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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中国医生(3):无名氏发表日期:2018-07-18(2018-07-28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179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中国医生(3):无名氏
文/梁木
2018年07月18日,星期三

中 国 医 生

三.无名氏
 

  吴威这一次面对的,是一位坐着僵持不动的女人……
  这里所说的“僵持不动”,并不是说完全的一动不动,而是指她的言语活动和动作行为处于基本的自我封闭状态,但各种反射显然还是存在的,比如眨眼,鼻翼煽动,手部的轻微颤抖,等;她的“僵持不动”应是一种精神运动性的抑制形态,并保持相对固定的姿势。这个姿势,也就是这个女人的坐姿,自她被带进fMRI实验室坐下后,几乎没有改变过。
  其实,这fMRI实验室实际上更像是个大办公室,没有仪器设备,没有医疗装置,就一个比较大的房间,空空荡荡。这个房间只有一个灯光不是很亮的顶灯亮着。就这一个灯,它的光线几乎全都聚集在一张长条形桌子前放置的一把椅子上,而在那椅子上坐着的,就是那个作为fMRI临床实验对象的女人。在桌子的后面是两张转椅,分别坐着郑正毅和吴威。很显然,吴威是在运用他的“现代读心技术”观测那位实验对象,而郑正毅则时而看看那个女人,时而看看这位“读心者”,像个监测者。
  吴威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个女人,整个形态好像也有些僵化。
  从外表上看,那是一个形象枯槁的女人,有一张尖削而颧骨突出的脸,面色苍白而又憔悴,很难看出她的实际年龄。这女人穿着宽大的条纹服,看上去很瘦,但个子显得有些高,尽管她是坐着的。她两眼暗淡无光,却始终盯着一个方向。那里是一面墙,一无所有。
  这办公室很静,静得令人压抑……
  好像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吴威动了动,随后慢慢转过身来,朝郑正毅略略点了一下头,轻声说:“好吧,可以了,请让你的助手进来,把这位女士带回病房去……”
  “你是说把女病人带走?”郑正毅打断他的话,问,“观测对象不在,你如何窥测她的内心世界?”
  “嗯,必要的时候,可以再让她……”吴威想作些解释。
  “让病人来来去去,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郑正毅问。
  “唔,我们之间进行语言交流,当着这位女士本人的面,这,好像不是很合适吧……”吴威想进一步进行解释。
  “她本来就是临床实验对象,所以不存在伦理道德问题。”郑正毅说,“另外,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个相关信息。通过多次脑电图扫描测试,结果显示她的运动性语言中枢严重受损,不仅造成运动性失语,还形成严重的听觉失认。这也就是说,她不仅不会说,还听不懂,甚至听不见,根本没有语言反应能力。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唔,实际上,我的这个信息是不应该向你透露的;你不是正在读心嘛,她这样明显的症状,不会不是Hysterical psychosis吧?这你也没读出来?啊哈,瞧,我又说漏了嘴。但我希望我的漏嘴不至影响你读心结果的客观性……”
  “你确定吗?”这次是吴威打断了对方的话。
  “什么?”郑正毅有些不解。
  “听觉失认。”吴威说。
  “确定无疑。”郑正毅肯定地说。
  听到此,吴威看了看那个女人,然而转身,看着郑正毅,说:“好,或许当面解读可能效果更好。好吧,就这样,我们开始——”

  “至少到目前为止,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吴威开始说了,“至于她从哪里来,大概,包括你的fMRI团队在内所有人,都只知道她被人发现以后所经历的种种情况;至于在此之前的情况,或可说至今成谜。所以,现在我们面对的这位女性,不仅无姓无名,还来历不明,甚至连她是哪国人都不知道。”
  “唔,这个……”郑正毅说道,“那么,你知道了?”
  “我可能已挖掘到了一些碎片,模糊意像中的碎片。”吴威沉吟道,“但这些碎片很凌乱,而且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的一根完整的连接线,只有几根断成几段的线,所以……”
  “没关系,你完全可以从某一根断线开始。”郑正毅打断他的话说。
  “好的。”
  吴威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紧接着说,而是略微闭眼,短暂的进入沉思默想状态。片刻之后,他突然睁开两眼,注视着那个纹丝不动地女人。
  “我们先从这位女士如何被人发现那段开始。”他说,“那时,确切地说是去年秋天,YHA海渔2026轮驶往56号专属渔区进行捕鱼作业,行进途中,在接近公海的某无人礁岛上发现一匍状物,很像一个躺着不动的人。于是,船长随即下令渔船靠近,并派人划舢板登岛,接近一看,乃一遇难者,但已昏迷,而且遍体鳞伤,只有很微弱的呼吸和脉搏。这遇难者被发现时简直就是一副骨架,又衣不遮体,无任何国籍、身份证明,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她是一位女性。而根据外形、肤色和仅有的衣物,估计是我国公民。当那位遇难者被抬上渔轮时仍昏迷。后经简单救治,并喂食米汤后,呼吸、脉搏才稍有恢复。但仍处半昏迷状态。经反复询问,但那遇难者不言不语,甚至连哼哼声都没有。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该渔轮停止作业,返航,三天后将那位遇难者送至H市的收容管理所。那位遇难者,就是她,我们眼前的这位女士。”
  说到这里,吴威突然停顿,并将视线转向身旁的郑正毅。郑正毅一脸惊讶,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不过,这神态已足够表明,吴威的叙述,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符合实际情况的;而这些情况,应该也正是郑正毅所掌握的。
  “请接着说——”郑正毅微微点头,提示道。
  吴威略顿,随后又转向那位女士,专心凝注。稍后他接着叙说,语速不快,但相对连贯:
  “但这位女士在H市收容管理所的时间不是很长,因为收容管理所是救助机构,不是医院,而这位女士当时的状况是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所以,收容管理所很快就将她转送到一家最近的医院进行救治。嗯,是的,是这样的,这家医院,是H市第一中心人民医院。而在正常情况下任何医院都是不会收治这类病人的,但收容所是政府机构,可以动用行政手段,所以第一中心人民医院难以推诿。但他们的治疗是消极的,因为,在院方看来,所谓治疗,只不过是提供一个场所,以免这奄奄一息的无名女士暴死郊野。但令人费解的是,同预测相反,这位神秘的女士并没有很快走向死亡,而是越来越显露出生的迹象。这得归功于她大得惊人的食欲。据医院方面的信息,这个皮包骨头而且一言不发的女人无论给她什么给她多少她都一扫而空,随后就不停地敲打餐具吞咽口水,直到破例地再给她送上一份食物。这令人想起杰克·伦敦的小说《热爱生命》中的那位淘金者。但这一位海难生还者从不储存食物,而是把食物通通送进自己的胃里,以至引发严重的胃出血。”
  说到此,他戛然而止,但没有转移视线,而是仍凝视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见此,郑正毅不由自主的转过脸,将目光从吴威转向那个女人。那女人虽然看上去还是僵持不动,但突发一阵不易发觉的颤抖,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不很明显,但依稀可见。郑正毅内心微微一震,顿了顿,随后又将视线转回吴威。此时,吴威正看着他,好像在询证,我说的对不对。但郑正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坚持不动声色。
  “请继续——”郑正毅说。
  “很快,这位女士又被转送到这个城市的神经精神病防治院。”吴威看着郑正毅,缓缓道,“至于为何转送神经精神病防治院,第一中心人民医院认为这位病人严重消瘦并上消化道大量出血只是表征,而真正的病因极有可能是精神障碍。唔,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在转院证明上列出许多问号:胃肠神经官能症?急性反应性精神病?反应性抑郁症?严重精神障碍?妄想症?遗忘症?失语症?等等……”
  “这些,都是你看到的意象中的碎片?”郑正毅终于问话了,因为他感到难以置信。
  “是的,但也暗含推理。”吴威说,“事实上,推理也很重要,或更重要,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必须抓住一根绳索;而绳索,才能将那些碎片串联起来,形成一个个清晰的图像;如果……”
  “你确信你描述的图像是清晰可信的?”郑正毅追问。
  “你说呢?”吴威反问。
  但就这一个反问,郑正毅却无以言对了,因为他的神态已经表明对方的叙述是真实的,但又不想明确肯定,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稍后,他颔首一笑。
  “那么,她到了神经精神病防治院以后呢?”他问。
  但这回吴威没有马上进入“读心”状态,而是又闭上眼睛,陷入沉思。这状况有点类似“默读”,也就是默默的“读取”可能在空中漂浮的相关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望定那位雕塑般静坐的女子,说:
  “在神经精神病防治院,这位女士的主治医生是一位年轻而又自信的精神病专科大夫。但他首先着手医治的不是她的精神疾病,而是严重的胃溃疡。他的第一步是胰岛素休克疗法。这种疗法的疗效是促使病人血中的葡萄糖含量降低,使之昏迷,再伴之药物滴注,止住出血,促使胃溃疡愈合。一个月后,通过拍片,证实溃疡基本愈合。但伴之而来的是病人贪食症明显地转为厌食症;她变得讨厌食物了;她一见食物就狂燥不安,进而打翻所有的餐具,并把食物砸个稀烂。对此,这位精神疾病专科医生认为这是严重精神刺激引起的胃肠神经官能症,也就是一般所称的神经性厌食,于是他就采用电休克疗法和中医药物并用的手段进行强制性治疗。经一段时间的治疗,病人的神经性厌食有所改善,但更见消瘦,以至本已突出的颧骨更为突出,皮肤松弛,头发枯焦,象一个垂暮老妪:两眼混浊无光,神情呆滞,魂不守身,行将飞逝。这也就是说,她的精神疾病在加重。至少,她的主治医生是这么认为的……”
  “听你这话的意思,似乎她的精神疾病是可疑的。”郑正毅插话说。
  “不,我只是描述,不含任何主观性评论。”吴威说。
  “但所谓纯粹的‘客观’是不存在的。”郑正毅反驳说。
  “实际上,我的意思是说,这位大夫采用强制手段治疗她的厌食症方向是对的,这样她至少能够活下来;”吴威说,“因为,无论贪食症还是厌食症,任其发展,殊途同归,都是死亡……”
  “你认为这个病人有自杀倾向?”郑正毅抢问。
  “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一般都有自杀倾向……”吴威说。
  “那你又承认她是精神病患者了?”郑正毅追问。
  “我没这么说……”吴威有些焦躁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郑正毅又问。
  “我说了什么了?我到底说过什么?”吴威不耐烦地说,“我说过她是Hysterical psychosis病人了么?癔病性精神病不仅有自杀倾向还极有可能存有杀人倾向,不是胡言乱语就是自言自语,不是大打出手就是大吵大闹,但这位女士却能长久保持不言不语状态,甚至一点点哼哼声、呻吟声都没有,这种木僵……好,好了,我承认,这是我的主观评价,但就到此为止吧。我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什么目的?是来做精神分析的吗?你我这样争论,还没完没了,如何还能深入读取这位临床实验对象的内心意象?”
  吴威这一说,郑正毅立刻不说话了,随即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而后又摆了一摆手,示意吴威继续“读心”。但这“纷扰”对吴威“现代读心技术”的发挥还是有影响的,因为这以后他进入状态的过程不是很快,而是很慢。
  不受影响的只有那位木僵的女人。她还是那样坐着,像一个凝固的冰人。但微弱的变化其实还是有的,比如在她的脸上,潮红消逝,苍白再现。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吴威睁开两眼,专注地看着那个女人,用一种平缓而又略带感性成分的语气,说:
  “这样,一段时间以后,这位无名无姓的女士状况有所好转。但随后又有突变,她开始转圈,旁若无人地转圈,不分昼夜。他,也就是那位年轻的精神病专科医生,曾在一旁观察,她先以左脚为中心,向右一十,然后再用右脚为中心,向左一十,周而复始,无限循环。这种‘循环’当然具有危害性。医生别无他法,只能用睡眠机强迫她躺在床上。唔,是这样的,以后的情况是这样,当她被强迫入睡后,医生通过探测窗,他看着她,尽管已入睡,但她的眼睑仍在拼命挣扎;她入睡后四肢仍在战颤;她虚火上升,脸色泛红,汗光莹莹。他看着,内心难以平静,因为他虽无法知道她这样狂燥焦虑出自什么原因,但可以想象,她肯定受过无尽的苦难;他不知道她是谁,但知道,如果换作他,是他一个人在海上,在茫茫的大海上,天空低垂,要把人压下去,压下去,而风吹起巨大的海浪,要把人托起来,托起来,上下挤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磨难。他的侧隐之心萌动。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一疗法是会有成效的。他要救她……”
  “你说‘他要救她’,是那位医生的意念?”郑正毅轻声地问。
  “嗯,可以这么说;”吴威想了想,说,“不过,更确切地说是我在她的意像碎片中读到了他,那个医生,以及那医生的意念。”
  “好的,那就请你接着说,他怎么救她。”郑正毅沉思片刻,说。
  “事实上,这位医生对这位病人的治疗并不成功,只是有所控制。”吴威沉吟道,“由于精神疾病的复杂性、矛盾性和长期性,其治疗手段绝无一成不变的可能,但基本治疗方案还是有章可循的。这位医生具体的治疗过程这里就不多说了,无非就是电击疗法,强迫睡眠,西药强化治疗,或几种方法的混合运用,但总的来说效果不明显,只是发作症状有所改变。比如,她不转圈了,却开始啃咬自己,狂抓头发,撞墙或自摔,等等,唯一与众不同的抑郁症状,依旧是,无声无息,毫无声响。这令这位医生对自己的治疗方案产生疑问。这一疑问的结果,使他某天突然想到要对病人进行脏器和骨骼的测定,因为尽管无从得知这无姓无名并来历不明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但年龄或能提供某种信息。测定的结果令人吃惊,她至多三十岁,不会超过三十五岁。真惨不忍睹,这形同老妪一样的女人,竟是一位女郎。”
  “证实她是一位女郎,这对治疗有何作用?”郑正毅问。
  “这个,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吴威说着,抬起头,凝视那个女人,“但附带疗效明显产生,而且完全出乎意外……”
  “附带效应?出乎意外?”郑正毅情不自禁地问。
  吴威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张嘴不语地看着那个女人,他看到她额角有青筋在跳动,而她的两眼也开始缓慢转动,并放出淡淡的光。良久,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转向郑正毅。
  “是的,”吴威继续说道,“因为正是年龄测定的结果,令这位医生制定专科以外治疗方案,以期对此病案有所助益。于是,他找到他过去的同学,著名的皮肤病专家叶大夫,并请他一同会诊。叶大夫会诊之后,说,这位女士除了严重消瘦,皮肤功能的衰退是引起外表衰老的重要因素。叶大夫进一步分析,这状况是长时间海水浸泡所致;海水浸泡外加烈日暴晒,反反复复,日久天长,致使病人表皮膨胀、收缩、缺水,再膨胀……致使皮肤功能严重丧失。为此,叶大夫特地为这位女士配制了一种具有特殊疗效的FGRO护肤霜。正是这FGRO护肤霜的作用,这位女士皮肤功能得以恢复,而且是迅速恢复。但附带疗效并不仅于此;附带疗效更重要的表现,是她的狂躁症状消失了,转而木僵,进而进入对外来刺激无反应的不活动状态……”
  “就如现在?”郑正毅不由得问。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吴威说。
  这时,那位女人的呼吸明显加快,身体也略微抖动了一下。这情况郑正毅也发现了。这让他感到惊讶。
  “那么,这附带疗效为正面还是负面?”他问。
  “这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是描述,客观的描述。”吴威回答。
  “好,那就,请继续描述。”郑正毅说。
  吴威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个女人,一边关注着她,一边说:
  “嗯,不过描述也不能过于繁复,更不能平铺直叙,面面俱到,而应着重于重点;这样吧,还是说重点;这重点就是,由于她的这种长时间的木僵状态,并无明显缓解,这位主治医生也渐渐地失去了信心。当然,这仅仅是说对这个病人的病情。因为他还有许多患者,那些患者同样也正等待医生的治疗。但这也并不是说他完全遗忘了这个病人,而是,她仅仅是许多病人中的‘一个’病人。但就在今年春天,当医生偶尔路经花园的大草坪,突然看见他基本上已经忘却的这位女病人,惊奇地发现,这位孤独的坐在石凳上的女患者仿佛已在无意之中返回到了‘中年’甚至于更年轻的‘青年’时代……”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因为他发觉那个坐着的女人的胸脯有明显起伏,并在加快。稍后,他看着她,继续说,没有间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花园里,在如茵的草坪上,医生走近她,望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地对她说起话来。他对她描述这眼前的花草林木,蓝天白云,树上和空中飞翔的鸟,以及看不见的很远很远的高山,还有翻山越岭后才能眺望的大海——他多次反复地谈到大海,他希望这单向的交流能奇迹般地激活她的语言和记忆功能。可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她长时间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自他看到她以后她就一直没有移动过视线。他举目望去,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大片空无一物的草坪。那时,那位医生心里想,她或许可以永远地僵坐在那里。也就在那一刻,医生忽然看到一张纯粹的女人的脸。但这张脸是静止的、凝固的。她使他突然之间想起美国画家威廉·梅里特·蔡斯的作品《多拉小姐肖像》。蔡斯画中的多拉小姐的脸稍稍有些尖刻,但仍不失为端庄和美丽:她两手托着面颊,双目凝视前方。多拉小姐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既显得有些做作,又给人某种平淡的感觉,但更多的还是诱惑。那时候,医生忽然想,如果眼前的这位女士也坐上那张精致的带有扶手的椅子,穿着打扮如多拉小姐的连衣裙而非这身条纹衫呢?他惊愕了,迷惘了……看得出,她曾经有过年轻和美丽,是严酷的自然,或是比自然更强大的力量压跨了她,使她苍老、绝望、变态、濒临死亡。她年青美丽的时候又是谁?”
  这一刻,那个女人脸上又泛起潮红,一阵红似一阵,并呼吸加快,以至局促。她额上开始冒出细小而又晶莹的汗珠。她出汗了。这情况郑正毅也感觉到了,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很显然,这位医生从眼前的这幅‘画像’上找不到答案;”吴威接着说,但语气有些深沉,“因为,医生他只看到一张日渐丰满的脸,在这张脸上虽能探测到由死到生、从枯萎走向复兴的轨迹,但令人遗憾的是,作为一个精神病医生,他对她心灵的拯救竟如此无能为力。在这充满怪异和嘈杂的精神病院,他,作为一个精神病专科医生,还从未见过如此长久的失忆并且一言不发的病人。望着她,他从心底浮起疑云:难道这女人真的要隐姓埋名地在这里住一辈子?这难道真是最后的悲剧?但虽如此,这以后,作为治疗手段的一部分,这位主治医生还是经常把她带到花园,同她进行那种有去无返的交流,尽管对效果从不抱有任何希望。这情况,直到……你来了以后才得以改变。”
  说到此,吴威突然转过脸,看着郑正毅。
  “我?来了以后?”郑正毅一怔,然后问。
  “是的。”吴威说,“今年夏末,心理精神病学年会曾在这座城市举行。你作为主讲嘉宾出席年会后,顺访该神经精神病防治院。恕我直言,那位精神病专科医生曾经是你的学生。在此之前,你的那位学生曾多次通过电子邮件与你联系,请教有关疑问。而你认为,心灵疾病完全治愈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此毫无进展却又不可思议……”
  “那,所谓的改变呢?”郑正毅眼睛一亮,盯住对方。
  “你带走了这位女士,”吴威说,“然后把她带到这里,你FMRI团队的中心实验室。”
  他的这一段话令郑正毅甚感惊讶。惊讶之余,郑正毅突然转过脸,想看一看那位女性临床实验对象的反应。但他傻眼了,因为那个女人又纹丝不动了,脸色苍白如霜,双眼如蒙,浑身僵直,就像她最初坐下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时候,整个fMRI实验室一片宁静,仿佛空气也已凝结。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郑正毅渐渐回过神来,望着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看得吴威,咳了一声,说:“有关这位女士,你在她意念中读到的意象就是这一些?当然,我不得不承认,你刚才描述的那些图景确实有一部分,或者很大的一部分,相当符合她曾经历过的一些具体事例和附有相关意味的具体情景,但这只是已知的,这也就是说,是我的FMRI团队已经掌握的情况,而问题是,你还是没有说出她到底是谁,在此之前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寸草不长、乱石磷峋的礁岛上。这才是焦点,你说是不是?”
  “你fMRI检测有没有答案?”吴威试探性地问。
  “事实上,我是想听你的。”郑正毅顿了顿,看着他说。
  吴威听了没有马上回应,略低头,沉吟片刻,而后抬头举目,望定那个重又陷入木僵状态的女人,对郑正毅说:
  “据我所知,这位女士来到fMRI中心实验室后,你的研究团队曾对她进行过多次fMRI检测,其中包括颅脑超声波及脑电图同位素扫描。反复的检测排除了颅内肿瘤、血肿及脑损伤的任何可能性,而且言语功能也无损害。这令人费解,因为病人如此严重的言语功能障碍无法在病理上找到确切的原因。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医学理论都表明,无论运动性失语或感觉性失语,前者不能说话,但能听懂别人的语言;后者不能听懂别人的语言,但自己有说话能力。这两类症状的奇异混合,可以说,此病案至少在病理学方面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外。另外,关于她的遗忘症和听觉失认,同样也令人费解。因为你的团队也曾对她作过多次脑电图扫描测试。在语言输入的情况下,曾毫无例外地出现皮层部位和皮层下结构脑电活动的正常变化;在对其大脑皮层的额叶进行电刺激时,脑电图波纹也证实回忆的信号十分强烈。但尽管如此,这位女士仍僵持不动,神情呆滞,没有任何反应……凡此种种,恕我不再一一复述,因为结论已经明确,而且非此即彼:如果她不是一个强烈的自我封闭症患者,就是一个具有强大自制力的正常人。”
  说到此,吴威转过脸,以一种征询意见的神态看着郑正毅。但后者一时怔住了,有些惊愕。
  “那么,你说呢?”郑正毅问,“自我封闭症患者,还是正常人?”
  吴威没有即刻回答,而是慢慢转向那个女人,凝视着她,然后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正常的人……”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位长时间“僵持不动”的女人猛地一跃而起,开始转圈,以左脚为中心,向右一十,然后再用右脚为中心,向左一十,循环往复,越来越快,不息不止……
  见此,郑正毅大为惊诧,下意识地站起,欲上前阻拦。但吴威一把将他拦住,并示意他坐下,保持冷静。吴威的这一举动让郑正毅冷静下来了,于是他复又坐下,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位不停转圈的女人。稍后,他又转过视线,看着吴威。而此时的吴威却紧闭两眼,再次陷入沉思默想状态。
那个女人仍在转圈,不停地转,大汗淋漓……
  忽然,吴威睁开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转圈的女人。
  郑正毅若有所悟,压低声音问:“你,看到了什么?”
  “一份报纸……”吴威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说。
  “什么报纸?”郑正毅不解地问。
  “一份小报,一种地方小报,专登奇闻轶事、八卦新闻的通俗小报。”吴威的语气渐渐恢复正常。
  “什么八卦?八卦怎么说?”郑正毅追问。
  吴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向那个还在转圈的女人,用一种平缓的语气不间断地说道:
  “这八卦新闻的标题为《义女复仇》,内容有些荒诞,大意是:南方某海关某一缉私官员曾与一名当地富商内外勾结,瞒天过海,大肆走私,侵吞无数,为当地黑白两霸。后因故反目交恶。时遇内地缉私风紧,高官为灭绝人口,设伏于海上,将富商一伙斩尽杀绝,沉尸海底。后此人因功而官运亨通,连升三级。后此高官邂逅一美貌女子,遂金屋藏娇,享尽人间风流。但该女子实为被害富商之妹,原是一舞厅舞表演艺术团艺术总监。一日,此高官携该女驾快艇出游,飞驰于近公海处环岛之间……快艇突然起火,炸飞半空。数日后高官浮尸海上,然,该女子却下落不明……”
  说到此,吴威突然哑口,因为正这时他看到那女子骤然停止转圈,慢慢倒下,合伏在地,浑身抽搐……

  数日后,该女子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警方出动,并发布通缉令。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未完待续)


本文在7/28/2018 8:38:02 A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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