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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中国医生(4)“杀人”于无形者发表日期:2018-07-30(2018-08-18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125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中国医生(4)“杀人”于无形者
文/梁木
2018年07月30日,星期一

中 国 医 生

  四.“杀人”于无形者


  他是一位腰背伛偻的老者。这位先生的背虽有些驼,但因为很在意,所以会时不时的使劲挺直腰背,因此有的时候他的身板看上去还是很硬朗的。他是一个光头,所以看不见白发。而他的须眉是白的,长而稀疏。他脑门很宽,印刻着几道很深的皱纹,当神情紧张时,那些皱纹就会相互叠加,挤成一团。他长着一个下垂的鼻子,一着急就会发红。他的眼睛有些眯蒙,好像老睁不开似的,但如能细心观察,却能从他的两条细细的眼缝中看出两道异样的光,放射出不安、戒备甚至幽险的神色。
  这位先生是某老年公寓的住户。为何对这样一位上了年纪的人还要进行fMRI检测?事由为该老年公寓一位老年病人的死亡事件。那亡故者住这位先生的隔壁单元,为一高龄中风偏瘫者,若干日子之前死于肾功能衰竭。应该说这事件本并无特别之处,因为死者本来就是重症病人,死亡是早晚的事情,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先生却几次三番的向有关部门“自首”,说那人是他杀死的。明明是正常死亡,怎么会硬说成谋杀,而且还说凶手就是他自己呢?这事情简直就让有关部门摸不着头脑。这“凶手”本人几年前曾因喉癌做过一次全切除手术,说不了话,只能嗯嗯啊啊的发出短促而又嘶哑的气鸣声;他主要是通过他的自创“手语”坚持“说”他杀了他的。对此,相关部门很迷惑,只得求助于郑正毅,请他和他的fMRI团队协助搞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这样,他们把他送了过来,送到这里,fMRI实验中心。
  吴威对这位先生的“读心”是为遥读。何谓“遥读”?就是让这位先生单独住入一个和他在老年公寓大致一样的房间,然后连线暗藏的摄像头,通过显示器对他进行实时观测,进而“读心”。但这个房间要比他的老年公寓多了一样东西,镜子。安装这面镜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位先生能对着镜子“说话”。现在,这位先生正坐在这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划着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手语,断断续续地发出“嗯嗯啊啊”的气鸣音……
 
  “嗯,确实,他坚持认为是他杀了他,那位卧床不起的人。”在fMRI实验中心观测室,吴威凝视着显示屏的那个人,对郑正毅说。
  此时郑正毅也正盯着显示屏上的那个人看,听吴威这么说,这才慢慢的掉转视线,看着吴威,问:“他说他杀了他,那他怎么把他杀了的呢?”
  吴威没有随即作出回应,仍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显示屏。在显示屏上,那个人似乎觉得镜子里的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正倾听他说话的其他人,所以他挺直腰板,用力睁大两个眯蒙眼,打着手势,绘声绘色的“叙说”着什么。看他的神态和表情,他是认真的,坦诚的,甚至是恳切的。这样说着说着,慢慢的,他像是累了,腰板一耸,躬腰屈背的靠着椅子背,闭上眼睛。
  这时候,吴威转过脸,看着坐他一旁的郑正毅,说话了:
  “他,我是说的这位先生,他是深夜起床的,没穿鞋,就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推开通往阳台的门,走入阳台。而在此之前,他躺在床上一直没睡,就侧耳细听,探听着走廊上的一切动静。到了深夜,他确信整幢公寓全都没有动静了,他开始……行动了。这就是说,他悄悄地走入他房间的那个阳台。他进入阳台后,没有一丝犹豫,便轻轻一跃,跃上栏杆。上了栏杆,他想都没多想,就跨出一大步,一脚踏上邻近的一个阳台的栏杆,随后,另一只脚也跟了上去……对,是的,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谋划多日的计划。但计划毕竟只是计划,而这以后发生的事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我是说,这出乎意料的是,他跳入那个隔壁房间的阳台之后,还没站稳,就抢步上前,一把拉开那扇通往房间的门,但他很快发现,门内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人,那个中风偏瘫者,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于是,就这样,一场搏斗,一场殊死的搏斗,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这个搏斗是无声无息的,但很激烈,你死我活。最后,他压住了他,那个中风偏瘫者,而他的双手则紧紧扼住那个人的咽喉,用力扼住,死死扼住,拼命扼住,直到那个人一动不动,僵硬发直……”
  在吴威以上的“读心”过程中,郑正毅没插话,也没打断过一次,但内心却在不住地摇头,因为这太荒诞了,完全就是一个精神失常者的臆想或臆撰,离客观事实相距实在太远;当吴威还没说完,他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他问。
  “是的……”吴威说。
  “难道他不知道那个病人死于肾衰竭及多种并发症?”郑正毅抢断说,“而且那人是一个中风偏瘫患者,长期卧病在床,动不了,根本起不了床,更别说殊死搏斗了。”
  “但是,他杀了他……”吴威说。
  “他怎么杀他?”郑正毅连连摇头,“他自己都这模样了,手无缚鸡之力,路都走不稳,还能飞檐走壁?”
  “他可不这么想……”吴威说。
  “那他怎么想?”郑正毅抢问。
  “那个人死了,在他的意念中,就是他杀死的;”吴威说,“而且,他杀了他好几次,并且每次手段都各不相同……”
  “他杀了他好几次!” 郑正毅叫了。
  “噢,是的。”吴威略顿,回答。
  “这很有意思;”郑正毅笑了,随后摆了摆手,说,“好的,那么,他几次三番的杀那个人,是怎么杀的?我是说,你在他的意念中看到了什么?在他的意境中,他是怎么杀死那个人的?”
  吴威点了点头,但没说话,而是抬头举目,对着显示屏凝神。这时候,显示屏上的那位先生似乎有所感应,突然直起腰背,挤开两只细缝一样的眼睛,眼皮直往上翻,直愣愣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但好像镜子里的人又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而后,那镜子里的人开始变了,慢慢的变,变得越来越像他想杀死的人,那个中风偏瘫者。对着镜子,他,也就是显示屏上的那个人,他的肉垂一样的鼻子红了!
  “嗯,是这样的,为了杀死那个人,他不断地变换自己的身份。” 吴威望着显示屏上的那个人,缓缓道,“一次,他把自己变成老年公寓护理员,就是那些穿浅灰色工作服的护理服务人员,然后走进隔壁的房间,给那位偏瘫患者喂饭,他使劲地给那个人喂饭,不停地喂饭,大口喂饭,最后,他把他给噎死了。又一次,他穿上了一件白大褂,用一个大口罩蒙住自己的脸,拿着一个大针筒去给那个人打针,他针筒里灌的是毒药,于是,那个人就给毒死了。还有一次,他干脆拿着一根木棍冲进那个房间,一阵乱打,将那位中风偏瘫患者乱棍打死。还有一次……你,还想听下去吗?”
  郑正毅笑了,连连摆手。但吴威没笑,他依然望着那个显示屏。在显示屏上,那个人还在自说自话。
  “如果你叙述的确如他的内心所想的话,那此人应该是一位急性脑综合征患者,即为老年谵妄。”郑正毅指着显示屏,说,“具体的说,是意识障碍,尤其是定向障碍,包括人物定向障碍和自身定向障碍。他不仅将他人是谁搞混乱,而且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因此在他意念中会出现那么多混乱的镜像。当然,他的谵妄还表现为严重的感知障碍,特别是错觉和幻觉。或正因为种种定向障碍的影响,他更可因错觉和幻觉产生继发性的妄想和内心冲动,出现情绪紊乱,感觉恐怖、焦虑、抑郁、愤怒,因而产生你所叙述的种种幻象:杀人。我想说的是,他那些内心的意念只是幻象,是一种错乱的幻觉,不重要,不是重点。”
  “我同意。”吴威点头说,“那么,你说重点是……”
  “他为什么想杀人。”郑正毅紧接着说。
  “你说的是思想根源?”吴威问。
  “唔,准确的说,是动机;”郑正毅想了想,又问,“他为什么老想着要杀死那个人;他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要在心里一次一次的杀死他?”
  吴威没接他的话。这让郑正毅感到不解,于是他转过脸,想看看究竟。此刻,吴威正凝望着显示屏,一动不动。但他的“不动”,又不是僵持不动,而是身体不动,意识却在绵延,并涌向那个显示屏;他凝注那位先生眼缝中透出的光,倾听他的时断时续的嗯嗯啊啊声,像是要截获其间有价值的信息,努力实现将那个人的潜在的意识流转为显在意象的意识性切换,进而准确读出那位先生想要表达的真实意念。
  “因为,他认出他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良久,吴威转过脸,说。
  “那个人是谁?”郑正毅问。
  “他的仇人,那个他想要杀死的人。”吴威回答。
  “那,怎么说‘认出他’呢?”郑正毅又问,“难道他之前没认出他,不知道他是谁?”
  “嗯,是的,”吴威说,“起初,他只是觉得有点像,毕竟,他认识那个人的时候,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这是不是就是说,他和那个人是许多年后再相见,在老年公寓?”郑正毅打断吴威的话,问。
  “唔,对,他的意思是,他也不是一下子就认出他来的……”吴威说。
  “那他最后还是认出他了?”郑正毅抢问。
  “是……这样的,”吴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问,而是根据自己的思绪,缓缓叙道,“那个人,那位偏瘫者,早在这位先生之前就入住该老年公寓了。而事实上,他,就是这位先生,他入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而且就住在他的隔壁,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下床。某日,他外出溜达回来,看到隔壁房间的门开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比较乱,出于好奇,他就挤了进去,想认识一下他的邻居。没想到就这一看,却在那偏瘫者枯萎蜡黄的脸上看到某种印迹,一个铭刻在心的影子,他震撼了,久远的记忆瞬间激活,并差一点晕倒。但那以后他还是不能确定那个偏瘫者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所以这以后他曾数次在没人的情况下潜入那个房间,予以确证。终于,经过一次无可置疑的对质后,他确认,那偏瘫者就是那个人,他过去的仇人……”
  “无可置疑的对质?”郑正毅惊讶了。
  “是的。”吴威点头说,“他问那个人,你还记得我吗。那个人说,记得。他又问,你知道我认出你了吗。那个人说,知道,你认出我了。他还问,那些事情你都忘了吗。那个人说,没忘……”
  “哎,嗨,打断一下;”郑正毅忍不住插问,“这两个人还能对质?一个没有声带,一个张口无言?”
  “是的,能。”吴威将视线转向显示屏,“因为无论如何,重要的是,对方,也就是那位偏瘫者承认了,什么都承认。至于怎么承认,那不是他的事,只要他认定对方承认就行。尤其是那个人的眼神,是害怕,畏缩,惊慌失措,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哈,那岂不是心证?自由心证?内心的确信?”郑正毅笑了。
  “是的,恐怕就是这样。”吴威点了点头,说。
  听了这话,郑正毅又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说:“这也太夸张了,他竟能仅凭眼神就认定那位偏瘫病人就是他的仇人。但问题又来了,如果真有仇,那是什么仇?什么时候结下的仇?这个人他自己和那位死于肾衰竭的中风偏瘫者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都因半死不活而住入老年公寓,为何还要仇恨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人都死了,他竟然还要用意念杀人,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郑正毅还想问下去,但一看吴威正死死地盯着那显示屏看的样子,就猛然收口,不再往下问了,因为他看着吴威那神态就明白对方正处于“读取”的过程中,可能正从显示屏上那个人的内心深处搜寻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所以没必要再问了,或至少暂时不能问,而要等,静静的等,等吴威找见什么了,就是不问,他也会说的。郑正毅的这个想法是对的。果然,一段时间后,吴威慢慢的从显示屏上收回视线,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他。
  “嗯,有关于此,一开始,有些意象是不连贯的,断断续续的,”吴威微微闭目,低声慢语地叙说,“但尽管如此,那些片段,那些印刻在他心底的碎片,其实都是相关联的;我是说,在他的心镜中,反复出现的都是他哥哥,他大哥的身影:他跟着他大哥的背影,走在荒天野地里;他和他大哥风餐露宿,相拥而行;在一个破庙,晚上,北风呼号,他依偎着大哥,安然入睡;在一个集镇,大哥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一旁,他紧紧相随,四处张望;雨天,一个屋檐下,大哥为他遮风挡雨,而他,大口大口地啃着半个烧饼……”
  吴威说着说着,语音渐低,最后无声无息。不知为何,郑正毅的心却被吴威这样的“无声无息”触动了,一种莫名的悲哀油然而生。稍后,他顿了顿,轻轻咳了一声。
  “唔,那些片段,记忆的碎片,就他和他大哥两个人?”郑正毅问。
  “是的。”吴威想了想,回答。
  “那他们家……没有其他人了?”郑正毅接着问。
  “没有;”吴威回顾了一下,说,“应该说……都死了,只有他和他大哥两个人了。他们家……原有祖孙三代,十几口人,有一百多亩地……”
  “他们家,是地主?土豪劣绅?”郑正毅又问。
  “应该说,是的……”吴威想了想,说。
  “他们是逃出来的?”郑正毅抢着问。
  “对,是的。”吴威回答。
  “那时,他大哥多大了?”郑正毅睁大眼睛问。
  “大概……十八九岁,二十不到吧。”吴威略顿,随后说。
  “他呢?”郑正毅指着显示屏上的那个人,问。
  “八岁,至多九岁。”吴威也看了看那个人,说。
  听到此,郑正毅叹息一声,没再问下去。奇怪的是,当这fMRI实验中心观测室陷于沉静,而显示屏上的那位先生也跟着没“嗯嗯啊啊”声了,仿佛线上线下都有所心灵感应似的。但细细观察,那位先生实际上是在抽泣,而且泣不成声。稍后,透过那面镜子,可看见他脑门上的皱纹正拧成一圈,双手则按紧胸口,用力安抚,像要抚平自己不安宁的心。但他这样安抚自己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他就瘫软了,腰背躬成一团,卷缩在他坐着的那把椅子上。
  “接下来的意境,是一个比较……清晰的场景,”看着显示屏上的那个人,吴威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那似乎……是一个小城,很小,残破不堪,灰扑扑的一片。但城楼还在,城楼上下,残缺不全的瞭望台、城墙、箭垛、窝铺、月城、门楼依稀可见。门楼下,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路上,有挑担或推车的路人走过。正这时,就在这零零落落的人影中,他,就是这位先生,那时候的他,突然赤脚奔上,狂乱地奔跑,漫无目标地奔跑,奔来又跑去。跑出一阵之后,忽然,他害怕了,站定,惶恐失色地望向前方。前方,老街尽头忽地涌出一群人,很快,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一片。走在那群人前面的是一队拿着枪的人。那些人是民兵,他们推搡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个人,就是他的……大哥。他一见他大哥,大声尖叫,不顾一切的奔上,奔向他的大哥。但他没能接近他的大哥,民兵用枪砸他,狠狠的砸,好像要他的命;他滚倒在地,被人踩踏,满脸是血。当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时,已经看不到他大哥了;他能看见的,只是……一大群又喊又叫的涌向城门外的人……”
  “呃,呵~” 郑正毅轻叹一声,然后说,“可这些画面还是有些乱,比较乱,而且不连贯,能不能回顾一下,这究竟是一个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吴威点了点头,静思片刻,说,“前已说到,这位先生出生富裕家庭,一个大户人家。在家里,他大哥是长孙,而他是孙辈中最小的一个。对,是的,他能记忆起的,就是……他家祖孙三代男女老少十多人,在一场灾祸后,活着逃出来的,只有他和他大哥两个人。可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实际上他记不得许多,只是记得……他是被人吊在空空荡荡的牛圈里的,一个人吊着,没人管他,也没吃没喝,好像就是让他等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是几天几夜,一个夜晚,昏昏沉沉的他突然被人放下,又被人背着跑,一个劲的跑。等他醒过来,他人已在一个荒山腰里了。这时大天白亮,他看到背他的人是他大哥,满脸是血,肩上背着一个包袱,腰里插着一把砍柴刀。那以后,他记得的是……是他和他大哥抱头痛哭,痛哭流涕。那时候,他大哥对他说,好了,不哭,我们活下来了,一定要活下去,有朝一日报仇雪恨,杀死那帮强盗,快,不哭,不哭。但他还是哭,只是不敢哭出声,直到天黑。从那天起,他们兄弟俩就天黑赶路,白天东躲西藏。就这样,他们走走停停,好多天后才赶到县城,想投亲靠友,逃灾避难。但不料那户亲友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不得已,他大哥只得挑起了货郎担,走街串巷卖些小零小碎,换得一文半毛,兄弟俩勉强度日。但这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也不是很长,没多久,他大哥被人告发,镇上的农会积极分子随即将他围捕,扭着他去镇政府,说他是漏网地主,杀人潜逃,血债累累。那一天,也就是这位先生他八九岁时看到的那一幕,那些民兵正押着他五花大绑的大哥去城外,是要开公判大会,然后……枪决。”
  说到此,吴威作了一个较长时间的停顿,似乎想要缓和一下难以安宁的心绪。而坐一旁的郑正毅则一阵张口结舌,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稍后,郑正毅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显示屏,朝向着那个人的脸,想感觉一下他的神情是否与吴威的叙述相吻合,这是因为吴威只是转述,而故事,毕竟是他那个人的。当他望定那个人时,发现那个人正抹着眼泪,一边比划着,一边梦呓般的“嗯嗯啊啊”,对着镜子,就像个苦恼的孩子,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目睹此状,郑正毅顿生一种莫名的感慨,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于是又将视线转回,转向吴威。
  正这时,吴威挺了挺身子,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这以后,也就是那时候的他,跌跌撞撞的跟着那群人跑,一边哭叫,一边奔跑,一直跑到城门外的一片空旷地。在那里,他看到了许多人,许许多多的人,许多男女老少,但……就是看不到他大哥。唔,是的,这是一个很乱的场景;我是说,就是到了现在,浮现在这位先生脑海中的那个场景也是这样,很混乱,许多人影,许多人拥来涌去,嚎叫着,都要往前挤;他也往前挤,想要找到他大哥,但没人顾他;他大声喊叫,声嘶力竭的喊叫,但立刻就被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叫声给压没了;他的喊声,他自己也听不见。他愤怒了,对着那些阻挡他的人又推又拉又踢,还像狗一样的咬。于是有人推他,打他,他跌倒了,又爬起,再次拼命往前挤,哭喊着往前挤,被人挤来挤去,还是拼命往前挤,直到一阵枪响,全场顿然无声,一片死寂。就这时,他大叫一声,冲出人群,站定,看到了……他合伏在血泊中的大哥,在一躬一躬的蠕动。”
  “枪决?”郑正毅屏着一口气,轻声问。
  “是的。”吴威说。
  “这就是……公判大会?”郑正毅又问。
  “是的,他看到的,就是这样。”吴威回答。
  “那公判呢?什么罪?怎么判?”郑正毅追问。
  “他只听到……群众的呼声,枪毙、枪毙……”吴威说。
  “呼声?枪毙?”郑正毅感到一阵震悚。
  “是的,还有欢叫声,狂怒的欢叫声……”吴威解释说。
  “呃,狂欢?他大哥……枪毙?”郑正毅叹问。
  但吴威没对这一个提问作出回应,而是将目光久久的凝注于那一位显示屏上的先生,看着用双手蒙住自己的脸,痛哭流涕的他,然后,用一种低沉而又略带哀婉的语调继续说道:
  “唔,他说,他想说的是,那一刻,他怔住了,也像是死了,跟他大哥一样。但这时他身后的人却一拥而上,大声尖叫,潮水般的涌上去,将他大哥的尸体团团围住,推来挤去的看,一边还发出阵阵怪叫声。这时候,他不敢动,却被人推着动,推着上前。他不敢看他大哥,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正这时,有人发出一声惊叫,尖利的喊叫,他一惊,慢慢松手,睁开眼睛,正见一男子推开众人,挤出人群,径直走近他大哥,俯身一蹲,将他大哥的身体翻过来,随后扯下他大哥的裤子,抽出一把尖刀,刺向他大哥的下体……那把刀上下飞动,剜出一个大洞,旋即割下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转过身,仰天狞笑几声,将那把带血的尖刀用力一挥,又向前一指,随之,那边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哗的一声闪开,之后,那男子一手挥刀,一手提着那血肉之物,走出人群,扬长……而去。”
  说到此,吴威吸入一口长气,随之不言不语,陷入深沉的静默之中。对吴威的以上那段叙述,郑正毅感到震颤,也像被刀剜了一下,痛得说不出话来。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郑正毅才动了动,抬头看了看显示屏上的那位哭成一团的先生,随后掉过视线,看着吴威。
  “那么,那以后呢?”他问。
  “以后,是……是这样的,”吴威望着那显示屏上的人,沉吟道,“我看着他,在他的的意境中看到的,是这么一个镜像,夜晚,几个野孩子拖着他大哥跑,满地跑,像拖着一个猎物,那个血已流尽,腹下剜着一个大洞的……躯体。那几个男孩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他在他们后面追,哭着追;那些男孩跑得比他快,还几次三番的转回来,推他踢他,又叫又骂。他跑不动了,跌倒了,爬起来再追;滚倒在地,再爬起,又追……到了半夜,他那位躲着不敢露面的亲友找到他,并掩埋了他的大哥。后来,那位亲友让他改姓换名,收留了他……”
  正说到此,显示屏上的那位先生忽地站起身,伸出双手无力地捶打那面镜子,一面发出低沉而又干涩的嘶叫声。他双目紧闭,泪痕满面,鼻子发红,忽忽颤动。看得出,那是一种痛不欲生的悲情告白。见此,郑正毅与吴威相对一望,不约而同地伸出手,要拿放在桌上的遥控器。但郑正毅快了一拍,抢先拿住遥控器,一按,关了显示屏。这以后,整个fMRI实验中心观测室陷于一片静默之中,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坐着,仿佛空气也都凝结了。这局面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吴威口干舌燥,慢慢伸手提起面前的一个水杯喝水的时候,这闷郁的沉寂才给打破。看着吴威喝水,郑正毅也提起自己的水杯,但没喝。
  “噢,这场景,我是说……” 郑正毅低吟道,“我说,那个突然出现的人用刀割下他大哥的……那一幕,我忽然想起鲁迅笔下的人血馒头,那种愚昧和迷信,哦,真是难以言表。”
  “不,不是愚昧,是残忍,惨绝人寰。”吴威放下水杯,摇着头说,“用人血馒头治痨病,或还能说是迷信,或者愚昧,而割下男根做药以增强男人的性功能,只能说那人有一颗魔鬼的心。不过,人面兽心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发放通行证的人;那些人就是要把恶魔放出来,让恶魔行恶。”
  “你是说……那个公判大会?”郑正毅放下水杯,问。
  “唔,是的;”吴威沉思片刻,抬起头,“所谓公判,鼓动人们高喊枪毙、枪毙,然后就把人枪毙了,这鼓动的人,是什么人?这种公判,难道不就是要将人们心中的魔性激发出来,一起参与那种嗜血的狂欢?那个当众挥刀割下死者男根的人如此胆大妄为,是谁的放纵?谁的默许?但更可悲的还是那些孩子,他们拖着死者的尸体到处乱跑,肆意凌辱,竟成游戏,那些孩子长大了,会成什么样的人?他们,那些所谓主持公判的人,那些制造敌人,以那鲜血淋漓的杀人表演警示民众、引导民众、教育民众的人,是冲出地狱来到人间的撒旦吗?是的,我说,是,就是……”
  郑正毅默然了,静静的坐着,好长时间都不说话。过后,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略顿,然后转换话题:“那么,你刚才解读的那些意境和意象,或是场景,究竟与那位先生的意念杀人有何联系?”
  “那个用刀割下他大哥男根的人,就是他意念中想要杀死的人。”吴威说。
  “那个中风偏瘫者?”郑正毅吃惊了。
  “他想,他就是那个提刀者……”吴威说。
  “他认出他了?”郑正毅问。
  “他认为,他认出了他……”吴威回答说。
  “他认为?他怎么认为?他凭什么认为?”郑正毅叫了。
  “他,起先只是认为……那个人有些像那个提刀者;”吴威想了想,说,“后来,他越看越像,越来越像,最后,他就认定那个人就是残害他大哥的人了。至于他是怎么认定的,就是那个人狞狰的面孔像,但实际上那人是脸瘫,口眼歪斜;那人举手投足的样子像,就是躺着不能动,也手舞足蹈,乱蹬乱踏;那个人的口音也像,尽管他说不了话,只能吱吱呜呜的叫唤;那个人的年龄也像,他那时候是那个年纪,现在就该……是这个年纪——总之,他肯定那个人就是当年的提刀者。但他为何起初看那个人只是看着有点像呢?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那个提刀者在割下他大哥下体后转身狞笑时,他看到那人左脸有条凹陷的刀疤,而现在那位老者,脸上也有个疤。可那老者的疤不在左脸,而是右脸。但后来,慢慢的,左脸右脸无所谓了,像不像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人脸上有疤,就是刀疤;他有刀疤,就是他……”
  “你是说,那位老者根本不是那个提刀者?”郑正毅舒了口气,问。
  “当然不是。”吴威点了点头,回答。
  “那,这为了什么呢?”郑正毅又舒了口气,问,“为什么这位先生竟然如此偏执,坚持认定那位老者就是提刀者,就是当年残害他大哥的恶徒,而且要在意念中杀死他呢?”
  “仇恨。”吴威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两个字,郑正毅无语了,因为他感到一时不知说何为好了,于是他就提起水杯喝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之后,他将水杯放下,想要说话,正这时,吴威扬了扬手,抢先开口了:
  “这里,他的这种仇恨已转化成一种符号被深深的记忆了,可能淡忘,却无法抹去,这个符号就是报仇,报仇雪恨。然而那只是他心智未开年岁到成年之间的一种情感转换;到了成年之后,他当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杀死他大哥的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只是在他大哥被杀之后又杀了他一次,尽管手段极其残忍,令人作呕。但是,当他步入老年,感知有所障碍时,性格又变得特别敏感起来,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年代,那个符号再度强化,突然放大,因错觉和幻觉产生继发性的妄想或精神冲动,这样,杀死他,杀死那个残害他大哥的人,就成了他强烈的愿望。而且,他快没有时间了。所以我说,是仇恨让他怒不可遏,是那个符号驱使他幻想‘杀人’。而在另一方面,在意念中杀人于无形,当然是意识混沌,但又何不是一种仇恨的消解呢?他复仇了,情绪很快就能恢复稳定。一个老小孩嘛,他的‘杀人’故事,就算仇恨的种子心里发芽吧。”
  “这就是你的结论?”郑正毅顿了顿,问。
  “不,是我的诊断。”吴威笑了笑,说,“不过,话说回来,幸亏他是位老人,就是精神错乱了,也只能幻想杀人,如果他身体健全,体格强壮,会有什么后果?他会不会真的杀人?他会不会因仇恨对象强大而感到报复无望,便转移目标,将刀砍向其他无辜的人或更弱的弱者,由此表达对整个对象或对象群体的仇恨?事实上,这正是我们现在常能看到的一幕幕,那种活生生的悲剧。所以我用了‘幸亏’这个词。幸好,他没有力量了,只能在意念中了却他的心愿。”
  “你,还有其他的建议吗?”郑正毅想了想,又问。
  吴威沉思片刻,然后提起水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说:
  “让他回去吧,他可以安享晚年了。实际上,他这么做了,他在他心里如此这般的做了,也是为了内心的安宁,安度余生……”


             (未完待续)


本文在8/18/2018 9:20:54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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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诗信 去李诗信家留言留言于2018-09-21 10:09:43(第1条)
这篇作品与好莱坞影片《记忆碎片》有异曲同工之妙。文中情节勾起我痛苦的回忆,让我想起自己父亲蒙冤判刑劳改,在父亲被迫害死亡后,那个诬陷加害我父亲的家伙还想来我家赔礼道歉,我母亲没给他机会,把他痛骂了一顿。

 主人回复 
其实故事中的那位老者是正常人,因为他不想把痛苦的记忆带进坟墓。而一些所谓的正常人却不正常,因为他们没有记忆。我年少时有位同班同学,他父亲因曾任保长二作为反革命分子被枪毙,他和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高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时刻准备着,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这情景现在回想起来,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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