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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德尔斐,大地神阙穴 发表日期:2019-07-05(2019-07-06修改)
作  者:胡刚刚出处:原创浏览5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德尔斐,大地神阙穴
文/胡刚刚
2019年07月05日,星期五

原载《侨报》2019年3月13日文学时代

德尔斐(Delphi),范希腊圣地代表,最初以非自愿形式植入我的视野——编程教材上具有催眠功效的铅字:宝蓝公司软件工程师丹尼·索普为避免歧义和技术窃听,借用古希腊女祭司皮媞亚的圣所德尔斐来命名Pascal面向对象扩展语言。原以为结课即是永别该词,孰料12年后,我竟伫立在帕尔纳索斯山南坡阿波罗神庙的遗址上,默念出这剂埋伏在记忆深处的药引,仿佛一曲缺席自然小调的多利亚调式,等来了久违的Cm6和弦。六识拨转秋光的罗针,眼前浮现出众神之主宙斯威严的形象,他吹起长须、挥舞臂膀放飞两只金鹰,一只跃向日出,一只追随日落,待双鹰汇合时,他向尘世抛落一枚锥形石,轰隆巨响标记出大地的肚脐——德尔斐。

锥形石是减去雕饰的,伴有年代久远的磨痕,简洁得有些简陋,置身于天堂的废墟中,唯凭借想象力才能构建出它波澜壮阔的原貌。阳刚,平衡,方形元素。高度8倍于宽度的多立克柱式等距排列,前后各6根,两侧各15根,多孔石柱头流畅的卵形花边与棱角分明的顶板环绕出阿波罗神庙的雄壮之美:庙顶覆盖着帕罗斯岛大理石,东侧山花墙刻有阿波罗与母亲勒托、孪生姐姐兼狩猎女神阿耳特弥斯及文艺女神缪斯的浮雕,西侧山花墙装饰着酒神狄俄倪索斯和女信徒们的肖像。柱间壁悬挂着波斯盾牌和高卢盾牌,它们是缴获于公元前490年的马拉松战役以及公元前279年击退高卢人入侵的战利品。

走进庙宇,光线转暗,皮媞亚身披红袍坐在禁区阿底顿细高的三足椅上,左手握月桂叶,右手端浇祭盘,在微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前来问卜的信徒在她脚下排成长龙,他们中有即将出征的将领、有雄心勃勃的商户、有含羞怀春的青年、还有顽疾缠身的老人。问卜日限于每年九个月中的第7天,过程繁复冗长,皮提娅首先要在圣泉中沐浴,饮圣水,燃烧月桂叶,然后用一头山羊祭牲,在提问前,问卜者还得献上一种叫做pelanos的面饼。皮媞亚睡眼惺忪、呓语连连,传达出的神明之意晦涩难懂,她的助手必须将其转译成六音步诗行的韵文。历史学家斯特拉波曾写道:“据称神谕传出的位置乃一大空洞,洞深而口狭,从中冒出‘灵气’,为神力的来源。裂口上方置有一只三足椅,皮媞亚端坐其上,吸入气体,吐露预言。”后人研究表明,“灵气”可能是来自于神庙下两个地质断层中挥发出的乙烯类物质,这种物质具有麻痹神经的作用。

神谕准不准?公元前547年,吕底亚国王库罗伊索斯询问皮媞亚他是否应进攻波斯,被告知一旦进攻,一个伟大的帝国将毁灭。库罗伊索斯听罢喜出望外,毫不犹豫出兵作战。结果果真有一个帝国毁灭了,那就是他自己的帝国。后人普遍认为是库罗伊索斯的愚蠢导致他误解了神的旨意,但如此语焉不详的预言令人如何解读?神是否有意以模棱两可的回答掩饰自己能力的限度,为潜在的误判开脱?这样一来即使预言失效,也好以高位自居,将失败理所当然归罪于凡人?荷马史诗将阿波罗歌颂到至高无上——阿波罗初到德尔斐时化身海豚,背驮着来自他出生地得洛斯岛的祭司,因此德尔斐得名于海豚(Dolphin)——那么阿波罗是否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延续人们对他的虔诚?

神谕值不值得求?俄狄浦斯从皮媞亚那里得到弑父娶母的预言后,历尽千辛万苦试图摆脱命运的魔咒却担雪填河。若当初他不去问卜,是否就不会离开旅居地漂泊流浪?也就不会与亲生父母有任何交集?是否神谕在冥冥之中左右了事态发展,成为悲剧的诱因?换句话说,若预言无法改变命运,只为本已苦短的人生陡增烦恼,那么提前得知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当局者迷,唯有凭借盲目的信任来滋养懵懂的热忱。站在神庙前俯瞰,狭窄迂回的圣路两侧耸立着由各个城邦修建的宝库,里面存放着献礼阿波罗的珍宝。祈福的交易性质,决定了人必须向神进贡才能换取恩宠和点拨。半山奇光异彩中,最耀眼者非锡夫诺斯宝库莫属。锡夫诺斯岛是爱琴海基克拉迪群岛中的一个岛屿,盛产金银矿石,岛民用十分之一的收入建造宝库,以半感恩半炫富的方式称霸爱琴海岛屿乃至整个希腊东部的艺术领域。

尽管小巧,却极尽奢华。纯大理石建筑,色泽绮丽饱满,浮雕覆盖每寸暴露于空气的平面。象征希腊建筑典范的爱奥尼柱式纤细高挑,柱体优雅的带状装饰布满睡莲与玫瑰,柱顶缠绕着双螺旋纹路和棕榈叶般繁复的涡形装饰,檐沟处雄狮目光炯炯,边墙延伸至前廊构成壁角柱,与两座女像柱共同支撑山花墙。女像柱蛾眉杏眼,头戴波纹薄亚麻,鬓佩金属发饰,肩披斜式长衣。这种以女像柱替换普通柱式的建造方式,比雅典卫城的厄瑞克忒翁神庙早了一百多年。四面山花墙依次雕刻着赫拉克勒斯与阿波罗的德尔斐三足椅之争,提坦之战,特洛伊战争,以及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帕里斯评判的场面。前瞻性的设计,戏剧化的造型,史诗般的陈述,全要归功于小亚细亚保守派艺术家与阿提卡半岛激进派艺术家的完美合作——庄严与浪漫,朴素与绚烂,纯洁与妖冶,柔美与粗犷,多样性千回百转交融一体,又如午夜焰火般喷薄而出,强烈的视觉冲击,企图臻达雕塑美学的极致。

众宝库里琳琅满目的祭品同样令人叹为观止:罗马卷发美少年安提诺乌斯的雕像颔首低眉,神色如月光下收敛的湖面,令任何掠过他的视线不愿离开。安提诺乌斯是古罗马皇帝哈德良最喜爱的男伴,他们之间保持着柏拉图在《会饮篇》里最为尊崇的恋人关系。可惜安提诺乌斯英年早逝,坠入尼罗河溺毙的时候商未满20岁。阿尔戈斯城的双胞胎运动健将克琉比斯和比同被制成古希腊罕见的巨型雕塑。相传他们的母亲为他们忠于神明的精神所感动,向宙斯之妻赫拉祈祷,希望儿子们获得最好的礼物,于是赫拉让克琉比斯和比同陷入沉睡,永不醒来。天妒红颜,如果青春是最好的礼物,那么留住青春的方式只有静止,静止时间,或静止生命。面对时间的流逝,万能的神也无能为力,只能掐灭生命之火,留给尘寰一声叹息。

“认识你自己”、“妄立誓则祸近”、“凡事勿过度”,转回头来,看到神殿前廊墙壁上出自古希腊七贤的箴言,我正要凑近细读,脑中顿时嗡鸣作响,只见山花墙轰然倒塌,四周朝圣者的身影熔化于灿烂氤氲,待滚滚浓烟散去,所有繁华已灰飞烟灭,遗址恢复了固有的荒凉与岑寂,只有来自于世界各地的游客如我一样走马观花,漂游在断壁残垣间浏览景点注解,低声交谈,拍照留念。我如梦初醒,似乎经历了一场无从深究的邂逅。

其实,阿波罗并非最初掌管德尔斐的神祇,德尔斐也并非如荷马史诗所说得名于阿波罗,德尔斐在古希腊语中意为“子宫”,是人们对大地女神盖亚的敬称。阿波罗来到德尔斐前,人们一直向盖亚求神谕。德尔斐在公元前1400年左右的时候有个旧名叫 “皮托”(Pytho)。皮托是守护盖亚神庙的巨蟒。后来阿波罗看中这块宝地,射杀了皮托,取缔了盖亚。阿波罗不是创世神,不是革命家,最多算个殖民者,夺来祖先开采出的璞玉浑金照猫画虎继续打磨,现存的阿波罗神庙也不是最初那座,而是第三座。据说毁于公元前737年大地震的第二座神庙最为豪华,由帕罗斯岛享誉盛名的白色半透明大理石所建,遗憾的是昨日辉煌已无迹可循。

“认识你自己”,先哲一语成谶,神明也在劫难逃。摧毁盖亚时代、开启神谕巅峰模式的宙斯之子阿波罗,是否自知之明地预见到数百年后被基督耶稣终结的命运?公元392年,康斯坦丁大帝一统诸教,阿波罗神谕沦为异端邪说,人们不再相信预言,神庙无人问津,圣地逐渐荒废。大地如同白纸,多少精美纸艺曾如春笋般林立,又被风暴夷为平川,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褶痕。即使肚脐,元神的门户,也经不起移宫换羽。时间的卷轴上,历史从不在乎共享空间,只在乎以现世的狂妄埋葬过往的经典,而乐于挑战的人类将继续在层层堆叠的天堂之上,为灵魂寻觅不设极限的归宿。

神阙穴早已成为遗产,成为化石,当文明的受精卵着床于蛮荒,野心和欲望开始扩张,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的潜能亦被无限激发。千年缱绻,百世轮回,直到多神论的脐带不足以给养信仰的跃迁,宙斯注定收回沦为过去式的权威,放手人类独立面对未知的征程。无需依靠卜筮,分析判断力进阶为命运的主宰。德尔斐作为脐带脱落的伤疤,与其说是旧神给人类的小小惩罚,不如说是人类斩获自由的勋章。


本文在7/6/2019 10:31:13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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