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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中国医生(2):失忆者的记忆发表日期:2018-07-17(2018-07-20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202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中国医生(2):失忆者的记忆
文/梁木
2018年07月17日,星期二

中 国 医 生

 二.失忆者的记忆


  这位fMRI临床实验对象转自CENTRAL医科大学附属NO.人民医院下属的一家康复医院。据诊断,此人为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临床表现为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视空间技能损害、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或换句话说就是“痴呆”。但一般认为阿尔茨海默症起病缓慢,由轻度期逐步发展为中度期,然后再演化为重度期,而此患者一向身体健康,精神矍铄,乐观积极,之前还是某系统机关老战士合唱团的领队和艺术指导,后突然发病,晕倒在地,等醒过来时就已呈现缄默、肢体僵直等症状,并记忆力严重丧失,认知能力严重恶化。这就是说,他一发病,就直接进入重度痴呆期了,之前毫无征兆。
  对此临床实验对象,郑正毅和他的团队曾对他进行过多次fMRI检测,但结果都不太确定,其中特别是基础性的结构影像学检测,CT薄层扫描显示他的脑皮质,特别是海马及内侧颞叶的萎缩并不明显,而MRI检测皮质下血管改变,如关键部位梗死,及多发性硬化、进行性核上性麻痹、多系统萎缩、皮质基底节变性、朊蛋白病、额颞叶痴呆的改变等,提示也不是很清晰,以及其他一些fMRI检测,均难以作出确定的结论,而这阶段该对象又突然出现强握、摸索和吸吮等原始反射,并进入半昏迷状态,这又是重度痴呆显著症状,所以郑正毅左右为难,正要决定是否放弃对此病患的fMRI临床实验,这时吴威参与进来了,因此,郑正毅决定再试一次,用“现代读心技术”……
 
  针对此fMRI临床实验对象的“读心”检测在他的单人ICU病房进行。
  这时,吴威就坐在这病人的病床边,并俯向床头,凝神静气,默默而视。仅看表象,这位病患的生命状态相对稳定,稳定到似乎并不需要布满全身的各种管线以及配备他病床边的各类监护仪、多功能呼吸治疗机、除颤仪、起搏器、输液泵等医疗器械的程度,但事实上这些器械是必备的,如果没有这些器械,他的生命状态不可能如此稳定。而他的生命状态的稳定,又能维持他的内心的稳定;正是有了这种内心的稳定,吴威才有可能唤回这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丢失的记忆,读懂他的“心”。
  一旁,郑正毅观察的却是读心者吴威,因为那位病患是他的fMRI临床实验对象,已大致上的了解了。这位临床实验对象是一位老者,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皱纹不多,但很深,有如刀刻斧凿一般,但又不显老态;他的面容有些清瘦,但红而滋润;他头发斑白,却短而直竖,很精神;他尽管处于半昏迷状态,但给人的感觉却是饱经沧桑,有一种内在的坚忍、刚毅和勇猛的精神力量,一看就知道是一位长期从事某种特殊工作的领军人物。医院的的病床有两米长,他这个人直挺挺的躺着,有些“顶天立地”,如果他能站起来,一定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总之,在这个人身上实在看不出一般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常有的特征,但现实却又如此冷酷,因为这人确实就是一位痴呆症患者,而且正在走向末路,尽管缓慢,却难以逆转……
  郑正毅正这么想着,忽见吴威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随后身子动了动,往后一仰,抬起脸,望着自己,说话了:
  “他,也就是这位先生,此刻,他的思绪好像飘进了一个殿堂,是……艺术的殿堂。当然,一开始那个画面是模糊的,散乱的,后来,随着他思绪的稳定,那个他意念中的画面就逐渐的清晰起来了,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舞台,艺术殿堂中的火红的舞台,红光四射,光彩耀目。紧接着是歌声,慷慨激越,震撼人心。这时候我看到——当然,是这位先生意念中的镜像,玄幻却又真实——是他在领唱,身后是一群神采奕奕的合唱团员,他和他的老战友们正唱着一首年代久远但依然鼓舞人心的歌,在那个火红的舞台上。唔,对,这时能看得清了,这是一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多功能演出大厅,现在正在举行某个盛大节日庆典活动,而他,就是那个正在舞台中央放声高唱的领唱者。果然,他名不虚传,他的演唱很成功。一曲既毕,台下掌声雷动。他彬彬有礼的谢幕。这是礼节性的一环。以后是献花环节,有人上台向他献花了,他很高兴,一一致意。又有一人朝他走来,但手里没有鲜花……呃,不对,那人是位男士,很年轻;那年轻的男士径直朝他走来,没有微笑,很诡异。那位男士的脸,那位男士的眼睛,那位男士张开的嘴……呵,不,他是谁?他是怎么来的?他想干什么?但那位年轻的男士还在朝他走来。他惊慌了,转而惊惧,突发心悸,猛然滚到,在他演出的舞台上……”
  说到此,吴威暂停叙说,两眼微微闭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然后转过视线,继续望着那位昏迷中的先生。
  “唔,这是一个很关键的节点,”郑正毅沉思片刻,抬起头,“我是说这位先生突发晕厥是因为看到了那位年轻的男士。不过,这还仅是一个可能的关键节点,因为当时在现场的目击者并没有发现那位男士有任何异常举动,甚至没有人提起过曾有那个人的存在,你现在说他这位先生的突然晕倒是因为看到那位年轻男士朝他走来,那么,那个年轻人是谁?”
  “可能是系统机关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庆典活动的观众,或其他的什么人。”吴威说。
  “他们相互认识吗?”郑正毅又问。
  “不,不认识,那个年轻人跟他毫无交集。”吴威转回过脸,说。
  “那他为什么一见那年轻人就会突发晕厥?”郑正毅进一步的问。
  “嗯,是的,是他,就是这位先生,他误以为那个年轻人就是他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吴威回答说。
  “曾经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郑正毅抢断问。
  “唔,根据我捕捉到的信息,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年轻的时候……”吴威想了想,说。
  “那怎么可能?”郑正毅又抢断说,“他年轻的时候认识,那么他认识的那个人应该和他差不多年纪吧,而现在他见到的是个年轻人,现时的年轻人,他怎么可能错认呢?”
  “错认是可能的,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在特定时段会发生记忆障碍。”吴威解释说,“我认为这位先生的阿兹海默氏症很有可能不是突发的,他早有症状,只是没有被发现。事实上,他将那个年轻人错认成他曾认识的另一个人,就是痴呆症的起始症状:谵妄,或暂时性的精神错乱。这是较为常见的失智症种类,病人会遗忘刚刚发生的事,却对久远的事念念不忘,以至误认为那久远的事就是这眼前的事。”
  “那么,他想起那久远的事,是什么事?”郑正毅沉思片刻,问,“那个他曾认识的一个人,是什么人?”
  他的提问,却令吴威转而坠入较长时间的沉吟不语的状态之中。郑正毅现在有些明白了,吴威的这种状态,其实就是集中注意力的表现。不过,郑正毅至此还是没搞清楚吴威所谓的“读心术”到底是科学还是通灵术,是对客观事实的真实发现,还是巧合性或猜测性的主观臆断,但有一点他是有些信的,那就是吴威在“读心”过程中的神态,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情和凝神静气的神志,或仅从这一点上看,似乎确实有如精神在凝聚,并升至空灵的境界,然后触及他人的心魄所在,去轻轻的摄取飘浮在空中的灵魂一样。现在,吴威可能正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之中,所以郑正毅也不说话了,就静静的等待。
  果然,一段时间过后,吴威慢慢睁开两眼,凝视着那位昏迷中的先生,时缓时疾地说道: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意象,我是说,这位先生心中突然浮现的图景,是远处,在极远极远的天地相衔之处,突然出现一团灰暗,旋转并迅速扩展,席卷而来,顷刻之间就铺天盖地,像夜的精灵赶走阳光,一转眼,整个天地就变得阴沉沉,一片灰暗了。但这灰暗不是静止的,而是狂风怒号,飞沙走石。是的,这是沙尘暴,它肆虐着,忽长忽短的吼叫,有如鬼啸,同时吹动沙石,狂怒地撕扯着灰暗中的一切。这时,就在这昏天黑地之中,有两个身影翻滚着,匍匐爬行。但在风沙的摧打下,他们爬不动了,筋疲力尽,最后只得蹲在地上,抱头抵住膝盖,相互依偎,拥成一团,任凭沙石击打。这样,好像是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风渐渐小了,沙石也不打在身上,而是落在身上了。最后,风沙远去,消失了。当这两个像沙雕一样的人艰难的站起身,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片纯净的蓝天,还有洁白的云朵。白云飘过,阳光直射,烘烤大地。这以后,这两个人一边抖落身上的沙尘,一边慢慢转过身,转向身后的方向,极目远眺。在他们的视线所及之处,是隐隐约约的隐藏在一个个大土墩子后的一个个散落成圈的干打垒,也就是……土窝子。”
  说到这里,吴威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没了声音。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位先生,那个被“读心”的人。而郑正毅似乎有些听的入神,一直没插话。这时,趁此间断,郑正毅想了想,说话了。
  “这风沙中的两个人,是谁?”他问。
  “一位是他。”吴威还是看着那个人,说。
  “他……那时候是谁?”郑正毅问。
  “嗯,根据他流露出来的意念……和意象,应该是个战士,新战士……哦,对了,是个基层部队的文书。”吴威边想边说。
  “另一个是谁?”郑正毅接着问。
  “是一个老兵,他们支队的一个班长。”吴威回答。
  “他们是什么部队?”郑正毅又问。
  “唔,这个,他的表达似乎不是很清晰;”吴威顿了顿,说,“但从行装上看,他们应该属于某个劳改农场的武装警察。哦,对了,实际上,他的意境中出现的那一排排干打垒,就是那个劳改农场的某个劳改大队。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那个地方……”
  “他和他的班长,他们要去哪里?”郑正毅抢断问。
  “抓逃犯,两个逃犯。”
  吴威的回答好像让郑正毅吃了一惊,因为他瞪大两眼,丝毫没有想再要问下去的意思了。这是一个短暂的冷场。不过这状况对吴威是有所助益的,因为他可借此机会不受干扰地继续“读心”,读那昏迷中人潜意识中的显意识。
  “事实上,追缉那两个逃犯的有六名管教和战士,”吴威迷蒙着眼睛,平静地叙说,“但由于戈壁荒滩开阔而又荒凉,踪迹难觅,在追寻两天之后,那位班长决定两人一组,分头行动,以扩大搜寻范围。这位先生那时候是个新兵,又是个文职人员,毫无荒野追踪经验,所以班长让他跟着自己走,锻炼锻炼,长长见识。呵,是的,他长见识了,见识了疯狂肆虐的大风沙。这里的人谈风色变,称大风沙为黑风。这不仅是因为风大,更是因为狂风席卷的除了浮尘,还有沙砾,更有碎石,打在身上,能要人命。那黑风所到之处,大片沙丘滚动,掩埋一切。对此,之前他只是听说,现在亲身经历了,怕得要死。那时,风沙过后,他还是抱头蹲身,不敢动,是班长又推又拉,最后还踢了他一脚,才把他踢起身来。他满脸是被沙砾刮破的血痕,痛得想哭,却哭不出眼泪,因为风沙已将他体内的水分都吸走了。这种恐惧在班长让他解下水壶大喝几口之后才慢慢消退。这以后,班长看着他扭曲的脸,笑着说,好,黑风要我们的命,更要他们的命,瞧,我们枪还在,装备都在,还有水和干粮,可那两个家伙什么都没有,就算活着,也走不远,快,起来,像条汉子,走,朝公路方向追!那公路是……好象是,对,叫茶茫公路。”
  说到此,吴威慢慢的直起身子,微微闭上眼睛,好像仍沉浸在那阴沉的镜像中。郑正毅很想借此机会提些疑问,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担心他的提问会扰乱吴威此番“读心”的心绪,影响他叙事的连贯性。而实际情况也正是这样,那吴威尽管眼睛闭着,而神志却像在迷蒙中见到依稀的幻影,如影随形,紧追而上,要伸手抓住什么。
  “我看到,我在这位先生意境中看到的,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吴威说话了,“这片荒原地势起伏,沙丘绵延,就像沙的海洋。这是荒漠,死亡之地,令人绝望的酷旱摧残一切,所以很难看见生命的迹象。只有走近,走得很近,才能见到一些不知其名的野草稀疏的露出沙丘,成为荒原上的一丝生机。哦,是的,这是这位先生的视野,视野中的画面在动。这也就是说,他和他的班长在跨越沙丘,艰难跋涉。嗯,他们越过沙丘了,进入一片长着一丛丛骆驼刺、碱蓬和卡巴柴的荒滩。对,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抬头望北,目光所及之处,是连绵不绝的山峰,嗯,是的,是宗务隆山;而往南,是一望无际的荒野。但就在这荒野,远处隐藏着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就是那位班长说的公路,茶茫公路……”
  “他们朝哪个方向追?”郑正毅终于忍不住了,问,“宗务隆山,还是茶茫公路?”
  “茶茫公路。”吴威略顿,回答。
  “为什么不是宗务隆山?”郑正毅又问。
  “因为宗务隆山是荒山秃岭,一条死路。”吴威想了想,说。
  “那茶茫公路怎么就是一条生路呢?”郑正毅不解地问,“根据常识,公路都有军队把守,还有军车通过,那两个逃犯就算逃出无人区,跑上公路,不也是死路一条么?”
  “这是因为,他的班长追捕过逃犯,经验丰富;”吴威说,“而那些逃犯,无一例外的都逃向公路,茶茫公路……”
  “那,班长都把那些逃犯抓回来了?”郑正毅急切地问。
  “没有。”吴威说。
  “那……”郑正毅睁大眼睛说。
  “都死了,死在无人区。”吴威说。
  听到此,郑正毅愣神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将目光转向那位昏迷中的人,盯着他看。
  “那么,这一次,他和他的班长……追上了吗?”郑正毅问。
  吴威没有马上作出回应,而是先伸出右手,抬起那位病人挂着输液管的手,轻轻握住,然后闭上眼睛,再次沉入无言的默思之中。他这个“握手”的动作有些类似“古典读心术”,对他的“现代读心技术”而言似无必要,不过他这样做,很有可能是为了增进此番“读心”的准确性。或许,他的“握手”真的能够感觉到这位昏迷中人的脉息与他本人心灵的闪动是一致的,能够相互印证。
  “是的,他和班长越过沙丘,进入荒滩,很快就发现了那两个逃犯的踪迹。”吴威放开那只手,继续叙说,“因为那片荒滩尽管一望无际,但视野开阔,而且,那两个逃犯穿的是囚服,黑衣黑裤,在一片土褐色的戈壁滩上,很容易被发现,更不用说那位班长用以搜索的是一台军用望远镜。但发现时追踪者和被追踪者还相距很远,而且又是傍晚,所以班长决定在一丛卡巴柴后过夜,补充体力,次日凌晨出击,追奔而上,一举抓获那两个逃犯。但他,也就是这位先生,那一晚是在一种无可言状的恐惧中度过的。这是能够理解的。他是个新兵,又是个文职人员,从来没跟劳改犯正面打过交道,一想到明天就要追上那两个垂死挣扎的逃犯,怎能不害怕?更何况他刚刚经历一场让人窒息的沙尘暴,口干舌燥,精疲力竭,而此刻又在荒天野地,四下一片漆黑,身边不时传来各种不知从哪儿来的鬼哭狼嚎声,更是令他心惊肉跳。但对此班长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那晚,班长问他,是不是怕了。他说,有一点。班长笑了,说,嘿,你知道不,你怕,那两个家伙更怕,好,明天你就瞧着,看我怎么干,你就跟着怎么干,干过这第一回,往后保你吃下雷公胆,啥都不怕了。”
  “雷公胆?有雷公胆么?”郑正毅轻轻地问。
  “唔,那位班长说的其实就是勇敢,勇敢战斗的精神。”吴威想了想,说。
  “喔,原来是这个意思。”郑正毅点了点头,“那么,后来他们是怎么干的?我是说,第二天他和他的班长追上那两个逃犯没有?”
  “追上了。”吴威说。
  “怎么追上的?”郑正毅紧接着问。
  但吴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将目光转向那位昏迷中的先生,快速扫视,最后凝注于他一动不动的眼睛,顿了顿,说:
  “嗯,是的,是这样的,次日午后,他和他的班长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上追上第一个逃犯。但追上一看,那个人已经死了,刚死不久。见此,班长围着尸体走了一圈,四处察看,然后站定,指着远处的一个土墩子,对他,就是对这位先生喊,快,你追上去,那活着的跑不远了,快追,我马上过来。他一听,赶紧提着枪,错步朝那个方向跑去。但他跑不快,跑出没多远就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时班长赶了上来,他慢慢起身,转过身来等候。班长跑近,提着一颗……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他,就是这位先生,他一见那颗龇牙咧嘴的人头就一阵恶心,赶紧趴下,大口呕吐。班长见他如此窝囊,连声呵斥,随后将他拉起,连推带搡的赶着他往前追。就这样,班长提着人头在前面跑,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他们跑,跑,一直跑,跌跌撞撞地跑,最后终于翻过了那个土墩子,在一片戈壁上看到了另一个逃犯。但那个逃犯不是在逃,而是在爬,在沙砾滩上爬,形如虫蚁。他们追了上去,追上了那个逃犯。唔,是的,是班长最先追上那个逃犯的;班长追上后,就一脚踩了上去。但逃犯还在爬,拼命地爬。班长踩住逃犯的头,但逃犯还在爬,手抓足蹬,用最后的气力。班长火了,将他一脚踢翻。这时,能看清那个逃犯的脸了,一张焦黑的布满血痕的脸。他,这位先生,那时候,他站着,惊恐失措,浑身发抖……”
  “呃~呵……”郑正毅倒抽了一口冷气,说,“哎,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完成了任务,是吧?”
  但吴威没有任何回应,而是闭上了眼睛,屏息凝神,好像他也跟随这昏迷中人的心魂一起回到了过去,并真实的置身于那活生生、血淋淋的场景中一样。良久,吴威才舒了一口气,接着说:
  “这时候,班长抽出一把砍刀,就是军用开山刀,那种用来砍断藤蔓或灌木的刀,交给他,交给这位先生,说,砍下他的头……”
  “呃,那个人还活着呀!”郑正毅叫出声来。
  “他不敢接,怔怔地看着那把刀,上面沾着血。”吴威略顿,然后继续,“班长命令他接,大声命令,于是,他就接了,接过那把砍刀。班长又下令,砍。但他没砍,手中的刀掉落在地。班长愤怒了,怒不可遏,冲上去就将他一拳击倒,然后又将他拽起,揪着他的衣领,喝问,你还是不是一个革命战士?你还有没有勇敢战斗精神?这对敌斗争,这里就是前线,他就是敌人,你怎么能做逃兵呢?这是考验你的时候,你不砍,就是逃兵、叛徒,我枪毙你!你砍不砍?砍不砍?说着,班长后退几步,举起枪,将枪口对准他……”
  “噢,天哪,这难道是真的?”郑正毅叹声道。
  “他拿起了刀,双手握紧,因为,他不是逃兵,也不想叛变;”吴威吸了一口长气,往下说,“因为,他是一个革命战士,光荣的军人,应该无所畏惧,英勇杀敌……”
  “杀一个赤手空拳的逃犯?一个垂死的人?英勇杀敌?革命军人?咳!”郑正毅又叫出声来,但有些语无伦次。
  “这是午后,接近傍晚。” 吴威没接他的话,继续缓缓而道,“这时候,斜阳透过云层,放射出炫丽的光彩,血红的光芒。在一片红光的照射下,他看清了……那个逃犯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好像比他自己还年轻,尽管那张脸满是污痕和血迹,但还是能看出那个人像个大男孩,因为,那个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透彻而又深邃,就像一个孩子的瞳仁,灿若星辰。那个人,那双眼睛……没有对着他,也没有对着他手中的刀,而是对着那片光,落日的余辉。那个大男孩……他没有动,没有挣扎;他的眼睛……眼神,没有绝望,而是一种迎望,迎向那片光,想让那绚烂的光照进自己的心里。他或许想要得救;或许想让自己的魂魄飞起来,飞向那一片光;或许就是……等待死亡。因为死,死亡,在那个境地,或也是……一种解脱。”
  说到这里,吴威的声音渐渐放缓,低沉,直至消逝。这以后,整个ICU病房一片寂静,只能听闻这病人近侧各类医用器械发出的各种有节奏、有规律的嘶鸣声。这沉静令人沉闷。郑正毅动了动,看着低头不语的吴威。
  “他……杀了他?”他问。
  “是的,砍了七刀,或是八刀,砍下……他的头。”吴威抬起头,低沉地说,“在此之前,他的班长一直在喊,砍啊,这是你杀敌立功的机会,要么砍,勇敢坚强,要么临阵脱逃,做胆小鬼,小子,砍,快砍,对,砍……”
  说到此,ICU病房再次陷入沉静状态,而且是长时间的沉静。但这只是表现在声响方面的状况,而在动态方面,郑正毅的视线一直在移动,从那位昏迷中人的脸转向吴威的脸,再从吴威移向昏迷中人。那昏迷中人看似不动,但细细观察,他的脸部肌肉还是有些微微颤动的,特别是他的嘴,微开微合,就像正在述说一个过去的故事。而吴威则虚神静思,微睁两眼,紧盯着那个人的翕动的嘴。
  “那么,那以后呢?”郑正毅轻轻地问。
  “嗯,是的,是立功受奖,正如那位班长所说。”吴威依然盯着那个人的嘴,缓缓而道,“与此同时,上级领导还要求他写一篇汇报材料,总结他和班长的英勇壮举,他们的顽强追击,殊死搏斗,战胜敌人……的光荣事迹。他读过高中,又是部队文书,文笔很好,想象力也很丰富,汇报材料写的有血有肉,思想性强,上级领导很欣赏,后又被编写成通讯报道,并呈报更高的领导。更高领导很高兴,将他树为先进模范,并破格晋级。由此,他,就是这位先生,脱胎换骨,坚定不移的融入那个特殊的系统,从一个新兵成长为一个尖兵,而后屡立新功,一级一级地发展成独当一面的领军人物,一生都奋战在那条特殊的战线上。换句话说,他经受了考验,挥刀的手不再发抖,无所畏惧,意志坚定,工作卓有成效。而……那两颗人头,他砍下的一颗人头,还有他班长砍下的另一颗人头,他们带回来以后就一直挂在劳动营的出入口,直到变形,萎缩,风干,成为令人毛骨耸然的木乃伊……”
  “枭首示众?”郑正毅突然问。
  “你说呢?”吴威反问。
  “那……这颗人头,就是投名状?或是保证书?”郑正毅还是有些迷惑。
  “这个,就要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理解了……”吴威吞吞吐吐地说。
  “如果不是这样理解,那又能怎样理解?”郑正毅打断他的话,说,“根据你的叙述,也就是这位先生从内心表露出来的成长过程中的心路历程,这颗人头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极其重大。或可这么说,如果没有这颗人头,他很有可能终将默默无闻,就在那个地方服役几年,最多当个管教什么的,然后回家种地,或进厂做工;而有了这颗人头,他才立功受奖,才被真正纳入那个特殊的系统,成为那个系统整部机器的一个有效的组成部分,然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一步一步地发展到现在这么一个高级别的——那颗人头就是他人生道路上的转折点,决定性的影响了他的命运,所以……”
  “你是说杀人很重要?”吴威突然问,并转换话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郑正毅反问。
  “你是说,杀人改变了他的人生命运?”吴威进一步的问。
  “我说过这个意思吗?”郑正毅再次反问。
  “哈,其实我是同意你的这个观点的,”吴威笑而言之,“但某些特别事件对人的影响是多方面的,有正必有反,这是辨证论。就如这位先生,他公之于众的是正的一面,很光彩,很高亢,并理直气壮,但还有另一面,是深藏心底的那一面,却很阴暗,甚至惨不忍睹。其实,有些善于假装的人,他的心是分裂的,被啃噬成两瓣;而那阴暗的一瓣,才是真实的。”
  “此话怎讲?”郑正毅略略一顿,问。
  吴威没有很快回答,而是转向那位昏迷中的先生,凝视片刻,然后说:
  “唔,对,是的,我想说的是……那时,也就是这位先生立功受奖之后,他暗暗的找到了那个年轻逃犯的犯罪档案。档案大约三、四页纸,没有判决书,只有一个劳改七年的决定。至于犯罪记录,也就是案情,档案上说,该犯出生反动家庭,初中肆业,无业,惯偷,最大案值的赃物,是一辆自行车。那一刻,他震撼了,惊骇了,直冒汗,浑身颤抖。是的,他感到害怕,以至恐惧,好像那份档案就是一双眼睛,那个木乃伊的眼睛,明亮的眼睛,发光的眼睛……突然从纸上跃出,扑向他,要啃咬他的心。之后,他跑了,就像逃离。他跑向荒野,滚倒,又爬起,站定,对着天边大声歌唱,放声高唱,唱着打倒敌人、消灭敌人的战斗歌曲,以驱赶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就此,那以后,他就经常这样歌唱,一个人歌唱,在空旷的荒野。事实上,他的歌唱艺术就是这样练成的,在旷野上放歌,声嘶力竭。”
  说到此,吴威从那位先生的脸上收回视线,转向窗户。这时,窗外已是黑夜,星光迷蒙。不知为何,那窗外的夜空扑朔迷离,看着看着,就像戈壁荒原上的暗夜一样了,陆离眩目。
  这时,那位躺着的先生忽然微微睁开两眼,并眼球也转动了几下,看似有些醒来。这情况郑正毅注意到了,却不感到奇怪,因为这是一种醒状昏迷状态,即“瞪眼昏迷”,患者虽能睁眼闭眼或眼球转动,但仍处于在无目的的漫游形态,意识并未恢复。而实际上这状况的出现表明此患者的脑皮质功能正进一步的丧失,昏迷程度正在加深,情况不容乐观。他正这么想着,吴威也正将视线再次转向那位昏迷中的先生。很显然,病患的这个情况吴威也注意到了。正这时,郑正毅摆了摆手,清了一下嗓子,望定吴威。
  “那么,他这位先生放声高唱就是为了驱散内心的恐惧?”
  “是的,是想抛弃那被啃碎的心瓣,躲开它。”
  “他成功了?”
  “没有,始终没有,直到现在,此时此刻。”
  “他一直背负着它,那个被啃碎的心瓣?”
  “准确的说,是背负罪恶。”
  “那么,他的放声高唱实际上就是为了壮胆?”
  “对,那时候,就是那样……”
  “现在呢?他和他老战士合唱团的放声高唱?”
  “表演。”
  “这个‘表演’,怎么理解?”
  “嗯,是这样的,他们的所谓表演,看上去是一种激励性的杨威,压制性的恐吓,好像是一种经典的传承,以艺术的形式表现他们的战斗,打击敌人,消灭敌人,英勇悲壮,可歌可泣,但其实质还是壮胆,让胆子膨大起来,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或也像有人过屠门而大嚼,自欺欺人。所以,除非是孩子,那些高唱英雄赞歌的人,大多是人格分裂的人。就如这位先生,他的歌唱就是为了掩盖内心的害怕和惊慌,一开始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能说他们那样声嘶力竭的嚎叫真是为了战斗?他们还能战斗吗?他们早被心魔战胜,还能去跟谁战斗?不,虚张声势而已。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这样的放声高唱又演化成他这位先生和他的老战士合唱团青春永葆的奇篇秘籍,好像他们一个引吭高歌,只要一唱那些只有鬼才相信的安魂曲,就能热血沸腾,年轻的血又重新流回枯涸的心田,什么都不怕,一切都心安理得,由此,革命人就永远是年轻了。但这只是一种妄念,因为他们的青春本来就是可疑的。比如这位先生,他想歌唱自己的青春,但一头撞见一位真正的青年,就惊惶失色,昏过去了……”
  “唔,那么,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噢,对了,实际上,那个年轻人只是那个多功能演出中心的一个工作人员。那时,人们上台献花,一个麦克风支架被撞到了,那年轻人赶紧上前,要将那个麦克风扶起来。哦,是的,那个年轻人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很明亮,非常亮,亮得叫人害怕……”

 

  (未完待续)


本文在7/20/2018 6:38:44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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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诗信 去李诗信家留言留言于2018-09-19 21:29:47(第1条)
杀人魔王就是这样炼成的。
 主人回复 
但他们同时也是英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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