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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同乐里五号第一篇 (引言)(一) 发表日期:2019-03-03(2019-03-09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256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同乐里五号第一篇 (引言)(一)
文/梁木
2019年03月03日,星期日

同乐里五号

引言


  同乐里在上海裕兴路上,是一条南北连同裕兴路和南苏州河路,东西各六条横弄堂,共七十幢石库门住宅楼的大弄堂,始建于民国十八年,也就是公元一九二九年。
  早些年,有人要去同乐里走亲访友或做生意,就会说,到泥城桥去。实际上泥城桥是一个地段的泛称,同乐里只是这一地段之内的一条弄堂,在地理位置上紧邻原来的泥城桥而已。但“泥城桥”早已不复存在,就像原来老上海护界河泥城浜上的“郑家木桥”、“八仙桥”、“南洋桥”等老木桥一样,随着泥城浜填平变为泥城路,而后又改为贯通上海南北以至火车站北站的西藏路之后,“泥城桥”就成为历史地名了。但它的名声仍在,不然,人们要去同乐里及附近地段,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泥城桥”呢?或正因泥城桥的影响广泛而又深远,当一座横跨苏州河南北的水泥桥建成通车后,上海人纷纷谓之“新泥城桥”。但这桥的正式桥名为“西藏路桥”。“新泥城桥”是一座桥,“泥城桥”不是桥。
  泥城桥之所以出名主要还是因为这一地区还是上海的繁华中心。它的繁华比外滩还要早,早许多年。
  最初,因这一地区类似同乐里这样大大小小的石库门弄堂集聚而建,一条紧挨着一条,又北濒苏州河,居民多,船民多,小商小贩多,来来往往的人更多,因此店铺也多,如铁铺、缆绳店、五金店、小饭店、油酱店、茶馆、小旅馆、澡堂、当铺等,林林总总,多不胜数。后来,随着西藏中路、北京东路、北京西路、新闸路、芝罘路等六岔路口的开通,成为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一大批公司、商店和戏院,如上海煤气公司、祥生汽车行、中法大药房、明星影片公司、金城大戏院、丽都大戏院、大加利酒楼等先后在此开设,“泥城桥”尽管没有桥,却已成为上海繁华地段的代名词了。
  这里要说的还是同乐里。因为泥城桥还在的时候,一下桥就是一条黄泥马路——裕兴街,而同乐里是裕兴街最先开建的石库门弄堂,距泥城桥最近。同乐里建成后,裕兴街已开通为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了,自西藏路起,过贵州路,再过浙江路,直至老垃圾桥下的福建路。
  现在的同乐里,出弄堂口上裕兴路右拐,过一个老虎灶和一个煤球店,是一名为永庆禅寺的小庙。事实上永庆寺也是在同乐里的范围之内,仅是同乐里的一排街面房子而已。过了永庆寺,是上海煤气公司。煤气公司有两个巨大的煤气包并排耸立,一面紧邻新建的“泥城桥”——西藏路桥,另一面紧挨着同乐里。由此可见同乐里和煤气公司是“隔壁邻居”,但煤气公司却不供煤气,居民仍烧煤球炉。从弄堂口左拐,是同乐里门面朝南的街面房子,一长溜比邻而开的与居民开门七件事密切相关的店铺,其间有烟纸店、炒货店、馄饨点心店、大饼油条摊、糟坊和一家很大的米店。过了米店,就是同乐里与工部局工务处的分界线了。工部局工务处很大,从裕兴路到苏州河南岸的很大一片都是它的地界。但这地方原来是西牢,也就是沪上有名的“外国牢监”。过了“外国牢监”是一个学校,裕兴路第一保民小学。外国牢监位于裕兴路和贵州路的丁字路口。一过保民小学,就是另一条大弄堂鸿福里的界域了。在另一方面,与同乐里弄堂口的对马路,是宏兴里、瑞康里和五福里三条较小弄堂的后弄堂,那一边只有那几条弄堂的出入口、住家或后墙,没有店家。由此可见,同乐里是为裕兴路及附近一带居民的生活中心。
  以上就是同乐里在泥城桥地段的大致地理位置和生活环境。
  据说,太平天国和小刀会时期,英、美、法三租界的管理当局为保持中立,开凿护界河“泥城浜”建泥城桥是为防御清军的军事进攻,此后也曾爆发过一场泥城之战,但事实上所谓的“泥城之战”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骚乱,根本扯不上“战争”。局部而言,泥城桥一带而后也没经历过战争。八一三淞沪战役日军攻打上海,炸弹扔在闸北,没过苏州河,国共内战,解放军还没打到北苏州河,国民党反动军队就投降了。所以,同乐里的居民想的是过日子,关心的是过日子,天天过的也是日子,就是上海解放了,也一样。
  补充一句,民国三十七年即公元一九四七年,上海推行地方自治,实施保甲制度,从裕兴路上的同乐里起,过贵州路再过浙江路到老垃圾桥,往北至苏州河南岸一片,划归一保,为老闸区第三十四保……


第 一 篇
       


  这一天,是一九五零年十一月的头一个礼拜一,天有些阴冷,在上海泥城桥附近的芝罘路口,一个中年男子低着头走路,脚高脚低的走,走走停停。到了六岔路口中法大药房正门前的大圆角上街沿,他刚要转身,又突然站定,原地转了一个圈,茫然四顾,一脸焦灼,似乎不知该往哪儿走了。这时,看他像是晕眩的样子,犹如一个浑浑噩噩的迷途者。
  他是吴廉章,此时走的是回家的路。
  其实吴廉章要走的路线很简单,就绕过中法大药房,横穿北京路,沿着自藏路一直走,过了煤气公司办公楼右拐,拐进裕兴路,没几步就到同乐里了。他的家就在同乐里五号。但不知为何,就现在,他在中法大药房门略停之后,猛一转身,头一低,又朝来路走回了……
  以往,谁见了吴廉章都会说他是一个精明干练之人,遇事不慌,处乱不惊,而现在,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但他的变主要还是心态的改变,并且已有一段时间了。说到底他眼下的心态是怕,担惊受怕。
  上海解放,胜败落定,作为平民,应该不再提心吊胆了吧?可吴廉章就是不一样,还是惶惶然,仍觉得心里有块石头悬着,七上八下,令他寝食难安。现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宣告成立六个多月,市民生活如常了,但吴廉章的内心惶恐却日甚一日,而刚刚发生的一件事,则更让他芒刺在背,一想就心惊肉跳,完全慌了神。
  这天下午,老闸区军管会裕兴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内容有三项,一是宣读市军管会通报,宣布全市又依法严惩一批反革命分子、恶霸、土匪、反动会道门头子、反动党团骨干分子,其中包括犯有重大罪行,血债累累,人人痛恨的不法保、甲长;二是要发动群众,组织热心分子成立人民冬防队,加强“四防”,防特、防匪、防盗、防火;三是军管办事处接管专员张振武作动员报告,要求办事处下属原保、甲人员要真心诚意接受军事管制,努力维护社会治安,并积极主动检举散兵游勇踪迹,报告匪特活动,争取立功赎罪,为共产党和新政权服务,等等。但以上只是一般性的情况,因为自解放以来,军管会接管区公所之后,吴廉章已有几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了,不足为“慌”;而真正引出那个“慌”的,是紧急会议快结束时,张专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几个名单,并要念到名字的人留下来谈话。这简直就是当头一棒,让吴廉章一听就一阵心焦如焚,脸都烧出汗来了,因为,这几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就是他!
  老闸区军管会裕兴街道接管专员张振武在解放军部队是个副营长,到了地方,腰间还老别着一把带皮套的勃朗宁手枪,脸绷着,说起话来就像锤子打钎,一锤一个点,每一句都能叫人心惊肉跳。张专员这次找吴廉章谈话,时间不长,但劈头盖脑的,说得吴记章的脊梁背一阵一阵冒冷汗。
  “吴廉章,这两天忙什么了?”进了接管专员办公室的办公室,张专员没让吴廉章坐,就问话了。
  吴廉章尽管心里有准备,但一听这平直的开场白,却口中呐呐,竟说不出话。
  “我上次给你说起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张专员看了他一眼,很快提出了第二个问话。
  “我……这……” 吴廉章总算开口了,但语无伦次,“张专员,您说的……哪个事……”
  “你装什么糊涂?你以为你装糊涂就能蒙混过关了?”张专员没等他说完,问出第三个问。
  “不,不,没……装糊涂,我没装。” 吴廉章忙不叠声地解释,“这两天……店里缺货,我正忙着进货;忙着进货,张专员……”
  “店里缺货?我看你缺的不是货吧,是缺德!”张专员打断他的话说。
  “张专员,我这……保长是副的,还是兼的,没真管过事……”
  吴廉章涨红了脸,想解释,但张专员忽地站起身来,一拍桌子,把他的话给打断了。
  “你说你这个三十四保副保长是兼的,就不是副保长了?”张专员提高声调说:“就算你一个副保长不管事,可你第六甲甲长难道不算货真价实了?我问你,不管你是副保长还是甲长,都属于原保甲人员吧?原保甲人员是国民党反动政权的基层骨干,这你也能抵赖?你一个保甲人员,跟着国民党反动政府干,能做什么好事?你一个伪保甲人员,照理说就是人民政权的敌人,可现在军管会为什么还留用你?就因为还没发现你有血债,民愤还不算大,对军事管制,就表面上看,也不抗拒,所以我们还是对你实行宽大政策。但宽大,也不是宽大无边的,你要立功赎罪。怎么个立功赎罪?刚才传达的文件都说了,我想你都明白了,就是检举散兵游勇、报告匪特情况,向军管会报告国民党残余分子隐藏暴乱物资和隐蔽匪特分子的线索,将那些潜伏的敌特反动破坏分子统统抓起来,一网打尽。你说你这个副保长不管事,糊弄谁啊?好,就算你不管事,可你同乐里第六甲甲长管事了吧?你那个同乐里,人员那么复杂,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会一点匪特情况都没有?吴廉章,我告诉你,要是有案不报,或者故意隐瞒,那就是通敌;通敌分子就是罪大恶极分子,那可就不是宽大处理的问题啦。沈衍德那个人,你还记得不记得?”
  “记得,记得……” 吴廉章一听沈衍德三个字,额上都冒汗了。
  “他就是前车之鉴!”张专员坐了下来,往后一仰,说,“前车之鉴,你不会不懂吧?好了,不多说了,你回去后好好想想,我给你两天时间,想通了,就来找我。”

  就以上这事,或更直截了当的说,就这次“谈话”,令吴廉章不仅慌了神,还慌了手脚,“谈话”后,他人还没有走出街道军管办事处,腿就软了,而后一出街道军管办事处,更像一个没头苍蝇,晕头转向的,就两眼一抹黑低头往前走,脚高脚低的走了好一阵,猛然站定,抬头一看,咳,真叫鬼使神差,自己是转圈啊,又走回街道军管办事处大门口了!那时候他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一样,一阵冷风吹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这个冷颤一打,他有些冷静下来了,于是转身又走,远远绕过军管办事处大门,往西走,一直走,走到芝罘路北京路交叉口的中法大药房门口停了停,掉头往回走,继续走,直到两腿绵软脱力,实在走不动了,就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子上一靠,慢慢蹲下身来,在上街沿上席地而坐,大口喘气。
  什么叫回去好好想?自己还没回家就“想”了,而且一想就心惊胆战,再一想,更是魂飞魄散了。为何魂飞魄散?“沈衍德”!
  张专员提到的沈衍德,原是老闸区第三十三保保长,正式职业是上海水上义勇警察大队的一个中队长,住宏兴里十八号,与吴记章住的同乐里隔着一条裕兴路,两个弄堂就斜对面。解放军攻入上海后,老闸区军事管制委员会宣布成立老闸区军管会裕兴街道接管专员办事处,原三十一至三十五保合并,保、甲长留用,在接管专员统一指挥下开展工作,这时,就这个沈衍德,在军管会接管专员张振武开了第一个大会后,私底下发了几句牢骚话,说什么保办公处有啥好军事管制的,就几个保民福利委员会、保服务社、保合作社、保救济会什么的,都民间自治的事,你也军管了,难道你共军把托儿所、公厕、公井、水池、马桶车也一起管了去,扛枪抬炮的守着,管得过来么,等等,不料当天就有线报,隔天就来了一个肃清反革命委员会的行动小组,把他绑了,推上一辆由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把守的军用大卡车,喇叭一响,开了就走。一个礼拜后,军管专员办事处组织全体保甲人员收听无线电广播,内容是当天在亚尔培路拉菲得路上的逸园召开的全市镇压反革命分子公审大会,并当场枪决一批罪大恶极“反革命罪犯”的实况直播,那批被当场枪毙的“反革命分子”,其中之一,就是沈衍德,罪名是“血债累累的伪保长,反动军警,国民党特务汉奸,收听美国之音,散布谣言,攻击新生的人民政权……”
  但沈衍德是沈衍德,吴廉章是吴廉章啊,为何一想到沈衍德他吴廉章就要心惊肉跳?物伤其类,秋鸣也悲吧,他沈衍德是保长,自己也是保长,只是多了一个“副”字;解放了,新政权宣布原保甲人员留用,在共产党军管会领导下管理里弄街道,沈衍德留用,他吴廉章也留用;一样的为新政权服务的留用人员,就短短七天,眼睛一眨,这沈衍德就成了血债累累的“伪”保长,还一个反革命,镇压,枪毙,一命呜呼,自己这个副保长,也一个“伪”字号,命途能好到哪里去?眼门前就这样一个要命的事,就你一个保甲人员,掌握基层情况,必须检举散兵游勇,报告匪特活动,帮着军管会清除暗藏的敌特分子;要是你不检举报告怎么办?你就是通敌分子……这,留用就这么一个“留用”法?现在张专员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就要你做一个“包打听”;你能做“包打听”,就是还“有用”,就“留用”,还让你在马路上走,你不做“包打听”,不仅“没用”,“留用”更谈不上,还反坐,给你一顶“通敌分子”帽子!通敌分子和敌特分子差不多啊,也可以是罪大恶极分子的呀!那样了,就怕哪天军管会一声令下,也让你亚尔培路拉菲得路逸园上的镇反公审大会抓了去,五花大绑,再背上插一个亡命牌子,就像对过弄堂的沈衍德一样……这一想,怎不让人胆战心惊?
  可包打听怎么能做?包打听是早年巡捕房铜钿银子收买的,就是暗探,就是线人密告,就是人前做人人后做鬼的龌龊勾当啊!而且军管会的“包打听”更不能做,因为早先巡捕房布下眼线,包打听他一个告发,就是把人抓了,打一顿,关几天,最多是坐几年牢监的事,而向军管会的一个“检举揭发”,是极有可能要送人绑杀场丢性命的呀!沈衍德不就是个例子?就几句牢骚话,鸡毛蒜皮的事,一个密报,竟也引来杀身之祸,真叫人不寒而栗!这个沈衍德和自己相熟多年,人不坏啊,他当了好些年的水上警察,也从没见他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这样的人也算罪大恶极,也要杀,这不明摆着要深刑妄杀以凌下么?所以检举揭发的事不能做,就算有所谓的“线索”,也不能告!
  但不做也不成啊!这三十四保好几个弄堂,这么一大片人,进进出出的人头数都数不过来,谁能保证不出个漏网匪特、散兵游勇、反革命破坏分子?要是万一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冒出几个敌特分子,他军管会张专员指着鼻子说你知情不报,故意隐瞒,通敌……怎么办?你原来就是一个“伪保甲人员”,国民党基层骨干,再加你一个“通敌分子”帽子,罪加一等还不够呢!
  就这样,吴廉章在那个马路拐弯角上的电线木杆下坐着,昏头昏脑的七想八想,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理出个头绪来。这时候,又一阵冷风吹来,他一个哆嗦,忽地站起身来,定神看了看方向,迈腿要往同乐里那个方向跑。谁知他刚走了几步,就退了回来,又一屁股坐地上了。
  ——咳,悔不该啊!真悔不该当那个该死的副保长啊!

  其实,老闸区第三十四保“副保长”这头衔,吴廉章是被人强拉硬推硬选上的,本不是他本人的意愿;而在此之前该保第六甲甲长这头衔,却是吴廉章毛遂自荐,同乐里七十多户户长一致公推,高票选上的。为什么吴廉章当副保长不乐意而当甲长却很乐意呢?原因很简单,早在民国八年这同乐里“租地造屋”阶段,他祖父就当交顶首英洋壹佰捌拾元租下该弄五号整幢二层楼石库门,此后一家几代都没离开过同乐里,说得上“本乡本土”了,因此在吴廉章眼里,同乐里的街坊邻居都像是“父老乡亲”,所以说要居民自治,能为父老乡亲办事,是本份,义不容辞;而当保长就不一样了,因为一当保长就要管上其他好几条弄堂的事,都远开八只脚,所以他认为那不是他的本份,揽那个差事,就是灶神爷进浑堂,多管闲事。
  推选保长还是民国三十六年,也就是公元一九四七年,同时也是上海“解放”前两年的事。那年四月,老闸区区公所下达“上海市选举保长实施要点”,说要各保保公处自荐或推举保长候选人,而后,候选人随带经检覆的国民身份证亲自到区公所登记,并各保于六月召开保民大会选举正副保长。可就在保长候选人登记截止日前两天,这老闸区第三十四保仍缺额一人,不能推进,因为选举公文规定小保三推一,大保五推二,也就是必须是三或五名候选人,并从中选出一名保长或正、副保长各一人,而第三十四是大保,于是,区党部的一个指导员找到吴廉章,说你吴老板本来就是甲长,办事公道,人缘又好,区公所是出了名的,就跟我去登个记吧,但吴廉章死活不肯,说,我既要做生意又要做公益,当个甲长本来就已分身无术了,选保长,就让想当的人去选吧,但指导员说,就凑个数,算帮我一个忙,于是强拉他去办了登记,不料,保民大会一开选举大会,却真把吴廉章给选上了,是第二名,离正保长仅差六票。
  但尽管吴廉章当甲长自愿当副保长不自愿,可真的当选了,却也忙得不亦乐乎,特别是那个“正”保长当选一年不到就以“年老体弱、精力不济”为由半隐半退后,他这个“副”保长差不多就担起了全职,把保公处所有的事都管了起来,直到现在,上海解放,军管会军管……
  而吴廉章真正的职业,是“华新商行”经理。
  华新商行的前身是吴廉章父亲吴同飞的一家五金杂货店,售卖铁锅、刀剪、洋钉等各种日用零星物品,就开在老垃圾桥下一个弄堂口的过家楼旁。“八一三”日本人轰炸上海,老垃圾桥苏州河对岸的闸北被炸,他父亲亲眼目睹,一气一急,一病不起了。一些日子后,当时正在五福洋行当课长的吴廉章干脆辞了职,将父亲在老垃圾桥下的弄堂店盘出,随后贴进自己的大部积蓄,还借了一些钱,转手在北京路浙江路拐弯角上盘进一家店面,挂上“华新商行”的招牌,做起了五金电料批发零售生意。实际上,吴廉章开办“华新商行”也是无奈之举。战乱起始,日军占领上海,五福洋行总经理逃到香港,业务一落千丈,一连几个月都没工资,而自己一家老小三代有好几张嘴啊,正此时一个做五金生意的朋友因举家迁往老家,要盘出店面,吴廉章一看是个机会,便谈了一个好价钱,乘机盘进,自己做起了老板。吴廉章这样做在别人看来实在是慌急之举,因为日本兵打进上海,人心惶惶,逃难都来不及,哪有生意可做?而事实上,在整个日伪统治时期,因实施极其严苛的物资管制,生意确实难做,但吴廉章却暗暗咬定这个机遇不放松,逆势而上,惨淡经营,以求在生意场上立稳脚跟。果然,抗战胜利,百废待兴,工厂开工,商铺开业,华新商行占得先机,转眼之间就勃发了,而且业务还做到苏浙一带甚至香港,名气在同业中一下子就响了起来,甚至还响的不得了,吴老板被人叫做“吴大老板”了。
  不过,近一二年来他逐步将商行业务交由副理,也就是他女婿林东生经手,自己则坐镇幕后,有空没空过去看看,就翻翻账本,指点指点。这又为何?人怕出名猪怕壮嘛,吴老板成了“吴大老板”后,上海市府要在各街区推行保甲制,同乐里各户一推,就把吴廉章推举成了一甲之长,而后设立保公处,又一推,他又被推为副保长,要忙生意,还忙公务,怎么忙的过来?特别是,当那位年事已高的三十四保正保长半退之后,他基本上就担起大部分的保长之责,很难“兼顾”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就逐步将华新商行的业务放下了,放手让自己女婿林东升经管。林东升原是中华职业学校毕业生,学的就是商科,而且当华新商行副经理已经当了好几年。
  ——嗨,悔不该啊,自己脑子发昏,当初揽了那要命的鬼差事,糊涂啊,真正叫瞎了眼睛撞南墙,头破血流了,还没法躲啊!
  就这样,吴廉章坐在那个电线木杆下颠三倒四的想,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来,甚至连个脱身之策都没有,一阵郁闷,暗暗喊出声来。
  可又一想,他当初当甲长当保长,还真不是奔着油水去的,真是想为街坊邻居办事的,谁能想到改朝换代了,一个颠倒,自己搭了一身腥,甩也甩不掉,就像滚油锅里炸油条,翻来覆去受煎熬,现在可好,还要你检举揭发……这是要人命的事啊!可你不检举揭发也不行,要反坐,说你通敌,要你的命!这做也不行不做也不行,到底有没有一个两全之策,既不伤人命,又保全自己?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正这样想着,吴廉章忽感觉眼前一亮,猛抬头,一看,自己头顶上的路灯亮了,正照着他的脸,透亮透亮。他吃了一惊,忽起身,转了一圈,站定,最后还是找准同乐里那个方向,一路小跑,奔了过去。
  当吴廉章跌跌撞撞的跑进同乐里,拐进左手弯第一条小弄堂,走到第二家石库门,也就是同乐里五号的乌漆木门前,站定,正想摸其中的一个黄铜门环,却发现那门半开着,好像正在等着他,于是一推,就跨了进去。他刚进入天井,就看见他老婆雅芳站在客堂间门前瞪着他看,一见他进来就责怪他回来这么晚,饭菜早就凉了。吴廉章什么都不说,几步走进客堂间,就往一张靠墙的椅子上一坐,低头叹气。这时他父亲吴同飞正坐在摆满碗筷杯碟的八仙桌旁,戴着一副老光眼镜看报,面前放着一把酒壶和两个酒盅,见他进来了,顺手将报纸放入一边,然后摘下老光眼镜。一旁,雅芳看着吴廉章坐定,就一路从前厢房到后厢房再到后客堂,招呼两个儿子忠德、顺德出来吃晚饭。不一会儿,一家人到齐,吴同飞正提起酒壶往两酒盅斟酒,不料吴廉章却一跃而起,转身朝前厢房,也就是他的卧室走去。他的这一举动让他父亲有些光火,只见吴同飞将酒壶重重一放,正要开口,吴廉章停步,抢先说,你们先吃,你们管你们吃,我头痛,痛得要命! 
  这天晚上吴廉章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睡。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身了,就坐在客堂间抽烟,灯也不开。天刚亮,雅芳穿好衣服,提着个小菜篮子要去小菜场买小菜,到客堂间一看,没见吴廉章,就只见一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就在这天过后的第三天,一早,同乐里整个弄堂突然爆出消息,说昨夜几个肃反行动小组分头行动,一举抓获一批潜伏的匪特分子,同乐里就有两个,其中之一是五十五号二楼统厢房的裕兴路第一保民小学训导长刘玉栋,而另一个,是十八号亭子间前年年底入住的房客,那个同谁都不说话,见了人就掩面而行的胡杏泉。那些爆出的消息还说,军管会肃反行动小组此次行动不仅查明两人一个是潜伏的国民党反动特务,一个是江北逃过来的逃亡地主分子,并还抄获大量反革命罪证,如刘玉栋藏着的反动读物、反动宣传品和国民党老闸区区党部第三分部执行委员的委任状,还有,是一支在胡杏泉床底下旧皮箱里搜出的短銃,也就是旧式的短筒火枪……

     【未完待续】

 

 


本文在3/9/2019 9:33:22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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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木 去梁木家留言留言于2019-03-04 19:17:59(第1条)
作者留言:
 这是一篇有关“老早上海”的小说,时代背景从上世纪五零年代初至六零年代中期,内容是一条弄堂里的故事。
 上海的弄堂生活和弄堂风情虽说不完,数不尽,是上海人抹不去的浓重记忆,而且描写上海弄堂的文学和艺术作品有许多,但似乎触及普通市民、特别是老上海人的某种深层隐痛的作品还很少见。可能的现实是,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过来人也都“忘”了,忘却了曾经的过去,只活在现在,甚至现在生活在上海的上海人更是没有记忆,好像上海就是眼前的上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灯斑斓,繁花似锦,是国际大都市,或一个“魔都”。其实上海是有另一种记忆的,有些是椎心泣血的,就掩藏在弄堂深处,但正在无声无息的消逝。而我,作为一个上海人,很想就此略作一番回顾,并从不同的视角描绘另一种图景,说一个“老早上海”的故事。对此,希望曾住上海,或到过上海,或知道上海的文心社的朋友有一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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