如每条里弄加一个垃圾筒,每个门牌号头加一个水龙头,对居民来说,是解决实际困难,事情就不小了,你张专员要是一声令下办了,居民生活改善了,看得见,摸得着,都会说,啊呀,到底是军管会新政权好,张专员好,大家看旧政权办来办去办不成的事,现在军管会张专员一句话,老百姓就生活改善了,福利啊,能不说共产党好,解放军好么?这一来,不就民心稳定,生活有保障了?还有,你张专员刚刚报告说了,各里弄人民冬防队、居民福利会都走马上任了,有句老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是?让人民冬防队、居民福利会出面放一把火,办这事,水龙头垃圾桶一装,一炮打响,居民生活有保障了,人民冬防队、居民福利会的威信不就出来了嘛!人民冬防队、居民福利会是谁领导的?共产党,军管会,新政权,这一来,人民不是更拥护了嘛。还有,办这些事,资金都是现成的,就存放在公建基金账户,方案呢,也是现成的,就在我刚才请你过目的那些纸上。张专员,这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只要你张专员大笔一挥,马到成功,功德无量啊!”
  吴廉章说这一席话的时候,张振武一次都没打断,好像还越听越有兴致。当吴廉章将以上这些话说了,正要转入下一段,也就是补充说明阶段,张振武站了起来,一挥手,对他说,走,到我办公室去详细谈。
  到了办公室,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张振武拍板说,好,这利国利民的事,说干就干,不过你不能出面,你是个伪保甲人员,还刚刚宣布撤职,不能出面;出面办这事的,是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下属各条弄堂的居民福利委员会和人民冬防服务队;但你吴廉章也不能撒手不管,原因很简单,这些里弄人民冬防服务队和居民福利委员会刚成立,队长主任都是刚走出家门的家庭妇女,还有就是失业工人,缺少实际工作经验,而你们这些原保甲人员是留用人员,不能光留不用,更不能躲着看人家居民积极分子的白戏,一定要全力协助;具体到你们那条弄堂,出面搞这工作的是同乐里人民冬防服务队队长黄慧芬,负责协助的,就是你!

  到了这年年底,老闸区原第三十四保所辖里弄一个挨着一个加装自来水水龙头及新建垃圾筒两项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忙进忙出忙了三个多月的吴廉章眼看大功告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好长时间没去华新商行了,该去过问过问自己店里的生意了。而实际情况也正是这样,自上述工程开工后,吴廉章又将华新商行的生意一股脑儿的交给林东升,不闻不问了。
  其实,这期间,吴廉章的“忙”实际上是“瞎忙”,因为他的忙,还不能让别人看出来;要让别人看见的是那些新上任的里弄干部在大显身手,而他只能暗中“协助”。而正是这种暗中的协助方式,却更增加了“忙”的复杂度。这怎么说?这就是说,那些个里弄干部是“洋盘”,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要指手画脚,搞得工程老返工,进度一拖再拖,最后不得不由吴廉章帮着“盖屁股”,但还常常吃力不讨好。就说同乐里后弄堂新建垃圾筒这事吧,明明已有图纸,定好方位,标好尺寸,但施工施到一半,黄慧芬看了说这不行那不行,非要推倒重来,将垃圾筒的位置转移到另一处,不料开工重建了,附近几户居民将砖墙推倒,强行阻止,不让建,因为他们觉得那垃圾筒位置离他们窗口太近,有直接影响,后不得不重归原处,但那处原先同意的居民又有意见了,说他们有影响,我们也有影响,只是忍着没说,现在人家那里不让建,这里也不能建,他们能推,我们也能推!就这事,黄慧芬给吵得焦头烂额,几乎就要撒手不干了,最后还是由吴廉章私底下出面,调整方位,多方协调,好说歹说,才将这新垃圾筒建成。但事后黄慧芬很不乐意,说吴廉章抢了她的风头。后经吴廉章多次解释说,那都是人防队长阿芬的功劳,她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有苦劳,一点点苦劳,黄慧芬听了,这才善罢甘休。
  尽管如此,吴廉章却毫无怨言,还是没日没夜的忙,忙得不亦乐乎,这情况,不说别人,就是他家里人,也没一个能够理解的。但家人的埋怨责怪,吴廉章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当风吹过。
  这天,也就是吴廉章想起该去华新商行看看店里生意如何的这一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要比往日要早许多。当他一起早,正提着个小菜篮子从小菜场买小菜回来的雅芳有些吃惊,问,怎么起的这么早,炉子还没生呢。吴廉章说,不要紧,随便吃点啥就行。雅芳说,要么我去一趟萝春阁买两客生煎馒头回来给你当早饭。吴廉章一听,说,啊呀,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个萝春阁,我少说也有半年没去过了,你去萝春阁买生煎馒头,还不是我自己跑一趟,叫一客生煎,再来一碗油豆腐线粉汤,喷喷香,热通通,吃了舒服。雅芳说,那你就自己去吧,省得我手忙脚乱。
  雅芳这一说,吴廉章就拿起外衣套上,戴上一顶鸭舌帽,跨出客堂间,走过天井,一拉乌漆木门,转身就走。此时,天色刚亮。
  萝春阁就在浙江路上,靠近天津路,离大马路不远。从同乐里走出,上裕兴路,转弯到浙江路,随后笔直走,过三条横马路,一刻钟多一点就到。
  萝春阁生煎馒头在上海滩上是出了名的,甚至比四马路上的大壶春生煎名气还要响。这当然也是因人而异,各有所好而罢。但总的来说,在上海,一提起生煎馒头,人们脱口而出的,不是“大壶春”,就一定是“萝春阁”了。不过,此二家虽同做生煎,并且比翼双飞,但吃口却相距甚远。别的不说,就说两家生煎的搭配,也就是助吃,或是上海人嘴里说的“过”,大壶春是咖喱牛肉汤,萝春阁是油豆腐线粉汤,一荤一素、一浓一清,仅此一条,就把食客的“嘴巴”分成两派了。至于主角,也就是“馒头”本身,那更能说明问题。所谓生煎馒头的“馒头”,虽同是面皮肉馅,但两家千秋各异;大壶春的生煎馒头做的招牌是“无汁生煎”,用的是全发面,肉馅厚实,汤汁偏少,誉为“肉心帮”,就讲究一个肉多味鲜,一口上去,面皮既厚又松,馅大肉紧,少汤汁,但有咬劲;而萝春阁则是“汤心帮”,馅料中多加肉冻,就要“多汤水”,面皮则为半发面,讲究“皮薄、底脆、汁多、肉嫩”,强调的是味美,所以,尽管这两家馒头的“生煎”过程几乎一个样,而且最后都在满锅滚烫的馒头上撒出一把芝麻和葱花,焦香四溢,叫人食指大动,但因这两家在“内在实质”上的追求不尽相同,所以,一直以来,吃客总是争个没完,所爱各背异。
  吴廉章祖籍宁海,吃惯了小笼汤包,喜欢汁多、肉嫩,是天生的“汤心帮”。此外,他还比较偏向口味清淡的油豆腐线粉汤,因为生煎馒头馅多卤足,更是重油烹煎,再来一碗浓郁味重的咖喱牛肉汤,喧宾夺主,没个主次之分了。当然,路近也是一个原因。萝春阁离同乐里不远,一过北京路就到,不像“大壶春”,过了大马路,要到四马路。而萝春阁距华新商行则更近,吃一客喷喷香的生煎,喝一碗突突滚的油豆腐线粉汤,完了,嘴一抹,出店堂,往回走几步,到北京路,一个大转弯,一抬头,自己的华新商行就看得见了。
  此外,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缘由,那就是深深的记忆:听书。
  现时,一提起“萝春阁”,人们想到的就是“生煎馒头”,其实早初的萝春阁是个茶馆店,并没有生煎馒头,只有茶水,或香烟糖果、瓜子花生五香豆之类,供人“孵茶馆”,交头接耳谈生意、谈行情、谈新闻,或七搭八搭谈山海经;不过,自这茶馆店老板,同时又是号称“上海药王”,“上海新世界”、“上海大世界”等业界大亨的黄楚九亲自引进“生煎馒头”之后,这茶馆店的生意确实好了许多,甚至“萝春阁生煎馒头”盖过“萝春阁茶楼”,以至茶楼关门歇业后,生煎馒头仍在,“萝春阁”依然名声在外。而在另一方面,随着“萝春阁茶楼”一起消失并逐渐被人淡忘的,还有“萝春阁书场”……
  民国三十六年以前,这萝春阁茶馆店楼上是个大书场,置放一排排靠椅,有三四百个座位,专供听书,听苏州说书艺人唱长篇弹词或弹词开篇。吴廉章的父亲吴同飞喜欢听书,吴廉章从小就跟进跟出,不用买票,跟着“听白戏”。但要说“听进”哪些书,年少时他懵懵懂懂,前听后忘记,却更多意在瓜子花生五香豆,还有就是粘牙但甜得要命的牛轧糖。而等到自立门户了,他有一次陪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去“萝春阁”喝茶,正好看到朱耀祥与赵稼秋拼档出演连台本戏《啼笑姻缘》的广告,其中一个朋友说,哎呀,这《啼笑姻缘》是不是就是上海新闻报上登的那个长篇连载《啼笑姻缘》?去听听,一起去听听……就这么一次“听听”,吴廉章不仅勾起了幼时的回忆,还一“听”就听得不可收拾,听了前本,又紧跟着听后本,前前后后两三个月,才将整本《啼笑姻缘》全都听完,仍意犹未尽。而后,只要有空,他总断断续续地去听书,哪怕就听一个开篇,过个瘾,直到书场停业。
  所以,他现在一想到“萝春阁”,就不仅想到“生煎馒头”另搭“油豆腐线粉汤”,还会想起楼上的书场,想起“啼笑因缘”……
  但萝春阁楼上的萝春阁书场早已关门,而且,据说这整个萝春阁的产业全都属于官僚资本,已被新政权收归国有,眼下,传说楼上的书场已被改建为一个幼稚园了,不知是真是假;要真成了幼稚园,那坐楼下店堂间吃生煎馒头喝油豆腐线粉汤,会不会楼上一帮小囡咚咚咚的跑,楼板缝里的灰尘震落下来,变成胡椒粉,落到汤碗里啊?
  ……吴廉章这样一路想一路走,到了浙江路,好像萝春阁馒头师傅烹制生煎馒头平底大铁锅的吱溜声都已听到,肚子更觉一阵紧似一阵的空落落,于是在上街沿站定,左顾右盼,看着来往车辆,正要对穿马路,这时,他听到近侧有人声唤爷叔、廉章爷叔,赶紧退回几步,闻声探去。
  那唤他“廉章爷叔”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单薄的学生装,是老闸区区公所民政股股长贾任远的大儿子贾宗浩,万航渡路上圣约翰大学的寄宿制二年级学生,读化学。吴廉章与贾任远小学、中学都是同学,各自成家立业后,也常有往来,因而吴廉章与贾宗浩也相知相熟。此时,吴廉章看到贾宗浩耸肩缩颈,一脸憔悴的状貌,内心不禁一震,急急转身,走了过去。
  “宗浩,你怎么了?”吴廉章问,“今天又不是礼拜天,怎么不在学校读书,这么一大清早,还在马路上转来转去?”
  “爷叔,家里出事了……” 贾宗浩红着眼睛,答非所问。
  “怎么叫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吴廉章一听,急忙问。
  “阿……爸,阿爸给军管会抓起来了……” 贾宗浩哭了,哭出声来。
  “军管会抓任远?”吴廉章抓着贾宗浩的一个胳膊,使劲摇,“任远怎么会被抓?你阿爸不是已经通过登记审查,属于慰留人员么?都留用了,说明没问题啊,军管会怎么还要抓?”
  “他们……抓了,他们……就是把人……抓了……” 贾宗浩哽咽着说。
  “怎么抓的?”吴廉章问。
  “他们……他们说找他有事,他……他就去了,一去……就……就没再……回来。” 贾宗浩断断续续地说。
  “宗浩,你不要哭哭啼啼好不好?”吴廉章拍了怕贾宗浩的肩膀,说,“你又不是小孩子,是个大学生了,男子汉!来,好好说,他们为什么抓人?抓人是什么理由?”
  “他们说……他们说他是……国民党潜伏特务……” 贾宗浩抹着泪说。
  “怎么是国民党特务呢?”吴廉章一听,叫出声来,“你阿爸是国民党没错,可怎么是潜伏特务呢?什么叫特务?刺探情报、暗杀、扔炸弹搞破坏才叫特务啊,难道国民党一定就是特务?你阿爸在区公所民政股,做的是救济福利、婚姻登记、殡葬服务……难道人死了,来办个死亡证明,就算他暗杀的?真叫天晓得啊!宗浩,你阿爸,人抓进去几天了?”
  “一个多礼拜了……” 贾宗浩回答。
  “那么……人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吴廉章问。
  “在……马斯南路监狱。” 贾宗浩说。
  “人……见过没有?”吴廉章追问。
  “见过,姆妈见过一次。” 贾宗浩顿了顿,说,“就在前天,他们通知我姆妈要送被子去马斯南路,就隔着铁门,姆妈和阿爸……见了一面,话都来不及说,就……三言两语。回来后,我姆妈一急,急出毛病,哮喘病发了,路都走不动了。廉章爷叔,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打听打听我阿爸到底出了什么事?爷叔,你朋友多,帮我姆妈想想办法好不好?我姆妈真的急得不行了,要我去找娘舅过来一起商量,可娘舅是开小药房的,就是找他来了,又不是伤风咳嗽,有什么办法好想呢?爷叔,你跟我阿爸是从小到大的老朋友,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我……能想……想什么办法呢?”吴廉章搔着头皮,说。
  “爷叔,廉章爷叔,求求你了,就是想不出办法,安慰安慰我姆妈也好。” 贾宗浩眼睛一红,眼泪又流出来了。
  “好,好,一道想想办法,一道想想办法……”吴廉章安慰他说。

  与贾宗浩分手后,吴廉章没去萝春阁,而是直接去了北京路上的华新商行,因为,刚才他老友贾任远儿子的那一席话,令他胸闷郁结,胃口顿失,有关萝春阁生煎馒头的念想,顿失九霄云外……

    【未完待续】

 


本文在4/13/2019 11:15:47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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