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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极南, 极北 发表日期:2019-04-10(2019-04-13修改)
作  者:孟悟出处:原创浏览97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极南, 极北
文/孟悟
2019年04月10日,星期三

《侨报》文学时代 2019.4. 9 – 2019.4.10 连载

小说简介:美国的极南在佛罗里达的西礁岛 (Key West), 极北在阿拉斯加的巴罗 (Barrow)。西礁岛气候宜人,风景如画,是名闻天下的旅游胜地。而巴罗位于北极圈内,面朝北冰洋,终年酷寒,城市规划混乱无序。有人说极南是天堂,极北是地狱,但是天堂和地狱因为人心随时都在转换。小说通过女主人公杜青从极南到极北的行踪,对比了迥然不同的两种地域文化,展现了美国白领的情感迷途和缤纷多彩的职场风云。


1 极南:西礁岛

在佛罗里达半岛的最南端,有一串热带珊瑚岛,像五彩华丽的珠宝撒在墨西哥湾和大西洋之间,岛与岛之间有桥相连,这就是七英里长桥(7 miles bridge)。七英里长桥在美国名声极响,好多美国人称,这一生若不开车经过七英里长桥,必将遗憾终身。杜青的老板索菲 (Sofia),在佛罗里达长大,她告诉杜青,她七岁生日的时候,父母给她的礼物便是带着她跨过七英里长桥,用七英里来庆祝她的七岁生日;她十七岁生日那天,高中的甜心男友开着跑车,载着她奔过长桥;二十七岁的生日,她独自一人开车经过长桥,长桥尽头的西礁岛(Key West)有一份新工作,她急切需要,那年索菲身陷各种困境,在纽约失去了工作,男友在外面劈腿,但不跟她明说,回到家里找她的岔子,说她跟好几个男人胡来,还拍到了证据。索菲咬牙瞪眼闹了一阵,干脆回佛罗里达重新开始。

现在回头说杜青的故事。杜青高中毕业就到了美国,在美国拿到建筑工程学位,在缅因州一家建筑公司工作了七年,这期间跟男友分分合合,纠缠不清,最后男友坚持要海归,因为男友父亲的公司日益壮大,需要他的助力。男友的父亲豪爽开朗,杜青喜欢他,但是未来的婆婆呢,就是看杜青不顺眼,两个人面对面不说话都难受,而男友对母亲却是言听计从。杜青不想回国受气,忧伤仿徨了一阵,跟男友彻底拜拜,说是斩断残丝,但依然牵肠挂肚,周末去当地的佛堂听经抄经,遇见一个来自西礁岛的女孩,女孩名叫小倩,小倩来缅因州看姐姐,陪姐姐进佛堂许愿。小倩说,她在中国信佛,但是因为嫁给了基督教徒,便改信了耶稣。小倩还告诉杜青,缅因州太冷,她很快就要回西礁岛,西礁岛不仅是佛罗里达的最南端,也是美国领土的最南端,那里有很多教堂,可惜没有佛堂。

杜青的公司被一家大公司收购,她上了裁员的名单。小倩通过微信知道了,热情邀请杜青去西礁岛散心。小倩说,如果有好机会,就留在西礁岛吧。杜青问,西礁岛是美国的极南,会不会很热?小倩回答,面朝大海,热什么热,夏天绝对没有纽约和波士顿难受,你应该过来看看七英里长桥,看它独特的魅力惊艳天下,七英里长桥是美国奇迹。

杜青第一次开车上长桥,就被那片海水震住了,海水不是单纯的蓝,而是多色彩的斑斓,海水清亮发光,能看见水里的珊瑚和贝壳,还有雪白或粉红的沙地,在阳光的照耀下,绚烂至极,光明至极。天与海相拥,人间一片璀璨晶莹。杜青眼睛都不敢多眨,只怕那美景会一晃而逝。车奔驰在桥上,奔驰在碧海之上,蓝天之下,前面的路通向天际,有飞起来的疯狂冲动,一面大西洋,一面墨西哥湾。从杜青开车的位置来看,西边的大西洋单纯明媚,有一颗蓝水晶般透明的心,而东边的墨西哥湾深沉一些,带着翡翠绿的温婉和凝重。有那么一刻,天遥海远,心飞神驰,所有的伤心和失落都可以一笔勾销,而雄心和理想可以重新出发。

杜青对小倩说,开过七英里长桥,我的心就属于这片天地了。小倩在北京工作时,就嫁给了美国人杰克,两年后随先生移民到了佛罗里达的西礁岛。杜青知道小倩衣食无忧,杰克家境殷实,杰克父亲是个成功的艺术商人,在佛罗里达的西礁岛拥有艺术拍卖行、画廊和礼品店。

游人到了西礁岛,有一个地方肯定不会错过,那便是美国最南端标志建筑(the most southern point):一个色彩艳丽的高大浮筒,游客喜欢去那里留影或者自拍。小倩对杜青说,五年前我刚到西礁岛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多人,在浮筒前随时去拍照,你看看现在照相的队伍,居然排了大半个街区。杜青说,我最怕人多,一看那浩浩荡荡的人群,我就没了照相的雅兴。小倩说,你不用急,你在岛上的日子还长久呢。杜青说,就怕找不到工作,还是呆不久。小倩说,女人嘛,哪非要工作,嫁人一样能留下来。杜青本想说,对,就像你一样。但她闭住了嘴,牙齿管住了舌头。

西礁岛是个迷人的地方,一个充满艺术风情的热带小岛,一栋又一栋的特色小楼,被繁花和浓荫拥抱。岛上有美国前总统杜鲁门的行宫,也有海明威的故居。故居外的椰子树永远都是朝气蓬勃的状态,最爱在风中婆沙起舞。西礁岛上的花朵很幸运,一年四季都可以展露风情,什么时候都可以明媚娇艳。杜青还在海滩上见过巨大的绿海龟,有个小孩想骑到海龟的背上,海龟似乎也乐意,但是被孩子的母亲阻止了。杜青心想,孩子的世界和成人的世界到底不同。

杜青因为在缅因州有建筑设计的经验,很快接到一家工程公司的面试通知。索菲第一次面试杜青,杜青便觉得有了底。索菲是天生的红发碧眼,脸部轮廓鲜明流畅,似乎有刀雕斧凿的痕迹。索菲为什么很快录用杜青,因为华人给她的印象是埋头苦干,不惹是非。索菲面试时问杜青,对公司有什么看法,杜青居然说,第一次进公司,便爱上了这栋办公楼。

办公楼是一栋过了百岁的老楼,结构是美国南方的乡村木房,墙体是奶黄色,两层楼,鲜明生动的几何图设计,菱形的大窗, 高高的廊柱,四围绕着宽绰的走廊, 一色雪亮的白栏杆。 廊顶上吊起两三盆繁茂的植物,开满了明亮的花,看一眼就爽心悦目。

西礁岛到处都能看见各种怀旧建筑。西礁岛在100年多年前就很繁荣兴旺,那时候西礁岛还是西班牙的土地,古巴和巴哈马的渔民都喜欢到这片海域捕鱼捞虾,慢慢就定居下来,一些发迹的海盗也上岛来修路和建豪宅。又过了些年,西班牙和英国打仗,西班牙输了,岛上插满了大英帝国的旗帜。现在的西礁岛依然能看见英伦建筑楼,红墙青瓦,尖尖的房顶,阁楼的窗户突兀地伸出了墙壁,那是英国乔治建筑风格,典雅气派,有一种穿越时光的华美沧桑。1812年美英战争,美国和英国干得天昏地暗,美国的一个将军直接把战舰开到西礁岛,在岛上插了一面星条旗,向天下昭告:这是美国的土地!岛上的居民不吵不闹,静静地看着,没有谁去抗议。岛上的居民大都是西班牙后裔,热爱和平,珍惜生命,平日里喜欢喝酒钓鱼,沐浴着阳光或者月光载歌载舞。不管你当权者换成了谁,我们只要国泰民安的生活。

100年多年过去了,西礁岛成了艺术家们向往的天堂。小倩对杜青说,杰克的爸爸是艺术拍卖商,感觉全世界的艺术家都来西礁岛寻找机会。杜青因为打交到的人都是技术人员,倒没有这个感觉。小倩想给杜青介绍一个艺术家,杜青从小倩的手机里看见艺术家的尊容,胡子拉渣,长发乱飘的模样,忙把手机还给了小倩,杜青说,对这样的大神,我一贯敬而远之。小倩说,你别瞧不起人家嘛,人家是已经熬出来了的艺术家,一副画可以拍卖好几千。

杜青一心一意干好自己的专职工作。索菲最近心不在焉,工作频繁出差错,原来索菲的姐姐在迈阿密被人谋杀,警察正在調查中,索菲必须回家陪伴父母,至于工作,杜青帮她扛起来,任劳任怨做事,好几个周末主动加班。索菲回来上班后,想起姐姐,依然伤心欲绝,三个月都走不出暗无天日的恐怖和悲痛,整个人都是散的,所有的工作都是杜青一个人在顶,本来是索菲负责的分析报告,杜青利用下班时间加紧赶完。索菲后来对杜青说,你不是我的亲人,但是胜过我的亲人,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也会站在你的身边。这句话融化了杜青的心,自那以后,杜青还真把索菲当成了亲人。

华人读书厉害,杜青在缅因州的时候就考过了高级工程师证书(Advanced Systems Engineering Certificate)。索菲似乎在无形中感觉到潜在的威胁,于是想把证书考下来。杜青表示大力支持她,于是继续成苦力,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为了前途,杜青也是拼了。因为索菲对她许过诺,愿意帮忙为她拿下绿卡。

小倩对杜青说,索菲老板大大的狡猾,用公家的钱聘了一个私人丫鬟。杜青说,丫鬟是干端茶洗衣的事。小倩说,端茶洗衣是低端活,不需要那么多银子的小丫鬟,你比她们还是要高级。杜青说,没办法,只能当高级丫鬟,我刚到公司,就当是学习吧,多干活还能熟悉各项业务。

杜青发现索菲并没有用心考证书,有事无事的,都在手机上跟不同的男人打情骂俏,她似乎早走出姐姐被害的阴影。每天下午三点,索菲准时进卫生间,梳妆打扮一番,光鲜亮丽就要出门了。过了半年,索菲的手指上多了一枚闪闪耀眼的钻戒,她喜气洋洋地告诉杜青,她订婚了,她很幸福,对方是个浪漫多情的艺术家,当索菲把手机的照片递过来时,杜青啊了一声,就是他!上次小倩介绍给她的艺术家!小倩知道了怪杜青,你看嘛,你不要,人家当宝贝收了。

艺术家叫麦克,麦克有次还来办公室接索菲。索菲对杜青说,麦克来自阿拉斯加的北极圈小镇,十八岁的时候到乔治亚当兵,从来没遭遇过那么厉害的太阳,热得差点死过去。麦克呵呵笑到说,死过去又复生了,我还是喜欢阳光热烈的地方,再也不想回到寒风呼啸的北极圈,当完了兵,继续南下,到了美国的最南端。杜青说,你这一生好传奇,从极北到了极南。麦克说,我到极南寻找心爱的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拥吻索菲,索菲也满脸深情地配合表演。

恩爱秀结束了,麦克兴致飞扬地告诉杜青,他两年前去过中国,还在云南河口呆了一个月,河口口岸有一群越南小贩,个个戴顶绿帽子,一看见游人就推销佛珠和贝雕。越南人不知道绿帽子的意思,但是中国人知道,我也知道。索菲即刻问麦克,绿帽子是什么意思?麦克嘻嘻笑道说,就是保护环境,关注自然的生态帽子,走,我请你吃绿茶冰淇淋,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日本店。

五月的微风带来玫瑰的芳香,索菲就要结婚了!杜青很惊讶,她知道索菲常在手机上跟不同的男人互动,这么快就定了?不管怎么说,婚礼办得隆重盛大,宴请了很多人,杜青也应邀参加了,席间还有服务生给每桌的客人派送冰淇淋。杜青注意到了,众多客人都是吃的奶黄色的香草冰淇淋,只有极少部分的绿茶冰淇淋。杜青正想要一份绿茶冰淇淋,麦克让得到绿茶冰淇淋的客人站出来。杜青心想,他们一定是新郎的特别亲友,在他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五个男子齐刷刷站了出来,年龄从二十几到五十几。

麦克一脸的庄重,他说你们站成一排,我有发自肺腑的感想要对你们表达。麦克嘴角上翘,眉毛上扬,表情似笑非笑。杜青突然发现麦克的两眼充满了阴森的寒意,他高声说,大家看好了,听好了,这五个人英勇而敏捷,热情而沉稳,在我和索菲订婚后,依然还跟我的未婚妻幽会上床,我恨你们!同时也感谢你们,是你们让我决定这个婚礼到此解散吧!解散吧!

在场一百多人,全都震住了,傻眼了,呼吸都堵住了,以为在拍电影吧?杜青看见索菲的父母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发抖,新郎太过份了,你可以关起门来,跟索菲随便怎么打,怎么鸡飞狗跳都成,何必当众让父母受辱,老人在去年遭遇了大女的谋杀,今年又在小女的婚礼上丢人现眼,今后在亲友面前怎样做人?就在新郎准备扬长而去的时候,杜青叫住了他,骂着scum (人渣) ,然后扬起手来,把盘子里的香草冰淇淋朝他脸上狠命泼去,反正都成闹剧了,你这个人渣也不要好看!

场中之人,大多看热闹,看场景喜剧,唯有杜青一人在帮索菲。索菲事后也感激杜青出手相救,她说,也只有亲人,亲人才真心站在我的一边。但是半个月后,索菲改变主意了,她觉得杜青当时反应过火,不应该用冰淇淋当武器,像个泼妇,一点教养都没有。杜青觉得这索菲怎么喜怒无常,后来才知道,索菲想跟逃跑的新郎破镜重圆,但是麦克说,那个泼我冰淇淋的母豹子,害得我的人生从此有了阴影,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他居然还做噩梦?小倩说,总算见识了美国的人渣,这麦克就是人渣中的战斗机,那索菲还想跟他破镜重圆?脑子有没有问题?杜青说,我和索菲的的关系已经不如从前了,麦克受了刺激,回到北极圈的老家,索菲认为是我的责任。小倩说,这个女人好奇葩,明明是她给麦克戴了各种绿帽子,居然不怪她自己?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杜青的奶奶在睡梦中去世,杜青飞中国奔丧,半个月后回到公司,人沉在悲伤中,写报告出了个小差错,居然被索菲炒了,还说是来自高层的意思。小倩说,都是人渣!索菲姐姐被谋杀,那些日子你是怎么在帮她,她感动不已,说你是她的亲人,现在你失去了奶奶,工作中有点小过失,她就狠心把你炒了,有这样的亲人吗?杜青说,遇见了,就面对吧。小倩说,这个周六跟我去教堂吧,我给你介绍一个好主。杜青摇头说,你知道我信佛,周末我要去佛堂听经。小倩瞪大了眼睛,立起了眉毛,像是在听天外的传奇,她说不可能,西礁岛怎么可能有佛堂,西礁岛虽然不到三万人口,但是有几十个教堂,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从来没看见菩萨。

这世间一饮一琢,皆有因缘。杜青在西礁岛上已经拜了菩萨。进佛堂的缘分要从她的工作开始。公司在西礁岛的监狱有个项目,系统方面出了些毛病,上面派索菲去解决,索菲哪有时间,每天都在视频里跟不同的男人问候致意,她便让杜青去了监狱。西礁岛的监狱真让杜青开了眼界,外面虽然建了铁丝网,里面却绿草碧水,鸟语花香,犯人的工作是照顾生病的海龟和海豚,跟这些可爱的动物相处久了,人性中的黑暗慢慢消融,内心充满了光明和温柔。一个叫皮特的工作人员告诉杜青,这些动物很有灵性,智商不比人类差,它们在外面受了伤,或者得了病,主动游到海洋动物看护站,期望得到收留,身体痊愈后,它们又快乐地重归大海。但是有两个家伙病好了,依然赖在看护站,拒绝去外面的世界折腾,宁可当宠物,不要自由,享受吃喝无忧的生活。

杜青以为皮特是监狱的员工,后来才知道他是个义工。他真正的职业是花匠,每天开着卡车上门服务。皮特不仅是监狱的义工,还在一家佛教机构当义工。皮特性格豪爽,有求必应,一看就是个善良无私的热心人。杜青只是觉得奇怪,一个花匠,工作已经很劳累了,哪来的精力和时间到处当义工? 杜青没有细问,因为一个惊喜的发现拥抱了她,西礁岛还有佛堂!

杜青告诉小倩,是皮特把她带进去的,西礁岛有佛教协会,协会设有佛堂,还有个富丽堂皇的英文名字:Lotus Buddhist Temple & Meditation center,杜青翻译过来,干脆简称为:”莲花佛堂“,莲花佛堂离海明威的故居只有两个街区。小倩纯粹好奇,想进莲花佛堂看看稀奇。那是一栋维多利亚式建筑,两层楼高,屋顶是气势恢宏的高塔,与高塔呼应的是半圆拱造型的文艺复兴式大门,大门上端有繁复精美的雕花木刻,两旁是玲珑可爱的格子窗,窗内拉了一面海蓝色的窗帘。杜青对小倩说,窗帘后面供着比人还高的佛像。

小倩说,真没想到美国人也信菩萨。杜青说,皮特是典型的美国人,也是虔诚的佛教徒,佛堂内外的花花草草都是他在义务打理。他还告诉我,佛堂的房子是教会的地产,是个牧师租给佛教协会的。小倩说,把房子租给异教徒,得有一颗伟大包容的爱心。杜青说,我一直相信万教归一,圣洁美好的信仰都是关于爱 、善良、 宽容、奉献、牺牲。小倩说,既然是佛堂,怎么不在房子外面立一座菩萨呢?杜青说,曾经计划立过,石雕佛像已经从纽约那边运过来了,但是海伦法师反对立像,她说牧师好心把房子租给我们,牧师在教会内部也承受了巨大压力,如果我们再把佛像大张旗鼓立在门口,过于招摇显摆,对社区造成不好印象,以后佛教的工作也不好开展。小倩点头赞道,是个善良睿智的法师。

小倩现在知道了,周日的上午不要约杜青,她肯定去莲花佛堂听经了。 莲花佛堂没有香火袅袅,海伦法师告诉杜青,只有在佛诞节才会烧香祈福。见了佛像,众人不必下跪敬拜,双手合十,低头鞠躬便成。佛教传到美国,自然跟当地的文化结合,美国文化里没有下跪的礼数,所以只要心怀城意,不必曲膝。杜青对小倩感叹,下跪磕头是特有的东方文化,历史源远流长,泰国也好,中国也好,还有尼珀尔,对佛相俯身敬拜的场景处处可见。

小倩问杜青,海伦法师到东方去拜佛取经吗?杜青说,海伦法师曾在尼泊尔的佛学院潜心学习过三年,也去过泰国和中国。小倩又问,那海伦法师的父母也是佛教徒吗?杜青说,不可能,他们是很虔诚的基督徒,你进过莲花佛堂,见过里面的佛友,大都是白人,他们的家庭几乎都是基督教,只是长大后经历了一些事,有了新的想法,慢慢转变成了佛教徒。皮特从小也是受过洗的,三十岁那年,他在迈阿密出了车祸,落下了颈椎疼痛的病,一个中医用针灸治好了他的病根,那中医信佛,他跟着他进了迈阿密的佛堂,后来他搬家到了西礁岛,又找到了组织。

海伦法师的父母都是基督徒,她为什么信佛,也是一件偶然的事改变了她。多少年前,她还是个柔弱文静的大三女生,暑假继续留在学校修课,跟两个朋友共租一间老房子,那房子是南北战争时期的民房,一百多年的高龄了,在夜里常能听见悉悉索索奇怪的响声,半夜上卫生间,她恍然见到一个黑影,吓得面色惨白。第二天跟朋友们说了,一个朋友说,把《圣经》和耶稣像放在床头,让人心稳,她依样做了,到了半夜还是惊魂,后来朋友给了她一串佛珠,说是曾祖父早年从尼泊尔带回来的礼物。那串刻了咒语的佛珠陪着她,一夜安宁无梦。暑假结束后,她跟随家人逛古玩店,看见一尊佛像,心生欢喜,执意要买回家中,母亲说,我们信仰上帝,就应该坚信不疑,不应该再把其他神像放入家中,母亲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尊重女儿的心愿。再后来,海伦法师在图书馆翻阅大量佛教书籍,从此走上了学佛之路。海伦法师一直很感恩父母,在她飘洋过海求学时,还为她提供经济赞助。

小倩对杜青说,我和海伦法师正好相反,我成长在佛教家庭,家里永远供着观世音菩萨,小时候爷爷奶奶带我和姐姐进庙拜佛,他们初一和十五不吃肉的,我是到了美国才受洗当了基督教徒。小倩问,不知美国的佛教徒是否吃肉?杜青说,莲花佛堂的聚会是全素食,但没有强行规定协会学员不能吃肉,海伦法师说,最好顺其自然,不勉强,等到了某一天,你自己也不想触碰肉食。小倩又问,那允许杀生吗?杜青说,这一点倒是特别强调过,不要杀生,杀生会带来恶运。海伦法师说过,莲花佛堂的厨房曾经有些蟑螂,有学员要用杀虫剂,她坚决反对,用念经的方式跟蟑螂沟通,后来蟑螂还真搬家了。有一天大雨后,佛堂外面的公路上有很多蚯蚓,海伦法师带领我们把蚯蚓放到草坪上,太阳一出来,爬在公路上的蚯蚓会死的。小倩说,听你这么一讲,我想海伦法师肯定厌烦打猎和钓鱼。要知道,西礁岛海滩那么美,水里到处都是鱼,钓鱼是岛上最吸引人的旅游活动。 杜青点头说,海伦法师强调过,不能打猎和钓鱼,绝对不能把娱乐建立在另一种生命的痛苦之上。

杜青说,我们每周在佛堂念经祈祷,佛堂的窗口正好对着海明威故居的阳台。有个学员对我说,海明威喜欢打猎,喜欢下海捕鱼,还陆续写进了他的书中,他的下半生被疾病折磨,还被FBI纠缠不休,过得痛苦不堪,最后被逼自杀,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杀生太重。小倩说,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拿了诺贝尔奖,我第一次看没觉得什么,后来感觉有些毛骨悚然,那么一条巨大的鱼他也敢杀,我奶奶说过,大鱼大龟大都修炼多年,得道成精了,千万不能杀,就是捉住了也要放生,否则后果会很严重。杜青曾在海伦法师的开示课上向她请教过,海明威是不是因为生前猎杀太多,才死得凄惨。海伦法师说,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不要随便评论人家。

小倩觉得杜青真是沉得住气,工作都丢了,身份都没了,还居然有心情在莲花佛堂做义工,跟着皮特一起打扫室内室外的卫生,还在佛像前供放清水和鲜花,整理佛像前的贡品,贡品很具美国特色,诸如杏仁、巧克力、蛋筒饼干、开心果等。小倩问杜青,你以为菩萨真的会管你的绿卡吗?你怎么一点不心焦?杜青说,我享受现在的平静和安祥,我相信佛菩萨不会让我慌乱无助。小倩说,我倒是想看看佛菩萨怎样显灵。

菩萨当天就显灵了。索菲主动给杜青打电话,公司有了新项目,希望她能回来工作。她还主动低下身子对杜青说,是我的错,我忘记了你的H1工作身份,我承诺过要给你办绿卡。杜青回到公司才知道,索菲聘用的新人无法胜任工作,一个月后就让他走人,这时候才想起杜青的诸多好处,只是不知怎样开口。正好公司总部在阿拉斯加有个新工程 -- 每年美国海军陆战队都同地方有合作项目,这次是帮北极圈的一个小城修建公路。索菲在佛罗里达南部长大,就像一朵开在热带的花,进了北极圈还能活命吗?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杜青。她对杜青说,你在缅因州工作过,有在严寒地区设计工程的经验,阿拉斯加的这个项目你最合适。杜青真想问她,麦克不是回到北极圈的老家疗伤吗?你怎么不用这个机会去找他?索菲主动告诉杜青,麦克根本没有回北极圈,他去了比西礁岛还南边的古巴。
 

2. 极北:巴罗

小倩对杜青笑道,这就是佛菩萨给你的命,来到美国的最南端,又要去美国的最北疆,阿拉斯加好啊,可以去看北极光。杜青说,我还想去看北极熊。小倩又问,阿拉斯加的什么地方。杜青说,小城叫巴罗(Barrow),面朝北冰洋,长冬酷寒,夏天最高温度不到10度。我不怕,反正又不在那里战斗一辈子。

众所周知,北极圈内的土地都是软土和冻土,工程建设极其复杂困难。如果建房子,大都是建汽车房之类的活动房,地基都是打柱子。整个巴罗全是这样的汽车房,凌乱混杂,一点美感都没有。不都在美国的领土上吗?西礁岛美得像一幅画,而巴罗比垃圾场好不了多少。杜青心想,这是极地,人们为了生存,没闲工夫讲究。城市的房子还好建,路就难修了了,比如在今年夏天铺好一条公路,到了九月就被冰雪凝固了,等到第二年夏天解冻,那条路也差不多跟冰雪一起融化成渣。杜青所在的公司有个科研部,专门研究极寒地区的施工项目,如果修路,必须保证第二年不能化渣。

杜青下班路上看见一个当地妇女(纽因特人)在房前晒鲸鱼肉,要做鲸鱼腊肉,储存起来过冬,呼啦啦的蚊子朝鲸鱼腊肉扑过去,北极的蚊子又大又壮,凶猛无比,杜青看着都难受。纽因特妇女热情好客,还撕了一片鲸鱼腊肉让杜青吃。杜青后来才知道,当地人的冰箱里,都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鲸鱼肉,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当零食,就像我们吃豆腐干或者芝麻糖。

杜青告诉小倩,她在阿拉斯加的费尔班克斯(Fairbanks)培训了两周,就被派到巴罗(Barrow),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灰蒙蒙的北冰洋。小倩问,北冰洋没有凝固啊,杜青说,六七八三个月,北冰洋解冻了,水上可以开船,其他季节的运输只能靠飞机。小倩说,现在是七月,你可以下北冰洋游泳吗?杜青说,我不敢,那水像针一样扎人,常看见一些外州来的旅行者,穿起泳衣就往水里跳,然后就开始自拍或者请人帮忙拍视频,放在Facebook上炫耀。

阿拉斯加是美国的北疆,而巴罗位于美国北疆的最北端。最北端的地标是鲸鱼骨头做的拱门。小倩让杜青在鲸骨拱门下来张自拍,杜青说,公司的项目紧,一天忙下来,真的没有体力闲逛。小倩又问,北极光见了吗?北极熊见了吗?杜青说,北极光见过一次,北极熊倒是常客,走上街头就能看见,它们不袭击人,它们爱翻垃圾,找到什么吃什么,当地人说,一些北极熊最爱吃小孩的尿片。生活在城市里的北极熊,皮毛变得脏乱灰暗,失去了雪亮白嫩的可爱憨萌。小倩说,这不奇怪嘛,吃垃圾就长出垃圾模样,也够可怜的,本来是北极熊的地盘,被人类霸占了,也只好向人类索要吃喝。杜青说,有些北极熊还会偷走晒在外面的鲸鱼腊肉,我亲眼看见一个强壮的妇女,手拿铁叉,一路追赶偷吃腊肉的北极熊。

巴罗是美国最孤独的小城,跟外界没有公路相联,开车是开不进去的,好在天天都有航班,人和货物都得依靠飞机。杜青第一次进超市,就发现里面的商品特贵,她在微信里告诉小倩,果酱在外州只卖2美元的,巴罗是5美元。卫生间的那种卷筒纸,一卷就要3块多美元。小倩说,我们这里打折,2块可以买12卷,连卫生纸都这么贵,干脆用雪来揩屁股,反正阿拉斯加的雪多。杜青说,好在公司给的补贴高,这些日用品都不算什么。

巴罗的总人口接近一万,一半纽因特人,一半外州人,都是跟石油类产业有关,石油公司在北冰洋打井挖油,一波波的人背井离乡跑来挣钱,钱一到手就汇到家里养儿育女,谁也不想在北极圈内长居。当地土著很淳朴,过着自足的日子,没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他们拿了石油公司的股票和政府征地的补贴, 一辈子躺在床上够花了,干嘛要去奋斗?没有谁愿意费心耗神,去规划巴罗的城市建设,杜青刚到巴罗的时候还很激动,她跟一个加州的女律师聊天说,应该大力发展巴罗的基础建设和旅游项目,你看看,北冰洋、北极光、北极熊、爱基斯摩人的房子和生活、美国最北地标……都是诱惑人的旅游元素,只要基础设施上去了,不愁找不到大手笔的投资。女律师安妮劝她,好好把自己的工作干完,回到西礁岛享受阳光和鸡尾酒,不要管巴罗的闲事,美国的极南是天堂,极北是地狱。安妮是联邦政府派来的律师,已经在巴罗呆了一年,最初接受这份合同工作也是因为多一倍的工资。她说巴罗这个小城看着安静平和,其实有很多犯罪案件,高于美国的平均值。天寒地冻的漫长日子,男人们无事可干,在酒吧或家中酗酒,许多当地妇女成了受害人,她们隐忍不报案,更让罪犯肆无忌惮。政府派女律师来到巴罗,就是为了寻找和保护受害妇女。

杜青自己安慰自己,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想开了,心安了,哪儿都好。杜青的工资是西礁岛的两倍,但她并不是为了钱,索菲答应她了,只要她能顺利完成工程,一定给她办第二优先职业移民绿卡。小倩说,还不是欺负你没有身份,换成一般的美国人,谁愿意战斗在暗无天日的冰天雪地里。杜青笑道,现在是夏天,不会暗无天日,午夜都有阳光,太阳落不到地平线下面。

午夜的阳光照到窗前,杜青无法入眠,24小时都是白天,必须带上眼罩才能闭眼休息一阵。他们的工程必须在夏天开工。杜青所在的公司开发出一种新材料,适合极寒地区的公路建设,并策划了施工方案,但是海军陆战队的工程部没通过,负责人对这种方案有异议,双方还需要磨合。如果方案不启动,杜青就回不了西礁岛。用小倩的话便是,只能呆在极北,回不了极南。谁说的极南是天堂,极北是地狱。

每个人的极南和极北都不一样,天堂和地狱都在转换。巴罗的八月下旬就开始飞雪,柳絮一样的雪花中,杜青看见了“中国花园 (China Garden)”的红色烫金招牌,巴罗还有中国餐厅?欣喜中推门而入,还真是一家中餐厅。老板夫妇来自中国Y城,曾经在佛罗里达开过餐馆。杜青说,真是太巧了,都是天涯沦落人,我也来自佛罗里达,佛罗里达的Key West(西礁岛)。老板娘阿棠即刻拍手说,那我今天给你免单,我们也在Key West 开过店,算是半个老乡了。

杜青在微信视频里对小倩叫起来,居然在最北疆遇见最南疆的同胞!世界就是这么奇妙。老板夫妇的遭遇很奇特,他们在西礁岛上的中餐馆生意火爆,引来同行嫉妒,有人向警察局控告,他们的店是黑店,偷抓西礁岛上的公鸡做原材料。

人在西礁岛上,到处都能看见潇洒行走的公鸡,正如人在巴罗,时不时都能撞见北极熊。要说西礁岛上公鸡的祖先,得追溯到19世纪,那时候大批古巴上层阶级,为了躲避国内战火,移民到了西礁岛,把斗鸡的传统也带到了西礁岛。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公众无法忍受两鸡相斗的的血腥,政府颁令禁止了斗鸡。斗鸡们只好流落街头。好在西礁岛民风淳朴,人心善良,公鸡们引亢高歌,幸福地生活着,繁殖着后代。西礁岛有法令,上街捉鸡是违法行为。

杜青说,华人看岛上这么多野公鸡,大的小的遍地都是,总觉得抓一个回家炖汤没有问题。小倩说,如果警察没看见倒也罢了。杜青说,关键是有人写黑材料控告老板夫妇,警察不得不管。他们其实也挺冤的,从来没用野公鸡做餐馆的原材料,只是有一次请客,全都是华人朋友,杀了一头溜到后院的野公鸡,结果就被人告了。雪上加霜,绿卡也出了问题,卡在半空中,没有身份,说话和行动都没有底气,只好离开西礁岛,去阿拉斯加投奔在朱诺开餐馆的朋友。到了朱诺,听说巴罗荒远偏僻,但是因石油而富裕,关键是还没有一家中国餐馆。他们想当先锋,于是就到了巴罗,接管了一家白人快餐厅,然后就把它改建成“中国花园”。

杜青那日又去了“中国花园”,花园里面人来人往,像土著人过节似的,她要了一份炒饭和酸辣汤,饭里和汤里都有鲸鱼肉丁。杜青边吃边想,在巴罗吃鲸鱼是正确的,在西礁岛吃公鸡大错特错。她忽然笑了,一抬头,居然看见了加州来的律师安妮。她和安妮愉快地并到一张桌上。安妮说,若是不看外面,我还以为进了加州的中餐馆,花园的老板聪明能干,用鲸鱼肉做原料,引来了这么多土著居民,什么鲸鱼炒饭,炸鲸鱼,鱼香鲸鱼、宫保鲸鱼……也亏他们想得出来。杜青说,上天给他们智慧,就是要他们发财,他们和我一样,也是来自西礁岛,西礁岛再美也不是他们的天堂,但巴罗是。安妮点头说,是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福地,同一个地方,有的人期盼着离开,有的人正幸福地开花。

老板娘阿棠一脸幸福地跑来告诉杜青,他们刚接待了来自中国的考察团,考察团有意愿投资,想以巴罗这个点吸引中国旅游者,广告词都想好了,在美国最北端看极光,品鲸鱼,跟北极熊合影,下北冰洋戏水冲浪……都是旅游亮点。杜青说,这些亮点我也想过,但是美国人不想实施,我们来这里只是修路,工程一上马就走人。老板娘说,还是中国人有远见,也不怕吃苦,你不知道中国的漠河建设得有多漂亮,漠河的名片是什么?中国最北小镇和北极光,说实话,很少有人在漠河见过北极光,但是成千上万的旅游者还是要去漠河,幻想与北极光相遇。巴罗就在北极圈内,极光常会出现。

老板娘阿棠很兴奋,常来“中国花园”吃饭的几个土著人,在市政府当官,她已经帮考察团同他们牵线了。杜青对她竖起大拇指:“中国花园”成了巴罗建设的出发站,络绎不绝的开拓者就要来了。喜悦的光芒在阿棠身上绽放,她手舞足蹈地说,一带一路哈,我也有作出了贡献。老板娘问杜青,你们公司主管修路,可不可以让考察团的人跟你们老总搭上线。杜青说,我回去问问。

杜青回过头来继续跟安妮聊天。安妮问她,刚才你用中文跟阿棠聊,都说些什么有趣的事。杜青说,都是宏大的愿望和目标,但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说的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福地,我还是想快点回到西礁岛,回到阳光灿烂,花草娇艳的地方,墨西哥湾的风是温暖的,而北冰洋的风是变态的,呆在这里久了,灵魂都冻僵了。

转眼又过了三个月,军民双方因为土地问题开始扯皮,工程上马后又停工了,杜青觉得迟早要变成烂尾工程。她害怕阿拉斯加的极夜,无边无际的黑暗波涛,漫过了天涯的尽头,淹没了斗转星移,四季轮回,也淹没了一座城,一个人,在某个瞬间,杜青感觉记忆穿过时光的沙漏,一点一滴,回到从前的美好和温馨,她不能否认自己的心,她开始思念远方的人。那个人,或许已经成了家,有了娇妻和幼儿,而她又算什么呢?她隐约责怪自己,如果当初不是那么倔强,稍稍退后一步,或许已经有了温暖的家,但他为什么不能对她谦让呢?说到底,还是不够爱自己。她的情绪起伏跌宕,一会儿委屈失望,一会儿悔恨哀怨,她盼着早日走出北极的黑暗,去拥抱西礁岛的阳光和花香,还有莲花佛堂。

漫长无际的黑夜里,杜青恋爱了,对方是海军陆战队工程部的工程师,他叫麦克,跟索菲前任一个名字。麦克俊朗挺拔,幽默风趣,最难得的是待人接物极其温和谦逊,跟西礁岛的麦克有天壤之别。杜青在心头称他为北麦克,北麦克是君子,南麦克是人渣。杜青第一次见北麦克,心头就在敲鼓:这么好的人,都38岁了,怎么还没有老婆?她还以为老天送了她一个宝,接触久了才知道,他有很深的心灵创伤,他在阿富汗前线时,曾当过狙击手,也就是远程精确杀手。杀了多少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在战场的时候,“杀人”是他的任务,鲜活生动的人不是人,而是射击目标。当他回到后方后,梦里常有恶鬼追逐袭击,让他日夜难安。杜青希望渡他,让他信佛念经,他说他看过许多心理医生,目前也在服药,佛教给他的印象就是电影里穿袈裟的和尚咿咿呜呜地念念有词。听了这句话,杜青再也不劝他了。

北极的狂风在黑夜里咆哮,北麦克突然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对着空气一阵拳打脚踢。惊醒过来的杜青心脏乱跳,浑身发抖,惶恐忧伤地抓紧了床沿,她知道,她跟北麦克的缘份尽了。

索菲终于松了口,允许杜青回到西礁岛。索菲还通过Skype告诉杜青,南麦克已从古巴回到西礁岛,如今变了一个人,想跟她重归于好,她不想理他。有一天,麦克头戴一顶五角红星的绿帽子,亲自去办公室求见索菲。索菲一见他的绿帽子就笑了,他说你不要笑,这是切格瓦拉的绿帽子,切格瓦拉在古巴闹革命,是人们心中的大英雄。

就在杜青开始打包启程的行李时,阿棠邀请她参加一个盛大的派对,百分之八十的客人都是来自中国的土豪,阿棠说,你们没有完成的工程,我们的人会接着干。杜青说,常年呆在北极,你没有一点郁闷吗?阿棠说,我天天都在做快乐的事,哪有时间去郁闷?杜青说,这北极只适合北极熊,不适合人,没有四季,没有花开花落。阿棠说,怎么没有花开花落,北极苔原每到夏天都有花开,黄的白的都有,你听他们做的旅游广告词:来北极看花开花落。杜青苦笑道,好吧,就算那是花吧,我不行,我受不了没有太阳的极夜,我快得抑郁症了,我必须回到Key West (西礁岛)。阿棠说,Key West才让我抑郁,留给我的黑色记忆,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看它一眼。

如今阿棠今非昔比,已在巴罗开了两家餐馆,买了三套房子,其中一套房子成了接待站,接待来自中国和美国外州的投资商。接待站除了有旅店,还设立了佛堂,供了阿弥陀佛和观世音。这让杜青感到震惊,她对阿棠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里有佛堂。阿棠说,这佛堂也是最近才布置好的,中国来的投资商大都信佛,在美国的最北端烧香拜佛,他们会觉得不一样的亲近和熟悉。杜青问,佛堂有名字吗?阿棠说,佛像前供了莲花,虽然是塑料做的,但莲心也是一样的清净,所以就叫莲花佛堂。阿棠还告诉杜青,她的老家在岳阳郊外的莲湖边,每到夏天,红莲白莲争奇斗艳,百里风光如诗如画。阿棠伴着莲花长大,很自然地把佛堂的名字取名为“莲花佛堂”。

杜青说,我相信这是北极圈里的第一个佛堂。阿棠点头说,也是唯一被北极光照耀过的佛堂,佛光肯定强大光明。杜青说,极南的佛堂不能烧香,我就在极北的佛堂烧一柱香吧。杜青正要去点香,看见一个男子在佛前敬拜。她觉得一阵眼热心跳,定睛再一看,这不是她的前男友吗?很显然,前男友也认出了她,只是在这荒远的北疆相逢,有一种隔世的欣喜和震动。前男友是跟随朋友到阿拉斯加考察投资项目,顺途来了巴罗。他已结婚了,对方是母亲相中的女孩,但并不是他日思暮念的人,他说他还是忘不了杜青。杜青长叹一声后说,那又怎样?我从缅因州辗转去了Key West(西礁岛),又从极南到了极北,似乎看透了世界,但是无法看透人心。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有伤,我何尝没有伤呢?

她突然开口问他,你能为我离婚吗?他哑口无言,面色一阵赤红,她笑道,别在意,我跟你开玩笑,我知道你做不到,就别在我面前叙旧抒情,说什么忘也忘不了。他只能尴尬地笑,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

沉闷的空气让人压抑,隔壁传来阿棠的高叫声:快来看北极光!窗外的天空,一排帘子似的旋转绿光,在风中轻歌曼舞,天庭里自有它们的韵律节奏,可惜凡人听不见音乐,只能看极光妩媚翩飞,光芒万丈。阿棠对杜青说,Key West的天空看不到这样的景观。杜青说,这绿色极光让我想起Key West的绿色海水,水波像半透明的翡翠闪闪发光。阿棠笑道,你总是忘不了Key West,这绿色的极光倒让我想起老家莲湖的碧波,在阳光下闪出绿宝石一样的光芒。杜青突然笑了,笑得不合时宜,她联想起了麦克的绿帽子。

极南也好,极北也好,都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园。杜青在极光中许愿:命中有缘的人,纵然山高水远,天地苍茫,也会驰马朝我奔来。


本文在4/13/2019 11:24:10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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