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Frank&Aimee
文心首页 文心专辑文心网刊投稿在线文心论坛加入文心
栏目导航 — 文心首页文心评论评论杂谈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恐惧与文学的诞生发表日期:2019-07-13
作  者:蔡骏出处:原创浏览92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恐惧与文学的诞生
文/蔡骏
2019年07月13日,星期六

《上海文学》,2019年07月12日    

我想石器时代的时候,每到夜晚,我们的祖先都会围坐在火堆旁,狼会在黑夜里嚎叫,好像随时会从周围的草丛里蹦出来。这时就会有一个人开始讲话,他会讲一个故事,这样大家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这是传记电影《天才捕手》里的台词,主人公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大编辑家麦克斯·珀金斯,他是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的编辑,出版过《太阳照常升起》《永别了,武器》《了不起的盖茨比》。

以上,是电影中的珀金斯爬上高楼天台,眺望纽约的黄昏,对他身边的作者所说的话。当时珀金斯身边的作者是谁呢?他是托马斯·沃尔夫,写出《天使,望故乡》《时间与河流》的那位天才。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电影编剧的神来之笔,还是在珀金斯留下的文字里确实有过这一笔?

我无意于讨论这部电影或编辑家麦克斯·珀金斯,我只是刹那间感觉,这段话恰好说出了人类所有故事的起源,或者说,人类文学的起源——为了对抗恐惧。

恐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八月的某一夜,我的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话——我们今天的存在,是我们祖先昨天的幸存。

如今地球上存活的人口有七十多亿,那么已经死了的人类呢?据学者们粗略统计,所有在地球上出生过,但已死去的人类(不包括进化过程的猿人,应该仅仅指智人,也就是分子生物学上的现代人类的一脉相承,如此可以排除北京猿人、尼安德特人等等)已达到了一千一百亿。

不要简单地以目前七十二亿活人乘以十五的算术来推断。七十二亿是人类目前的数量,而在1930年仅有二十亿人口,当时中国不过四万万同胞。1800年,世界人口只有十亿,其中三分之一以上在中国。耶稣出生的年代,地球人口为两亿,我猜想其中半数在汉朝和古罗马。公元前四千年,古埃及的萌芽期,地球人口为八千五百万。

如今还存活着的七十亿人类的祖先,在上古时期的公元前四千年,绝非全部的八千五百万人口,而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许只有八百五十万,甚至八十五万,甚至八万五千,甚至八十五个。

动画电影《疯狂原始人》开头,主人公一家指着岩画说起邻居,要么被野兽吃了,要么感冒死了,要么掉进水里淹死,最后只活下来他们这一家子。这符合原始人的生活规律,甚至直到文明初期亦是如此。

今天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是无数代生存竞赛获胜者的后代。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一段尚未中断的繁衍传承的一部分,超过中彩票几百倍般的幸运。更多的人类个体都没有留下自己的DNA,就被淹没在泥土之中,滋养了其他生命。

他们的牺牲,同样滋养了我们最早的文学。

2

人类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心理学家,当之无愧地属于卡尔·古斯塔夫·荣格。我认为没有之一。

荣格既是心理学家,也是哲学家、历史学家以及文学家。荣格认为,人类的个体无意识,仅仅达到婴儿的阶段,比如刚出生时的各种原始欲望以及经验。集体无意识,则是我们出生之前的全部经验,这个经验来自于我们的祖先,一代一代往前追溯,直达亚当与夏娃。这是一种并不明确的记忆,埋藏在人类的DNA记忆之中,从一枚受精卵开始成型,在孩子的大脑深处发育成型,实现记忆存储器的再唤醒与激活,包括原始人在早期艰难生涯中养成的种种习惯,比如对于食物(生存)和异性(繁衍)的欲望,对于死亡与黑暗的恐惧——这种欲望与恐惧,产生了人类最早的文学和艺术。

祖先把恐惧的基因,赋予了每一个子孙后代。为了抵御恐惧,祖先们创造出来的说故事的基因(无论用诗歌、散文或者小说的形式),同样赋予了每一个子孙后代。彼时人类的文字还没有产生,即便能够口耳相传数十代人,依旧不免在历史中风流云散,或被改头换面成为“历史”。也许我们记不住DNA里的具体故事,却能记住DNA里的恐惧,以及因此而来的对于故事的渴望。

恐惧,是来自我们祖先的遥远回声,也是我们自己的遥远顿悟。

荣格在《心理学与文学》中说:“艺术是一种天赋的动力,它抓住一个人,使他成为它的工具。艺术家不是拥有自由意志、寻找实现其个人目的的人,而是一个允许艺术通过他实现艺术目的的人。他作为个人可能有喜怒哀乐、个人意志和个人目的,然而作为艺术家他却是更高意义上的人即‘集体的人’,是一个负荷并造就人类无意识精神生活的人。为了行使这一艰难的使命,他有时牺牲个人幸福,牺牲普通人认为使生活值得一过的一切事物。”

文学不仅是个体的,更是集体的——荣格的这一认知更接近文学的本质。文学是人类独有的创造,自从脱离动物以来,人类从来都不是个体的,无论每一位文学的写作者们自认为有多么孤独——人的孤独以及恐惧,恰恰来自于我们意识到了人即“集体的人”。

荣格喜欢记录梦,无论自己的还是他人的梦,荣格都记得事无巨细,极具逻辑性,以至于引申分析出惊世骇俗的结论。我偶尔也会记梦,尽管绝大多数梦都会遗忘。

有几次我梦到淮海路——附近的思南路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好久没回去过了,梦中是黑夜,我无法转入思南路,只能从旁边绕行很远,从别的大楼与商场底下穿过去。经过幽暗曲折的地道,又要从铁门底下钻过,才能柳暗花明抵达当年的那条路。黑夜里听到有人抱怨,每次都必须要这么走,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我想,人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回到过去?

这个梦,代表我的某种恐惧,也代表我的某种希望。

恐惧与希望,有时大体是硬币的正反两面。

3

恐惧创造了宗教,恐惧也创造了文学。

或者说,恐惧创造宗教的同时也创造了文学。比如《圣经》大概是古代犹太人最早的文学作品。有趣的是通天塔的故事,既是神对人的恐惧,也是不同人群(部落、族群)之间的恐惧,因为操着不同的语言,无法沟通与交流,乃至于互相恐惧互相敌视,产生了族群与族群之间的杀戮和战争,又产生了最终超越族群的崇拜与信仰。

宗教在集体的层面为我们解决恐惧,而文学在私人的层面为我们解决恐惧。

人类对生死的恐惧,是一切生命体共通的恐惧,小猫小狗乃至鼠雀之辈都会有。人类也有对欲望不可得的恐惧。原始的来说,有食的欲望,也有性的欲望。文明的来说,有对财富、权力与荣誉的欲望。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这是农夫们对于饥寒交迫的恐惧,也是人类求温饱而不得的恐惧。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这自然是男子求女子而不得的恐惧。

《楚辞·招魂》中描写地下冥界:“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敦脄血拇,逐人駓駓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这是人类对于死后世界的恐惧。屈原的结局是纵身投入汨罗江,他不是败于对冥界的恐惧,而是战胜对冥界的恐惧。

当青铜时代进入铁器时代,人类面临的恐惧除了战争、饥荒与瘟疫,开始增加各种“自寻的烦恼”。比如源于性欲又高于性欲的男女情爱的烦恼,又比如寻找形而上的自由的烦恼,甚至寻找浩瀚世界彼端未知的那团黑暗的烦恼——以上的烦恼都让人充满恐惧,于是就有了但丁,有了薄伽丘,有了彼得拉克。

但丁的《神曲》就属于“自寻的烦恼”。中世纪的欧洲,大体无论是真实的社会生活,还是主流人群的精神生活,统统笼罩在各种各样的蒙昧与恐惧之中。但丁同时面临着男女情爱的烦恼,寻找形而上的自由的烦恼,以及探寻世界彼岸的未知的烦恼——这个彼岸不在马可·波罗或哥伦布的远方,而在人的内心。

但丁描写的地狱是在耶路撒冷之下,直达地心的漏斗状深渊。邪淫者被暴风折磨,饕餮者被冰雹摧毁,欺骗者将承受酷刑。凡间坠入地狱的无数罪人,将在此等待末日审判降临。接着就是炼狱,那是一座雄奇耸峙的高山。仿佛漏斗的地狱是阴,高山的炼狱是阳。人们在地狱中经受磨难与恐惧,又在炼狱中开始忏悔与希望,一层一层地洗去“七宗罪”,直到地上的伊甸园。但丁在此短暂地战胜了恐惧——爱的恐惧、不自由的恐惧、对于世界未知的恐惧。于是,但丁见到了他的贝阿特丽采。

这是他的天堂,也是他的幻想。因为在诗人的现实生活中,他从未真正战胜过爱的恐惧。终其一生,但丁只见过贝阿特丽采两次,一次是九岁的童年,一次是十八岁的少年。不久,贝阿特丽采嫁作人妇。或许她从不知晓,这世上还有一个男子为她魂牵梦萦终身,为她奉献出足以颠覆历史的文字。

我想,但丁是用文字代替肉身战胜了恐惧。

4

《神曲》时代以降,历史进入大航海、蒸汽、电气甚至互联网的时代,人类的恐惧非但没有减少,偶尔还有增加,比如20世纪的两次规模巨大的自相残杀。

即便在太平盛世,恐惧也不取决于食与色的资源的消长,而取决于人的敏感。通常女人比男人有更多的恐惧,通常知识分子也比劳苦大众有更多的恐惧,因为每颗心有不同的敏感程度。

弗朗茨·卡夫卡的恐惧众所周知,无论是那只地洞里的不知名生物,还是一觉醒来化身为大甲虫的格里高尔,以及永远无法进入城堡的土地测量员,抑或陷入莫名其妙的诉讼最后被像狗一样处决的约瑟夫·K。

卡夫卡在他写给情人的书信中如是说——

我在读一本中国人写的书BUDACKA KNIHA(捷克语:鬼的故事)。因此我想到,这里全是有关死亡的故事。一个人躺在临终的床上,死亡的临近使他摆脱了一切依恋,他说:“我的一生是在抵御欲望和结束生命的斗争中度过的。”然后是一个学生在嘲笑一个老唠叨着死亡的老师:“你老是说死,却总也不死。”“我会死的。我在唱我的送终歌,一支歌唱得长一些,另一支歌唱得短一些,只需要用几句话便可以概括它们之间的区别。”

我想,因为有了恐惧,才有了我们所知道的那个卡夫卡。

卡夫卡英年早逝,他承受过病魔的折磨,却有幸避开了衰老。与其相比,欧内斯特·海明威或许更为不幸。本文开头说到麦克斯·珀金斯。海明威在《老人与海》开篇,便把这本书献给了出版社以及本书的编辑珀金斯。《老人与海》是对衰老的恐惧,既不服输,更不服老,反而证明那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乞力马扎罗的雪》也是一部充满恐惧的小说。尽管主人公依然既不服输,更不服老,还有一头坚强的豹子,却终究无法战胜死亡。在非洲最高的山峰上,海明威的恐惧超越了衰老与死亡,还有对于自己失去写作能力的恐惧——越是才华横溢的大师,越是会有这样的恐惧。因为他们永不满足,恐惧不但创造了他们的作品,也创造了他们本身。伟大的作家征服恐惧,最后又被恐惧所征服。即便像海明威那样的硬汉,依然在六十二岁用猎枪子弹给自己伟大的一生写下句号。

海明威自杀的那一年,加西亚·马尔克斯从故乡移居墨西哥,后又移居佛朗哥治下的西班牙。哥伦比亚大师在巴塞罗那居住五年后,有一晚梦见自己的葬礼——流亡欧洲的拉美作家们久别重逢,欢聚一堂,都是他的老朋友。葬礼结束,所有人都散了,大师想陪他们一起离开,却被朋友提醒了:“你是唯一不能走的人。”直到这时他才明白,死亡就是再也不能跟朋友们在一起。

这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因为这个梦,加西亚·马尔克斯写了一系列“欧漂”故事,并以十二个短篇小说结集出版为《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其中有篇《玛丽亚·多斯普拉泽雷斯》,主角玛丽亚是个垂暮之年的妓女,她梦见自己行将就木,墓地将被暴雨和内涝淹没,为此她焦虑不安,费尽心思寻觅墓地。直到有一日,她从自己的墓地归来,豪雨倾缸。遇到一位陌生的年轻人,驾着豪车送她回家。原来她的预言梦竟不是死亡,而是突如其来的爱。

文学,又一次战胜了恐惧。


本文在7/13/2019 11:16:38 A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文心社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文心社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文心社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专题一:『其它发表作品集
『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评论』 “南洋”郁达夫:中国属性·海外形塑·他者观照——兼及中国作家的海外影响与华文文学的复合互渗刘俊2019-08-17[25]
『随  笔』 过眼录:周洁茹的香港情刘俊2019-08-17[28]
『小  说』 天衣有缝(6)应帆2019-06-28[56]
『散  文』 纪念莫里森孟悟2019-08-15[70]
『散  文』 沧桑的落日之美缪玉2019-07-19[42]
相关栏目更多文章
相关栏目:『评论杂谈
『评论杂谈』 翻开封尘的篇章,感念命運的眷顾谭绿屏2019-07-27[159]
『评论杂谈』 《长安十二时辰》:视听中焕发的传统文化之美何天平2019-07-20[139]
『评论杂谈』 个人经验的想象与发现宁肯2019-07-13[68]
『评论杂谈』 BBC评川普尼克•布兰特2019-06-27[178]
『评论杂谈』 浅评美国女职篮争议(The WNBA Controversy)儿歌(英)―红霞(译)2019-06-21[234]
相关文章:『蔡骏
『新书评论』 蔡骏新作《镇墓兽·金匕首》:想要打造中国人自己的超级英雄沈河西2018-08-18[407]
『影视评论』 业内提醒:原创悬疑,别沦为升级打怪的脚本许旸2018-03-23[404]
『新书发布』 蔡骏领衔《悬疑世界文库》系列图书在京签售蔡骏2014-11-25[662]
『人物访谈』 蔡骏提升中国悬疑小说档次蔡骏2014-11-20[788]
『小  说』 偷窥一百二十天(节选)蔡骏2014-10-10[559]
更多相关文章
毗陵居士 去毗陵居士家留言留言于2019-07-14 20:10:46(第1条)
同意,人的恐惧好像是宗教与文学产生的动力之一。外国文学艺术,传统上与宗教千丝万缕。《圣经》是富有文学气息的宗教作品,《神曲》是充满宗教色彩的文学作品。我们中国传统的,本人读的少一点,我估计也一样。《易经》、《论语》是文采飞扬的精神财富,唐诗宋词则是充满儒释道气息的文学财富。恐惧这东西,包括对死亡的恐惧,战胜它的方法,文学作品是手段,宗教信仰是精髓。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蔡骏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心社员或者文心访友,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心社员,欢迎加入文心,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心简介文心宗旨文心章程文心团队文心总结温馨之家文心帮助论坛指南联系文心社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文心社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文心社联系。
Copyright © 2000-2019 Wenxinshe.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