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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忆于疆:一个神童的传奇一生 发表日期:2019-03-09
作  者:公仲出处:原创浏览269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忆于疆:一个神童的传奇一生
文/公仲
2019年03月09日,星期六

(一)

1、于疆在演讲

    2018年6月23日上午,洛杉矶北美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正式开幕。于疆从橙县赶来了。他步履平稳,神色自如,面带微笑,精神很好,哪像病后初愈的人。他向我走来,就坐到了我的身旁。时会议已开始,我们不便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手。开幕式最后,会长北奥特地邀请老会长、名誉会长于疆讲话。他谦让了一番,就从容不迫地迈步登上台来。他回顾了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十几年来的发展历程,预祝这次别开生面的巴士论坛顺利成功。他说话一贯的风格,就是简明扼要,一板一眼,幽默风趣,今日依然故我,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我及时抓拍了一个镜头,他那沉稳自信的姿态,跃然纸上。(见图)会后是丰盛的自助餐,可没有时间慢慢品嚐,大家赶紧收拾了行李,就爬上一个刚开来的能装五十多人的豪华大巴去了。于疆匆忙走了过来对我说,这次巴士论坛他就不去了,因上半年回国,又去了俄罗斯,那边很冷,受了风寒,身体不太舒服。下半年可能回国我们再见,要不,明年你再来洛杉矶,反正,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我不无遗憾的说,可是这次,我们好好聊聊都没有呀!他笑了,说下次吧!哈哈。就这样,我们在轻松欢快的气氛中分手了。没有难舍难分,没有留恋伤感,心想很快就能再见的,何况,还有电话、微信、视频,分分钟就可以通话见面的。但是,真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匆匆的一别,竟成了永远的诀别,令人难以想象的生离死别!上苍呀!怎么如此无情呀!叫人悲痛欲绝,悔恨终生!

      三天别开生面、获益匪浅的巴士论坛,在凤凰城圆满结束,我即飞往加拿大温哥华,看望我那正满百岁的表姐夫,同时,也和温哥华的文友们欢快团聚,7月下旬才回国。到家后即给于疆电话,没有回音,发短信,写微信,也不见回信。心想也许到旧金山小女儿那里过暑期去了,不急,[A1]

反正没事,只是报个平安。暑假一过,我又给他家打电话,发微信,仍是没有反应。我知道他不大玩微信的,家里座机也不大接听,都是他夫人管,夫人也许回国了,近来她妈妈常病呢。直到十一月份,还是没有消息。我急了,就给离他家不太远的文友董晶去微信问询。她告诉我,于疆是病了,“病情基本稳定,正在积极治疗。没有病危!”“于疆老师如有大事作协领导会通知我们的。”我这才似乎吃了定心丸。可不久,董晶又来信说,她们11月17日专程去了一趟于疆家里。他家门窗紧闭,敲不开门,大喊大叫也无人应,她真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使我那些日子整日坐立不安,不知所措。12月3日上午,天下大雨,我正要出门,电话响了。我一听,是于疆夫人王建明的声音。她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讲了于疆的事:他8月中旬住院,肝癌晚期,住了两周,他就坚持要出院回家,拒绝了抢救治疗,9月9日,在夫人和小女儿身边安详地去世了!她还说,他要求不要告诉任何人,尽快火化,不留骨灰。。。此时,我只觉天旋地转,往后什么也听不清了,不禁失声痛哭,她也哭了起来,我俩就这样,相隔着大海大洋,相隔着三山五岳,相隔着半个地球,在天空电波中,伴着冷风大雨,都泣不成声了。。。[A2]董晶后来著文说,“他选择了在离开这世界时,不惊动一丝风,不带走一片云,不麻烦任何亲戚朋友”。他就是这样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地走了!我亲爱的于疆表弟呀!你竟如此决绝,如此倔强,如此豁达又如此淡定!风萧萧兮冬雨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2、左起:北奥(现任洛杉矶华文作协会长)、公仲、于疆、叶周(前任会长)


(二)

       于疆本名江宇,护照总是把名字放前姓放后,再用谐音,成了于疆。他进入文坛就一直用于疆之名,文友许多人都不知其原名了。他是江西永新人,我亲表弟,小我三岁,也八十出头了。他母亲陈芝田是我大姑姑。我父辈五男二女,她是大女儿。我家算是书香门第,我父是法国巴黎大学医学博士,任教于大学多年,大姑也是1930年上海大夏大学高等师范毕业的。大姑父、江宇的父亲江竹虚,号称永新大才子。曾就读于燕京大学,后留学日本东京中央大学。先后任教过东吴大学、沪江大学、四川大学。七七事变后,投身救亡工作,曾在民国政府军委政治部第三厅协同郭沫若工作,任编审室少将主编(周恩来为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为第三厅厅长),发表过大量抗日论著。抗战胜利后,在南京监察院任于右任的简任秘书,他古典文学功底深厚,深得于右任喜爱,成其幕僚,常在一起吟诗书画。他有诗云:“作嫁何须苦卜居,文人生活伴虫鱼,乾坤一笑留心影,读我琳琅万卷书。”建国前夕,接受中共人士劝告,留在大陆。先后在上海法商学院、上海学院任教授,52年调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任高级编审。58年因历史职务被错判管制,流放到甘肃山丹。他作诗曰:“焉支山下人踪少,风雨弥天白日昏,万里投荒伤远谪,一生孤詣向谁论。衰龄苦病思乡井,绝寨愁时望玉门。记取当年耕牧地,河西应有未招魂。”62年落实政策,调回上海,在中华书局编辑《辞海》。可文革复遭迫害,75年脑溢血病逝。终年七十有四。80年,在耀邦亲自批复下,彻底平反。他抗日有功,获胜利勋章,为政清廉,学富五車。文有盛名,以文史考证见长,专著有30余种,文革中被抄家焚毁,现仅存《孔子事迹考》《五经源流变迁考》《曹植年谱》《竹园诗文稿》四部。

      江宇自幼就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家有四女二男。真不知上帝是如何安排,老大老二两女,生来弱智,小学未能毕业,一生从事简单的体力工作,而两男小女却都聪明绝伦,大哥学航空,后从事水利建设研究,在同济大学退休。小女到洛阳三线工厂工作,因家庭问题受到歧视,怀才不遇,长期郁闷寡欢,终自杀身亡,令人痛心。江宇又叫“小弟弟”,从小被人叫做“神童”,该算是我们这个家族最聪明的人。小时就饱读诗书,过目不忘。读小学时就能看英文版的《战争与和平》,他爱跳级,小学读了四年就去读初中,初中二年级就偷偷去报考上海交通大学。建国初期报考资格审查较宽松,他以同等学历报考,居然考取了。但父母都坚决不准他去,交大派了两人来家动员,他父亲说,他生活都不能自理,还是小孩子,读什么大学。大学没读成,老老实实再读了三年,到高二,他再耐不住了,认为高中课业他早读完了,就是大代数、微积分也自学了,再读中学没意思,浪费时间,坚决要考大学 ,他父亲无奈答应了他,但要求不上北京,离家太远。只能报考南京原中央大学的学校,说那里的师资最强。江宇也巴不得离开上海父母的管束,就同意了。52年院系调整,当年中央大学文理科在南京大学,工科在南京工学院(现为东南大学)。于是,江宇就报考了南京工学院。一考就中,这样,他不满十六岁,就背起行囊到南京上大学去了。在大学,他一直是响当当的大学霸,被选到学生会做学习部长。1957年,他十九岁出头,学习全优,面临毕业,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无限光明的信心和希望,然而,就在此时,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特大的玩笑,让他掉进了一个无比黑暗的深渊,就是神童也不能自拔。

     1957年,那场史无前例的反右斗争,把江宇一古脑地、无情地席卷进去了。年轻好胜、血气方刚的江宇,智商满分,情商却还难及格。一号召大鸣大放,就按奈不住,作为学习全优的共青团员,硬是要冲到最前线。他真诚的坦率的也是勇敢地提出了他思考已久而不得其解的一系列问题。他在校学生会组织的民主论坛上发表了两次演说,在南京各大学引起了轰动,学生们纷纷涌进了南工,听演说,做采访,江苏省报《新华日报》用整版发表了他的演说,各地报刊也给予转载。号称“北谭(天荣)南江(宇)”,传遍了当年的全国学界。这里,不妨摘选一些他的言论看看:“我们大学生的行动已经超出了帮助党整风的范围,而带有民主运动的性质了。。。但是,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我相信这个运动的主流是健康的。毛主席说过: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则不能矫枉。”“要不要和风细雨,应由群众自己考虑。我同意动口,动笔,不动手。”“肃反中混淆了两种矛盾,又没有及时平反。”“今天的官僚主义者左手拿着教条,右手拿着大棒,他们想用大棒来叫人相信他的教条。”对于国际问题,他认为“匈牙利问题,应由官僚主义负责,而不应由帝国主义负责。”他同意铁托的看法,苏联出兵“是干涉问题”,他说,“斯大林错误的产生,和苏联的民主制度有关。”“我坚决支持在政治上一边倒,倒向苏联。。。在文化科学技术方面,我不赞成奉行一面倒的政策。。。难道谁能否认惠特曼、海明威、马克吐温、杰克伦敦对美国文学的卓越贡献吗。这种歧视西方文化的做法是有伤民族感情的,是不符合国际主义原则的。”。。。等等。不少观点,今日看来,还是有道理的,甚至是卓有远见的。可在当时,成了大逆不道的右派言论。反右斗争一开始,即组织了批判大会,选出了一些人来批判江宇,之后,让江宇答辩。他口若悬河,从下午一直答辩到晚上,还挑灯夜战。学生们挤满会堂,还有校外来的,甚至不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样叫校方以至省里都很不高兴。于是,官方最后再主办了一个声势空前浩大的大会。省、市校方领导亲自压阵,公检法人员带着手铐台上亮相。这其实就是一个批判大会,声讨大会,宣判大会。江宇不准发言,批判发言后,法官即上台宣布判决书,说江宇顽固坚持反动立场,造謡惑众,是极右的右派分子,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立即执行。当即把坐在台下的江宇押上台来,当众带上手铐,再押上刑车,带走了。这完全出乎江宇这神童的意外,他没有丝毫思想准备,早上还慢悠悠地去食堂吃早饭,被子还未迭,中午还准备给母亲及女友写信,想回去一趟呢。可现在就这么被押解走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可就这一下,叫他反而冷静下来。走就走吧,迟早我会回来的,我还年轻,我有抱负,我有理想,我终究会实现的。然而,他没想到,将摆在他前面的是另一种人世间的但丁炼狱。这个乳臭未干、稚嫩弱小的书呆子,能煎熬得过来吗?


(三)

       江宇就这样突然从大城市大学府来到了苏北盐城滩涂劳改农场。这种巨大的反差,对于一个没出过家门校门的大小孩来说,实在太强烈了,而且,一待就是二十二年,他的青春年华,他的聪明才智,以至于他的健康体魄,在这贫瘠荒芜的盐碱地里苦苦地耗着,何处是尽头呀?关于这二十二年,江宇在他目前所留下的唯一的一部长篇自述《苏北利亚》中,记述得十分翔实、真切。这部书在2012年花城出版社正式出版后,在文坛引起广泛的关注,多家报刊转载,多个电台转播。获得评论界一致好评。杨显惠说:“从苦难中发现了荒唐,把荒唐演变成幽默,令读者含着泪水微笑,继而陷入思考。”我在《文艺报》也著文说:“他已跳出了当年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的窠臼,从一个客观公正的历史老人的视角,用一种清醒、机智、冷峻、不无黑色幽默的笔调,以一腔坦荡、宽容、豁达的胸怀,对这漫长的非人的炼狱生活进行了精细的人性剖析和理性的人文思考。这里没有眼泪,却感人肺腑;这里泯灭了仇恨,却传扬了爱心。”我不想再重述他书中那些骇人听闻、荒诞奇离、令人痛心疾首的故事,只介绍几件他没讲过的另一种人世间的事情:1958年大跃进之风,吹到了滩涂劳改农场。秋收时节,领导召集了劳改犯们,叫他们连夜去到大田,挑长满了谷子的谷穗,集中放到一块地里。第二天,请验收员过称验收统计。于是大放卫星,敲锣打鼓向上级报喜,亩产几万斤的新记录出现了。江宇就是被指派挑谷子的劳改犯。他亲历此事,义愤填膺,认为是典型的弄虚作假,欺骗毛主席和党中央。他悄悄地写了一信给毛主席,揭发此事。可没几天,此信就转回到农场来了。农场领导大发脾气,即召开劳改犯的大会,当众宣布,江宇抗拒改造,秘密写信,诬告农场,加判劳改三年。

       好不容易六年的漫长的劳改生涯过去了,按理当刑满释放,可以回家了。但是,根据当时的政策,说反帝反修斗争形势复杂,战备需要,劳改刑满,只能就地就业,不准回城。对江宇这类人,换了一顶帽子称呼,叫劳改释放犯,释放了,还保留了一个“犯”字尾巴,仍在农场劳动。一天,领导找他谈话,说你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大学生,你会汽车农机修理吗?他忙说我会我会,于是就调到下属的农机厂去搞汽车农机修理了。其实,他大学学的是电机工程,与汽车农机修理完全是两码事。他说他会,只是想尽快离开下水田劳作,他的风湿关节炎实在吃不消了。他调到农机厂,即刻跑到街上,买了一些有关汽车农机的修理手册,连夜学习,次日就上手工作了。他很快就成了厂里的技术权威,不管汽车农机出了什么事就找他,而他也总不会叫人家失望,他心灵手巧,几辆破旧汽车、拖拉机,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少有事故。领导高兴了,突发奇想,想将厂里的各种汽车零部件凑合起来,拼装出一部小吉普车,他们外出可以显摆风光一番。江宇觉得这事太难办,拼装本就是非法,可这里根本不管,硬要拼装。但零部件还差得远,必须再购置许多,现有的许多零件也要加工改造,只有一台小型发动机还可借用。可领导说,再困难也要克服困难完成它,这是对你的考验。江宇只好说那就试试看吧。他查遍了仓库甚至垃圾场,有个报废了的嘎斯69的垃圾,其中方向机、变速箱、前后桥大梁都还完整,有用的零件也还不少,他就一一收集编号,所缺的零部件编出目录,需要制造修整加工的东西,也排出顺序来。他集中精力,设计绘制上百张图纸,请几位有经验的车工刨工铣工,一一加工制造出来,再逐一拼装。他重点关注方向机和制动装置。这是保证行车安全的关键部位。方向机的羊角轴承,制动终端的刹车片必须更换,采购合格的新产品。经过数月的苦战,终于拼装出了一台小轿车式的吉普车。再盖上可开合的绿色帆布车棚,还真的有模有样像个官车了。经过了一段试车,跑了几十公里,还正常,就请了领导们坐上去,挂了一串彩带,放了一挂爆竹,兜个风,就算成功了。此车直到江宇离开农场时,好像还没听说有什么毛病。

       到了1976年,“四人帮”倒了,不久,传出了要恢复高考,大学要复办招生。此时,有七八个农场的干部子女,就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了。他们都读过中学,但年级不同,程度水平不一,急需要找位老师来辅导补课。场里一直认为江宇当是不二的人选,可也担心补习的课程,包括数、理、化、语文,还有政治,只他一人能担当得起吗?每个学科都有自己的独立知识体系,隔行如隔山,哪里能找到这样一位数理化语文政治都懂的全才的老师呢?领导征求他意见,他二话不说,慨然应允。他找出当年数理化的教材,分配好分别上课的时间,门门功课,他都精通,讲得有声有色,引导学生们触类旁通,深得学生们欢迎。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奋战,他带领学生们勇敢地走上了高考考场。真是出人意外,江宇执教的这七八位学生,竟然全部录取了。这下轰动了农场上下,都说农场有了个宝,往后发展大有前途。

     1979年,农场突然来了两个人,是南京工学院的,专为江宇右派改正而来,并要把江宇带回南京去。这下可难住了农场领导,他们正要靠江宇来改变农场面貌大发展呢。于是他们集体做了个决定,坚决不放江宇走。这叫南工的同志很为难,因为南工领导始终没有忘记江宇,公认他是个人才,这么多年遭到不公的待遇,现在必须请他回来,给他赔礼道歉,安排工作,可这里农场不放,怎么办?这时,江宇自己站出来说话了。他对农场领导说,自己在农场二十二年,修汽车,造农机,改变了农机厂面貌,没有功劳有苦劳;你们的子女考大学,也费尽了自己的心血。这次,为了自己下半生的前途命运,为了我上海的风烛残年的老母,你们也一定要放我一马,这是我此生今后唯一的一次机会了。农场领导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终于放行了。

       江宇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南京。而此时,上面又来新政策了,对于改正的右派工作安排,原则上就地解决,不进大城市。江宇回南工去工作出故障了。南工的老书记,特地请江宇到家里来吃饭。因她正要调北京中央党校,她丈夫原江苏省委文教书记调中央纪检委任副书记。这两位老革命同志当年曾主持过批斗江宇,这次算是亲自设宴赔罪了。他俩解放初曾在大连工作,她丈夫是大连市委书记,亲见苏联红军在大连胡乱抢杀、欺辱妇女的罪行,即上告中央,被误为诬告,反苏,受到处分。文革期间,又为此事,遭到了残酷的斗争迫害。因而对于江宇,他们深有体会和反省 。老书记对江宇说,回南工可能要慢一点,等安置完了大多改正右派后,你作为特例,调回南工。如你不愿等,可以调你到中央党校作政治老师,当年你的发言很有远见,有政治头脑。江宇笑道,自己不是搞政治的料,再说,我党员都不是,去中央党校不现实。老书记去北京后,不久又来信说,现在中央水利电力部的南京水利电力工程设计院需要技术人员,愿去吗?她可以推荐。江宇想,回南工还不知何时,与其这样干等,不如先去设计院也好,也符合自己的专业。就答应了。于是,他很快顺利地进入了南京设计院。这位老书记总觉得自己有愧于江宇,当尽力补偿他。这样的领导真令人尊敬!江宇到设计院后,正遇上院内职称评定,要考外语。人事部门的人跟他说,这里办了个外语补习班,你在外耽误了这么久,先去补习一段时间再考吧。他就去补习班看了看,置之一笑说,不用吧,就这么去考。结果,考试成绩一出来,他名列第一,令大家刮目相看,其实,他外语学习从未停止过,就是劳改时,他用仅有的口粮换了一本破旧的外语字典,天天在偷着读呢。他来到设计院后,工作得心应手,被指派为项目组长,经常开会出差,忙得不亦乐乎,可他总是高兴不起来。他经济压力太大,在农场已成了家,有两个女儿,上海还有老母,入不敷出,而且,他以为现在从事的工作简单重复低层次,浪费青春,他已年近五十,耗不起了,才华无法施展,理想抱负,无法实现,他甚至想到跳槽,想远走高飞了。

      就在此时,南京突然来了个海外不速之客,要看江宇。他就是我二姑之子,江宇二姨之子刘融,他是美国一名大学社会学教授,打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的名义,回国考察。他到南京来考察幼儿教育情况,顺便问了江宇,愿不愿意去美国发展。这正中了江宇的下怀,他毫不隐晦自己强烈的愿望,求刘融帮忙。刘融表示,可以帮他来到美国,但只能安排三天他的生活住宿,给介绍到一个公司打工,其后,就靠自己努力奋斗了。还说,美国发展的机会是很多,但先要做好长期艰苦奋斗的打算。他同意了,他决心破釜沉舟,走出国门,绝不后悔。于是 他就给单位上请长假,以送母亲赴美国探亲的名义,向美国使馆申请签证。时中美建交不久,因私去美国的人很少,签证很快就批下来了,可机票却成了问题。大家收入都不高,他向我求援,解决出国机票约四百元。我时在江西大学,工资七十多元,在当时老师中还算高的,可只能买一张北京机票。我知这事对于他已是最后关键时刻,就利用各种人脉关系,东拼西凑,花了一个月终于凑齐了四百元。为合作编写大学教材,正好我要到复旦开会。到上海,我就在复旦大学食堂,当面把钱交给了他。他即很快成功地带着母亲,飞去了美国。


(四)

      送母亲探亲,变成了母亲送他出国。 因经费问题,母亲无法在美国多待,随即就回国了。江宇在洛杉矶加州大学注了个册,办了个学生签证,可以合法驻留;再找到刘融在那里的朋友,那朋友答应江宇在他公司里做小工打杂,月薪四百元。那朋友是从台湾来的建筑工程师,开了一家不大的建筑公司,他认为,大陆来的人,一穷二白,既没文化又没钱,卖卖劳动力,四百元虽是最低工资,对于江宇来说还算照顾的呢。江宇初来乍到,也不言语,干了再说吧。他只敢留二百元作生活费,二百元即寄回家去。虽说紧巴巴的,但还可以活着,就这样待下去吧,总比苏北利亚好多了。江宇在美国一呆就是三十六年,可算是他整个的下半生。为此,他写了第二本书《闯荡美国》,仍给了花城出版社。已过了两年,还在审阅中。他本想在他有生之年能看到书的出版,可惜未能如愿。但愿终能出版,作为献给他灵前的一份厚重的礼物。此书手稿我还未看到,在此,就他闯荡美国的几件我所知道的事情讲出来,远不能概括他的下半生,只是想让大家略知他在美国奋斗行状,他的不朽精神和人格魅力。

3、公仲、于疆

      江宇在美国安顿下来后,先借住在刘融朋友家杂屋里,每天一早搭那朋友(即老板)车去工地上班。做些卖劳力的杂活,闲下来就找些报纸看看。老板娘看他每天都找报纸看,很诧异。心想,你平时连英文都不会说,讲英文都听不懂,还装模作样看什么报纸。她就有心要戏弄他,出他的洋相,故意指一条新闻给江宇看,问他,这是讲什么呀?江宇明知是想逗他玩,寻开心,但他还是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讲给她听。老板娘大吃一惊,他还真的看懂了呢!她又挑了几条考他,他都能讲得一清二楚。老板娘感到太奇怪了,干脆挑明了问,说你英文不会讲,又听不懂,这英文报纸怎么都看得懂呢?江宇也直说了,在改革开放前,我们国内学的都是哑巴英文,只会看和写,听和说,没条件,以前接触老外太少了。现在来到了美国,我相信很快会习惯的。果然,不到一两个月,他与老外就能交流了,有些生僻专用的术语,他还是用笔和纸来补充。

       又有一天,老板与江宇同车上工地,半路上,车子跳了两下就熄火了,发不动了。老板叫江宇在车上守着,自己去找电话打,请修理公司来人修理,当年还无手机呢。等老板回来一看,车子好了,已发动了,等他来开。原来江宇悄悄动手在发动机上拨弄了几下就好了。老板真感到有些意想不到了,他问这怎么搞的,江宇只淡淡地说句:“化油器出了些问题。”老板说那你开动跑跑看。江宇说我不会开车只会修理。原来,在劳改农场,他是不准学开车的。老板也不再说什么,便开车走了。他知道这倒真是个人才呀!回去立即给他把工资加到八百元。   

      不久,还有一事,更叫江宇大出风头,甚至于改变了他的生活道路。公司承接了一家大楼的电梯安装。一切都安装完毕后,开始试车,可就是启动不了。请来专家检查,拆了机件,重新安装,再试,仍启动不了。这样搞了两三天,无计可施。江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最后他说,让我来试试看吧。甲方乙方专家工人一下齐刷刷望着他,都露出了不屑一顾的鄙夷神色。老板无奈地说了句:“你要试就试吧,可别弄坏了,赔不起!”江宇不理他们,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进到电梯里,一人在里面捣鼓了约半个时辰,出来了,说可以了。工人即按下电钮,电梯非常听话地升腾起来了。大家禁不住鼓起掌来,江宇一人却走开洗手去了。在江宇出来之时,另一方的老板拦住了他,说我们谈谈好吗?江宇同意了。那老板先寒暄了几句,就率直地问道:“你在这里一个月给你多少钱?”这种问法似不大礼貌,江宇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直说了:“八百。”这老板挺干脆地说:“我给你翻一倍,一千六,到我这里来。好吗?”江宇一听愣住了,还有这样挖人家墙角的吗?江宇回话:“这不大好吧?我的老板待我也不薄,他会怎么说我呀!”这老板进一步说:“你是刚来的吧?这里不是国内,这里可以自由跳槽的,没人会说你不对。我看你经济也不宽裕,家庭负担肯定很重,该改善改善了。”这话说到他心窝里去了。但他仍未答应,只说让我想想吧。江宇为此事思想斗争了好几天,认为这倒是个好机会,家中两个女儿越长越大,开销越来越多,还有多病的老母,还有那可怜妹妹的孩子抚养升学。。。他不能就这样长期拖下去,也要为自己闯出一条路来。他终于和自己的老板开口了,要辞职,也十分感谢老板这些日子对他的关照。老板其实也知道他是关不住这只将要翱翔太空的雄鹰的。他同意了,也电话告诉刘融,刘融在电话里问了江宇的情况,他表示尊重江宇自己的选择,好自为之吧。

      江宇来到新公司,干的是动脑子的技术活,卖劳动力的事不多了,他有时间就到公司四处走走看看。他在想,这公司也简单,几十号人,搞设计,画图纸,监管施工,一个项目就能赚那么多的钱,我也能拿得下来呀!所差的就是少一张建筑工程师的执照。这里什么都要照章办事,你有能力,有学历,哪怕是个博士,没有执照就是不行。而执照是要考的,考不过关,学历再高,能力再强也拿不到执照的。江宇以为考试正是自己的强项,不妨自己也来考考看。于是,他把在加州大学读的几门功课停下来,买了几本考执照指定要读的书,用了整整半年的时光,苦读了一番,又是一考就中,居然拿到了国家建筑工程师的执照。他的本行是电机工程,建筑离不开电机,他就再买了些考电机工程师所要用的书来读,仍是轻松过关,拿到了执照。他手握两本执照,就决心自己独立创办公司,自己出来当老板了。

       1987年8月,我第一次出国到芝加哥大学参加国际会议,经过洛杉矶,在他家住了一晚。他那时自办的GWC工程公司已经十分红火,生活上也鸟枪换炮了。他以技术移民的资格,拿到了美国定居的身份,从加州大学退学,住进大公寓,开上林肯车,特别是把两个女儿从上海接来了。当晚,我亲见那大客厅里架了两块大黑板,一块写了一排排数学公式,另一块,就写满了英文单词。他在重操旧业,给两女儿补习数学英语。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俩原本学习基础很差,英语空白,可后来都考上了大学,学成后,一个在西雅图波音飞机公司,一个在洛杉矶长荣航空公司,他们对自己的工作都很满意,生活也都很幸福宽裕。第二天,他送我上机场,临行送给我一个小包包四百美元,说是还我当年的机票钱,真叫我难以为情,受之有愧。

       看来,江宇该算是事业有成,生活安定了。可是,这个家还缺少了一位家庭主妇。他和前妻是在劳改农场成家的,育有两位千金。可他们不像元代无名氏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正相反,他俩同是大难来时的天涯沦落人,是患难之交。然而,他俩文化、性格的巨大差异,志向追求的截然不同,外界环境一有改善,就像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前妻娘家在苏州,改革开放后,联系上了自家的海外关系,就到苏州另立门户去了,两个女儿归江宇,来到了美国。此时,江宇迫切需要一个贤内助的支撑了。他回国探亲,亲友们给他介绍了不少对象,而他情有独钟地看上了一位年轻美貌的在职工作的基层领导王建明,她是一家国有银行分行的负责人,中共党员。她对江宇也是一见钟情,几个星期的交心恳谈,已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为了爱情,她不顾一切,辞去众人羡艳的银行工作,甘愿跟随江宇走到天涯海角,永不分离。江宇回到美国,买下了前有草坪,后有泳池的大豪宅,办好了王建明的移民手续,即迎娶了王建明的来归。第二年,又迎来了他俩爱情结晶的小女儿的诞生。这位小天使承继了父亲的聪明才智、富有独创精神的基因,又有充满爱心的贤惠母亲的精心呵护栽培,迅速茁壮地成长起来。她中小学时就显示出了非凡的才华,学习拔尖,还会弹钢琴,拉小提琴,吟诗作画。获含总统奖在内的无数奖项。也像他爸一样,喜欢跳级。美国没有太多限制,任你跳吧。她竟十六岁就大学毕业,现在旧金山硅谷的“亚马逊”公司做研发工作。江宇在科研上未竟的事业,现由他女儿来继承发扬光大了。

      这个家庭在美国也可进入了中产阶层,完美幸福。但在江宇看来,物质的享受只是身外之物,稍纵即逝,苏北利亚的日子还记忆犹新。他追求的是不朽的,能传诸后世的更高远、更理想的精神财富。他爱读书看报,思考人生哲理。一次,在《世界日报》看到一则征文启事:台湾联合报举办第15届文学创作评奖活动。有短、长篇小说及其他文学样式作品的评奖。他这位终身从事建筑机电工程的专家,居然发生了兴趣,他突然顿悟,这文学创作就是不朽的精神财富。他凭借从小打下的语言文学功底,作为试笔,利用业余时间,以苏北利亚的素材,写了一个短篇小说。署名于疆,就按报上提供的通讯地址,邮寄了出去。他纯乎玩玩,练练笔,并不当回事,之后,也就渐忘了。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他在睡梦中突然电话响了,连续不断,硬把他吵醒了。他非常不高兴,拿起电话,就教训对方,不该半夜打电话骚扰他人睡眠。对方忙不迭地道歉,说实在对不起,没搞清楚两地的时差。江宇还是不快地直问他是哪里的,对方说是台北打来的。江宇没反应过来,还冷冷地问,你台北和我有什么关系,找我有什么事呀?对方才说出自己是联合报社的,报告一个好消息:你的小说获得了第15届联合报短篇小说第一名大奖。江宇这才惊醒过来。台湾有两大报系:《联合报》《中国时报》,这两大报的文学评奖,被视为台湾最权威最高的文学大奖。于疆获大奖,即刻在台湾和洛杉矶华人圈引起了轰动。可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同仁 ,都不知这个于疆是何许人也。当时会长是周愚,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江宇,他即邀请江宇加入他们的协会。江宇因获奖也得到很大的鼓励,增强了他从事文学创作的信心,然而,他以为文学创作完全是个人的事,搞协会反而会耽误时间,况且,他还未退休,公司仍很忙呢。但人家真心诚意,又不便拒绝,就答应挂个名,尽量不参与活动。可是,名一挂,事就来了,与大陆的学术交往、作家的互访,日益频繁,而协会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他们总是喜欢找出于疆来,撑撑门面,调解矛盾。因于疆毕竟得了个大奖,有水平有见识有能力,经济也还宽裕,为人正直、超脱,不偏袒哪一方。渐渐地于疆成了个核心人物了。几次换届,他终被选为会长了。他推脱不掉,只好走马上任。他的个性就是,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得好,做得出色。这个协会原本是洛杉矶从台湾退休来的一些作家和文学爱好者自发组织起来的,也还有越南及东南亚来的一些资深文人。于疆上任后,吸收了不少新移民作家文人入会,充实了协会的队伍。并与北京的中国作协联系更为密切,开展了不少学术交流和互访活动,几乎每年都有一次作家的互访。同时,还成功地举办了洛杉矶华文文学国际高峰论坛,与我所在的中国小说学会也有频繁的学术交流和互访。他邀请了我们的评论家代表团,到美国东西部访问考察,我们也邀请洛杉矶作家代表团专程访问了江西、湖南,参观了庐山、龙虎山、三清山、张家界、滕王阁、白鹭洲、文天祥博物馆等,与当地的作家们作了广泛的座谈交流。洛杉矶的老华侨诗人余君一作诗云:“沃壤移根血脉连,中华文学颂声传,如椽大笔齐飞舞,论述高峰结雅缘。”于疆回到故乡故土,见到亲人学友,更是感慨万千,也即席赋诗五律二章:“世事沧桑变,长谈你我身,乡音犹未改,旧貌岂不分。再见翻知梦,长谈勿谓神。崎岖终逝水,纵马焕余生。”“共话坎坷路,扪膺气似虹。诸朋云散杳,众戚霞失重,懒计盈消事,欢评会社风。相期康健讯,续斲斧神工。”于疆的古诗造诣,堪比其父,情深义重,意蕴隽永。2004年,他从公司总裁位上退下来了,尽管还有不少州、县重大电机、建筑工程还必须他监理审查签字,没他的签字不让开工,州政府信任他。但他毕竟从繁杂琐屑的日常事务工作中解脱出来了,他的文学副业成了他的主业,他有时间从事文学创作了。《苏北利亚》就应运而生,那是他前半生的一个人生小结,接着,他对自己在美国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后半生,写下了另一部大书《闯荡美国》。此书虽然尚未出版,可以肯定,内容必然更为丰富,视野更为宽广,对人生的思考更为精深远大,因为他在追求的是不朽!近年来,他曾对我说:“我现在眼睛不行了,开车靠夫人,读书、电脑打字也费劲,我想抓紧时间,把这两本书自己翻译成英文,再交小女儿润润色,出版出来,我就满足了。”可是,直到如今,他的愿望还未能实现。不过,我坚信,他的《闯荡美国》终能出版,他的英文译本也必将顺利在美国以及全世界畅通发行的。是真金,在[A3]哪里都会发光的。

       江宇小弟弟啊,我深切地怀念你!怀念那“共话坎坷路,扪膺气似虹”的日子,“崎岖终逝水,纵马焕余生”,我愿承继你那纵马余生,完成你的未竟之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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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稿于2019年3月7日
南昌大学青山湖区18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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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 去幼河家留言留言于2019-05-04 20:59:08(第1条)
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的典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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