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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往事知多少 发表日期:2019-06-24(2019-07-06修改)
作  者:陈瑞琳出处:原创浏览216次,读者评论2条论坛回复0条
往事知多少
文/陈瑞琳
2019年06月24日,星期一

(美国)

《文综》,2019年夏季号

人的一生,最难忘的还是爱情。曾经有个叫伏罗比耶夫的家伙说过一句名言:“爱情和人性是同义语,爱情的秘密也就是人的秘密。”

因为“爱情”是“秘密”,所以它的到来也是秘密地,甚至是无法预知的。或许在小的时候,或许在少年、青年、中年,也许会到了老年。可能有的人一生都没有遇见爱情,也可能有的人一生遇到好多次爱情。但不是每一场爱情都与婚姻相关,或者说有些爱情原本就不属于婚姻。最后能够走向婚姻的,需要的不仅仅是爱的勇气,更是努力修炼后的智慧。

说起来,我的“爱情”应该是从五岁就开始了。那年母亲把我送到乡下的外婆家,因为是村子里唯一穿连衣裙的小姑娘,就常常被那些大大小小的男孩子欺负。后来去了小学堂,就有一个大两级的小哥哥每天在上学路上悄悄保护我,回家的时候他还会在路边采一把狗尾巴花给我。小孩子家也没什么话,最多就是他看着我笑笑,但我知道他在保护我,也知道他喜欢我。我离开乡下的时候他正在土坡上给我烤麻雀,远远看着我坐上了母亲的自行车,我至今能记得,他的满手都沾满了黄泥。

后来在城里念小学,一排大平房很冷,我志愿给大家早早生炉子,因为我心里有个小秘密,就是我喜欢班上的数学课代表,他每天都来得特别早。这个数学课代表长得吊儿郎当,但就是数学好,什么题也难不住他。每天我第一个到教室,他很快就来了,在教室里乱转悠,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我们也从来不说话,偶尔有目光对视,我竟然那么开心。他是永远不会知道的,尤其是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早早来生炉子。我几次默默祈祷老师分座位时把我与他分在一起,可是老师总是把学习最差的学生分给我。小小少年的烦恼很多,如今想起来觉得自己好可笑!

转眼到了中学,全年级有六个班,最让人懊恼的是怎么别的班的男生都比我们班的男生长得帅!又过了半年,还发现别的班上的男生也比我们班的男生优秀,这个发现实在是对我的重大打击。如今想起来,才突然明白自己那个时候为什么活得没精打采,为什么天天猫在角落里读“禁书”,还学着写小说写诗。

一次放学回家的偶然,与我同行的是班上一个喜欢吹笛子的男生。他特别能讲,讲到他家门口还邀我进去。记忆中他家有很多音乐方面的书,我几乎没兴趣,结果从他家出来,周围却埋伏了好多同学,嗷嗷地叫着,还有人打口哨,吓得我一路狂跑,搞得后来我和他一碰面就躲。

恹恹的高中没有念完,突然就上大学了,终于如愿可以每天看小说。古老的西北大学曲径通幽,最大的好处是理科文科生混杂,每个系的学生风格迥异,尤其是在操场上,或者比赛场上,好看的男女比比皆是。我因为在班上最小,虽说受宠,却很少得到男生们的关注。那时候的校园到处都是青春风景线,稍不留神,路上就看见英俊的小生走过来,直觉里七七、七八级的帅哥特别多。记忆里的那个文科阅览室,我竟然也发现了自己喜欢的身影,也没什么理由,话都没有说过几句,纯真得像一张白纸,什么都还没写,就匆匆毕业了。

之后的日子很动荡,命里注定有些苦涩。要准备考研究生,也遇到一些奇妙的人。世界开始变得浑浊,或者是我单相思,或者是他人来单相思我,初涉人世,满目苍凉,却也懂得了古老的悲伤。那些斑斓的记忆至今辩不出是鲜亮还是浊苦,只能慢慢地嚼着“少年维特的烦恼”,感觉爱情其实都是幻梦一场。

或许是爱情故事读得太多,让我从来就不相信“谁是谁的唯一”,因为一个生命的诞生原本就是一个极其的偶然。早年的时候很少想到婚姻,知道这个圆很难画好,坚信在那小小屋檐下,是每个人最难毕业的学校。后来才慢慢明白,婚姻也绝非是爱情的坟墓,婚姻的美,正在于有担当,尤其是知难而进,勇敢地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齿轮磨合在一起,共同向着生命的终点滚动。

    记得每次去参加婚礼,都不太敢祝福新人“白头偕老”,觉得这个祝福太沉重,太不容易。现在也有不少年轻人听到“婚姻”就怕,我想是怕那齿轮的磨擦滚动,必然飞溅出疼痛的火花。但是,对于我们这些短暂的生命,活在这世上最美的故事,并不是什么改天换地,而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因为相爱而彼此欣赏,彼此给予,彼此修正,彼此成长。

认识我的先生实在是个偶然。那是念研究生的第一年,有个周末,担任研究生会主席的我需要为当晚的联欢会找一位灯光音响师,情急直下端直走进物理系研究生的宿舍,迎面碰到一位,他立马就答应了,那天的晚会非常成功,看到他忙到满头大汗,于是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读研究生的第二年初夏,导师要派我去北京搜集现代杂文史资料。我到了火车站,前面是大排长龙,眼看买票无望,忽然看见了“他”就站在队伍的前面,一问也要去北京,赶紧拜托把票买在一起。

上火车那天,远远看见他用网兜提了一个大西瓜,呼哧哧说是怕我路上渴。那一刻,我仔细打量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蓝布外套,里面却醒目地露出雪白的衬衣领子,干净而清爽,尤其是说话的声音好听,一脸理科男的真诚。一路细聊,他说自己喜欢画画,曾经手绘过一本小儿书,可是做物理教授的父亲希望他学物理。我也开讲自己的故事,好像还背诵了几首诗。很多年之后,我们的这段故事被儿子戏称为“西瓜之缘”。

最难忘那日相约去颐和园,中午租不到船,天色将雨,划船的人都回来了,我们就去斗胆租了一条,结果船行在湖中央,大雨就倾盆而下,他赶紧把船划到十七孔桥洞下,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披上,虽然里外湿透,但还是能挡风,我们就只能在那个桥洞底下彼此取暖,雨很大,但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觉得冷。

    从北京回来我们开始了正式的约会。因为没什么钱,他从来不请我去餐馆,也不会买礼物来送我。我们只是用双脚在夜晚中把古城里的每一条路踏遍,把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数过。路灯升起,相约在大西门外,城墙根下的烤羊肉一毛钱一串,两个人各吃五口,一块钱的腊肉夹馍,一人半个,再买五毛钱的米面皮,最后数出十个分币,买一包晒干的柿子皮,一路慢慢地嚼着。

    下决心要嫁他是在研究生的最后一年。他忽然在校园里消失,当我在郊外的一所临终疗养院里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背着癌症晚期的母亲在院子里散步。我立在那个大门口,阳光下泪流满面,惊呆到说不出话来,他的脸上安静又坚定:“我要为父亲分担。”

    翌年的春节,他骑单车100多里去见我的父母。母亲兴奋得在楼口不断张望,邻居们都奇怪地看这个准女婿怎么只背着一个绿书包,车头上也不见烟酒。进到屋里,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打羽毛球的网子,脸涨得通红:“听说你们家喜欢打羽毛球!”

    我们结婚的那天没有通知亲友,害得母亲缝了好多的绸缎被子堆在校门口都找不到我。真正好笑的是我用全部的存款300元在街上买了一个劣质床,才用了几天就断了横梁。婚房是学校的单身宿舍,我在走廊里做饭,屁股总是撞着穿行的人。母亲来看我,一面捂着嘴巴不敢呼吸,一面笑我的床怎么这么不经睡,让我们俩好尴尬。

    1992年冬天,我扛着一堆瓶瓶罐罐从中国飞到美国北方的一座大学城。先生给我看公寓里自家用的厕所和厨房,我坐在毛茸茸热乎乎的地毯上几乎喜极而泣。很快,我们的账单上第一次有了1000元的“巨款”,随后买了人生第一部老爷车。在新大陆的土地上,有了太多的“第一次”,串起来的故事正构成一部苦涩与欢欣、失去与得到的命运交响曲。 

    有人说婚姻是令人窒息的城堡,有人说婚姻是磕磕碰碰的险滩。两个不一样的生命,目标却要“求同”,这就是难题。我的这位“理工男”,善逻辑,讲数量,我不能及。这些年最怕请教他学电脑,常常被鄙视,老是记不住深感自卑。我更大的弱点是完全没有量的概念,炒菜不是咸就是淡,煮稀饭不是稠就是稀,永远不能刚好。所以每次家里请客,后果都是舆论界大大地同情他。饭菜的质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每天要监督我少吃。他自己怕辣,但我喜欢,如果我生病,他做菜肯定是拼命放辣角。家里切芒果,中间的那一片塞牙,他就抢先吃,让我笑他牙缝里都是黄丝丝。

    这些年,我们养成了晚饭后散步的好习惯,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即使冬天里很冷,戴上帽子围巾手套,也要出去走走。因为散步的意义,是要交换这一天最重要的各种信息,或者聊聊孩子,聊聊亲人的健康。平安无事时,就说说某一个电影或者某某人的小说。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就是希望你就是你,完全自然的呈现,让你做回你自己。我喜欢的婚姻是即便不刷牙、不梳头,也能彼此面对,心灵的成长与激荡时刻都在发生。我所羡慕的夫妻并不是什么夫唱妇随,而是那种每天有太多的话急着要讲给对方,甚至会引发激烈的争论,但因此得到了丰足的滋养。

    早上睡到自然醒,先进厨房,唤醒我的并非食物,却是厨房窗台上的插花。一个浅浅的三角花器,先生喜欢在上班前跑步,顺手摘下几枝自家院子里的植物插在里面,于是,新的一天开始。

    有次全家聊天,儿子问他爸爸:“你的理想是什么呢?”他爹就嘿嘿地笑着,说:“我的理想就是分享!”这让我想起了过年时飞起的炮仗,我的这位先生,很像那点炮仗的人,他喜欢点燃别人,让别人发光,而他,怡然立在暗色中,做一个默默的欣赏者。

岁月真的如梭,很害怕老之将至。周末看了一部新电影《时光尽头的恋人》( The Age of Adaline ),说的是一个女子在车祸后永葆青春却痛不欲生,因为她只能无奈地告别着身边的一切而无法同行,她的女儿竟形如她的妈妈,最后爱上她的男友却是当年未婚夫的孩子!我低头走出影院,感慨自己能够与身边的一切一起变老原来是这么幸福。

一直就不喜欢“相依为命”这四个字,太孤独,太凄婉,缺少一种内心的强大。又想起电影《霸王别姬》里程蝶衣说的那段话:“我说的是一辈子,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但事实上总是有一个人要先走,不过,若想到无论谁先离开世界,都会知道那个人将在另一个世界来找你,也就超过了“一辈子”。

猜想大多人不敢面对死亡,其实是因为生命里有太多遗憾。但如果你觉得这一生就是你想要的,下辈子即便重来也还是经历着同样的生命轨迹,死亡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陈瑞林:北美著名华文文学评论家,休斯敦华文作家协会会长,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曾任国际华文新移民作家笔会会长。出版多种散文集。)


本文在7/6/2019 10:44:43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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