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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一个门巴族小伙的故事发表日期:2019-08-28(2019-09-01修改)
作  者:晓梅出处:原创浏览218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一个门巴族小伙的故事
文/晓梅
2019年08月28日,星期三

      我喜欢“接地气”的旅游,即不仅游历自然山水、探访名胜古迹,更要和人接触,向偶遇的人学习,进而了解不同地域的社会和民情,扩大自己对大千世界的认知。因此,每到一个地方,有机会我就会与当地人或游客聊聊。

      前不久在西藏期间,一次与接待单位的人一起晚餐,其中有几位藏族同胞。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叫维色的小伙子,我以为他也是藏族,但他说自己是门巴族的。我随口问他是哪儿的人,“墨脱。”“那不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吗?”我脑子里马上冒出关于墨脱县仅有的一点知识。“现在有路了,但常塌方,有一次,我就遇上塌方,只好下车往回走。”“啊,那边可是大山里呀!”“那没什么,我还上过六七千米高的山当背夫呢......”他的话让我大为震惊,因为这个小伙身高不足一米六、看样貌还像个孩子,我很难想像他背着与自己体重差不多的重物在大山里长途跋涉的情形。

      后来我专门跟维色聊了一次。我想跟更多的人分享他的故事,因怕记忆不准确,故边聊边做记录,同行的人说,好像记者在采访呢。


图1、维色接受我的“采访”。

      以下是我这个山寨记者整理的采访记录。

      晓梅:你是哪年生的?跟我说说你家的情况吧。

      维色:我1997年生于墨脱XX村,家里有六口人,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们三兄妹。现在妹妹二十,弟弟十二。因为人多,加上妈妈有病,所以家里很穷。是老大,应该帮助爸爸妈妈。我家种水稻和玉米,我帮着牵牛、耙地、除草,挖猪草,什么都干。

      最困难的是收割季节。因为田地与家隔着一座山。我从八岁起就帮家里背玉米。每天早上,我比妈妈起得早,先去背一趟,回来再吃饭上学。我还早起摘辣椒、到山里采蘑菇,然后拿到早市上去卖。从初中起就去外面干活。

      晓梅:你那么小,去外面能干什么活?再说,你要上学,哪儿有时间呢?

      维色:我干过很多种活,如我抓过蛇。我们那儿有一种翠蛇,无毒,也不咬人。蛇是药,一条能卖几百元;如果是一对,就能卖一千三、四百块钱。我在县里上初中时,夏天放一个月假,冬天放两个月假,可以干更多的活。帮人装修房子时,我开过电钻凿地、从一楼往五楼扛过沙子。还帮人修大棚、进山找铁皮石斛或兰花草,过年杀猪等等。

      高中时,我在福州上学。放假回到家,我很少休息,大部分时间去工地干活。比如背水泥,搬砖、运钢筋。水泥每袋一百斤,刚出厂的水泥很烫,曾经烫伤了我的肩膀,留下了伤疤。有时到砖厂搬砖,装上车后,再随车到工地卸车,一天就用烂两双手套。我还受过几次伤,如脚被模板上的钉子扎伤,还有司机误操作、将沙石倒在我身上。有一次,我在放搅拌机的坑里干活,由于搅拌机的绳索旧了,装满沙子和水泥的料斗升到半空掉下来。幸亏我从坑里跳出来,不然就没命了。虽然有时受伤,但我从不休息,第二天接着干活。

      晓梅:你怎么去工地?一天干多长时间?挣多少钱?那么累,怎么受得了?假期不休息吗?

      维色:我走路或者骑摩托去工地。从早上八点干到中午一点、下午三点到七点。挣钱较多的是修公路的防护墙时,干拌水泥和沙子的活,每天240块。(晓梅插话,问:“能不能因为活太重,多要点?”)人家给多少是多少,哪能讨价还价?刚开始在工地,也盼着下班,但我从来不偷懒,后来习惯了。通常放假了一直干,只在回学校前休息两天。一个冬假,我能挣八九千块。当然,挣的钱大都交给爸妈。

      晓梅:你长得不高,是不是因为从小背重物压的?心里有没有觉得委屈、跟爸妈诉过苦?

      维色:(关于个子)可能吧,我爸爸有一米七,他喜欢打猎,较少干农活。我爱我爸妈和其他家人,没有觉得委屈。想下辈子不一定能投生到这一家,这辈子我就要帮助他们。

      晓梅:能不能再说说你当背夫的事?谁让你去的?怎么“转山”?

      维色:拉萨或其他地方的人到我们那里转山,通常一次有七八个客人,雇四五个背夫。我经常独自进山,也和爸爸去打过猎。记得小学六年级时,还给北京大学来旅游的一位姓王的教授当了三天向导。所以,知道爸爸去当背夫,我觉得自己也能干,就要求跟他去。大二和大三,去了两次。我们不但要背客人的东西,还要背上自己的吃喝。(晓梅插话,问:“什么吃喝?”)主要是大米和水,再带个肉罐头和一点土豆,尽量少带自己的东西。总共有八九十斤重。

      转山要走五天,其中三天在印度境内,就是在人们说的神山上走。说是走路,实际山上根本没有路,就是在石头间蹦。转山的路无比的艰难,第二天要爬的山称为“膝盖山”, 山的形状像人体从脚趾到膝盖的样子,越往上爬越陡。我们那有个传说,爬这座山主要是来考验人的毅力和耐力的,再怎么厉害的人,到那都会累垮。最后一天要上下九座山,所以,凌晨一点就要出发,用手电照着地上摸索着走。有时赶上下雨,也得走到下一个过夜的地点,因为路线是固定的,必须在五天转完。

      晓梅:那你们在山里怎么吃饭、怎么过夜啊?

      维色:路上自己做饭,有时就喝粥。我们还给客人做饭,晚上烧水让他们洗脚。爸爸认路,知道过夜的地点,就是山洞,洞里有以前来的人留下的旧被子。(写此文时晓梅怕自己记忆有误,再次询问:“转山完全不带被子吗?山洞里的旧被褥该有多潮呀。”维色回答:“只能凑合用。”)现在,过夜的地方有了客栈,每晚一百块。客人住客栈,我们为了省钱,还是住山洞。

      客栈的东西很贵,一袋方便面三十元,一瓶水也是三十元。有的客人让我们替他们把这些东西背到客栈卖。(晓梅插话,问:“你们自己带这些东西卖呗,不是也能赚点?”)人家不让我们卖。我们的工钱按人算,转一次山每人1500元。

      晓梅:你在哪儿上大学,学什么?成绩好不好?

      维色:我在拉萨大学学市场营销。成绩不太好,但没有挂科。大四时有四个月实习时间,我利用这几个月,承包了政府的四亩茶叶基地,种了一万棵树。有很多活儿,包括耕地、除草等等。政府验收后给一万六。

      晓梅:看来你这些年主要在为改变家人的生活奋斗。

      维色:是。我从上高中起,就没有要过家里的钱。大一时,我自己买了手机、电脑。大二时,妹妹到拉萨念师范,我还给她生活费。我不吃鱼,但春节前,我会和舅舅一起去雅鲁藏布江上撒网捉鱼,给八十多岁的奶奶补养。路远,要在江边的山洞里过夜。我花了五千块钱,给家里买液晶电视、冰箱什么的,给妹妹三千块钱买了手机。今年春节,我花了三千多,请亲戚们吃了一顿好饭,这是我们那以前没有的事,爸爸妈妈特别高兴。做这些,我感觉很幸福。

      我和爸爸妈妈没有沟通障碍,和爸爸无话不说,就像亲兄弟似的。打电话弟弟说天天想我。

      晓梅:你是什么时候工作的?有什么打算?

      维色:今年6月24日。差一分没有考上公务员,不想再考了,就在公司里好好干。

      听维色讲述自己短短二十二年的人生,得知他那矮小而稚嫩的身体,曾经背负百八十斤重的玉米、水泥、砖瓦、树木、行李......,在田野、工地、森林、甚至几千米的高山上留下了无数脚印,用惊讶、感动、敬佩、怜惜等词汇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特别是他一再说,为了帮助爸爸妈妈,不觉得苦和累,这朴实无华的话语深深地感动了我。


图2、维色在给我讲解经幡上的词义。

      维色除了为家里出卖苦力、花费了大量精力和时间,上学的路也走得十分艰难。他告诉我,刚考上大学那年,从墨脱出来,车子到了波密县与林芝县鲁朗镇之间的通麦,遇上塌方(我查了一下,那段14公里路被称为通麦天险),他走了五个小时终于坐上车,夜里十一点多才到了林芝县八一镇。还有一次,他和几个墨脱的学生返校路上,在墨脱和波密之间发生了雪崩,积雪覆盖了道路,有两三层楼高。那里海拔有五千多米。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路还没有通,人冻得跟石头似的,只好回墨脱。他们在雪地里走了三个小时,快到墨脱时,海拔较低没有积雪了,才由家里人开车和摩托来把他们接回去。因为天气原因,那里整整七天没有通讯信号,已经开学了,老师还以为他故意旷课呢。


图3、返校路上受阻(维色提供)。

      维色说:“每年冬天,我们都要经历雪崩,夏天经历泥石流和山上滚石头, 觉得每个开学季都要经历生死劫。” 在如此艰苦的生存与求学路上,维色维持学业很不容易。虽然他自己说成绩不好,但我想,经过年少时期的磨练,维色有超于同龄人的毅力与干劲,年轻的他一定能够继续学习与进步,正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我衷心希望淳朴善良、吃苦耐劳、重视亲情的维色在走出大山、走上社会后,保持本色,努力奋斗,事业成功,生活幸福。


本文在9/1/2019 9:02:32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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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 去幼河家留言留言于2019-09-02 16:33:33(第1条)
知道了很多事情。文章内容丰富。
 主人回复 
谢谢阅读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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