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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论菲华作家施柳莺的文学创作[*] 发表日期:2018-11-15(2018-11-16修改)
作  者:胡德才出处:原创浏览89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论菲华作家施柳莺的文学创作[*]
文/胡德才
2018年11月15日,星期四

提要:菲华作家施柳莺的文学创作以丰厚的文化意蕴、个性化的艺术表达彰显出作者杰出的文学才华、高雅的艺术品味,是菲华文坛不可多得的收获。施柳莺既是一位感性的富有诗人气质的作家,又是一位立足现实理性思考人生的作家。其散文感情真挚、血肉丰满、有情有义,有巨大的感染力。其小说塑造了一组信念坚定、追求执着、个性鲜明、诗意隽永的女性形象,是对菲华文坛的重要贡献。其艺术成就与特色主要体现在:其一,叙事简洁,结构跳跃,行文富有张力,尤善建构戏剧性的情节,彰显人物命运与性格;其二,善于化用中国传统文学意象,作品洋溢着浓郁的民族文化气息;其三,语言清丽、优美,简约、跳脱,细腻中饱含深情,婉转中带着刚劲,诗情洋溢,韵味绵邈,风格幽婉,独具风采。

关键词: 菲华文学  施柳莺  茉莉花  小说  散文 


菲律宾华文作家施柳莺的文学创作以丰厚的文化意蕴、个性化的艺术表达彰显出作者杰出的文学才华、高雅的艺术品味,是菲华文坛不可多得的收获,也是菲华文学艺术成就的突出代表。

施柳莺于1948年生于福建晋江,童年旅居香港,1961年定居菲律宾。大学毕业于菲律宾中正学院中国文史系,曾留校执教一时期。1960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1969年,以小说《机房往事》获《大中华日报》小说创作赛第一名,在菲华文坛脱颖而出。1970年代,菲律宾实行军统,所有华报停刊,乃辍笔十年。1980年代军统解除,华报复刊,乃重新开始文学创作,同时加入菲律宾辛垦文艺社并任副社长。作品散见于各大华报及《绿帆十二叶》等作品选集。1982年,以小说《茉莉花》获《联合日报》副刊“竹苑”首次短篇小说征文比赛第一名。1980年代后期,以小说《丁香结》获“王国栋文艺基金会”第三届小说奖。出版有短篇小说集《上帝的手》、散文集《掌中汉字》和《施柳莺文集》等。其作品被视为菲华文坛的一朵“奇葩”,作者素有“菲华文坛才女”[①]之美誉,学者则称其为菲华文坛“遐迩闻名的‘三大女小说家’”[②]之一。

初见“施柳莺”这颇富诗意的名字,以为是笔名,却原来是本名。因“出生时,有黄莺鸣于柳上,祖父便命名为柳莺”[③],“西湖十景”中有“柳浪闻莺”,传统文化人的祖父为孙女取了个富有浓厚文化气息且诗意盎然的名字。施柳莺不负祖父之厚望,自小沉迷文学,醉心写作,四年大学专攻文史,一生流连唐诗宋词, 以小说散文创作闻名于世,文笔清新脱俗,满纸古韵诗意。笔名“小四”,则被著名诗人郑愁予笑称为“好可爱的名字”[④]。


一、“最快乐最踏实的人生就是在现实中点缀一点儿诗意”

施柳莺既是一位感性的富有诗人气质的作家,又是一位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她总是立足现实、理性面对生活、思考人生,又心怀理想,从不放弃精神的追求。施柳莺以其文学创作一直在追问和阐释着一个关于生命意义和人生价值的哲学命题,那就是:人为什么活着?幸福是什么?

菲律宾华侨首先是以卓越的经济成就闻名于世的,在菲律宾坚持华文创作是一条充满艰辛的道路,需要克服诸多困难。正如菲华作家蔡沧江所说:“众所周知,菲华作者几乎百分之百是业余作者,经济的收入也决定了作者从事创作以及文艺活动的时间、经费的筹措难易等问题。”[⑤]因此,终生献身于菲华文艺活动与创作、被誉为“菲华文坛泰斗”[⑥]的老作家施颖州深有感触地说:“做文艺运动,需要‘才’,也需要‘财’。”菲华文坛有许多优秀作家,有才气,也有财力,“写得一手好作品,同时又肯将工作或金钱贡献给文艺运动,菲华文艺才有今日辉煌的成就。”[⑦]菲华作家能开垦出一片文学的绿洲,为世界华文文坛奉献累累硕果并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历尽了艰难困苦的。

生活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菲华商业社会,施柳莺也常处于梦想与现实的矛盾之中,但却能理智地寻求解决矛盾的方法,在生活和心理上求得平衡与调和。她感知到人生的缺憾、现实与理想的差距,所以一生“与笔墨结下不解缘,用自己堆砌的世界去弥补人间的缺憾。”[⑧]她曾在小说《幸福》里借恬恬和逸这对平凡夫妻与一班身为阔太太的同学的生活进行对比,形象地诠释了拥有财富、安逸并不等于拥有幸福。简朴平淡的生活、彼此尊重、互相理解、心心相印,才是更实在的幸福。在施柳莺看来,幸福的生活既不在象牙塔中,也不能淹没在柴米油盐里。她认为:“最快乐最踏实的人生就是在现实中点缀一点儿诗意。”[⑨]就是一方面脚踏大地,面对现实;另一方面,心中有理想,让平凡的人生因有精神的追求而更诗意盎然。生活里的施柳莺,常常在她双手沾满面粉、或者热油刚冒烟、虾子刚下锅的节骨眼上,接到诗人陈和权的电话,要给她朗诵刚完成的新诗。等到分享完诗人的喜悦,锅里的菜已烧焦了。她称这是一种“若有所憾的快乐”,当然也是“现实中点缀的一点儿诗意。”菲华女作家大多是她这样的“双栖动物”,一手执笔写文章,一手执锅铲做饭。她以董君君为例:“青菜豆腐茶米油盐,春花秋月一卷唐诗一炉香,奔驰于厨房与书房之间。滚滚红尘,有自己的一角清静地;漠漠穹苍,有自己的一片天空;其乐乐何如?”[⑩]正因为有一颗纯真的心、有一双诗意的眼,施柳莺才能在喧闹的马尼拉街头,因偶尔看见一位身穿中山装、怀抱中国琵琶的华人而触动内心深处对故国家园的缅怀与乡愁,偶然惊鸿一瞥的惊喜却挥洒成一篇情思绵邈的华章(《琵琶行》),平凡的生活也就因此充满了诗意与光彩。

施柳莺打从懂事起,“就是个不吵不闹好乖好静的女娃”[11],又是个“早熟、善感的女孩。我总在父亲为我筑起的那一角小小的木楼上,编织我十七岁的梦”[12]。她曾有过居于象牙塔中、徜徉于花前月下、醉心于吟风弄月、不食人间烟火的青春岁月,但她更有穿行于时间的隧道,体验为人妻为人母的琐屑与凡俗,遍览人间百态、市井色相之后的理性选择与思考。她“并没有穿上羽衣,只顾在彩云里飞翔,她也是充实地生活在人世间。”[13]她在感性与理性、诗意人生与凡俗生活、浪漫理想与残酷现实的矛盾纠结之中寻找着平衡与调和。作为“尘缘最深的凡夫俗子,舍不下人间诸般情爱”[14],她出门要“看父母脸色”,在外总牵挂着孩子,她是贤淑的家庭主妇,协助丈夫管理着商务。但她更是一位有精神追求的作家,对中华文化在海外的传承发展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并借对菲华文艺界生活的描写探讨人生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

小说《天凉好个秋》、散文《厨房·书房——给煌煌》等作品就一方面从一个侧面再现了菲华文艺工作者的现实困境,另一方面也鲜明地表达了她的精神追求和对生命意义的思考。《天凉好个秋》的主人公林扬(“我”的表姐夫)是一位热爱文学、醉心写作的年轻作家,大学读书时就是校刊主笔,常在报刊发表诗歌、小说等文学作品,是一班女生心目中的偶像。大学毕业后在父亲和伯父共开的兄弟公司做事,但却对文艺缪斯忠心耿耿、追求执着、如醉如痴。他还和一群菲华文艺界朋友组建起文艺会所“稻香村”,定期聚会,谈文论艺、吟诗作赋。“稻香村”内,三面墙壁,挂满了各文友的题字,从李白的《将进酒》到李煜的《虞美人》,从辛弃疾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到林黛玉的“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白墙黑字、翰墨飘香,愁思哀情、诗意浓郁。这是一个“悲喜交集、有笑有泪的圈子”。可是这位性情洒脱、才华横溢的作家,“口沫横飞地跟我讲唐宋八大家”、讲徐悲鸿画马、讲张大千入敦煌临摹壁画的表姐夫一回到家里,在其妻(“我”的表姐)和其父林伯伯面前,就变成了“一本正经、呆头呆脑的样子”。何以如此?原来其父、其妻都“打从心眼里看不起写作的人,认为举凡写作的、画画的,都是些不务正业的窝囊废。”

表姐和林扬原本是大学同级不同班的同学,对林扬这位大学时代的“风头人物”也是极仰慕的,起初也曾自豪地向“我”(小四)介绍这位未婚夫:“呵,小四,你不知道。他的文章写得有多好,毛笔字有多棒,人有多潇洒。他的堂兄弟我都见过,风度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可是结婚、生子后的表姐却变得非常现实,提起婚前对林扬的崇拜,觉得那是“年少无知,不晓得丈夫是要来依靠、要来养家糊口的,不是要来写诗写文的。婚前的优点,婚后全变了缺点”。她只是精心持家、专注于生意、一心挣钱。在她眼里,丈夫则成了他全家堂兄弟中最没用的人。在这位妻子的心中,有用与没用,考量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生意做的好坏、钱挣的多少。丈夫林扬和他那群文友在她眼里就是一群疯子。在她看来,丈夫“有时间不把精神放在生意上,不是溜出去找那一群神经病的,就是躲在书房里鬼画符。”因此她对丈夫痴迷于读书、写作极为不满,常为此吵架,撕书撕文稿。她向表妹倾诉的理由是:“写文,写文,小四,写文到底有什么用?能帮助我们什么?”能“养活我们一家吗?”菲华作家自然是绝不可能靠写文章养家糊口的,林扬因此总是默默地任妻子、父亲骂个痛快,在家里从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读书、写作只能偷偷地进行,偶尔收到微薄的稿费,也只引来妻子轻蔑的讥讽和嘲笑。苦恼的林扬不禁对“我”感叹和思索:“人,真不知为了什么而活着。”林扬的苦恼,正是施柳莺对人生价值的思考。

人为什么活着?在小说里、在生活中,都是有两种答案的。面对林扬的发问,“我”(小四)脱口而出:“为了爱,为了理想。”这是一种答案,自然也是林扬和他的文友以及作者和菲华文坛的众多作家们的选择。而在另一些人看来,“为了爱,为了理想”而活着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什么爱啊、理想啊,那是像梦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不实用的,是不能养家糊口的。因此,他们“只为赚钱而活”,认为那才是实实在在的,这是另一种答案。小说中“我”的表姐、林扬的父亲以及生活中的很多人正是选择的后者。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只为赚钱而活”者甚众,但真正对人类文明的演进、社会的进步做出更大的贡献者还是那些“为了爱,为了理想”而活着的疯子和傻子。

不过,要将“理想”坚持到底有时是很难的。林扬与彼此意趣相投的文友含烟在“稻香村”筹备开张的过程中的频繁交往引来一班长舌妇的闲言碎语。含烟本是当地数一数二潘氏家族的第三媳妇,协助丈夫分管华人区的房地产业,“稻香村”就是她家所有。这位豪门媳妇,却是一位醉心文学的才女,“神韵气质充满了古典美”,“三十几岁的女人,十几岁的心灵,文章里有浓烈的爱、淡淡的愁。”林扬和含烟相遇,仿佛在天涯海角有了一个心灵上的伙伴。可是搬弄是非的谣言却传得沸沸扬扬。林扬的父亲因此气得住进了医院,林扬的妻子更是独自闯进潘家,当着潘家少爷教训含烟要恪守妇道,含烟因此挨了丈夫的打。一场风波过后,含烟悄悄地离开了潘家,“稻香村”尚未开张就转让给了别人。林扬虽心有不甘,却已准备妥协、投降,去“赚大钱,发大财”。但他坚信文艺不会死亡,少一个像自己这样没有斗志的人没有什么影响,“一批不怕头破血流的傻瓜自会继续拼命下去。”

林扬和一群文友及其所组织的“稻香村”的活动可视为菲华作家文艺活动的一幅剪影,《天凉好个秋》是施柳莺借林扬及其文友们的遭遇对生活意义、人生价值的思考,也表达了对菲华文坛现状和菲华文学发展的深深的忧思。菲华文学发展的事实也确如林扬所说,菲华文艺界确有“一批不怕头破血流的傻瓜”,他们为发展菲华文艺出钱出力、扶持新人、潜心创作,使菲华文学茁壮成长,成就斐然。施颖州在《六十年来的菲华文学》一文最后曾列举了一串可敬的名字,他们是:施颖州、庄良友、林婷婷、莎士、王礼溥、林忠民、陈琼华、陈一匡、邵建寅、丁德仁、施清泽、施青萍、叶来城、张灿昭、柯叔宝、亚薇、苏子、王国栋。[15]

如果说在菲律宾坚持华文创作有诸多困难和重重阻力,那么家庭尤其是伴侣的反对可能是最大的阻力和最难克服的困难。林扬文学梦的破碎,“稻香村”的夭折,皆因祸起萧墙。林扬因此感慨:“好妻子,却未必是好伴侣。”他最后选择了投降,虽然内心难免陷入深深的寂寞,这样的人生自然无幸福可言。在小说结尾,林扬请“我”去“稻香村”拿回那副画有含烟头像的帘子,“我”来到“稻香村”,看到的是一片凌乱,三个油漆工正在重新粉刷墙壁,新盖上去的油漆像惨白的眼泪逐一流去了《将进酒》和《虞美人》,“流去了衣上酒痕诗里字和点点滴滴的相思意,流去了那菊花的高傲。”留下的是“天凉好个秋”似的万般惆怅与无限遗憾。

诚然,如施柳莺所说,“人生难找那种含情一笑,妩媚在心头,会与你携手入唐诗、入宋词,可以风里云里细诉两人前生今世种种哀愁喜乐的伴侣,”[16]但正因为难找,所以才更可贵,更值得珍惜,更有价值,也是无数追求幸福的人们的美好憧憬。

正因如此,在施柳莺的文学世界里,那些沉醉于文艺工作的同行,尤其是与夫君志同道合、为文艺无私奉献的女子总会得到她由衷的钦佩和赞美。她在《天凉好个秋》里借林扬的口说道:“世界上会赚钱的人很多,懂得花钱的人却很少。”林扬的文友王凯就是懂得花钱的人,“凡是有关文艺的活动,他都出钱出力。”尤其是“他太太不但不干涉他的经济,精神上更给予最大的支持与鼓励,大把大把的钞票拿出来,眉头不皱一下。他们是对令人羡慕的夫妇,丈夫作诗,太太为他吟唱,词曲的造诣是另一回事,那种和谐了解热诚天真却是叫人感动的,明知道此地搞文艺是在跳火坑,做太太的不但不拉扯,还傻傻地跟着往下跳。”赞美与羡慕,溢于言表。这自然是林扬眼里也是作者眼里的一对幸福的夫妻。而在菲华文艺界,这样的夫妻档也并不是个别现象,而成为了菲华文坛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如芥子和李惠秀、王国栋和陈琼华、林泥水和刘纯真、月曲了和王锦华、林忠民与陈若莉、云鹤和秋笛等等,个个都是诗文名家、文界领袖。难怪施柳莺感慨“怎么这么多好女子都叫这一批不务正业的‘疯子’掳去了呢?”[17]原因自然很简单,因为这么多好女子都是与夫君志同道合的“疯子”和“傻子”。如耕园文艺社领袖王国栋1985年逝世,其夫人陈琼华即斥资20万元设立“王国栋文艺基金会”,奖励菲华文学创作,影响甚巨。正是有这样一批热爱并献身于文艺事业的菲华文艺工作者,菲华社会才文风长盛不衰,文学成就斐然。


二、“做个入世的有骨有肉有血有泪有情有义的写稿人”

施柳莺不算多产作家,但其作品却几乎篇篇有分量,有感而发,精神饱满,个性鲜明。作为菲华作家,她认识到,“文学、 创作,跟生活,跟普罗大众是分不开的”,因此,她“迷恋人间的喜乐色相”。菜市场走多了,她“发觉市井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天地。”因此,她要“做个入世的有骨有肉有血有泪有情有义的写稿人。”[18]

施柳莺的入世精神,其文学世界的“有骨有肉有血有泪有情有义”在散文中突出表现为感情真挚、血肉丰满、情义深重,有巨大的感染力。

施柳莺的散文大多以优美的语言抒写美好的情思,自然真诚,有情有趣,有理有味。《无处话凄凉》感慨知音难觅、心灵寂寞,一片惆怅。《早凋——悼谊女荣真》悼念见义勇为、抗匪遇难的谊女,长歌当哭、如泣如诉。《圆梦记》写与自己仰慕的诗人郑愁予在千岛之国邂逅,趣味横生、诗意盎然。《牵挂》如叙家常,平中见奇,诠释“牵挂也是一种幸福”。《马尼拉湾的美丽与哀愁》对比马尼拉湾的今昔,痛惜金钱社会伴随物质文明而来的生态被毁、心灵蒙尘,发出马尼拉湾美丽不再的遗憾和保护生态资源的忧思与哀愁。《抱一壶月色回家》记的虽是孩子们组织的一次“邀月小聚”,却是菲华文坛的一次“文人雅集”,名士汇聚、少长咸集,弦歌不辍、诗情洋溢,以简驭繁,以少胜多。

散文《东楼旧事》《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回忆大学生活、叙写同窗友情,娓娓道来,似触膝谈心,但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回首当年的课堂,先生风采各异,或有板有眼,或耿直率性,或引经据典,或文采风流,作者绘声绘色,读来趣味盎然。及至走出校园,繁华梦醒,同窗各奔东西,风流云散,不禁黯然神伤。尤其文末写到阿轮英年早逝,得知噩耗,我扔下报纸,穿着拖鞋,一路哭着跑到殡仪馆。想到当年阿轮改写的五言诗“生当永相聚,死当长相思”,我仪态尽失、不停追问,大哭不止,“把条长裙的裙角哭湿了一大片。”我之率性、任性、重情重义,跃然纸上。

《掌中汉字》是施柳莺的散文名篇。在1990年7月16日菲律宾大地震后,人们从倒塌的菲校残垣下挖出一具左掌写着“戴文全一九九O年七月十八日”一行汉字的十三岁童尸。作者从马尼拉《联合报》读到这则报道时就哭了,不仅深受感动,也感慨遥深。她推想到这可怜的孩子如何在那暗无天日的断垣残壁下忍受着“饥饿、伤痛、惊慌、焦急、无助,以致绝望”,熬过那漫长的二天二夜。她想象着这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的可怜可敬的孩子如何“拼着最后一口气”用笔在左掌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字和蒙难的日期。她推测:“生为汉家郎,是你此生唯一的骄傲;死为汉家魂,是你最后的心愿。”她设想着这华裔少年脑海里的神圣的中国、美丽的神州大地、课本上的梦里河山和灿烂迷人的中华文化。这位可怜可敬的菲籍华裔蒙难少年究竟想到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他在“预知自己生命的火花已燃至尽头”的时刻留下的掌中汉字却告诉了我们很多很多。尤其在菲华工商社会,“在国学日渐式微、汉文不被重视、华裔学子不喜阅读的风气下,你是一声小小的春雷。”全文不足千字,但感情充沛、联想丰富、一气呵成。可谓言简意丰、纸短情长,忧虑深广,警策有力。

《老马车夫》也是一篇以小见大、温馨感人之作。我在“诗仁”购物欲返时遇一马车,驾车的是位菲律宾老人。但我需要返回商店再买一点东西,于是请老马车夫在原地等我一会儿。我和老马车夫虽有口头约定,但因我购物延时,天色已晚,又突遇下雨,对老马车夫是否还在原地等我、坚守那并无把握的诺言,并无信心。因老马车夫并不缺少生意,自然我也可以就近乘车。但我还是试着横过两条小街,走过一条塞满泥巴的水沟,走向约定的地点。当我看到那辆马车上的那束黄穗子在夜色中向我亲切地飘着的时候,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暖流,我和老马车夫都很开心地笑了。马车在哗哗的雨声和闹熙熙的人群中前行,“纵不说话,自有人间情味,两人像共同拥有不让人知道的秘密。”我因此在浓浓的夜色中感到无比温馨,“感到莫名其妙的踏实温厚。”人间有真情,世界好温馨!但诚信守约、一诺千金的美德在现代物质社会已经日益不可多得,见利忘义、唯利是图成为很多人处事做人的准则。施柳莺通过一件日常生活中的小事,表达了对重义轻利、守信践约的老马车夫的由衷赞美,从中发现了平凡生活中的美好与诗意,抒发了对生活的热爱之情和对真善美的无限憧憬。

施柳莺文学世界的“有骨有肉有血有泪有情有义”在小说中则突出地表现为塑造了一组信念坚定、追求执着、个性鲜明、诗意隽永的女性形象,这是作者对菲华文坛的重要贡献,也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天凉好个秋》里的含烟是一位冰清玉洁、孤标傲世、情趣高雅、宁折不弯的女子。她在小说中虽然并未出场,却几乎是一班文人组织的文学沙龙“稻香村”的灵魂人物。含烟的形象是在“我”与林扬的点滴对话和林扬妻子的叙述中塑造出来的。含烟虽为豪门媳妇,本可以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沉迷文学,有自己的精神追求。她将自己管辖的房产“稻香村”廉价出租以作文友们活动的场所,并计划让潜心写作半世纪、依然两袖清风、乐此不疲的文友杜明管理咖啡室,“让他有一份固定而优厚的收入”。她心地纯净,气质优雅,书法娟秀,能诗能文。那幅她“慵懒地坐在石凳上,注视着满地黄花”的古典美人画像,隐约地流露出其内心深处的愁绪与哀怨。其“神韵气质充满了古典美”,仿佛是“清朝哪个福晋或格格流落异邦的嫡传后裔。”如果说她题写的林黛玉咏菊花词已初步彰显出她心高气傲的个性,那么在受到林扬妻子泼妇骂街式的羞辱,并挨了丈夫无理的一耳光之后,她孑然一身悄然离开潘家,就完成了这一貌似柔弱、实则刚烈、纯洁无畏、傲然独立的女子形象的塑造。

如果说含烟只是《天凉好个秋》中的次要人物,那么柯宁则是小说《高楼谁与上》的女主人公。她美如莲花、温柔聪慧、外柔内刚、有胆有识。她做人有自己的宗旨,一直宁缺毋滥地寻找着心心相印的灵魂伴侣。一旦认准目标,就孜孜以求,机智勇敢,坚毅顽强,虽遭遇坎坷,但无怨无悔。柯宁的父母、嫂嫂都想极力促成她与富家子弟成婚,但她却和出生贫寒的耿青一见钟情。耿青以教书为业,热爱文艺,业余写作兼作翻译,为人诚恳谦逊,眉宇间透出一股书卷气。在与耿青相识之前,柯宁已读过他的作品,之后又陶醉于他的《大江东去》《绿岛小夜曲》的口哨声中。等到柯宁父亲生日宴会,富家子弟汤美俨然以柯宁未婚夫自居,耿青正感尴尬、进退维谷之时,柯宁则机敏、主动、勇敢地向他伸出了温柔的小手。柯宁的选择,遭到父母、嫂嫂的极力反对,但她认定“他就是我这一生所要找的人。”“他教书,我帮他改考卷;他写文章,我为他泡茶煮咖啡。纵是无星无月,我也要陪他单骑夜驰;纵使高处不胜寒,我也要陪他攀登。”为了坚持自己的选择,柯宁甚至可以付出生命。婚后的日子,虽然艰辛,却很幸福。可是就在孩子出生前夕,耿青遭遇车祸,孩子出生后,耿青尚未醒来,柯宁为孩子取名“耿不悔”。虽然小说结尾以车祸这样的偶然事件造成情节的陡转并不是高明的手法,但对柯宁形象的刻画仍然始终如一,尤其结尾孩子的取名更是塑造柯宁形象的点睛之笔。

柯宁在《高楼谁与上》里出场是以洁白芬芳的茉莉花为背景的,“一大丛怒放的茉莉花就在脚旁,发出脱俗的清香。”耿青正以口哨吹奏着《绿岛小夜曲》,突然看见一个长发披肩、一袭白袍的身影在窗口一晃、消失在粉红色的窗帘里。室外洁白芬芳的茉莉花与室内一袭白袍的柯宁遥相呼应。柯宁就是一朵美丽洁白、芬芳脱俗的茉莉花。

施柳莺是太爱茉莉花了,当她写到一位美丽的菲律宾女子作为中国媳妇献身中国抗日事业的感人故事的时候,就直接以《茉莉花》为小说命名了。这篇《联合日报》副刊首次短篇小说征文的首奖作品,曾被收入《世界中文小说选》。主人公卡德绿娜——“我”的三婶,出生书香门第,父亲为菲律宾名教授,仰慕中华文化,希望女儿读汉书、写汉字、讲汉语、做汉人。卡德绿娜嫁给“我”三叔后,随夫回到福建故里,取中文名“兰娘”。卡德绿娜美丽、开朗、活泼,爱唱、爱笑、爱中国,敬仰女杰秋瑾,迷醉农家生活。适逢抗战爆发,三叔返菲后与岳父一起全身心投入如火如荼的抗日工作,为菲律宾兄弟浴血沙场。兰娘则在中国的土地上为抗日尽心尽力,被捕入狱。面对严刑拷打,她坚贞勇敢,顽强不屈,英勇就义。兰娘的狱中绝笔是:“生为菲律宾人,死为大中国鬼。”誓以鲜血染红中国的茉莉。愿女儿兰儿“有梅花的坚贞,风雨不屈;也有茉莉花的洁白芬芳,千里传香;做个中菲好女儿。”这正是兰娘的自画像!兰娘临终遗言:“只盼将来在她坟前植些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这就是兰娘的风采!

施柳莺对茉莉花情有独钟,她陶醉于茉莉花超尘脱俗的清香里,在文中写道:“一醉半生,茉莉花一直是我的最爱。”[19]茉莉花,“天赋仙姿,玉骨冰肌。向炎威,独逞芳菲。”(宋·姚述尧《行香子·茉莉花》)茉莉花是菲律宾的国花,中国民歌《茉莉花》有“第二国歌”的美誉,“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旋律优美、刚柔相济,家喻户晓,唱遍华人世界。洁白、素雅、芬芳、美丽的茉莉花,象征忠贞、纯洁、热情、友好,是友谊之花、爱情之花,生命之花。“淡雅轻盈香韵远,君子世人品更夸。”(郑金昌《晨沐朝阳》)小说《茉莉花》是对“中菲好女儿”——茉莉花似的兰娘的热情礼赞!也是一曲中菲友谊的颂歌!


三、“善于遣词造句,布局谋篇,绘声绘影”

施柳莺以诚挚的民族情怀、深厚的文化素养和对生活的挚爱、对艺术的执迷为世华文坛奉献出光彩照人的文学作品,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 “她善于遣词造句,布局谋篇,绘声绘影,”[20]菲华著名作家林泥水对其“作品巧妙的布局和精炼的辞语”也极为称赞,认为她的小说“篇篇都在菲华文艺水平以上”。[21]

施柳莺的小说叙事简洁,结构跳跃,行文富有张力,尤善建构戏剧性的情节,彰显人物命运与性格,同时造成艺术上令人惊诧的瞬间,使读者获得美的享受。

《归》《丁香结》《鹧鸪天》等小说中的故事都有较长的时间跨度,少则十余年,多则六十余年,但作者并不详细叙述故事的始末,而大多是生活场景的连缀、人生片段的汇集。作者不求故事的完整、情节的连贯,重在氛围的营造、人物命运的起伏和性格的凸显。我们很难讲述施柳莺每篇小说曲折完整的故事,但我们难忘她笔下人物悲苦的命运、独特的性格。

施柳莺的小说开篇几乎都是从一个具有浓厚生活气息的现实生活场景切入,然后自然引出作品的主人公,并随着主人公(如《归》中的老许、《丁香结》中的潘、《鹧鸪天》中的林大少奶)或叙述人(如《天凉好个秋》中的小四)的思绪流动、视野转换牵引情节的发展、场景的变化,形成历史与现实的交错、今与昔的对比、眼前实景与心理幻象的叠加,犹如电影蒙太奇的组接。因叙事简洁,跳跃性大,或许偶有令人费解之处,但大多流转自如,行文富有张力,对读者亦更具挑战性和吸引力。

《归》即以年过七旬、伛偻着身子的老许小心翼翼地数着即将托人寄回老家的一叠纸币开篇。随着老许的思绪勾连起他自12岁离家到菲律宾当学徒至今60年的悲喜人生。60年来,老许除在19岁回家娶媳妇时逗留了一个多月外,再未回过故乡。他大字不识,诚实善良,朴拙憨厚,刻苦耐劳。打工谋生,省吃俭用,薄有积蓄。但老家儿孙却以为他在南洋发大财,婚丧嫁娶、房屋改造、请客送礼,无不要他寄钱回家。老许为了脸面,不惜借债应对。可当他年老力衰、被老板辞退,落叶归根,指望回到老家享清福时,却因他一贫如洗,被家人视为累赘。最后,伤心失望的老许流着眼泪再度默默地告别了他60年来魂牵梦绕的土地,王彬街头又重现“老许短裤球鞋草笠的影子”。施柳莺以极省简的笔墨勾勒出老许60余年的人生轨迹,举重若轻。老许的命运也是一部分老一辈华侨悲苦人生的缩影。尤其是小说结尾,老许原以为还完了儿孙债、完成了人生的使命,兴冲冲地返乡去享天伦之乐,没想到他还会拖着70多岁衰弱的身体重返菲律宾,流浪于王彬街头。对老许而言,这是令人痛心的悲剧,使人欲哭无泪。于小说艺术而言,这富于戏剧性的结局,则是神来之笔,平添悲剧美感。小说以《归》为题,是归去?还是归来?颇堪玩味。归,应是回家。但无论归去,还是归来,对老许而言,他已无家可归了。小说结语写道:“从此,风里来,雨里去。在这块不属于自己但亲切的土地上,他是个再没有什么牵挂的人了。”语言平易,却沉痛至极。作者对金钱至上、亲情淡薄、世态炎凉的谴责与批判,对老许一生辛劳、悲苦无告的命运的同情与悲悯都寓于其中了。

小说《上帝的手》里最出人意料的惊人之笔也在结尾处戏剧性的变化。当“妈妈”跨过桥上的栏杆,横心一跳的时刻,常年躺在桥上的独臂乞丐突然站起来,抱住了“妈妈”。但“妈妈”拼力抗拒,眼看就要挣脱之际,急得一脸脏汗的独臂乞丐却变戏法似的从破衬衫里又伸出一只手来,双臂拦腰将半个身子已挂在栏杆外的“妈妈”拉了回来。众人目睹了这惊心动魄而又变化莫测的一幕,独臂乞丐虽然终于露了陷,被人视为狡猾的骗子,但这只“新长出来”的手,却是“上帝的手”,是仁爱至上的“圣手”。施柳莺的作品处处流露出她仁爱的心怀、对善美的憧憬。司马中原曾形容她如“散花仙女,一把把的,把爱撒遍人间;她更如一位踏云而降的仙灵,结至善为花,朵朵为她生命所化。”[22]《上帝的手》结尾令人惊诧的突变也在写“仁爱”与“至善”。这篇小说前面铺垫稍长,略显枝蔓,整篇不算精彩,结尾却妙笔天成,令人过目难忘。

从小说艺术而言,《丁香结》应为施柳莺的最佳作品。其成功首先即体现在构思的巧妙。小说以戏剧化的情节突显人生悲喜剧,在精巧的结构中彰显出作者的文学才华,在强烈的对比中形成心理的落差、造成艺术的美感、感悟人生的荒诞、品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小说中的潘和丁香原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度对未来有美好的期许。“文革”开始,他们各自走进了反传统、毁文物的队伍。潘家的浩劫,就是丁香带头所为。十年之后,作为餐馆掌勺者的潘和顾客丁香在菲律宾餐馆不期而遇,但对面相逢不相识。当年的丁香,娇羞瘦弱,以致潘至今难忘“当年握在掌中的纤腰。”现在的丁香,满身肥肉,身穿红衣如大红火球。当年的丁香扎着两根辫子,秀丽羞涩,老是跟着潘喊“幺哥”“幺哥”。现在的丁香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头发染成金色,耳朵上挂着金坠子,手上带着闪光的巨钻,打扮俗气,行动笨拙,语言粗野。小说先写餐馆侍者克拉向潘介绍打扮怪异的肥胖女客,引起潘对当年丁香不盈一握的纤腰的联想。十年往事,不思量,自难忘。潘放下手中的报纸,眼前呈现出红衣女人的背影,一口“似曾相识的南安口音”令潘猛然心跳。随着她对面的女人叫出“丁香”的名字,潘开始满脑子“嗡嗡”作响。最后清楚地看到丁香付钱、补妆之后朝厨房右侧的洗手间走来,潘“紧紧地抓着杂味架,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潘怎么也不愿把当年叫“幺哥”的羞涩瘦小的女孩和眼前这女人联想在一起。这些年来,他也交过女朋友,但“总下意识地把她们拿来和那单薄纤秀的影子比较”,以致“一段一段的感情就这样不冷不热地脱掉了”,至今他还是单身一人。小说在现实场景与往事回忆的交错、眼前人物与记忆中人物的对比中层层推进,直至揭开谜底,冲开深藏人物心中十余年的“丁香结”。结构精巧,意味深长。

《鹧鸪天》则在一群乡人的调笑打趣、“啰嗦五更”与“龙船调”的情歌曲调以及“行不得也哥哥”的鹧鸪声里演绎林大少奶独守空闺18年的哀怨、与小木匠春生幽会的勇敢、情人离去丈夫归来之时身怀六甲自沉水塘的决绝。作者描写主人公的笔墨堪称吝啬,小说情节简化到不能再简,但在情歌声声、月色朦朦、秋虫叫、鹧鸪啼的环境氛围里,将林大少奶的幽怨、凄惶、痛苦、挣扎和绝望展示得淋漓尽致。叙事简约,却传神写意,情景交融,不愧以简驭繁的佳构,充分显示出作者的文学才华与艺术个性。

施柳莺善于化用中国传统文学意象,作品洋溢着浓郁的民族文化气息,诗情洋溢,韵味绵邈,风格幽婉,独具风采。

施柳莺曾谈到她从小对《红楼梦》《镜花缘》等一类古典文学作品的迷恋及其所受到的熏染。[23]她的作品常借用古典诗文佳句或传统文化意象作为篇名,如《天凉好个秋》《恨别鸟惊心》《高楼谁与上》《鹧鸪天》《丁香结》《琵琶行》等,或营造意境、或渲染气氛、或暗示情节、或寄托感情、或刻画人物、或揭示意蕴,浓郁的民族文化气息扑面而来,醉人的诗情画意跃然纸上。而她在行文之中,无论散文的抒情写意,还是小说的人物创造、情节演进,都巧妙地融入古典诗词的名篇佳句,既增强了情感的浓度,使表达含蓄蕴藉又酣畅淋漓;同时达到以少胜多、画龙点睛、余韵邈邈的效果。散文《少年游》虽是回忆童年往事,但在童年趣事中穿插三叔让“我”背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并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结尾。“我”是被逼背诗,心不甘情不愿。所背之诗与背诗少女的心情处境相映成趣;女孩背诗虽有口无心,作者引诗入文却别有情怀,令人思索,颇堪玩味。《东楼旧事》叙写大学同窗友情,在旧闻轶事的铺陈中点缀着庄子的《秋水》篇、公孙龙的《白马论》、刘邦的《大风歌》、苏武的《留别妻》、王维的《渭城曲》、古琴曲《阳光三叠》、全祖望的《梅花岭记》和《三国演义》《红楼梦》《天龙八部》以及国画、中国象棋、气功“八段锦”等,在作者饶有情趣的叙述中仿佛领读者作中国文化的巡礼,而寄寓其中的则是生死不渝的亲情友爱、刻骨铭心的故国情怀。《圆梦记》写作者与仰慕的诗人郑愁予在菲相遇,以郑诗名句“我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贯穿全篇,诗意浓郁,情趣盎然。《抱一壶月色回家》里一群才子佳人他乡雅集,四壁书画、一室幽情,煮茶品茗、赏月作画、吟诗唱曲。或萧笛、或吉他,“是唐是宋,是金陵是长安,是千岛是神州,是萧笛的幽怨,是吉他的清越,都是人间的悲欢离合。”诗情画意,美不胜收。小说《鹧鸪天》以民歌、戏曲、锣鼓、虫鸣、鸟叫所营造的寒冷凄清的氛围,尤其是冷风兜脸的朦胧月夜里,漫山遍野“行不得也哥哥”的鹧鸪啼声,仿佛就是女主人公林大少奶灵魂深处的悲鸣。意象生动,悲情浓郁,感人至深。《高楼谁与上》开篇所引“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诗句,正是小说女主人公柯宁追求爱情的誓词,也是她对爱情忠贞不渝、为理想无怨无悔的人生写照,与小说结尾也遥相呼应。《天凉好个秋》中“稻香村”里一班文友也是借题诗于壁而流露才情与个性的,从含烟“孤标傲世偕谁隐”的高傲与幽怨到林扬“点点滴滴都是相思意”的深情与苦恼;从王凯《将进酒》的洒脱与豪放到杜明“却道天凉好个秋”的苍凉与惆怅,高情雅趣,悲喜交集,诗情画意,文采风流。

施柳莺的作品语言清丽、优美,简约、跳脱,细腻中饱含深情,幽婉中带着刚劲,诗情满纸,韵味十足,令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施柳莺的作品有茉莉花的清纯高洁,质朴芳香,沁人心脾,直击灵魂。犹如中国民歌《茉莉花》的优美旋律,清新婉转、细腻活泼、情意深长。

注释:

[*]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华文文学与华语传媒的共生态研究”(项目号17BZW036)的阶段性成果。

[①] (菲)陈若莉:《也谈柳莺》,《九华文集》,台北: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第185页。

[②] 潘亚暾:《海外华文文学现状》,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第218页。

[③] 司马中原:《上帝的手·序》,转引自徐迺翔主编《二十世纪菲律宾华文文学图文誌·新诗散文卷》,沈阳:沈阳出版社2009年,第14页。

[④] (菲)施柳莺:《圆梦记》,《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19-20页。

[⑤] (菲)蔡沧江:《菲律宾华人文化与华文文学概说》,《华文文学》2001年第3期。

[⑥] 潘亚暾:《海外华文文学现状》,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第180页。

[⑦](菲)施颖州:《序言:六十年来的菲华文学》,施颖州编《菲华文艺》,马尼拉:菲华文艺协会,1992年,第31-33页。

[⑧](菲)施柳莺:《无处话凄凉》,《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63页。

[⑨] (菲)施柳莺:《厨房·书房——给煌煌》,《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54-55页。

[⑩] (菲)施柳莺:《厨房·书房——给煌煌》,《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55页。

[11] (菲)施柳莺:《寂寞的人不要坐着看花》,《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56页。

[12] (菲)施柳莺:《圆梦记》,《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19-20页。

[13] (菲)陈若莉:《也谈柳莺》,《九华文集》,台北: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第186页。

[14] (菲)施柳莺:《厨房·书房——给煌煌》,《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54页。

[15] (菲)施颖州:《序言:六十年来的菲华文学》,施颖州编《菲华文艺》,马尼拉:菲华文艺协会,1992年,第32-33页。

[16] (菲)施柳莺:《无处话凄凉》,《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63页。

[17] (菲)施柳莺:《抱一壶月色回家》,《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52页。

[18] (菲)施柳莺:《厨房·书房——给煌煌》,《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54-55页。

[19] (菲)施柳莺:《寂寞的人不要坐着看花》,《施柳莺文集》,厦门:鹭江出版社,2000年,第56页。

[20] 潘亚暾:《菲华文学评论集》,香港:儒商出版社,2004年,第346页。

[21] (菲)林泥水:《片片异彩》,马尼拉,1993年,第153-157页。

[22] 司马中原《上帝的手·序》,转引自潘亚暾《菲华文学评论集》,香港:儒商出版社,2004年,第344页。

[23] (菲)施柳莺:《我的琐语》,转引自吴奕锜、赵顺宏《菲律宾华文文学史稿》,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第171页。

作者简介:胡德才,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教授。武汉  430073

文章英文题目: What A Beautiful Jasmine: On the Works of Chinese Philippine Writer Shi Liuying


联系方式:

胡德才,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湖北省武汉市南湖大道182号,430073,13554121371,decaihu@163.com.
 

选题意义及创新点:

在海外华文文学中,菲华文学是极少数被所在国承认为国家文学的一例,这与菲华文学过去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是分不开的。作为菲律宾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菲华文学既面向西方,吸纳世界新潮,又拥抱中国,传承中华文化。施柳莺的文学创作在菲华文坛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但在我国海外华文文学研究界,近年来对菲华文学关注极少,研究有待拓展和深入。加上新世纪以来菲华文学面临着华文教育衰退、作家队伍断层等现实困境,更急需加强菲华文学的研究,总结规律,鼓舞士气,促进菲华文学的良性发展。

本论文是海外华文文学研究界第一次较全面深入地论述菲华作家施柳莺的文学创作。论文认为,施柳莺的文学创作以丰厚的文化意蕴、个性化的艺术表达彰显出作者杰出的文学才华、高雅的艺术品味,是菲华文坛不可多得的收获。论文从施柳莺对菲华文艺界生活的描写与忧思、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其文学世界的丰厚内涵与精神价值、其文学创作的艺术特色等方面较全面地论述了其文学创作的成就与特色。有助于推进菲华文学研究的拓展与深入。


作者简介:

胡德才,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院长,教授,博士,世界华文文学与传媒研究中心主任、《影视戏剧评论》主编,中国喜剧美学研究会副会长。出版有《中国现代喜剧文学史》、《喜剧论稿》等著作。曾在《文学评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论文百余篇。曾获全国田汉戏剧奖论文一等奖、加拿大华裔/华文文学论文奖第二名、湖北省社科优秀成果奖、湖北省高校教学成果一等奖等奖项。目前正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华文文学与华语传媒的共生态研究”(17BZW036)、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后期资助项目“中国当代喜剧论”(16JHQ047)等课题的研究。


本文在11/16/2018 7:32:02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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