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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同乐里五号第一篇(二)发表日期:2019-03-03(2019-03-09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12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同乐里五号第一篇(二)
文/梁木
2019年03月03日,星期日

同乐里五号 第一篇



  同乐里居民读报小组每个礼拜二、四下午都要举行读报活动,活动地点是同乐里五号底楼客堂间,也就是吴家一家人吃饭的前客堂。这天是礼拜二,正是规定的读报小组活动日期,一点钟刚刚敲过,读报小组成员便陆续到达,叽叽喳喳地开始“读报”前的热身活动。
  读报小组活动为何要在吴家客堂间进行?道理很简单,空间大,挤得下;因为别的人家不是一家几口挤一个厢房或客堂间楼上,就是住二层阁、三层阁或亭子间,要转个身都难,这么些人要活动,螺蛳壳里怎么做道场?还有一个原因,让读报小组到自己家里搞活动,是雅芳主动提出的建议。
  同乐里居民读报小组最初的“读报”活动是在同乐里九号的天井里进行的,那个天井,空间是够了,但一是不能下雨,二是参加者必须自带矮凳,否则就无法活动。雅芳很早就想参加读报小组了,为这事,她曾对住自家客堂间楼上的读报小组组长黄慧芬转弯抹角的说过两次,但黄慧芬听了假痴假呆,装着没听见。后有一次雅芳就直来直去的说了,黄慧芬眼睛一翻,反问,参加读报小组的都是居民积极分子,你一个伪保甲人员家属,你自己想想,行不行。某天一早,雅芳在小菜场碰到黄慧芬,说说笑笑的一起走回家,快到弄堂口了,拉住她,说,还是阿拉屋里客堂间宽势,桌椅板凳样样齐全,读起报来,刮风落雨也不怕,我呢,也正好竖起耳朵听听,学习学习。黄慧芬听了,说,好是好,可我要去问问。几天后,黄慧芬找到雅芳,说,问过了,军管会办事处同意了。就这样,读报小组就改在五号客堂间“读报”了。
  黄慧芬是同乐里最早被动员并走出家门搞群众工作的居民积极分子,而且一动员就出来,干脆利落,不像其他人家的家庭妇女,扭扭捏捏,怕三怕四。为什么这样,原因是他老公。他老公赵阿强不仅是一个响当当的工人阶级,还是杨树浦英联船厂护厂工人纠察队的一个小队长。就赵阿强他那个工人纠察队,为配合解放军攻打上海,他们还真刀真枪的跟守卫黄浦江沿线的国民党青年军二零二师六零六团打过仗;最后阶段,在解放大军强大的军事攻势和政治攻势面前,驻守英联船厂整整一个连的国民党反动军队扛不住了,不得不向赵阿强他们护厂工人纠察队缴械投降。由此可见,赵阿强既是工人阶级,又是工人纠察队队员,更是解放上海的功臣,这样一个光荣家庭,他的家属黄慧芬的觉悟不高不行!
  对读报小组要在自己家里活动,吴廉章一听就说好,非常高兴,但他父亲吴同飞坚决反对,说这么一大帮家庭妇女唧唧噪噪本来就叫人头痛,现在要闹到耳朵边上了,是不是不要让我过日子啦。吴廉章一听赶紧解释,现在都什么形势了,不积极不紧跟形势怎么行,一个礼拜就几天几个钟头的事情,你头痛,忍一忍,把耳朵蒙起来不就行了。
  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读报小组一来,人还没到齐,吴同飞就往后客堂一钻,床上一躺,拉过一条被子,把自己耳朵给捂上了。
  这天读报小组读报活动的主要内容有两项,一是宣读登在《解放日报》上的上海军管会关于全市各级组织都要进行反特宣传,成立冬防服务队,加强冬防工作,广泛开展防特、防匪、防火、防空活动,坚决镇压反革命等重要决定,二是根据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的指示,酝酿并推举本组一人为同乐里冬防队队长候选人,上报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这两项完了,接下来就和往常一样,自由发言,热烈讨论。
  这次活动起先很顺利,特别是两个主要内容,不到半个钟头就全解决了。比如第一项,黄慧芬拿着那个几天前的《解放日报》宣读,才读了没几段,大家就交头接耳地议论开来了,因为重点已经出来:反特和镇压反革命;关于第二项,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的指示刚念完,刚说道“提名”这一节,大家都口叫指划地对着黄慧芬喊,你,你,就是你,黄慧芬……很快,这内容也告一段落了,就此,读报活动进入自由讨论阶段。
  不过,尽管读报小组已搞过好几次活动了,但总的来说还是个新鲜事物,不像平日里,只要提着个小菜篮子去小菜场,或自来水龙头旁排队候水,甚至马桶车来了挨个倒马桶,只要两三个或三五个一打照面,一声“王家阿姨侬早饭吃过伐”,或一句“张家大嫂嫂侬面色好是好的来”等等过后,嘴唇皮子一翻,就能对出鲜活话题,上演一场飞短流长的小戏来;而读报活动是有组织的活动,比较严肃,不能乱开无轨电车,所以一开始总有些冷场,也就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从哪儿说起,但只要有人一破题,找准“轨道”了,然后就急转直下,争先恐后抢发言,热闹的不得了,最后收也收不住了——先冷后热,热到不可收拾,这是读报小组会的活动规律。
  有关这情况,今天也这样,所以黄慧芬一点不着急,就一个个看过来,最后眼光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脸上,朝她笑了笑。那女人叫林兰芳,原是南市一家胶鞋厂女工,但上海一解放,胶鞋厂却关门了,此后她就一直在家呆着,忙进忙出,做家庭妇女,忙开门七件事。
  “阿芳啊,你住十八号两楼后厢房,亭子间贴隔壁,前天夜里抓胡杏泉,你唬不唬?”黄慧芬指着林兰芳问。
  “阿吆,哪能不唬?唬了一大跳!”林兰芳眼睛一瞪,叫出声来,“那是深更半夜啊,阿拉一家人家大大小小都睡得像死猪猡,突然房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楼梯声,像天打霹雳,我吓得要命,拿被头捂耳朵也来不及。一歇歇,就听到门对过亭子间传来打闹声,我一听,不是朝着自家屋里来的,心就定下来了,就推醒阿华,对他说,阿华,快去看,隔壁亭子间出事体了。阿华听了,披上一件棉背心出门去看,他一出门,我也跟了出去,一看,好几只手电筒照来照去,就照在胡杏泉身上。那个胡杏泉啊,有好几个拿枪的军管会扭住他,把他摁倒在水门汀地上,额角头上青筋暴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唉,哪能看得出来,这个胡杏泉,平时闷声不响,看见啥人都客客气气的,笑眯眯的像个老好人,真是不抓不知道,一抓,竟是个反革命逃亡地主,就眼门前,隐藏在我家贴隔壁的亭子间里!这亭子间啊,独身一人住的亭子间啊……”
  “亭子间怎么了?”一个烫头发穿西式翻领夹袄的时髦女子突然插问,“独身一人又怎么了?”
  这插话的女子叫杨玉玲,也一个人住亭子间,不过是同乐里五号的亭子间。大概杨玉玲听出林兰芳在“亭子间”和“独身一人”几个字上故作停顿,是言外有言,话外有音,有些反感。
  一看杨玉玲瞪着眼睛问自己,还板着脸,林兰芳先是一愣,随后两眼转了转,反诘:“喔呦,我说十八号的亭子间,又没说五号亭子间;十八号的亭子间里捉出一个逃亡地主,我又没说……”
  “说逃亡地主就说逃亡地主,跟亭子间搭啥个界?”杨玉玲忽起身,指着林兰芳鼻子问。
  “说亭子间有错么?”林兰芳也站了起来,指着对方:“那个逃亡地主不就是从亭子间里抓出来的?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一听亭子间就心惊肉跳?你跳什么跳?那个逃亡地主是你祖宗八代?”
  “我哪里有祖宗八代啊,”杨玉玲阴阳怪气地回应说,“就是有,也是强盗爷爷贼骨头爹爹,就会顺手牵羊,浑水摸鱼。摸啥个鱼?小菜场鱼摊头上鱼老板的大黄鱼,眼睛一眨,摸了条大黄鱼就就放自己小菜篮子里,还用青菜罗卜盖盖牢,却不料让人家捉牢,差点打断手脚……”
  “你瞎三话四,讲的是啥人?”林兰芳满脸通红,怒问。
  “我说我啊,又没说别人;”杨玉玲冷冷一笑,接着说,“我说我自己手贱,就喜欢偷鸡摸狗;偷鸡摸狗不用钞票,钞票省下来给自己买棺材……”
  “你这个野狐狸精,看我不扯烂你的臭嘴——”
  听杨玉玲这样含沙射影打鸡骂狗,林兰芳大叫一声,随后猛一跳,要绕过那张隔着她们俩的八仙桌冲上去扯对方,要不是读报小组其他成员赶紧将她拦下,说不定还真会打起来。
  她们两个如此这般的冤家见面借机闹事,其实是有起因的,这起因主要还是“传言”。什么传言?有好几次,林兰芳一看见杨玉玲妖妖娆娆走过,就点点戳戳,说,啥个货色,日里睡觉,夜里跳舞厅里嘭嚓嚓,半夜三更,不三不四男人带到同乐里,亭子间门一关,这不是一只鸡,还算夜来香啊。这传言早就传到杨玉玲耳朵里了,今天读报,又听林兰芳酸溜溜地说起“亭子间”、“独身一人”等等,杨玉玲借机反击,一抖,就把林兰芳鱼摊头偷大黄鱼的事给抖出来了。不过,那个偷大黄鱼的事,杨玉玲并没有亲见,也是传言。
  一看活动乱套,黄慧芬也不慌乱,她先将争吵双方都压制在原先的座位上,而后顿了顿,转对所有小组成员,说:
  “阿芳,玉玲,你们两个是怎么搞的?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新社会,新中国,共产党领导!你们还以为你们身在旧社会啊?眼门前我们在做什么?阿拉读报小组读报活动;读报小组活动,参加的都是居民积极分子;现在看看,你们两个积极分子不去对敌斗争,倒是自己跟自己斗起来了。这太不象闲话了。要是我们大家都这么闹,怎么还能把敌特分子、暗藏的国民党反革命分子揭发出来,挖出来?好了,现在把无轨电车开回来,继续讨论,抓反动地主胡杏泉——”
  但不知怎么的,吵闹事件是压下去了,可“继续讨论”却一时难以为继,因为那个原先的“话头”给吵没了。不过这不是问题,黄慧芬有经验,只见她环顾一番,随后望定一个身穿灰布斜襟夹袄的中年妇女。
  “你讲讲看呢,玲囡阿姐。”黄慧芬指名说。
  “我说,我说……”玲囡说话了,但有些吞吞吐吐:“这个胡杏泉……真叫一点也看不出,他这么和和气气,说话轻声轻气,一个瘦骨伶仃的半老头子,真看不出来,竟是一个坏人,反动分子……”
  “反动分子哪能看得出来?”林兰芳抢断说,“反动分子额角头上又不写字,好人坏人,啥人看得出?”
  “枪看到了吗,阿芳?”一个叫彩琴的少妇想了想,问。
  “枪,我没看到,阿华是看到的;”林兰芳想了想,说,“可阿华说,那也算是枪,那是土枪,不知哪个朝代的老古董,就一块锈铁,枪柄都掉了,吓吓人可以,要想开枪,肯定打不响……”
  “阿华怎么能这样讲话!”黄慧芬看着林兰芳,说,“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土枪就不是枪了?是枪,就能杀人,就能反攻倒算!他这个胡杏泉是地主,反动阶级,他从乡下逃到上海,掩人耳目,东躲西藏,说不定就用这把枪杀过人,有血债!你告诉你屋里厢的阿华,现在新社会了,共产党领导,话不能乱说;就是要说,也不能在外面说。好了,王家新嫂嫂,你先生家庆是裕兴路一小老师,国民党反动特务刘玉栋被抓,都是一个学堂的,老师都有什么反应?”
  王家新嫂嫂就是住这石库门五号二楼前厢房的阿珍,同住客堂间楼上的黄慧芬就隔着一堵墙,两人有事没事总一起进一起出,有说不完的话,就跟小姐妹差不多,可这次听黄慧芬问话,阿珍却有些犹豫,想了好一会儿。
  “学堂里的事,家庆回到屋里……是不大说的。”阿珍说。
  “怎么会不说?”黄慧芬看着阿珍,“我听隔壁戏都听到了。我前天夜里就听到了,家庆对你说,要说刘先生是国民党潜伏特务,是坏人,阿拉会有几个是好人。对不对,家庆是不是这样对你说过?”
  “说……是说过的,我想想,好像也有道理。”阿珍说,“他这个刘玉栋是训导长,但也就是一个教书先生啊,裕兴路一小一开办他就教书,国民政府,他教书,军管会来了,他还教书,人就是那么一个人,怎么眼睛一眨,他就成潜伏特务了呢?他怎么潜伏?潜伏来潜伏去,还是一个教书先生啊……”
  “你这个话不对,阿珍,”林兰芳插话说,“他刘玉栋教书是公开的,暗地里是国民党……”
  “怎么暗地里呢?”阿珍还是想不通,“他刘玉栋是国民党,谁都知道啊,再说了,他是国民党,是他前面的那个训导长是国民党,上面的人对他说,训导长都是国民党,要提拔你当训导长,不是国民党不行。刘玉栋想,当教务长薪俸高,一个月要多十几块洋钿,想来想去,他就当了;他当国民党,是要当训导长;要当训导长,讲到底,还不就是看在铜钿面上么……”
  “那他不该当骨干;他当骨干,就是国民党特务!”林兰芳打断她的话说。
  “哎,阿芳,啥叫骨干?”玲囡抢着问,“我老听你们讲骨干、骨干,可到底啥叫骨干,我弄勿懂。”
  “骨干,就是……”林兰芳眼睛翻了好几翻,“老实讲,我也弄大勿懂……”
  听她们都说“弄勿懂”,黄慧芬说话了:
  “你们啊,真正叫门角落里看天,不明不白,读报都读到现在了,骨干还不懂?骨干就是骨干分子,就是坏人的头头脑脑,是坏人中的坏人。就说这个刘玉栋吧,就像刚刚阿珍说的,他糊里糊涂入了国民党,坏是坏,还不算最坏,可他当了区党部的头,就算国民党特务了,是镇压对象,一定要抓!你们有些弄懂了吧?还弄勿懂,我就说个我家阿强的工人纠察队抓国民党青年军二零二师六零六团的事给你们听听。那个二零二师六零六团守杨树浦英联船厂江边仓库的一个连,开始还跟阿强他们的工人纠察队打,乒乒乓乓,手榴弹机关枪,后来打不过了,就举手投降。投降后怎么样?押送解放军,排长连长统统关起来,反动军警,关牢监,那些小兵呢,军装一换,都当解放军,掉转枪口,打坏人,做好人了。我这样说你们弄懂了吧,刘玉栋就是国民党里的排长连长,不是小兵,是军官,就是要抓,非抓不可!”
  “可刘玉栋……没见他怎么做坏事啊。”阿珍轻轻说了一声。
  “他在国民党里面做坏事,你哪能看得见?”林兰芳横了她一眼,诘问,“你要看得见了,你也是国民党?他人都抓进去了,你还说他没做坏事?”
  “阿芳啊,阿珍可没这么说,阿珍只是说……她没看见……”一旁,玲囡插了半句。
  “怎么还没看见呢?”黄慧芬打断玲娣的话,说,“肃反委员会在他家里一抄,抄出的反动刊物、反动宣传品、反动资料都一大捆一大捆的,他刘玉栋怎么还不坏?当然,在表面上是看不出他是怎么坏的,但只要深深一挖,就挖出来了!姊妹们,我们读报小组读到现在了,应该提高觉悟了,肃匪防特,对敌斗争,镇压反革命,我们一定要坚决行动。刚刚读报读到的锦绣里,看看人家读报组多了不起,一抓,就抓了十三个恶霸特务交军管会法办。还有公馆马路宝裕里,读报组巡逻班一次行动就协助肃反行动小组抓获暗藏反革命分子三个,恶霸流氓不法分子十九个。他们锦绣里、宝裕里有反革命分子、不法分子,还抓了那么多,难道我们同乐里就只有一个逃亡地主和一个国民党反动特务?匪特、反革命和不法分子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看一个像坏人的人,要前前后后看,擦亮眼睛看,回过头去看,暗地里盯着看,这样一来,深挖细找,扎紧笼子,坏人一个也逃不掉!哈,看,就我一个人说了,一说就说那么多。好,我不说了,大家来说。哎,彩琴,听到现在了,轮到你发言了——”
  “我……刚刚已经发过言了,问枪的事,就是……胡杏泉的那把枪。”彩琴一愣,说。
  “哎,那怎么叫发言呢?”玲囡说,“发言就是……要讲情况,多多少少总要讲点情况嘛。”
  “讲情况?讲啥个情况?”彩琴问。
  “啥个情况,侬看到的可疑情况。”林兰芳对彩琴说。
  “可疑情况,我倒有一个。”彩琴说,“你们看到伐,这两天有一个新来拉马桶车的,就是阿拉弄堂里倒马桶都要碰到的拉马桶车的?就是那只光郎头,一脸横肉,两只贼眼乌子看人,满脸凶相的那个,我朝他一看,就晓得是一个杀坯。这不是我瞎说的,我听三十号厢房间陈家屋里的娘姨偷偷讲,这个人她认得,老早辰光是郑家木桥斧头帮的,就在爱多亚路黑吃黑,抛顶宫、剥猪猡、背娘舅,样样做过。听陈家的娘姨讲,这个人说不定还杀过人……”
  “郑家木桥还有好人?都是杀人坯!” 一个角落里的女人叫出声来。
  “喔吆,这个杀人坯拉马桶车拉到阿拉眼门前了,真叫人吓势势呵!”另一个女人跟着说。
  “是啊,马桶天天要倒,吓煞人啊!”玲囡也插了一句。
  “怕啥怕,明早我倒马桶,倒要看看这个拉马桶车的面孔,到底像不像杀人坯的面孔……”杨玉玲接上话头说。
  “杀人坯的面孔你也看得出?”一听杨玉玲说话,林兰芳立即顶了上去,“杀人坯的面孔你看得出,你怎么不去肃反委员会?你以为肃反委员会没有你本事大,只会半夜三更吹蜡烛?”
  “吹蜡烛哪有手零脚碎本事大?”杨玉玲脸一沉,反唇相讥,“哪像有的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看见有自己欢喜的,眼明手快,就朝自家屋里拖,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真正是啊,面皮老老,肚皮饱饱……”
  “你是只啥个货色,不要面皮的野鸡货!”林兰芳一跃而起,冲着杨玉玲喝叫,“你以为自己还是清水货啊?同乐里啥人不晓得啊,一只出了名的烂货,浑水货……”
  她这一叫骂,杨玉玲哪肯放过,拿起桌上的解放日报就朝她抽打过去,要不是其他小组成员拦得快,读报活动眼看就要演变成近身肉搏的骚动了,但这一突如其来的情况很快就让黄慧芬给压下去了,就像两人之间的上一轮争拗一样。这原因很简单,一个是黄慧芬对“读报活动”严肃性的义正词严的强调,另一个是黄慧芬的个人权威,因为谁都知道,现在保甲长都成缩头乌龟,群龙无首了,而读报组长正在崛起,更有军管会做后盾,大有压倒前者之势。不过,就接下来的情况而言,无轨电车乱开的情况虽已纠正,但读报活动的气氛明显转冷,在这同乐里五号的客堂间,大家都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了。
  在这种情况下,刚刚控制住局面的黄慧芬眼光一转,望定坐在墙角落第二次参加读报活动的雅芳,指着她说:
  “雅芳,你怎么光带耳朵不带嘴,只听不讲?现在,轮到你讲。”
  “我,我……”雅芳听了先是一惊,随后赶紧解释,“我不是……正式……读报组的,就旁听,我……坐旁边,听你们讲……”
  “怎么了?不是读报小组的,闲话也讲不来了?”黄慧芬打断她的话,说,“读报小组开会开到你屋里厢,你一个主人家,哪能一直躲在墙角落里听白戏?来,讲两句,随便讲两句。”
  “我……交关事体勿懂,我先听,好不好?听懂了,再讲……”雅芳支支吾吾地说。
  “听勿懂听勿懂,我是讲外国闲话啊?”黄慧芬笑了笑,说,“你就算真的听勿懂,那就讲讲哪里听勿懂,倒也是一句闲话,你讲,对不对?”
  “我,我……讲勿来闲话,我……”雅芳面红耳赤,声音都有些抖了。
  “哪能,你闲话也讲勿来了?”黄慧芬脸一沉,抢白,“你这个白相人嫂嫂啊,就真的只会听听戏搓搓麻将,吃吃白相相啊?现在都啥个朝代了?解放了,翻身了,你还以为跟老早解放前一样?你看看阿拉,尽管都是家庭妇女,老早被人看不起,现在一个个翻身解放,响应军管会号召,走出家门,参加里弄工作,提高警惕,防特反特,肃清国民党反革命!你这个雅芳啊,听到现在,还这样牵丝攀藤的,还是这个听勿懂,那个听勿懂;好,就这样,现在你讲,到底还有啥个弄勿懂的,讲——”
  黄慧芬的这一通抢白,说的雅芳脸都白了,张口结舌的,僵直着,一动不动。这样愣了半天,雅芳总算开口了:
  “我……阿芬,我真的讲勿来……”
  “你这个人啊,真叫拎勿清!”黄慧芬一听,觉得既好气又好笑,说,“好,雅芳啊雅芳,你既然连闲话都讲勿来,下次读报组搞活动,就把你关在门外头,立壁角!”
  黄慧芬这话一说,引得全体读报组成员哄堂大笑,笑完了,还抢着嚼舌头,造口孽,拿满脸通红的雅芳开玩笑,很热闹。但这边热闹,却不料另一厢已如“火山”,行将“爆发”。这“另一厢”,是后客堂,也就是吴同飞听隔壁戏的地方。想想也是,尽管吴同飞是想拿被子捂住耳朵不想听这隔壁戏的,可这么热闹的“隔壁戏”,就一个板壁,耳朵怎么捂得住?不想听,也得听!这吵吵闹闹的读报会他原本就听得窝火,眼下又听到这一节,就是楼上人家的那个尖牙利嘴的女人黄慧芬竟说要让自家儿媳关出门外“立壁角”这事,更是火冒三丈,特别是到了那些个婆婆妈妈七言八语聒噪喧闹阶段,吴同飞终于忍不住了,突然翻身而起,几步跨出后客堂,转身冲入客堂间,怒气冲发地往八仙桌前面一站,将那些个正说在兴头上的女人吓了一大跳。
  “啥个意思?要翻天啦?”吴同飞板着脸,大声喝叫,“你们几个女人家,烧香赶出和尚啊?看看清爽,这是啥人家屋里?要关门外头,我拿你们统统关门外头,要立壁角,你们统统给我门外头去立壁角!不得了了,拍苍蝇拍到老虎头上来了!出去!统统给我出去……”
  吴同飞这一叠声的喝骂,令黄慧芬及一帮读报组成员目瞠口哆,都呆坐着,半天回不过神来。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吴同飞骂晕的,比如他的儿媳雅芳。对吴同飞突如其来的喝叫,雅芳先是大惊,惊出一身冷汗,而后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随即乱步上前,欲予阻拦。实际上,她一见吴同飞跨入客堂间,就猛觉这死老头子他要惹祸了,而这死老头子一开口,雅芳就已抢步上前,想要阻止,当吴同飞破口开骂了,雅芳就又拖又拽,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就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让他出不了声,要不是让雅芳把那死老头子的嘴给紧紧捂住,吴同飞极有可能还会继续叫骂下去,骂出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蠢话来。
  就在雅芳将吴同飞的嘴捂住之后,黄慧芬回过神来了;她一回过神,即猛起身,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地瞪着吴同飞。
  “吴同飞,你叫啥人滚出去?”黄慧芬问。
  “啥人?就是你!”吴同飞推开雅芳,回答。
  “吴同飞,你晓得不晓得,阿拉现在是读报组活动,阿拉读报组是军管会组织的读报组?”黄慧芬厉声问。
  “军管会读报组,那就到军管会去读啊,”吴同飞说,“这里是我屋里,我房间,我要啥人来,就啥人来,我要啥人走,就请啥人走!”
  “你听好了,吴同飞,你反对读报组,就是反对新政权……”黄慧芬说。
  “你去告啊,我不怕!”吴同飞抢断说,“我的房间,我怕啥?就是客堂间楼上,也是我的房间,我一句闲话,就要叫你一家人家卷起铺盖统统滚出去!你相信伐?不相信,就试试看!你半年不付房钿,哪能还好意思住得下去?你钞票不出,想白住房间啊?”
  “你……这个老流氓,地痞流氓!”黄慧芬终于骂出了声。
  “我地痞流氓,你算啥个货色?不付房钿,还反咬一口,一个女无赖?”吴同飞高声反诘。
  “阿爸,你……不要讲了,求求侬,阿爸……”一旁,雅芳人颤抖着,急急慌慌地两面劝说,“慧芬,你勿要听他瞎说,他瞎三话四,这个死老头子老了,廉章他阿爸……老糊涂了……”
  看雅芳人都慌成这样了,吴同飞有些心软,连连后退,退至墙根,不说话了,而这一头,黄慧芬却定了定神,环顾四下,顿了顿,随后上前一步,将雅芳推至一边,指着吴同飞,道:
  “你听好了,吴同飞,现在是啥个朝代,解放了!你以为现在还是旧社会啊,你这个二房东还想当寄生虫,骑在房客头上作威作福?老实对你讲,你这个黑心黑肺的二房东,还想强凶霸道,为非作歹?办不到!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晓得勿晓得!哼,还神气活现,你摸摸自家屁股,一摸屁股两把屎!”
  “借房交租,天经地义!”吴同飞反指对方,提高声调,“你不付房钿还是你有道理?到底啥人强凶霸道?你要我摸屁股?要摸,还是先摸摸你自家一家人家的屁股吧!你赵家门,老的进过巡捕房,少的进过巡捕房,老少两代都从巡捕房出来,还有面孔……”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老流氓!老恶霸!黑帮地头蛇!”一听对方扯上自己家里人,黄慧芬前冲一步,吼道,“同乐里啥人不晓得你这个老东西是啥个货色!你这个老闸捕房的狗腿子,帝国主义反动派的包打听,罪恶累累!好,你忘记了,是不是?可同乐里晓得你这个老不死的人都没忘!你听好了,你今朝讲的闲话我一句一句记下来了,你等着,老账新账一笔一笔跟你算总账!你这个流氓恶霸,死到临头了,晓得伐!”
  正这时,客堂间前门被推开,吴廉章一步跨入,见此状况,怔住了,面如死灰。但就到了这时候,他父亲吴同飞仍与黄慧芬指指戳戳,相互对嚷,不可开交;但嚷什么,他却听不清,甚至听不见,恍然如梦。片刻之后,吴廉章好像醒了过来,只见他大步上前,推开众人,一把揽住仍在手舞足蹈的吴同飞,死拉硬拽,硬是把他父亲拖进了后客堂……

   【未完待续】

 


本文在3/9/2019 9:39:43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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