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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我爸我妈》——文心论坛2005年5月征文(一)发表日期:2005-06-30
作  者:文心社出处:原创浏览3848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我爸我妈》——文心论坛2005年5月征文(一)
文/文心社
2005年06月30日,星期四

写在父母钻石婚

依欣

  早就想写一写父母。也许是太想写好了,迟迟没能提笔,在迟疑之中,父母风雨同舟60年的钻石婚纪念日悠然走近。
  父母祖籍黑龙江,父亲是离休干部,17岁参加抗联,后在野战部队,转业到地方一直是领导干部,工作一丝不苟,正直又正统。母亲是退休医生,工作非常好强,又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对于我们儿女来讲,他们是好父亲好母亲,但对于他们自身而言,婚嫁不浪漫,生活也不总是相敬如宾。
  六十年前,父亲的姐姐出嫁母亲早年去世,家里没一个女人做饭洗衣,也没钱挑媳妇,只要谁愿意进门就行。而母亲更惨,父母双亡,姐妹相依为命,姐一出嫁,她就没了着落,只好也立即找个人家。每每说起这个婚配,母亲都免不了感叹一番。说那日子苦完了,结婚那天给的红衣绿袄穿,心里想总算嫁个吃饱穿暖的人家,没料到只穿了一天就让脱了,原来都是借的,这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父亲听见了总是笑着揶揄母亲:你那时得伤寒还没好利索,头发都快掉光,呵呵,有我娶你已经很不错了。
  母亲因父母早亡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但她特别地自立能干,聪明要强。母亲自己要工作,还要照顾四个孩子,真是每天有做不完的家务,非常辛苦。在那个年代工作第一,革命第一,当干部的父亲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父亲忙得白天不着家,晚上还经常开会,要是晚上母亲没及时做好饭,开会要迟到,父亲就会动肝火。他和许多东北汉子一样有大男子主义思想,认为家务是女人的事。为这些他俩不免有争执。
  母亲虽责怪父亲不够体贴,但她对父亲却一片忠心,包下全部家务,几十年如一日支持父亲工作,照料父亲生活起居,茶饭送到手上。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父亲被当作走资派批斗,每当有人欲殴打我的父亲,母亲总是以她那弱小的身躯挡在父亲面前,她还不畏邪恶,在那些打手和不明真像的人群围攻之中为父亲据理力争,当然,在那个黑白不分的年代这只能招来毒打,有一次他们把我母亲倒拖在地上,手也打得骨折……总的算来,父亲虽是挨批斗的走资派,而白衣天使的母亲为了父亲挨的打却更多一些。
  军人出身的父亲时间观念极强,做事严谨。不做则罢,做就做最好。他没读什么书却练得一手好字,好文章。母亲爱舞剑打拳,父亲就为母亲抄好动作的口决,用大纸贴在墙上。他的办公桌及在家里的抽屉总是整整齐齐,母亲的各种资料,全家人的档案,经济开支等等父亲都分册记录整理得清清楚楚。所以,母亲负责购物并不用操心家里共有多少钱。父亲还是我家的缝鞋匠,手缝的鞋都像机器轧的那样整齐。无论切肉还是切菜丝,他的刀功都极好,只是他轻意不进厨房。所以,母亲忙忙碌碌,父亲吃着现成饭还是会挑三拣四。父亲在家是绝对权威,但母亲说,谁想和他一般计较呢。
  父母虽在一些方面都各有特点,但在看重儿女、关爱儿女方面却相当一致,在任何时候都是把儿女放在第一位。母亲主要是生活上照料我们,无微不至。父亲偏重于在思想上关心我们。父亲常与我们谈心和通信,总是教导我们做一个正直的人,常对我们说:你们只要一个心眼把工作做好,至于个人的事,那是组织考虑的。只可惜父亲的理论随着日月的推移越来越不灵验了。
  父母之间也常开玩笑。有一次,不知谁把家里的一个细瓷碗打了一个小缺口,家里每个人都说不是自己干的。母亲边洗碗边念叨:也不知是谁干的,一个碗打了就打了,还不承认!承认了谁还能把你咋的。父亲在一旁听见了,就接口道:你这么懂道理,那你就痛快地承认了呗。母亲哭笑不得嗔怪父亲:又不是我打的碗,我为什么要承认呢。父亲笑说:那你不是白懂道理了?全家人顿时笑成一团。
  如今,父亲75岁,母亲也已77岁了,他们四个儿女分别生活在四个城市,每天老两口都自己规律地生活着。父亲打门球、阅报看电视,母亲舞剑打拳,然后就是做家务。今年春节,我回家看父母,母亲悄悄告诉我:”今年你爸的生日和我们的钻石婚赶到一块了,我想办一下,你看……”我高兴地大叫:钻石婚?太好了,要办,一定要办,首先是要到影楼照一组婚纱照。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父母真的照了一组非常气派的婚纱照,漂亮极了。父亲和母亲都不显老,在斑斓的花丛中他们像新婚的年轻人那样灿烂地笑着。

母亲

文/思月

淡蓝色的天空
飘着淡蓝色的云
那时您,
耗尽了感情的影子
紫色的风
摇着紫色的炊烟
那是您
丢失的缕缕疲倦
闹钟声声
嘀嘀哒哒
那是您
遗落心中的哀叹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晚霞匆匆地追赶着早霞
那就是您
怎么也诉说不完的故事
夜幕降临时
我去寻找那条小路
恍惚中
又走进那座老屋
然而,
那里却是一片空白。

                           母爱芬芳永驻心间

                               文/梅子

    看着母亲日益衰老的容颜,再看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不由得让我感叹起了岁月的无情来,再过许多年,我岂不也和母亲一样了!岁月像无情的刻刀会在人的容颜上毫不留情地刻下岁月的痕迹和经年的沧桑。
    看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花格子的蓝上衣,翻着别致的小碎花领子,胸前打着好看的褶皱和镶边;整齐的短发很自然地两边分了,又很自然地别在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笔挺的鼻梁,整齐洁白的牙齿配在秀气的脸上,透着一种端庄大方的美丽;母亲一米七十的高挑个头,丰满匀称的身材,按照现代的审美标准的话,应该算是个美女。母亲照这张照片的时候据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已经生下了我和妹妹菊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不多,我萌发了留住母亲的美丽的想法,我从影集上取下了这张老照片,让彩扩中心给进行反拍放大,并买了镜框镶到了镜框里。
    在我的眼里母亲是美丽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自己却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美丽过,也许因为在那艰苦的年代,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美丽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也许因为那年月穿衣服需要布票,个子高的人比起个头矮的人穿衣服无疑费布!总之。反正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来就没认为自己个子高挑是件好事情。记得我小的时候母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可千万不要长我这么高,难看死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都是因为我和妹妹的裤子又短了一节。不知道是因为我们长得快,还是那时候的布缩水多,一条裤子穿不了多久就成了“高吊裤”,母亲只好选择颜色相近的布料,把我们的裤脚给接上一块。妈妈心灵手巧,我们姊妹几个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母亲亲手制作的,那时候母亲在乡下教书,假期里母亲从商店买来各种颜色,各种花色的布料,自己动手为我们裁剪缝制衣服,剩下的布头母亲用来给我们做鞋子,正因为我们有这么心灵手巧的母亲,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我们姊妹几个能够生活得舒舒服服,一个个健健康康。
    爸爸在城里工作,母亲带着我们姊妹和负责照看我们的三姨住在乡下的学校里,学校的校舍是简陋的,有时候办公室和宿舍在一间大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有时候甚至连取暖的炉子都没有,母亲自己用泥巴砖块自己制作一个简易的炉子,旁边按上一个风箱,烧的是学生劳动课时捡来的高粱或者谷子的根,日子是艰苦的,但是,奇怪的是那时候我们似乎也没有感觉什么是苦,我很小就和村里的孩子坐在一起听母亲讲课,放学以后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踢毽子”、“老雕抓小鸡”的游戏,有时候也会随村里的孩子去野外玩耍。村子里的乡亲们对母亲是尊敬的,对我也相当关照,我跟着小同伴们去乡亲家里玩,他们都会拿出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招待我。当然,母亲对待学生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哪个学生因家里有困难付不起课本钱,母亲也会毫不犹豫地接济他们。说来也奇怪,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反而不像现在这么隔膜。
    中国的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中国的普通家庭也像是一叶漂泊的小舟在一次次的政治风浪中颠簸,身为学区校长的父亲动员母亲带着我们回原籍劳动,母亲服从了,我和妹妹、大弟随母亲一起回到了原籍老家。
    回老家后的日子更加艰苦,开始母亲依然教书,后来二弟和三弟又接连降生了,母亲不再教书,母亲开始学做农活,学着种菜,为我们缝衣服,做鞋子,用父亲不多的收入拉扯我们兄弟姊妹五个长大成人。值得我们永远感激母亲的是不论日子过得多么艰难,母亲始终坚持让我们兄弟姊妹受教育,恢复高考后我们都接二连三地外出上学,凭着自己的努力,大家都有了较好的工作,有了不错的收入,陆续成家立业,有了下一代。
    平日里各人忙各人的,难得给母亲打个电话,每年的二月初八是父亲的生日,这一天我们无论工作多么忙,都要赶回家给父亲过生日的,这一天是家里最热闹的日子,也是母亲最忙碌的日子,更是母亲最高兴的日子。为了这一天的大团圆,母亲提前几天就开始采购准备,然后收拾整理,该炸的炸,该煮的煮,该煎的煎,单等我们从四面八方奔到家里来,当我们吃着母亲做的美味,体会着其乐融融的家的温暖,母亲听我们东拉西扯,高谈阔论,看孙子辈的一代东跑西窜,调皮捣蛋,母亲乐得合不拢嘴,满脸的皱纹笑成了花。一年一次的大团圆,大家快乐是很快乐,可是我们想到母亲太辛苦了,后来我们就姊妹几个商量了把酒席安排到饭店里,我们不要父母亲出钱,姊妹兄弟五个轮流坐庄,可是,只轮流了一次母亲就不同意了,她和爸爸都嫌我们浪费钱,一定要在家里自己操办。我们与她争论的结果,最后只好折衷一下,让饭店把做好的菜送到家里来。
    我们的母亲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了,用她那柔弱的身体扶持着爸爸的事业,支撑着家庭的重担,养育培养了我们这些儿女们,她从来不叫苦喊累,从来没有想到索取,从来不指望我们回报,每当我们给她买了什么名牌的衣服,鞋子等,我们不仅得不到她的夸奖,还会按一顿训斥,“我的衣服穿不了,我上了年纪了,穿这么贵的衣服不是浪费吗?”,我们过年过节想给父母一点钱表示孝心,母亲总是说自己攒了好多钱了,不仅不要我们孝敬她,她还给她的儿孙们准备好了“压岁钱”,可是,我知道平时父母亲的生活安排是决不肯有丝毫奢侈的。我们提出来想给母亲也过生日,母亲总是推说她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说外婆没有告诉她。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是怕耽误我们的工作才故意说自己没有生日的。有一次和母亲聊天,母亲说起我们兄弟姊妹五个的生日,还有她的女婿和儿媳的生日,还有她的孙子、孙女、外甥们的生日,我们十五个人的生日她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让我大吃一惊。母亲啊母亲。你总是说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却把儿孙们的生日记得清清楚楚,母亲的心里一定是常常记挂着我们的,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往往嘴上说要孝敬父母,可又常常以工作忙为借口,对父母疏于问候,母亲给与我们的爱似海洋,无法计量,我们给与父母的爱却屈指可数,想起来很觉惭愧!
    伴随着我们的成长,虽然母亲的青春已远去,美丽的容颜已不再,但是母亲所给与我们的爱的芬芳却永驻我们的心间,母亲在我们做儿女的心目中永远如玫瑰般的美丽。在这母亲节来临之际,祝愿我的母亲,身体健康,节日快乐!
                
                           亲爱的老爸

                              湘女

   亲爱的老爸是时代的幸运儿,他赶上了共和国风调雨顺的年代。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建国伊始,百废俱兴,国家急需人才,亲爱的老爸聪明、英俊,有幸来到北京,成为新中国的大学生。我想亲爱的老爸一定很怀念这段似水流年,不然他不会珍藏那么多老照片。

   那些老照片记录着老爸的青春年华。照片上的北京天空明朗,古朴庄重,一群充满青春活力的大学生聚集在一起欢快地笑着,他们脸上洋溢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朴实和理想,亲爱的老爸总是居于每张照片的正中,身边环绕着一群姑娘。我不太明白那个年代是否有追星族,不过亲爱的老爸无疑是天生的明星,他生性温和,外形英俊,聪明上进,深受姑娘们欢迎,所以他每次都成为照片的中心。

   我们家至今还挂着亲爱的老爸最得意的老照片——他的大学毕业照,照片上的青年留着西式头,俊眉朗目,文质彬彬,那种气质和风度就是放在今天也是不可多得的帅哥,以至每次来我家的同学总要在照片下驻足良久,然后发出啧碛称赞:你老爸真帅。亲爱的老爸不仅很帅而且很聪明,在学校里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并且吹拉弹唱,游泳打球样样精通,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小学的大队长,中学的团支部书记,大学的学生会干部。

   亲爱的老爸年青的时候光芒四射,自然而然吸引了很多姑娘,可能是他生性腼腆,不善言辞,而且生活在那个封闭保守的年代,如果他不开口,姑娘也不好意思说,只好不了了之。这是我的猜测,因为亲爱的老爸最终没有在那一群姑娘中挑一个伴侣,而是选中了另一个圈子的老妈。亲爱的老妈是另一个圈子的幸运儿,非常符合当时进步知识青年的择偶条件:出生工人阶级,思想进步,长相淳朴。我记得当时有一幅很流行的宣传画:李铁梅身着小红袄,左手扶着甩至胸前的一根大辫,右手高擎一盏红灯,目光炯炯,直视前方,底下是一行大字:她有一颗红亮的心。我觉得她的神情很像我老妈,而我老爸就是按图索骥找到了我老妈。亲爱的老爸找到了亲爱的老妈,就像水遇到了火,于是我就在水火中诞生,可惜我并没有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反而成为他们的争端。因为我一半像老爸,一半像老妈,也就是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由于这种遗传因素的决定,我总是明灭不定,很容易犯错误。亲爱的老爸和老妈都是那种难以容忍错误的人,于是我就成为他们指责对方的理由,每次犯了错,亲爱的老爸就轻叹道:像死了你妈,而我亲爱的老妈则对我吼道:像死了你爸,于是我就这样无所适从地在夹缝中长大。

   但是我知道亲爱的老爸很爱我,在我儿时的记忆里,他很少在家,总是奔波于全国各地,每次回来总是不忘给我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如果赶上他休息,就会给我穿上漂亮的连衣裙和小皮鞋去见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就会夸我像我老爸,像个漂亮的洋娃娃,这时老爸才会开怀一笑,好像得到了人生的满足。我是亲爱的老爸的洋娃娃,亲爱的老爸从来没想过洋娃娃会长大,他总是一如既往地给我买衣服,买鞋子,买发夹,直到有一天他接到另一个男人的电话,当他明白这个男人想从他手上抢走洋娃娃时,他忍不住嫉妒地尖叫:哟,有男孩找了,不要老爸了。心怀妒意的老爸很失落,对我的男朋友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想在他的潜意识里想永远做宝贝女儿的情人,以至多年以后他和他的女婿不象一对翁婿,而像一对情敌。

   我成年后感觉亲爱的老爸很郁闷,他在家里很少说话,总是不停地抽烟,在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亲爱的老妈揶揄他,说他是个白面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磨把菜刀都不会,捧块豆腐怕碎了;我的亲戚称赞他,说他温文有礼,为人和气;他的同事表扬他,说他修养好,业务水平高;他的同学肯定他,说他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帅哥……我不知道怎样评价他,我只知道他是我亲爱的老爸,在我困难的时候他会帮助我,在我伤心的时候他会陪伴我,在我生气的时候他任我呵斥,他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永远不会变心的情人。

                         我的母亲

                         文/枯荷

                            一
  小时侯对于母亲的记忆仅仅是每一个远去的背影。

  和母亲之间总有一些若有若无的东西在困扰着我,很多人觉得我和母亲之间缺少一份亲近,很客气的感觉,面对母亲我时常无措,不知道该怎样表露自己的情感,想好的一句话在心里,说出口时已经变了模样。

  我出生三个月的时候,母亲第一次离开我,是因为接到部队限期回营执行任务的命令。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两岁了。看见她就象看见一个陌生的阿姨,我拼命躲外婆的怀里就是不肯要她抱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早早就跑外婆的被窝里不肯出来了。后来外婆经常对我提及这次母亲的探亲,那次她哭了一个晚上,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肿的。

  她总是很忙,忙得连我长多高了都不记得。有一次,她从部队回家给我买的衣服袖子居然短了一大截,她离家整整一年了,以为我还是那个刚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宝宝呢。再回来的时候,她买的衣服居然可以当裙子。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穿母亲买的衣服了。

  我不知道妈妈搂着我的感觉是什么。记忆中总是模糊的记得,每次母亲要伸手抱我的时候,我都挣脱了她的双手跑了。

  母亲探亲的机会很少,即便有探亲的机会,也被繁忙的工作给消耗了。她回来我不会有多大惊喜,她走,我也不会有多伤心。只有妈妈帽子上闪闪的红星是那个时候最美丽的回忆。所有的小伙伴都羡慕我有一个漂亮的军人妈妈,那一身的绿色,是所有孩子眼中无尽的艳羡。

  有些东西会成为一种习惯,就如同我对母亲的背影。我几乎习惯了她的回身而去,习惯了那渐渐远去的越来越模糊的影子。母亲在我小时侯长什么样子,我几乎都没有印象了。只是那记忆太过久远了,我现在只能看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才能忆及母亲在我儿时的容颜。小时侯的母亲是模糊的,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别人的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去动物园,去公园的时候,我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那感觉真的不好,所以我几乎已经忘记。

  眼看着长大,回到妈妈身边,却没有想到等待我的却是寄宿学校。我漫长的读书生涯中,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我知道回家也看不见自己的父母。只有放寒暑假,我才能去父母工作的地方,那毕竟还是短暂的,就是去了,也很少能看见他们。这样的日子持续到读大学,那时我对于家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几乎所有的节假日我都不想回家,即便回去,也是宿舍里最后一个离开的。

  我以为父母永远把他们的工作放在第一位的,我不是他们关心的。我到现在也不理解他们那辈人,怎么能把自己所有的青春岁月献给祖国而无怨无悔。

  爸爸和妈妈虽然在一个部队,但因为工作关系很多的也并不在一起,他们每次探亲也并不能同时回来,我却也习惯了,仿佛就应该是这样的。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是否能忍受这样的离散而还快乐的生活。

  即便是如此,我的童年因为有某些记忆还是快乐的。

  我只记得小时侯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快要下雨的时候,端一个小板凳坐在老屋的回廊里,看地上的蚂蚁搬家。看见小小的蚂蚁落在后面了,我会用手把她们送到大树底下,她们的家门口,我怕她们会在风雨中迷失,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自己的妈妈。我的妈妈呢?在哪里,在云之南,在金沙江畔,在青藏路上......在枕头底下,是一本中国地图,几乎要翻烂了。很多的地方已经被我用红色的油笔画了又画,那里是爸爸妈妈去的地方,他们走到哪里,我的油笔就画到哪里。

  每次走过铁道边的时候,外婆总是对我说,轨道的另一头就是我的爸爸妈妈。也因了这个原由,我至今去哪里,还是选择坐火车。铁路两旁的风景或许不是年年的相似,但是曾经有过父母双脚踏过的土地,还是让我念念不舍,那里曾经有过他们的青春,和我孤寂的成长岁月。

                                二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爱情,我的婚姻,我至今也不能知道,有些爱是如此深沉。

  如果说我对于父母一直的忙碌没有丝毫的怨言,我能在孤寂的岁月中,把对父母的思念掩藏而从不表露出来,那么我不会在对于爱情和婚姻的选择上如此决绝。

  没有家,就如同小鸟找不到避风雨的窝巢。一直的漂泊与不安全感,让我内心对于家有着比常人更热切的渴望。我渴望能有一个全身心爱我的人保护我,给我内心最大的慰籍,不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数星星睡梦的日子。

  那年我把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告诉母亲的时候,母亲是一脸的诧异。那时我刚刚从学校出来,母亲对于我这么年轻就把自己终身的幸福决定,表示了最强烈的反对。而且她一直以来就反对我的爱情,自始至终就抗拒我的选择。从来跟母亲就没有过沟通,我几乎也没有跟母亲袒露过自己内心的情感。我的爱人把我看得比他自己得生命更重要,这是我毅然决然的原因。母亲却不理解,她觉得我是因为从小没有得到父母关爱的原因,才要这么快给自己找一个避风的港湾。结婚对象也是她反对的最主要的原因,选择把自己嫁的时候,先生还在读研究生,而我刚刚出校门,他家境非常不好,老家在一个贫穷得小山村,家中的负担非常重,他大学能读下来,靠的几乎都是每年的奖学金和贷学金。母亲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一个人。母亲说,结婚也可以,必须要等他有经济实力了再娶我,否则,我们结婚她和父亲不会有任何的祝福。

  我终于还是没有听从父母的意见,尽管没有自己的房子,还住在各自的宿舍,我还是决定把自己嫁了,没有丝毫的动摇,我至今也不知道这个决定里是否有对于父母赌气的成分。

  没有双方父母的祝福,没有豪华的婚礼,只有简单的一个仪式。结婚那天,我连一件婚衣都没有。还记得那天一早,在宿舍里给自己做最后装扮的时候,哥哥给我捎来了一件旗袍,他说,这是母亲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大商场,才给我选好的。穿在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这是我从出生以来,母亲买的唯一一件合身的衣服,却是我的新娘嫁衣。那刻,想哭,却一直哽咽着没有哭出来。母亲最终还是没有出现在我婚礼的现场。以后每次参加别人婚礼的时候,看见别人的父母,我都会有哭的冲动。

  与父母因为婚姻的事情一直冷战。如果不是因为后来怀孕有孩子,我几乎都不知道跟他们的关系何时溶解。

  那几乎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大着肚子还要挤在6个人的宿舍中度过每一天。走在校园里,我忍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如果没有先生无微不至的关爱,我都没有继续的勇气。哥哥时常到学校给我捎一些补品,虽然没有说,但我知道都是母亲准备的。离临产还有三个月的时候,先生为了以后的生计,选择了毕业去南方,我也只能跟随他去。

  还记得那天在宿舍收拾最后的行装的时候,妈妈来了。她真的苍老了许多,虽然才刚刚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但是两鬓已经有了如霜的白发。我几乎要哭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母亲一下就把我抱在怀里,这是20多年来,我感受到的母亲最温暖的一抱。她拍着我的头,哽咽着说:“别哭,会动胎气的。”她自己却禁不住泪水汩汩而下,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的看见母亲的眼泪。“回家吧,跟妈妈回家”,母亲一如往昔的坚决,把我所有的行李都搬到了车上。这是我最好的去处,就是回家。

  和母亲多年形成的隔阂,在我回家的日子全部烟消云散了。她仿佛为了弥补她对于 我失去的所有的母爱的日子,要把那份母爱在这些日子里全部给我。每日里都在不停的 忙碌,小心翼翼,生怕我有丝毫的不舒服。她不会裁剪衣服,居然也能动手给即将出世 的小宝宝做了很多小衣服,还把一些旧衣服拿出来,做成许多尿褥。我叫她别忙了,母 亲总是笑着说,不累,反正也是闲着。母亲的心意我了解,只好任由她去了。我也能在 这些日子里尽情享受以前想也不能想的快乐,那都是母亲带给我的,也是从小就希冀的。

  那天进产房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妈妈在你身边。我在产 房里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母亲在外面一个劲的哭。使完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我听见了妈妈叫我的名字,然后就是女儿第一声的啼哭。

  有些东西,你没有亲身经历,你就永远不能理解。只有我自己经历了所有母亲曾经经历的一切后,我知道了,母亲的爱。十月怀胎,母亲何尝有过轻松,那时她的条件比我的更为恶劣,要工作,连丈夫都不在身边,经常是在营地风餐露宿,她依然坚持到了最后,坚持到了把我带到人世间的那刻。后来的别离分散,非母亲所愿,谁能舍下自己 的骨肉,去那些荒凉的地方抛洒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母亲所有的坚毅,母亲所有的爱,不是那时小小的我能理解。

  如今每每想起母亲,不再是那远去的背影,而是母亲花白的鬓发,和那最温馨最从 容的微笑。

                               回家

                             枯荷雨声

  五一回家的时候,母亲看见我第一眼就说:怎么瘦成这个模样了?说完,眼睛就红了,我不忍看母亲,装作搁放东西,而跑进了母亲一直给我保留着的未嫁时的闺房。我怕我的泪也是要这样顺着母亲的情绪哗哗流下的,不想母女抱头相泣,坏了回家过节的气氛。
  说是闺房,其实我在这个房间度过的少女时光屈指可数,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在寄宿学校,放假也是到父母工作的地方去,这个房间反倒象客房,零星的住着,直到我大学毕业,嫁人为妻,这里都没有留下我多少的回忆。
  母亲却一直不肯把这个房间改做他用,一应物品皆是原来的模样,几次,我都告诉母亲,我回来的少,房间如有别的用处,还是改装的好。却每次回来,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屋内一尘不染,母亲每次都是要先打扫完我的房间,才去打扫别处,遇见我要回家的日子,更会格外从花卉市场买上我喜爱的百合花放在我的书桌上,淡雅的幽香,弥漫着整个的房间,这里一如我从前的少女时光,尽管回忆浅淡,却因着母亲的执意,而越来越让我回味留恋。
  这次回来,母亲早就托人从山里给我捎回来了香椿,因为城里的大多是农场中培育出来的,没有多少香椿的原味了,而只有乡下山里的香椿还是旧时的味道。母亲都腌制好了,装了满满的一大罐,准备我回去的时候带走。从小就爱吃香椿,因为母亲不在身边,大多的时候都是同学给我从家带的,有一次,母亲探亲回来,正好碰见同学给我送香椿来,怪责我不该总是麻烦别人。我那次好象冲着母亲发了平生的头一次火,大声的对着母亲喊:你们买过我爱吃的东西了吗?你们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那天,母亲怔在那里半晌,什么话都没有说,从此对我也再没有怪责的话语出口,每次探亲回来,也都小心翼翼的选择着话题,一道鸿沟隔离着母女,从此都很少有话。
  母亲不再工作的时候,我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只是从此,每每这个时节回家,都有母亲亲自腌制的香椿。
  吃饭的时候,母亲把菜尽量都夹我的碗里,看着我吃下,然后在那里叹气抱怨我对自己的不精心: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看你比前次回来瘦多了,一日三餐总是要保持的,别有一顿,没一顿的凑合。不愿意做,就叫外卖,你看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住呢。说完,母亲的泪花就在眼眶中打转。我知道母亲觉得对我的愧疚,其实我并不怨母亲,一切的选择其实也是与母亲无关的,母亲却总觉得是她造成的。
  我早早的嫁人,早早的成为妈妈,母亲都以为是我太过孤寂的过去,而导致了我的缺乏温暖感安全感,却没想,婚后的日子是更加的孤寂,爱人与我总是天南地北,相守的日子可以在心头默数,零零散散,没个整期,一个人带着孩子,除了要面对日常琐事,还要谨防闲言碎语的侵袭,这个社会,对于留守女人总不太宽容,你如何的严守所谓的道德,却还是不能堵住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长舌妇的舌头,街头巷尾的肆意传播,填补她们仅存的那点生活的乐趣。这些语言多了,任是好脾气好修养,还是会被坏了心境,所以,总是郁郁不可终结,原本的那些愁苦更添了一些不该有的烦恼,对于生活的厌倦时时袭扰心头,也就再无兴致去点饰生活,也就任由生活的无序糟糕。
  饭在口中再不能下咽,也不能抬头看母亲,因为泪浸满了心,我已经很少哭了,更不能在母亲面前哭,怕母亲更为我担忧起来。其实母亲已然明了,她也不忍再说下去:别人说什么都由她们去吧,就是别再苦自己。
  母亲与父亲年轻时的境况恐与我现在的情形相仿,那时的人或许单纯,因为有所谓的信念,信念不倒,人生不曾倒去。有时候总会在心底羡慕母亲,为何我就不能有一些信念的支撑,而总是被一些虚无缥缈的情绪左右惶恐不可终日。
  家中闲住的几天,可能是我最舒心的日子了,几乎不再为任何事情烦忧,也还是旧日女儿家的模样,总觉得日子再不要过去,好好守着眼前这样的温馨度日。母亲也是快活了许多,总是变着花样做很多的菜式,好象要在这几天里就把我变地白白胖胖的。她是不肯看着我一日比一日更加憔悴的容颜,总想让我生活的更快乐一些。
  能这样依偎在母亲的关爱中的日子总是短暂而迅速的过去,母亲送我走的时候,说:如果一个人住着觉得不好了,回来,妈妈陪你,记住,这里的家是你的,房间如果想换换样式,告诉妈妈,我按照你的方式改。
  那刻,我无法抑制自己不哭。那个闺房,无论是何种模样,因为有母亲满满的爱弥漫而让我觉得慰籍,因为那些陈旧的摆设,而让我觉得我还是母亲的孩子,我还可以任性的撒娇,而不必在人前强装笑颜。
  无论爱情还有友情,都可能有淡漠和消失的时候,唯有亲情却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的深厚浓烈,永远散发着让你泪流满面的幸福的芬芳。
  以往总觉得不忍在母亲面前流露我的不如意,而鲜少回家,怕不一小心就打翻了深埋在心里的那些不快乐的罐子,让母亲陪我一起伤心。其实家,就是家,无论悲还是喜,她都会以最大的包容来拥抱着你,那么何必在家的拥抱中还隐藏着自己?
以后,我要多回家,陪陪日渐老去的父亲母亲。也或许,是要他们陪陪我,无论是什么,能相处的日子是一天少似一天,珍惜一时是一时,想着那句话:子欲孝,而亲不待,我还有理由这样如从前般,把自己包裹在自己的小屋中吗?对他们唯一的孝心,就是好好的让自己幸福起来,快乐起来,再不要他们忧。

                                爸爸

                                烟子

   爸爸将近古稀之年,依然把自己站成一棵苍天大树的模样,他这四五十年不变的姿势,旁观者看久了都觉得很累,爸爸呢?他可曾也有过疲惫的时候?
   爸爸是在一夜之间开始老的,那一天与许多天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一大早我从我的房间出门,爸爸从他的房间出门,就在我不意中抬头的瞬间,我的心疼痛地弹跳了起来,只有我明白昨天进门上床睡觉的爸爸已经不在了。爸爸不知觉日子在一夜之间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还在说等退休了就来帮我打理生意。我说不,我说不用他操心,爸爸的脸就即刻阴沉下来,连着几天都显得索然无味,爱理不理的神情,爸爸一定以为我是嫌他老了没用了,这是爸爸心中解不开的疙瘩,我一句话他就记了十几年.每当我需要他的帮助时他就会提起,这时候他有种报了仇的畅快感。说自己没喝醉的人通常总是醉得最深,原来我真的没看错,爸爸真的是老了。
   弟弟妹妹察颜观色,懂得爸爸的忌讳,言语上就有了许多做作的痕迹,行为上更是与爸爸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一日闲聊,爸爸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些羞羞答答的期艾,几番斟酌欲言还休之后,终于说,听人说有一种药水可以把头发染黑。胡适有一次谈及齐白石,突然说了一句——齐白石最小的女儿是老先生七十岁新添的。我想胡博士的内心大概也和我爸爸此刻一样,对于七十岁添女白发变黑都有种艳羡之情吧,仿佛咂巴咂巴嘴都能感觉出那满口的香。对于时尚,妹妹总有我望尘莫及的敏感,爸爸稍一提及她就有一大堆信息,并跃跃欲试地说要亲手为爸爸做,爸爸见有人跟进,反而不紧不慢地后退了一步,妹妹再追上去,爸爸还有几分急,说,胡扯,一把年纪象什么样子,丑死人了。
   大家堰旗息鼓,自此不提,到了大年三十的头一天,我们拉着爸爸在镜前试新衣服,爸爸象新姑娘上轿扭扭捏捏地,一会儿说衣胸前的绣标老年人不宜,一会儿说穿衣不扣扣子怎么就成了休闲服,我们有理说不清,最好是哄他穿上了身我们再一拍两散,没有我的帮助爸爸是找不出一件更象样的衣服的。爸爸一个人在镜子面前左看看,右瞅瞅,意犹未尽,末了抓了抓荒草一样头发,拉长了腔调,说——还是去染了试试!
   没多久,爸爸顶着一头湿答答地回家,发线四周都黑漆漆地糊了一圈,碎发沾了一身,我就有些气急。别人从发廊出来,都精精神神干干净净地,爸爸却不。每一次都是这样,总是清清爽爽的进去,拖泥带水的出来,原本是想图个省事,但每一次反而生出更多的事来。跟在别人后面收拾残局我烦死了,每一次我都生出大堆的抱怨,爸爸每一次在被我唠唠叨叨也是烦不胜烦的时候,也要紧皱着眉吼一句——我一大把的年纪,他们的水又金贵,小姑娘的手在头上搞来搞去麻烦死了!
   爸爸染过的头发很黑,没有人说不好,我却总觉得是另外一个人,在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皱纹上面,顶着一头死板无光的黑漆漆的头发,其实起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效果,而且随着洗头次数的增多,一切原形毕露之后,原来黑的开始有些暗淡,白的开始有些灰,更给人一种日落西山残垣断壁的颓丧之感,我不喜欢。我喜欢爸爸的白发,天生就有一种沧桑的美,辉宏的气度,无论弟弟妹妹如何使眼色,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当年梁思成惟恐北京的古建筑毁于旧貌换新颜的现代文明,想必也莫过于此。
   爸爸既未察觉到自己的老,当然也就意识不到我们的长大,至少对我是如此。所以二十多岁的时候,感冒发烧还是爸爸牵着上医院,每次医生问我多大了,爸爸都说是十六岁,今年是十六,明年还是十六,那时节女子的年纪尚没有正式被提到寻常人家的保护日程上来,也并不觉得年年十六是最好的赞美,而且二十岁以前的心,总是恨时间过得太慢,总是想有一副成人的身子,爸爸竟然视而不见,不甘心自己野草一样地无声无息,每一次我都大声地纠正,但显然爸爸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二十五岁以前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我大多是一副怨妇的表情。
   直到我身边的人娶的娶了,嫁的也嫁了,爸爸仿佛才记起来他的女儿已经三十五岁了,仿佛也不诧异,亲朋好友之间每一次的婚丧嫁娶,爸爸还是会压低声音,半神秘半诱惑地用一种悬赏的语气说,“想不想出去玩?我带你去,去不去?”,而我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地欣喜一样地急不可待,遇上许多年没见的长辈,爸爸会欣欣然地说一声“这是我家二姑娘。”对方往往会啧啧赞叹几句,爸爸并不过谦,还当仁不让地说“她从小就一直蛮乖。”我在一旁听了,忽然一阵心酸,好象受了大半辈子憋屈的小媳妇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十岁刚出头的时候,我常常与爸爸吵架,每次,我都是甩出自己的杀手锏,掷地有声地说:“有本事你莫叫我!”
   家中没有母亲,我的名字便挂在爸爸的嘴边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我以为像搬煤抬石板这样的重活,他至少应该叫一下姐姐的名字。
   每次,爸爸都哑口无言的样子,然后连声说:“好好好,以后不叫你了总行了吧?”
但是每次一背过身,他就忘了,还是叫我的名字,我假装也和他一样的健忘,又走过去与他一起合作。
   有一次,我又与爸爸吵起来,照旧还是拿那句老话去打压他,奶奶看不过去,私下对我说:“叫你是喜欢你。”
   我愣了许久,从此他说东我就往东,他说西我便往西,无论心里有怎样的不甘,但再也没有与爸爸吵过。

                            父亲的挂历

                               心远

    记得中国著名诗人曾卓写过一首只有两节的诗,他对自己六十岁生日说:当年我眺望你,像眺望风浪迷茫的远洋;今天我眺望当年,像眺望灯火阑珊的故乡……想这也是所有老人的共通感受吧?我父亲,今年八十多了,却是老人中的例外:他的目光固执地不愿投向当年“灯火阑珊的故乡”,仍然望着“风浪迷茫的远洋”。走进汉口家中父亲的那间小房,最引人注目的是满墙的挂历。

  确实是满墙──除了窗户随时要开关不能遮挡之外,其他地方一律占领,连门扇背後都不留死角。如果不是母亲软硬兼施地阻抗,挂历的洪流一定会从他的房间漫溢而出,在整个家里泛滥。用得着随时提醒自己今夕何夕吗?其实,他关心的并非“时间”,而是“空间”──那些挂历,有当月的,也有上个月、去年的,甚至有十年前的。挂历之意不在“历”,在乎山水之间,绝无例外的都是风光图片,一律散开,来个山水大展:杭州六和塔的风铃与巴黎凯旋门的浮雕比肩,黄果树瀑布的虹彩共美国大峡谷的云烟一色,金字塔斜倚着祈年殿,高昌古城遥对着庞培废墟……那层层迭迭的郁金香、八重樱、仙人掌,也不分什么季节,全汇聚在他的斗室,风一过,飒飒簌簌,摇曳生姿。

  父亲爱游山玩水──尽管他是医生,似乎并非可以走南闯北的职业。凡有出差机会,别人嫌累不愿去,他却自告奋勇。居然还多次去了外国:四十年代,考取了官费赴美国留学;五十年代,率领医疗队去了朝鲜;六十年代,访问了苏联、东欧;八十年代,到日本作一次友好之旅;九十年代,探亲看女儿去了德国,由那儿又到了瑞士、奥地利、法国……各地风俗人情,很可能在他头脑中早已搅成了一锅粥;唯独对各处的天光云影情有独锺,津津乐道。退休之前有职责的羁绊,退休了无职一身轻,跑得更欢。七十多岁还爬西岳华山,被一只山羊以犄角顶倒,险乎出大事,他却一点不在意,用类似海明威的语言来堵我们的嘴:“爬山会摔死,躺在床上就不死吗?”让我瞠目结舌。

  更多的时候,没钱没机会,跑不出去,他只能在自己家里翻看地图、画片,神思悠悠。说也好笑,既是如此情萦河山,总要好好多留下些照片吧。他却是极蹩脚的摄影师:重影、曝了光、照歪照漏之类司空见惯。什么好相机,在他手上便也名声扫地。我妹妹从德国送给他先进的自动相机,他一用居然也照得一片虚茫!妹妹又惊又笑说:这种相机,要想照出这种模糊效果还真要点本事呢!无奈,父亲只能藉他人镜头,寄心中眷恋了。屡屡见到一张风景照便驻足凝目,无暇他顾。待到中国大陆“挂历热”兴起,他真是得其所哉,大攒特攒。攒多了难免重复,那些遐迩闻名的经典风景,人人都想拍、家家都会选、年年都能印,七星岩、大笨钟便有了春晨秋暮星空雪野全景特写若干幅。父亲不惮重复,正好有条件自己在家不断地举办山水摄影比赛:自己当“一言堂”评委,把最入眼之作挑出来悬挂,过一段时间再更换。他随时置身於一片新鲜的湖光山色之间,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好不陶陶然。我们熟悉了他的这个特点,过年过节要让他高兴,不用送什么值钱寿礼,找一卷挂历──去年前年过时的也没关系,可一定得是山水景色,越奇特越好──送给他,他会打心眼里快活。我们也高兴:看他更换图片,时而举臂踮脚,时而弯腰曲膝,正好是套老人健身操;这又是多好的一种免费旅游,舒舒服服就享受到了山水最美的一刹那!不需车船劳顿,不需苦候久等,更没有落水坠崖的风险──免去我们作子女的提心吊胆。

  慢慢我却发现他对山水也并非一视同仁。虽然他也喜欢嶙岣的危岩,澎湃的瀑布,却更偏爱从极顶摄下的苍苍林海,从穹宇俯瞰的茫茫汪洋──“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之类。毕竟他走到了人生的一个制高点啊。而更让我心弦震颤的是,他倾心於未曾谋面的山水!无数的图片就是无数的时光隧道之门,如果那是他去过的名胜,它便通向往昔某段回忆,引他故地重游;它若是缘悭一面的佳处,便必是通向未来某个时刻,让他心驰神往。他用了更多时间久久端详的,恰恰是这些陌生的画面。

  我明白了。俄国文艺理论家别林斯基说:“艺术是生活的代用品,人想去看海又没法去才欣赏海景油画”,这句话用到我爸爸身上正合适:“瓜菜代”终究只是“代”。在家看挂历风景固然是一乐,但毕竟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心里还是向往真山真水。他尤其期望探访没见过的风景──唯其没见过,才是最美的风景。虽然他并非是山水的“知音”、风景的“伯乐”,能有慧眼发现什么别人视若无睹的绝妙去处,使之名声大振;但他总还是希望能脱出市井尘嚣,用自己的手去摸一摸、用自己的眼去看一看前所未见的造物主率意之作。或许,山水永恒能让他感到不必为人生短暂而嗟叹;山水无言能让他觉出尘世争夺之虚妄;山水博大能使他悟到自己所来与所终;山水变幻能让他通於宇宙大道和韵律……

  此刻,我和父亲相距万里。不论看到什么好景色,我就不由得想起父亲,期望他们老两口早日办妥签证来美国观光──年过八旬,他再豪气干云,我也不敢让他爬山了,但我总可以开车带他在云缠雾绕的盘山公路上跑一跑吧,他一定会心旷神怡,乐得忘乎所以,甚至把他的挂历也忘个干干净净……

                         母亲  ,您不知道

                               叶柄

   母亲,您不知道,今天,五月八日,也就是农村说的阴历四月初一,是包括您在内的天下所有的母亲的节日。此刻,您的儿子坐在小城的一隅,凝视着那年您去师范学校看他时照的照片。湖光山色的背景前,您坐在藤椅上,面容慈祥,您的儿子左手抚着椅背,那么近的站在您身边。那时,您会心的笑了,母亲。
  
  农家无闲日。今天,您肯定又是上山锄地或者侍弄那片菜园了。炎炎的烈日下,您弓着身子,让锄不停地向前翻飞,咸咸的汗水浸蚀着您的眼睛,发烫的土地灸烤着您。您说过,哪一天地里的野草灭绝就好了,然后又说那样就没事干了。如今,您的儿子才略约的读出一点这句话的朴素含义。
八口人的家,因为有着您和父亲艰辛的劳动,您的儿女才得以在那安舒适的课堂里痴痴的听安徒生童话、演算加减乘除。为了他们的书学费,您把喂大了的猪卖掉,上山爬坡的挖柴胡和山药。记得吗?为了二角零九分钱的红领巾,您不得割下青春的发辫,廉价的卖给小货郎。那年,您才二十六岁呀。母亲!
  
  终于如愿以偿的,您的儿子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师范,那是山村第一个考上当干部学校一的人。整个村庄的人都说您生一个好儿子,于是您逢人就说儿子从小爱看书呢,一看就忘了吃饭,有一次看乏睡着了还被煤油灯烧了头发……那时你整天乐呵呵的。儿子临走前您一直送上车,还给特意缝了一件全是新棉花的袄。儿子看着您单薄的衣衫就忍不住背过脸去,远处的白云山上依稀斑驳着隐隐的雪色。您不识字,您要让儿女都有文化,都过的比您好。为着这个心愿,至今您还在为读书的儿女们奔忙,往返四十多里的山路送柴、送面。
  
  母亲,您不知道,多少次您的儿子回到家里,看着您欢欣而忙碌的身影,数着您新添的皱纹和白发,就多么想把您接到城里,和城里的老人一样,悠闲的逛逛公园、看看电视,领着孙子滑溜溜板。然而一想到连自己的三口之家在这个小城里都过得紧紧巴巴,囊中的羞涩又让自己慌慌的吃口饭,然后来到燕子河边,让那哗哗的流水带去心中的忧虑。今天晚上,电视里憨态可掬的小朋友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这声音和着燕子河欢快的流水,传得好远,好远。而此刻,母亲,您不知道,您的儿子在小城的一隅,默默的读着这张照片,读着您额头皱纹里深浸的艰辛,读着您被生活催白的头发,也读着您不屈的笑容,泪水慢慢的流进嘴里。您的儿子在心里深深的感谢您给了他生活的全部真理,给了他勇气和力量,让他在成功时不骄,失败时不馁,永远的信心百倍。

                            想念父亲

                              沙爽

    上班第一天许下“宏愿”:每月从微薄的薪水中抽一张大团结给父亲,作佐酒的五香花生之用。虽极寒酸,总算象征性地报答20年的养育之恩。但从那以后,父亲咀嚼花生的动作极慢,极节省,一元钱四两的一小袋居然要嚼上四五天,脸上一副肃然、安慰又苍凉的表情。我欲言又止,心头微酸,作为长女,我无才无胆,永远赚不得大钱,这是父亲的不幸和我的悲哀。

  但是父亲并不以为然。稍稍上了点年纪的父亲,已学会随遇而安,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年轻时的热血沸腾和雄心壮志已交还于漫漫的岁月,父亲将一切看淡,只偶尔唠叨着要我少乱花钱,为自己攒点陪嫁。家底薄弱,无力给我太多。
想想父亲,越想越无法轻松。

  小时候眼里的父亲是神,高大挺拔,无所不能,随时地对他有一种敬畏。而后渐大,父亲但相对地矮小下去,衰弱下去,常常腰腿痛。1米72的个子,看上去倒有1米75、76光景。去承德开会,会后合影,主持人见父亲高瘦,将他安插在高胖的男人中间,结果相片洗出,一线平齐的头,到父亲处,陡然低去一块。母亲和小妹不解,我悟出,众笑不已。父亲很无奈的样子,也笑笑。

  父亲生性淡然,于吹拍钻营之术一窍不通,仅凭过硬的技术得小小处长之职,无权亦无油水。诸多人事到了父亲手里每每周转不开。懂得这一层,我便告诫自己:别苛求太多。可是每求父亲为己做事,一时办不妥,还是忍不住不乐,叫:“都像你这样做爸的?”哼然而去,留无言的父亲在屋中呆立,父亲口讷,口讷则若愚,倘无行动,不免为人所欺。

  时时透过父亲省视自身,父亲传袭给我的太多,比如倔强,比如聪慧,又比如口拙。想人类既是在进步之中,下一代总该比上一代活得更滋润更优秀,所谓“青出于蓝”。总觉得父亲已于无形中将未就的夙愿交于我的双肩,如此无论做什么,决不肯落于人后。但我知道,在许多方面我永远无法超越父亲,正如父亲无法超越于我。人类总是这样不停地失去,又不停地得到另外一些什么。

  父亲不喜别人夸奖他聪明。父亲以为,这些先天的禀赋不值得炫耀和骄傲,只有后天的努力和锤炼才弥足珍贵。作为他钟爱的女儿,微笑的目光读着他和他身边的世界,我习惯于静静的深夜写作,直至子夜方歇。母亲不满,父亲则不置一言。终于能在《诗刊》上发表作品了,母亲欣喜万分,炒了几个菜庆贺,父亲的表情则依旧淡淡地似笑非笑。把获了奖的诗文拿给他看,得到的也只一句:“不好。”我遂笑笑。父亲没有长串的道理和鼓励的话,只有这一句“不好”,永远将我告诫。

  终于明白父亲只有衰老下去,而我则只有成熟起来。有了男友,第一次来家,说好是七点,六点半钟,父亲已吃完晚饭,悄悄走出门去。过了几天又不可避免地碰面,父亲的表情就不大自然。也许天下的父亲,对于“夺走”他们女儿的男子,总有些无奈,总有些不安或忧虑的吧。我苦笑着想。
想想父亲,想想作为一个人的沉重,想想作为人子、人夫、人父的艰辛,不禁对父亲生出歉意来。昨夜被一只蚊子潜入房间,在身上叮一小包,早饭时对父亲的抱怨好没道理。这样想着走回家去,纱窗已经钉好,父亲正在厨房做饭。我轻轻走上前去,我说:“爸,让我来吧。”

                     母 亲 的 布 鞋

                       文/李祥林

    寒假回到家里,我不再像放假前那样激动了。我还经常嘟哝着家里的饭菜竟不如学校食堂里的,虽然母亲总是变着花样来迎合我的胃口,但家里能拿出来的毕竟也只有那些东西。

  过年之前,母亲每天都忙着为我做布鞋,我好几次劝她不要再做了,做了我也不穿,学校里谁还穿这鞋呢?可母亲总是不听?固执地纳她的鞋底。有一次我忍不住大吼:“别做了,我不穿!”那发火的情形令我自己都很惊讶,母亲抬起头,慈爱的目光带了些惊惧在我脸上晃来晃去,随即又低下头,把锥子使劲钻进鞋底,口里哆嗦着说:“也好,也好,做成让你爸也能穿。不过这鞋穿上轻便,三伏天凉快……”

  今年冬天出奇地冷,家里已经断了几天的煤,但是那间小屋的炕总是热烘烘的。母亲每天忙完零活后,就埋头纳起鞋底来。这双鞋底的针线比以前做过的要密的多。可厌的病把母亲折磨成这个样子,她使劲钻锥子时仿佛在用着全身的力气,麻绳穿过后,又缠在手指上使劲拉,直到发出吱吱的声音。看着她这般劳苦,我真想劝她别做了,可就是不敢开口。

  一天母亲边纳鞋底边和二婶聊天,二婶说邻村一个小伙子到外地上学,叫人给杀了,母亲一下停住手里的活计,瞪大眼睛询问是怎么回事。那吃惊的样子我觉得到有些可笑,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儿子出事了一样。二婶走后,母亲纳起鞋底来比先前迟钝多了,她左手忽然一抽搐,用右手赶紧捏住左手食指,脸上一付痛苦的表情,我急忙捧起那个指头一看,上面早被戳了个米粒大的洞,殷红的血缓缓渗了出来,我有些荒张,毛手毛脚地不知所措,母亲却笑了笑,说:没什么,要不了几天就好了,说着她把一撮棉花烧成灰,涂在了伤口上,我突然发觉母亲手上满是皲口,有几条竟露出了血红的缝子,这一定是不断在冰水里面洗东西冻裂的,可谨慎的母亲却从未让我发现。一向固执骄横的我此时竟惭愧地掉下了眼泪。

  去年母亲也给我做了一双布鞋,可惜没穿几天就被我扔进了垃圾堆,当时还以为丢掉了一种耻辱,可现在一想,我是多么混帐!

  一晃寒假过去了,临别那天,母亲把刚剪掉鞋跟上最后一针麻绳的布鞋装进包里,千叮咛万叮咛地嘱咐我宁肯低人一头,也别与人呕气,千万不要得罪别人……母亲紧拉着我的手,一直到列车启动。

  回到学校我立即跑向那堆垃圾,我希望能找回那双曾经丢弃的布鞋。是啊,我丢掉的岂只是一双布鞋?垃圾堆幸好没被移走,只是结了冰。我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抠出了那双布鞋。看着母亲的心血被我糟蹋成这样,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把鞋子洗得干干净净,重新穿在脚上,竟然发现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布鞋好穿的鞋了。

                           父亲的砖瓦房

                            文/李祥林

    修一院整洁的砖瓦房,是父亲一生的愿望。

  几年前,我们全家还挤在爷爷留下的老房子里,每逢雨天,屋里要用好几个脸盆承接房顶漏进来的水,听着炕头丁丁当当的交响乐和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叹息,拄着双腮望着窗外的茫茫雨雾,这是我童年最平常的一幅剪影。这座房子实在太老了,碎裂的瓦片被父亲换了多处,巳经不能再补了,旧瓦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苔鲜,黑黑的椽子被虫子蛀朽了,晚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响动,惊得全家不能安然入睡。母亲就不停的唠叨,说人家三德子跑三轮车才几年就修了一院红砖青瓦房,住在里面多宽展多亮敞,父亲却不言传,只是一个劲地吸烟。

  家里正式决定修房子时我巳经上初二了。为了修这座正房和厨房,父亲在工地上出苦力,去县城跑人力车,却还是没有挣到足够的钱来修一座一砖到底的新房,最后只的决定修一排土木结构的房子。父亲便成天在后院的一堆小土山旁边打土坯,父亲用光脚板将模子里的土踩实,然后捞起几十斤重的石杵子,啪,啪啪,啪啪啪啪,只七下,就卸下模子,端起瓷实的新土坯,整齐的垒在墙角。为了这一座高大的房子,父亲用了多半个夏天打土坯,连中午吃饭也不到一步之遥的前院里来,蹲蹴在土堆上唏溜唏溜几大口吃完,捞起杵子又打了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疙瘩在阳光下不停的闪动,我当时在想,父亲身上一定有着使不完的劲呢。

  房子终于修成了,买木料,拉砂子,请木匠,这一切让两座的新房子并肩立在我家的院落,当然也是父亲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债务。还没来的及粉刷和装修门窗,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一所中专,几千元的学费,让父亲一时不知所措。他没黑没明的到处奔波,求情下话,还是没措够钱。半个月下来,父亲一下子变的苍老憔悴,背也弓了,发梢也白了,原来岁月让一个人变老,几乎是瞬间可以完成的事。我终究是去了学校,是我的父老乡亲一人一把,帮我完成了学业。
 
  毕业之后,我用自己微薄的薪水还清了父亲修房子和我上学欠下的钱,正巧妺妺又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弟弟也该上高中了,乡下的单位老是拖欠工资,我仅有的一点积蓄都送他们上学了,更无力去帮父亲粉刷房子和装修门窗,替父亲了结这久搁的心事。就这样,父亲努力了半生的砖瓦房闲置了整整七年,这七年里,父母挤在窄小的偏房里,啃着干馍,拼命地劳作,他们的碗里很少见过肉星和菜色。为了子女,他们背着多重的负担啊。

  我对父亲说,明年的工资可能宽裕一点。咱们把房子收拾一下,你们住进去。不料他叹了口气,摇头说不用了,我原打算把房子修结实,到你们手里能住长久些,如今你们一个个都远走高飞了,修那么好谁住。不用你破费花销了,你的钱留着你和弟妺还要大用呢。

  望着在墙角说话的瘦小的父亲,我一时哽咽难语。

                                 糜子湾

                                文/李祥林


                              糜子的胳膊挽起来
                              迷人的腰弯下来
                              一粒小米的双腮却鼓在七月

                              糜子湾,女人提着送饭的瓦罐
                              来喂饱满地的收成
                              糜子叶像无数摇晃的小手
                              托举着星星点点的唠叨

                              糜子湾,将女人迷了一生
                              关节疼痛的糜子啊
                              这个女人我叫她娘亲


                               写给父亲

                                李祥林

                        犁具立在墙角,鼾声很轻
                        有人举着火把跑过四季
                        火焰照亮身后的脚印
                        谁用汗水穿越岁月的声浪
                        在阳光下操持农事

                        那翻腾了一生的泥土
                        是父亲永恒的天空
                        种粮种菜
                        父亲的希望收割了一茬又一茬
                        泥浪翻滚的日子
                        看不到父母闪亮的犁铧

                        一生扑腾在泥土中
                        父亲的吆喝赶不上老牛的脚踏实地
                        风起了又息息了又起
                        父亲最终没能成为一株庄稼
                        那生活在城市的繁华中
                        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在深夜面朝家乡时
                        为何长跪难起?


                             我爸我妈

                               岑岚

    我爸我妈天生是一对矛盾。他俩的性格反差极大:一静一动,一慢一急,一粘乎一干脆,总之是一水一火。
    我爸好静,不是很愿意出门。平日我爸呆在家里几乎毫无动静,不是看书就是写字,要不就是看电视,或者带上耳机听收音机,再或者琢磨一盘棋。我爸和我弟弟们曾经围着桌子下象棋,开始是我爸教我弟弟们下,没多久我爸就下不赢我任何一个弟弟了。后来,我二弟上大学时学了围棋,假期回来,父子们又一块学开了,有时下得废寝忘食的。再后来,我爸的对手都长大离开了,家里的棋局也就没再摆过了。
    我爸的字写得不错,尤其是草书,这是有家学渊源的。据说我爷爷的字在家乡就有相当名气,我爸说他比我爷爷差远了,只可惜我爷爷很早就病逝了,我们都没见过他,更别说学得一星半点的家传。春节时,我爸都会写对联,他写的对联都是自己拟的,与别人家的不一样。也常有邻居、朋友请我爸给写对联,最忙的是文革期间在乡下时,几乎全村子的人家,还有外村的人都来要求我爸写对联,我爸买了许多红纸,又拟又写地花了好几天才满足众人的愿望。退休后,我爸又自学国画,已经有所进益了,两次中风留下的后遗症,使得他右手、右腿一直麻痹,没能完全恢复正常,写字画画的乐趣不能继续下去,这是十分令人遗憾的。
    幸好我爸还有另一项爱好作弥补。我爸虽好静,却是个体育迷,足球、排球、篮球、乒乓球、跳高、跳远、跑步、游泳、体操、溜冰……几乎所有运动项目他都看得津津有味,当然,那老冲不出亚洲的足球是他的最爱。只要有个什么重大比赛,不管电视直播时间多晚,他一定等着观看。他听收音机只听体育节目,到点必听。特别是晚年退休后,听、看体育节目是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
    我妈好动,每天必出门,风雨难阻。我爸我妈住五楼,没有电梯,他们年纪大了,上下一次真不容易。我妈不仅心脏不好,还有腿关节炎,一遇天气变化就疼痛,后更是长了骨刺,一走路就疼。就这也挡不住我妈下楼出门的决心,她每天至少要去买一次菜,有时忘买什么了,她还补去一次。她觉得,每出一次门就是一个成功。平日里,忙三餐、洗衣服、打扫卫生是我妈的主要任务。其它空余时间,我妈也总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找事情做。晴天,她会把被褥都搬到阳台上去晒;雨天,有时实在没什么事情做了,她就会把一些东西翻出来,整理一番,或者重新放置。这样,往往把我爸支使到这边又指挥到那边,我爸不胜其烦,老俩口难免要争执几句。我妈坐下来的时候手也不停,连看电视时也总是在织毛活。过去她要织一家人的毛衣毛裤,当然要分秒必争。现在大家都买毛衣穿了,可我爸我妈冬天穿的厚毛衣厚毛裤,还有我爸不可或缺的毛袜,我妈还是坚持亲手织。
    我妈兴趣容易转移,干很多事情都没有长性,惟独锻炼身体却能一以贯之,尽管也换过好几种方法。我妈自人到中年后多病缠身,做过一次大手术后在我小弟的鼓励下开始体育锻炼。现在我妈每天都要打太极拳,我看过她打拳,还真是如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就是节奏快了点,这打的也算是带有我妈特色的太极拳吧。多年练下来,虽说病痛不能全消除,但我妈的身体素质竟是大有提高。我妈尝到甜头,更是坚持不懈,还时时催促我爸和她一起锻炼。
我妈锻炼归锻炼,却不喜欢看体育比赛,她是电视连续剧迷,不管现代、古代,言情、现实,只要是有故事情节的,她都愿意看。这样一来,我爸和我妈就在看电视上发生矛盾冲突了,有时竟然争得不可开交,简直比我们小时候争玩具时还激烈。最后解决的办法是准备两台电视机,放置在不同房间,一人看一台,这才相安无事。
    我爸性子慢,走路慢悠悠,说话也轻声轻气,慢条斯理。我爸曾经的部下(比我年龄大不了几岁)多年后告诉过我这么一件事,以证明我爸性情之慢:有次,她去向我爸请假,话说完了,我爸接过假条也不吭声,她从一楼跟到三楼,我爸才回答说同意。乐得她一蹦三尺高(当时她还只有十八、九岁),正要兴冲冲地下楼,被我爸叫住了,又停了一分钟,我爸才说:“下楼时心!”原来我爸是担心她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失足摔下楼去。我听了乐得前仰后合地,她的话固然有夸张,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爸的慢性子。不过,我爸性子虽慢,但慢得有分寸,出差赶车船,上班、开会等从未迟到过。
    我妈性子急,热心肠,办起事来风风火火,大刀阔斧。我妈还有一个好嗓子,嘹亮、高亢,穿透力特强,每次周末回家,她总是人未到,声先到:我在走廊尽头的家里就可以听到我妈从走廊那头过来一路与邻居打招呼问候的声音。我妈人很豁达,对年轻人比较宽容、理解,有一段时间,她作为下放干部抽调到公社的“上山下乡办公室”工作,为当地插队的知识青年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所以知青们都亲热地叫她“阿姨”而不是主任。也许是我妈长久做妇女工作吧,经常有人找上门来请我妈去调解家庭纠纷,就是下放在农村时也不例外。我妈特别痛恨丈夫打妻子,每遇见这样的事情,一定会狠狠批评那犯事的丈夫。
    我爸的粘乎、拖拉在朋友和家人中是颇有名声的。叫我爸吃饭是家庭中的传统问题,也好像是一场持久战的出兵演阵。饭菜摆上桌了,人人都上了座,就差我爸,家里人要轮流去唤他来吃饭。我们小时候,首先派出的是最小的“马前兵”――我的小弟弟,我爸只是答着“好、好”,仍旧坐在桌边继续看书写字不动窝。然后我们几个从小到大依序像“车、马、炮”似地一个个去,连我妈都出“相”入“仕”了,还是不见他的人影。直到我奶奶急了,亲自挂“帅”去了,他才慢吞吞地过来。这场持久战至今依然进行,只不过“马前兵”已经由孙子或者孙女担当,“车、马、炮”里增加了儿媳等,而居“帅”位的也变成了我妈。
    与此同时,我妈的干脆、急躁也是有目共睹的。家里的事情,我妈说了就要去做,做了就要做完,从不拖泥带水的。只要她想到了一件绿豆大的事情,有可能一晚上就都睡不好,直到解决了问题才能安心。我妈以前也不似现今婆婆妈妈的罗嗦,说话挺简明扼要。我下乡插队时,我妈叮嘱我的话只有一句:“女孩子要自尊自爱,还要注意保护自己。”我想这一定是她自己人生经验的总结。这句话我受益一生,我想,当我女儿离开家门时,我也会把这句话送给她的。
    我爸性情如水,有一种水滴石穿的韧性。他是那种服从分配的干部,在好些个不同性质的如文化、行政、农业科研、公司等单位工作过,每到一个新的单位,他就兢兢业业地从头开始,尽快熟悉业务。我们长大了后,常常戏说我爸是一颗最好的螺丝钉。他对我们的影响也如水一样浸润无声。现在想来,我爸给我小时候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他伏案读书写字的背影,我好奇那书和字里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使我爸能忘记饥饿,让我们全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他吃饭也舍不得放手呢?正是在我爸潜移默化地影响下,在那“知识就是罪恶”,“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的年代,我们姐弟几个才都没有放弃学习,最终能在恢复高考后相继考上大学吧。
    我妈性情如火,挟一团融冰化雪的热焰。我妈的热情很能感染人,有我妈在的地方一般都很热闹。我妈是穷人家的女儿,只读了三年书就不得不辍学去干活养家。她十四、五岁就参加了工作,上过工农中学,被培养做妇女干部,后来也当过单位负责人。本来我妈还有可能继续学习提高,但在接二连三地有了孩子后,就很难坚持下去了。我妈自认为不是那种能力很突出的人,于是她比较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并发挥使用。从家政上也可看出我妈的性格和长处:少小离家的她不太会做家务活(除了织毛衣以外),也不会管家。我家里一直是我奶奶当家,我爸我妈领了工资,把他们自己要用的钱除去(他们长时间都在单位住,周末才回家),剩下不多的几十元钱都交给我奶奶管,我奶奶就用这些钱把一家人的吃、穿、用料理得井井有条。有这样能干的婆婆,我妈就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本来她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就更有点做客的感觉了。直到我妈退休后(那时我奶奶早已驾鹤西去),才正式开始学厨艺,经过几番磕磕碰碰,也算是颇有心得吧。遇上年节,儿孙们都回来了,我妈就会主动退位当下手,让儿媳妇们上阵显示本领。原来老朋友们都说,我妈性子急,将来有三个儿媳妇,肯定会遭遇麻烦。谁知后来我妈与儿媳妇们都相处不错。
我爸平日话少,倒也不乏风趣。尤其是我妈生气着急的时候,我爸一句话就能使我妈消气或笑起来。而我妈接受新事物也很快,只是她常常记不全那些新名词,或者完全把意思弄拧了,这样就闹出不少令人捧腹的有趣笑话,在家庭内部成为经典。我爸我妈还有很多共同的保持了几十年友谊的老朋友,现在与这些老朋友的定时聚会,已经成为我爸我妈晚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了。
我爸是我奶奶的独生子,我奶奶一辈子的中心就是这个儿子。所以我爸被人伺候惯了,在做家务上也是外行,甚至还不如我妈。事情也有例外。比如我们小时候,包子、饺子、油条是稀罕食品,很少能买到,自己家也不会做,我爸到北京学习业务时顺便学来诸般技术,从此逢年过节就可吃到了。下放农村的时候,因为买、做衣服困难,我爸还买了缝纫机和几本书,自学裁剪、缝纫,给全家做衣服。文革期间被关在“牛棚”劳动改造时,我爸还学了一点木工活,后来闲下来就自己琢磨做家具,他做的第一架绳绷床后来还让我运到北京用了好多年呢。数年前,我爸我妈来国外探亲,我爸又在缺少工具的情况下,为我们做了一组方凳。尽管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很多成套的家具,可这些方凳我们还在使用,因为那是我爸给我们做的,意义不一般,用起来也亲切、顺手。
我妈说话很爱用“肯定”、“一定”的词语去描述估计的事情或即将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爸极不赞成的。比如看电视剧,看到一个剧情片段,我妈常发表预见:“以后肯定会发生某某事……”,这时我爸就会故意唱反调,两人争执一番,直到下集出来知道结果为止。假如后来证明我妈对了,我妈自然是得意不已;即使后来证明我妈错了,我妈仍然高兴,因为我爸不知不觉地,或是有意无意地放弃了他的一场不那么重要的体育比赛,陪我妈看了一集电视剧……
我爸我妈就是这样有乐有嗔,有喜有愁,相濡以沫地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他们是矛不可一日无盾,盾不可一日无矛,矛盾分离了也就无所谓矛也无所谓盾了。与所有他们那个年代的夫妻一样,我爸我妈这一辈子是真不容易。他们不仅经历了政治上的阵阵风雨,也克服了家庭经济的重重困难,总算把孩子们一个个地拉扯大,都受了高等教育,然后“放飞”。到了晚年,他们虽有了一个比较安定的生活,可仍然惦挂着分散四处的儿女。用我妈的话来说,他们生就是操心的命,必然是“生命不息,操心不止”,而我爸我妈这对矛和盾也会继续相互磕碰、相互依存,相互配合下去……

 

 


本文在7/3/2007 9:39:34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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