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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同乐里五号第一篇(五)发表日期:2019-03-03(2019-03-30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16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同乐里五号第一篇(五)
文/梁木
2019年03月03日,星期日

同乐里五号 第一篇


  要说这世上谁最讨厌,那就非自己弟弟顺德这小赤佬莫属了。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他老跟着自己,像个跟屁虫,甩也甩不掉。这又怎么回事呢?这么说吧,在家里,自己甩不开顺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他是弟弟,自己是哥哥,不能甩,你要想甩,不仅姆妈要请你吃“麻栗子”,而且阿姐,也就是那个“小姆妈”,还会让你“立壁角”;可是到了裕兴路第一小学,自己是三年级,顺德刚刚一年级,一个二楼一个底楼,两个教室,总可以甩了吧?但也不行,就说课间活动,你刚和几个同学追闹打斗,玩个跳骆驼、斗鸡什么的,冷不防那小赤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也想轧闹猛,让人家笑话,乱叫,啥地方钻出来的一只小猢狲精!而到了放学后,刚出校门,那家伙就跟了上来,赶也赶不走,搞得你想跟几个同学到哪儿兜一圈,或到哪条弄堂滚个铁圈刮几张香烟牌子,也玩不成,因为他说你要去,我也要去……那怎么成?你不也上学了嘛,难道还没有几个朋友?我们是大孩子,你是小孩子,小孩子怎么能跟大孩子一起玩?去,去,要没人跟你玩,你先回家去!回家?可那更不行,因为他会说,我告诉姆妈,你下课不回家,在外面野!——你说怎么办,甩不了,只能带着这只小跟屁虫一起走。想想看,这东西讨厌不讨厌?
  到了家里,甩不掉也就算了,问题是他还粘着你,粘粘乎乎的,像个牛皮糖。举个例子,睡觉。
  忠德记得自己最初是一个人睡一张大床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姆妈就让顺德这家伙跟自己同睡一床了。这事情起先还行,而且自己还挺高兴,因为这小家伙胖乎乎、肉滚滚,惹人喜欢,可这情况没持续多久,因为这家伙老尿床,特别是哪个白天这胖家伙玩的兴奋过头,夜里肯定尿床;他一尿床,自己就给“冷”醒,于是就对着隔壁房间叫,姆妈,顺德又撒水了,把我裤子也撒湿了!之初,姆妈会半夜起身,过来给顺德把尿,后来,顺德有些大了,能有所控制了,姆妈将给顺德半夜把一泡尿的事交给忠德做,说他是弟弟,你是哥哥,你应尽责任。就这样,忠德每夜必得醒一次,睡眼朦胧催促顺德撒尿,直到他后来不尿床。但他不尿床了,事情还没完,因为那以后尽管两个人睡两个被窝了,但那家伙一睡觉就一定会把一只脚——有时是左脚,有时是右脚——伸进忠德的被窝,说,阿哥,碰不着你,睡不着……瞧啊,这人讨厌不讨厌!
  就为这“睡觉”的事,后来忠德对姆妈提出要求,说,不想跟弟弟睡一只床了,阿姐的房间空着,我去睡阿姐的床。但姆妈不同意,说,你阿姐人是嫁出去了,可还是家里的人,有时候还要回家住几天的,房间要给她留着。——这事情也就引出了另一个事情,忠德他第二讨厌的人,是阿姐。
  有关阿姐为何“讨厌”,以上仅是一例——人都走了,可房子还占着,自己只能跟那只撒水泡弟弟挤一个床;而更让人不服气的,是她嫁出去了,不是家里的人了,可还常常回来“煞差”,管头管脚的继续管他。比如,她一到家,一看作业簿摊着,人影没了,就会从前弄堂跑到后弄堂,一个横弄堂一个横弄堂找过来,一看到自己正蹲在哪个角落打弹子,刮香烟牌子,就将自己拎起来,一边说功课不做出来跟野小人白相,昏头了,一边就把自己往家里拖。这时候,那个在旁边看白戏的顺德一定会说,阿姐,我是来叫他回去做功课的,不是来跟他一起白相的……这个“撒水泡”啊,他这一说更不得了,引得阿姐将玻璃弹子、香烟牌子一把抓去,说,没收,充公,看你还拿啥个东西出去跟野小人白相!
  不过,关于那些给“没收、充公”的玻璃弹子、香烟牌子,还有弹皮弓、贱骨头等等小白相东西最后去了哪里,忠德是知道的,就藏在阿姐房间床底下的一个小皮箱里。就这个小皮箱,家里没人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偷偷打开,顺便拿走一些玻璃弹子、香烟牌子——但不能太多,多了就会被发现——然后原封不动的关好放好,一转身,就又去找那些“野小人”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你要找人玩,赌输赢,人家不会让你空麻袋背米;你不从那个小皮箱里拿,就要到小摊头上去买;你要买,口袋里没钱,只能吞口水。要不就跟姆妈说铅笔断了橡皮没了,要了钱不买铅笔橡皮,去小摊头上买玻璃弹子、香烟牌子。但这又不好,更不能常来这一套,因为,这是“说谎”。
  相比之下,阿姐讨厌,可姐夫东升阿哥人倒不错,甚至还相当不错。东升阿哥人怎么不错?就是有时他有空来家里,就会说,忠德,顺德,来,阿拉三个一道打弹子……
  跟东升阿哥打弹子不在弄堂里的水门汀地上打,而在床上的床单上打。这又为何?东升阿哥说,弄堂里打弹子不卫生,龌龊,而且输了赢了,还要吵相骂、打相打,在房间里床上打,一样白相,清洁卫生。东升阿哥打弹子技术高超,特别是“高吊”,远远的,从床尾到床头,指哪打哪,那真叫绝,让人没有闲话好讲。特别是顺德,只要东升阿哥一来,他就拉着他到到房间里,拿出他的跳棋盒子,要跟他打弹子,哪怕一歇歇也好。在家里打弹子,用的都是顺德跳棋盒子里的玻璃弹子。东升阿哥说,你忠德的玻璃弹子不能白相,龌龊地方滚来滚去,除非用肥皂洗,清水过。在床上打弹子,忠德他喜欢是喜欢,但不是最喜欢,因为不管输赢,到最后,玻璃弹子又统统归到那个“撒水泡”的那个跳棋盒子里去了,所以没多大意思。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在床上打弹子技术提高得快。事实上,他曾有一段时间在弄堂里跟那帮“野小人”打弹子,几次将他们打个片甲不留,靠得,就是在家里的“练习”。
  说东升阿哥人不错,还有其他的事例,比如,那个被阿姐没收的弹皮弓,就是他帮着自己做的。忠德原来有个木头弹皮弓,是用小树叉子做的,跟人家一比,就比下来了,因为太软,弹性不足,打不远,更是打不准。一次,姆妈让他到店里送饭,东升阿哥知道了,说,吃了饭,我帮你做个弹簧钢的。于是,就在店堂后面工场间的台虎钳上,东升阿哥找来一根又粗又硬的弹簧钢丝,手把手的教自己敲敲打打,就半个多钟头,一个弹眼落睛的弹簧钢弹皮弓就做好了。——那个弹皮弓啊,能打十几步远,而且有准头,甚至,忠德曾用它打下一只树上的麻雀!但很可惜,这弹皮弓很快就让阿姐发现,并没收充公,关进她床底下的那个小皮箱。更因此,阿姐还和东升阿哥吵了一架。阿姐说,你这个人几岁了,还这么呒清头,这样危险的东西也会帮忠德做!东升阿哥说,啊呀,你不懂,男小孩嘛,欢喜的东西和小姑娘欢喜的不一样,我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不闯祸就行。阿姐说,你小时候是啥个辰光,现在是啥个辰光?你怎么保证不闯祸?一个不当心,打伤人,打碎人家玻璃窗,怎么办?你老是你小辰光、小辰光,忠德现在还小么?忠德好好读书,将来是要考大学的!
  忠德很早就认识这个东升阿哥了。但究竟“早”到哪里,实在记不清楚,可能因为那时自己太小,不太会记事;但就他能记事时起,他就老看见阿姐和东升阿哥在一起,说是“温课”。但他们两个也有不温课的时候,比如一起看电影,逛马路。他们看电影、逛马路也时常带着自己一起去。后来自己长大了,他们还带他逛过城隍庙,去过大世界。那大世界真叫人开心啊,看哈哈镜,看变戏法,看木人头戏,还走到哪里吃到哪里,真叫有吃有白相,样样都有!就那次白相大世界,阿姐还给自己买了一个蝴蝶形状的吹糖,五颜六色的,像真的一样,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像个宝贝,一直不舍得吃,直到回家,就到同乐里弄堂口了,才狠了狠心,一点一点地把它吃进嘴里。为什么原来舍不得吃,快到家了又狠心吃了呢?不能让顺德看见;顺德看见了,一定又哭又闹又抢,保不住,吃进肚里太平。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忠德不乐意跟他们出去了。这又怎么回事呢?一次,一个礼拜天,阿姐和东升阿哥带他逛城隍庙,两个他不认识的人看见了,对阿姐和东升阿哥说,阿吆,你们两个看不出嘛,小囡嘎大啦……
  自己怎么是小囡呢?顺德才是小囡啊!大概就是这以后,忠德怎么也不肯跟他们出去了,再好玩,再好吃,也不去。于是,他们就带顺德一起出去玩了。这就对了,那个撒水泡才是小囡啊!——事情就是这样。
  听姆妈说,东升阿哥的阿爷和自家屋里的阿爷是结拜兄弟,在宁波乡下的时候就磕头换帖,对天盟誓,和小人书里面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差不多,就缺一个同饮血酒。没“同饮血酒”这一节,怎么还说“差不多”?因为刘、关、张是三兄弟,而阿爷和东升阿哥阿爷他们的结拜兄弟也是三个。但另一个是谁,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姆妈还说,就是因为两家阿爷是结拜兄弟,你阿姐还是抱在手里的时候,就和他家的两岁大的孙子东升结亲了。“结亲”是什么意思,忠德不懂,因此他曾问过阿爷。阿爷听了大笑,然后给他刮了一个鼻子,说,你这个小鬼头,啥个事体不问,怎么七想八想问起这个事体来了?快,把生字默出来,把学堂里的功课做好,拿上高脚老酒壶,到糟坊去拷一斤老酒去。
  在家里,阿爷最喜欢自己,这是肯定的。什么道理?因为有好几次了,家里有客人来,总说阿爷偏心大孙子,阿爷回答说,不得不偏啊,长孙如子嘛!另一个明摆着的道理,在这个家,除了压岁钱,只有阿爷一个人平时也给零用钱。不过,这个零用钱也不说给就给,而是要做事情的,比如,给阿爷到糟坊拷老酒,或到烟纸店买香烟,还有茶叶、咳嗽糖浆等等,完了,阿爷就会说,找头放放好,算你“跑脚铜钿”。所以,阿爷给的实际上不是“零用铜钿”,而是“跑脚铜钿”,是跑脚跑来的。但阿爷每次给了,总会拖上几句,如,忠德,有了钞票不要瞎用,积起来,积少成多,买读书用品;还如,你就是嘴巴馋痨,要买小零小吃,也要买两样,一样自己,一样弟弟,不要独吞;或说,就是买白相东西,买回来了,也不能一个人白相,要和弟弟一起白相……
  但真要和弟弟一起“白相”,有时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二年级前的一个暑假,忠德在牛庄路的一个小摊头上买了一个纸板做的“鸦唬脸”——大花脸“鲁智深”;这大花脸的“鲁智深”啊,他一看就喜欢,要比弄堂口小书摊上线描小人书“野猪林”里的“花和尚”不知威风多少!因为喜欢,于是,他买下那张“鸦唬脸”就戴脸上了,左晃右晃,一路走一路招摇,就是到家了,也没拿下。为什么不拿下?就想让弟弟顺德看看,自己威风不威风。谁知那个撒水泡一见,吓得大哭,跌跌撞撞地找姆妈告状,说阿哥吓他。姆妈一听,立刻将那张“鸦唬脸”拿下,说,谁叫你吓唬弟弟的,充公,这“鸦唬脸”,过年时才给你戴。可是到了那个大年初一,那“鲁智深”却让顺德给戴上了。这还不算,他顺德戴了,还跑到自己面前哇哦哇哦乱叫,张牙舞爪的,想吓唬人。忠德见了,一把推开他,没好气地说,去,去,谁怕啊?讨厌鬼!
  忠德当然知道,姆妈最喜欢的还是自己,不然,姆妈怎么总做新衣服给自己穿,旧的,也就是自己穿不下的,改改小,用缝纫机踏一踏,给弟弟穿?
  记得有一次,姆妈拿出一条自己穿过的背带工装裤给顺德穿,这小家伙一看一个“脚馒头”上有个破洞,怎么也不肯穿,叫着,要新的,像阿哥一样新的,姆妈一看,说,好,做新的,做新的,于是,就用缝纫机在那条工装裤的两个裤脚管上踏上两个老虎脸小贴花,然后拿给顺德穿,说,新的新的,做好喽。那小东西一看,高兴的不得了,立刻穿上,还跑到弄堂里,一晃一晃,到处乱走,给别人看……
  对此,忠德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这小赤佬,真好骗!
  姆妈说,家里这台缝纫机叫“无敌”牌,是国货,比外国货还好用。为什么比外国货好用?因为家里就有修理工;这修理工是谁?就是阿爸。姆妈说,家里就有修理工,这“无敌”牌能不好用么?
  家里什么时候有这台“无敌”牌的,忠德不知道;忠德就知道,自他记事时起,这台“无敌”牌缝纫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几乎没个空闲。这又为何?因为踏缝纫机的,不仅有姆妈,还有阿姐,以及许多隔壁邻居,比如亭子间的杨阿姨,客堂间楼上赵家阿姨,楼上前厢房王家阿姨……等许多邻居,甚至还有隔壁三号、七号甚至九号的好几个阿姨或阿婆,有时都会卷着一个包袱,找姆妈,问,雅芳,你屋里缝纫机阿有空,我借来踏一踏……
  印象中,只有楼上后厢房的周家阿婆没来“踏”过这“无敌”牌,因为她是“小脚”。但这也不能因此而证明周家阿婆没用过这缝纫机。一次,忠德看到姆妈正用缝纫机踏一件老式的斜襟宽袖夹袄,一眼就认出来了,说,姆妈,这衣服不是周家阿婆的吗?姆妈说,是啊,周家阿婆这件夹袄脱线头了,我帮她踏一踏,踏好了,你送上去。
  或正因为这台“无敌”牌缝纫机使用率过高,所以损坏率不低。有时,恰好忠德在家,姆妈就说,忠德,你到北京路阿爸店里看一看,他忙不忙,要不忙,走得开,叫他回来一次,缝纫机跳针脚了,我调来调去调不好。但要找阿爸不是每次都能找得到的;有好几次,忠德到北京路上的华新商行,只有东升阿哥和其他人在店里忙。东升阿哥说,保公处有事,阿爸去处理公务了,你先回去,对姆妈讲,缝纫机跳针的事,等店里关门了,我过来看看。
  保公处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什么叫公务,也不知道;忠德知道的,就是他阿爸忙,天天早出晚归,却常常店里家里两头不见人。当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刚上一年级,谁顾得了那么多?而现在三年级了,阿爸究竟忙些什么,他原来不知道的,现在总算有点知道了。
  前些天,放学后忠德没直接回家,和几个同学相约,要到马路斜对过的鸿福里大弄堂比赛滚铁圈,因为同乐里到处堆满黄沙、石子和砖头,没地方玩,但没想到几个人赶到鸿福里,一看,滚不成了,因为那地方也是黄沙、石子、砖头,还有一堆人正挤在那里,不知想干什么。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对着那些人指手画脚的人,竟然是他阿爸!一见阿爸,他正想往回走,不料阿爸却叫住他,说,忠德你放学不回家来这里做啥,你没看见这里正在施工,装自来水管子,造垃圾筒,到处开挖,到处烂泥污浆,你还来白相,快,快回到屋里去,好好做功课,不要在外头野!
  于是,忠德只得往回走了,但同时也明白了一些事,比如,他阿爸在忙进忙出忙公务,原来忙的就是自来水管子、垃圾筒,还有黄沙、石子、烂泥污浆。但回头一想,又感觉不对,因为在此之前的一天,他和同乐里二十六号的小毛豆打过一架,而打架的原因,就是小毛豆骂自己阿爸是坏人,做坏事……而自己阿爸明明在忙各条弄堂各家各户的自来水管子、垃圾筒,怎么是做坏事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坏事?杀人放火、偷抢拐骗才是坏事啊!
  小毛豆的阿爸才是坏人,一脸凶相,上两个礼拜刚刚被军管会抓进去。小毛豆的阿爸是黄金大戏院的一个领班,但听大人们说,小毛豆阿爸实际上是大流氓黄金荣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一个滴滴呱呱的地痞流氓恶霸分子。正因为小毛豆阿爸是地痞流氓恶霸分子给抓进去了,所以大家都不跟他玩了,所以,当那个小毛豆也要挤进来刮香烟牌子,忠德一把推开他,说,走,滚远一点,反革命儿子!没想到那家伙不肯走,反推自己一把,还叫,你爷老头子是伪保长,伪保长干坏事,也是反革命,你老子反革命,你也反革命……这样,两人一争一闹,就真打起来了。
  不过,跟小毛豆打架这事,忠德也没真放在心上,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自己要好朋友,一只“毛豆子”嘛!而真正让自己不顺心的,是他的好朋友阿章好久不理他了。这段时间,要是远远看见自己,那个阿章就头一偏,噗地一声,往地上啐口水。
  阿章就是刘学章,比忠德大一岁,住同乐里五十五号。阿章在裕兴路一小读四年级,而忠德是三年级,照理不会相熟,但正是由于教忠德那个班国语的刘先生是阿章的阿爸,而刘先生又有些喜欢忠德,让他到自己家里去过几次,一来一往,差一个年级的忠德和阿章两个就成了朋友,而且还是好朋友。
  那么,怎么说是“好朋友”呢?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交往的方式与众不同。和别的朋友在一起,无非就是玩,闹闹哄哄,斗鸡、跳骆驼、打弹皮弓,打弹子、刮香烟牌子、顶橄榄核,是“武戏”,而忠德和阿章在一起,是“文戏”,不是下棋就是看小人书,或者屋里地板上一躺,说些不能和别人说的话。——跟一般的朋友不一样的朋友,这就是“好朋友”!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阿章喜欢画画;在阿章的带动下,忠德慢慢的也喜欢上画画了。
  但有关“画画”这事,其实还是跟看小人书有关系。平时,两人当中要是谁口袋里有“零碎铜钿”,就会相约到弄堂口的小书摊,一人借上一本,往小板凳上一坐,看起小人书来。完了,偷偷一看,小书摊老板没注意,就你把你的书往我手里塞,我把我的书往你手里塞,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哈,用借一本的钱,两个人交换着看,等于各看两本,多合算!看完小人书,意犹未尽,就跑进小弄堂,拿出各自的石笔,就凭着还未消退的意象,在墙上乱画一通。但说乱画,其实也不真是“乱画”,而是各有所爱的,如,阿章喜画三国里的五虎上将,特别是白袍小将、长枪赵子龙,而忠德画的多为水浒人物,豹子头林冲、行者武松、清面兽杨志、花和尚鲁智深……尤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鲁智深,忠德能一气挥成。有时候,画的顺手,他们两个能一面墙、一面墙的画下去,并引得不少在刮香烟牌子的围上前来,指指点点,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实际上,在毛毛糙糙的墙上画鲁智深,怎么可能跟小人书上线描的一模一样呢?只要一脸络腮胡子,手持一柄水磨镔铁禅杖,再加一把戒刀,不是鲁智深是谁?但也有捣乱的。有时候会有不讲理的家伙上前阻止,不让画,说这是他家的墙,要画到自家的墙上画。起先阿章还和他们争,说里面的墙是你家的,这外面的墙是外墙,怎么也是你家的呢?但后来就不争了,因为跟不讲理的人没法讲理。而只要一有“相骂”,这画是肯定画不下去了,因为意兴给吵没了……
  而现在,以上这些事都已成为过去,阿章看到自己就像看到仇人一样,理都不理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忠德想来想去,这好像就是阿章他阿爸,也就是自己语文老师刘先生给军管会肃反委员会抓进去以后的事情。阿章阿爸被抓,自己也是很难过,很想安慰阿章的,好朋友嘛,就该同甘共苦,患难相助,可你怎么能一见我就躲得远远的呢?这算什么道理?
  有一次,忠德陪楼上的周家阿婆去弄堂口的永庆寺做道场,看到阿章也挤在一群诵经念佛的和尚身后看热闹,于是试着走过去,看他怎么办,不料他一见自己走近转身就走,从后门溜了出去。永庆寺的后门就斜对着同乐里五号。忠德追了上去,在自己的家门前拦住阿章,说要问个明白,到底怎么了。阿章说,滚,滚远点。忠德说,那你说一句,我们还是不是朋友。阿章说,不是,从来不是。忠德问,为什么。阿章说,告奸之人,如同猪狗。忠德听了更糊涂,抓着他的一只手,问,什么,什么,你说什么。阿章一甩手,说,你去问你阿爸。说完,他扭头就走,怎么拉,也拉不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阿章不跟自己做朋友,和我阿爸有什么关系?还有告奸、猪狗……猪狗是知道的,是骂人的,可什么叫告奸,书上没看到过啊!这阿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说起话来这样恨恨的,还咬牙切齿?这阿章,人怎么竟变成这样了!
  总之,忠德就是想不明白,不做朋友不是不可以,但总要说明理由吧,我哪一点做错了,对不起你;这样不明不白,实在让人纳闷。但纳闷过后,有一件事他是生上心了。什么事?他开始关注自己的阿爸了,关注阿爸的一举一动,因为阿章说了,你去问你阿爸。但是,尽管关注了,而且一直关注,却也没关注出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来。就如前两天自己在鸿福里一头撞见阿爸,看到阿爸正在忙黄沙、石子、烂泥污浆,还有自来水管子、垃圾筒……这自来水管子、垃圾筒,能算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未完待续】

 


本文在3/30/2019 10:31:02 A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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