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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哥大与丁龙 发表日期:2019-02-10
作  者:邓泰和出处:原创浏览303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哥大与丁龙
文/邓泰和
2019年02月10日,星期日

《 侨报 》副刊,2019年1月3日


纽约市是世界闻名的大都市,也是。37年以前我来美国留学和生活的首站。纽约,又被纽约人昵称为“ 大苹果 ”。我感同身受的是,能够品尝到“ 大苹果 ”的沁甜滋味,来自于教育。
地处曼哈顿区上城西北边百老汇大道与115街相交的哥伦比亚大学,是纽约人引以为荣的名校。这一所私立的研究型大学,是全美历史第五悠久及纽约州最古老的高等教育机构,也是美国《 独立宣言 》发表前成立的九所殖民地学院之一,著名的常春籐盟校之一。
哥伦比亚大学历史悠久,1754年根据英国国王乔治二世颁布的《 国王宪章 》成立,由三个本科生院和十三个研究生院构成,现有教授三千多人,学生二万余人。校友和教授中有87人荣膺诺贝尔奖,4位国家科学奖得主。
我在校求学时,分别修习了“ 东方艺术史 ”和“ 西方艺术史 ”。哥大全校下设有23个图书分馆,而东亚图书馆也是重要的分馆之一。它的建立,佐证了美国对于东亚地区国家的兴趣,是文化与战争需求的混杂物,既对遥远东方文化的渴求,也有战争时期了解东亚安全政策与国内政治的实际需要。
东亚图书馆的规模和藏书量,仅次于哈佛大学的燕京图书馆,名列全美第二。它的总藏书量多达870万册,微缩胶卷600万套,2600万种手稿,60万册善本古籍,10万份VCD和DVD碟片,20万份官方文件,还有中国族谱、家谱及谱碟约950种。藏书主要分中日韩三国文籍,20世纪70年代末,收藏了包括满、蒙文的中近20万册,列名仅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和哈佛图书馆之后,其中由满清王朝慈禧太后捐赠的5400册一套的《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被列为开馆的稀珍藏品。其他还有地方志1650种,年谱500部,明清线装小说,清初一些禁书,古代碑文和手抄本等,晚至各届毕业的校友赠送的相关东亚书籍及中文报刊杂志。
馆内拥有如此丰硕的藏书,真使我心门喜开。 俄国唯物主义哲学家赫尔岑的恺恺之言犹响耳畔:“ 书,这是这一代对另一代人精神上的遗言,这造是将死的老人对刚刚开始生活的青年人的忠告,这是准备去休息的哨兵和前来代替他的岗位的哨兵的命令。”我常爱去那里,利用充足的社会资源,在静谧无扰的环境里坐拥书城,努力地探索浩如瀚海的知识宝藏。馆内提供打印、复印、扫描和装订等多项服务,我便把收集到的所需资料逐页复印,作为撰写论文参考之用。
孔子说:“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知识就像人类生存离不开空气一样,它能够给人增添力量,能够填补无知的饥饿,驱散无知的黑夜。一句英国谚语说得好:“ 脑袋里装满了书,强过于口袋内装满了钱。”


我虽然是踏着清末民初前辈的足迹,远涉重洋来美留学的一名学子,对于留洋历史知之甚少,但是,尽管满清王朝昏聩颟顸,毕竟派遣了一批少年童子,远赴美国留学深造,为日暮途穷的中国,培养了科学救世的的精英良才,拨雾见日地看到了祖国走向富强的晞光。在这些留学先行者中,就涌现出容闳、詹天佑等杰出人士。至今的纽约市老唐人街区,就有一所以“ 容闳 ”命名的小学,来自华裔移民家庭的子女占居大多数,又培育出无以数计在各个领域作出有目共睹贡献的栋梁之才。詹天佑是名垂中国铁路拓荒史的领军人物,我所熟识的漫画家、美术电影导演詹同渲,就是詹天佑的嫡孙,可惜他在世时,也没有亲眼拜见他的祖父,只能注视遗像瞻仰尊敬的长辈。
可是,打破我孤陋寡闻的平静,激起我心潮起伏的原因,却是一则湮没尘世一百多年的中国人丁龙的寻人启事,据说他还与哥大东亚图书馆有着血脉相连的紧密关系呢!
丁龙,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让后世人们兴师动众,在茫无头绪,不经过慎密的口述证言、校史文件、美国国郡县史及镇志老稽等筚路蓝缕搜寻和还原过程,去挖掘价有所值的出土文物呢?在这繁琐碎屑地顺籐摸瓜中,仼职哥大哥伦比亚学院的王海龙讲师,他鍥而不舍,追根溯源,梳理清楚这件众人皆知、却语焉不详的前尘往事,把飘逸杳遁的流传,复归奉为楷模的真实,是值得赞扬的!
这个传奇故事中,有两个主要人物,一个是困苦的中国劳工丁龙,一个是富裕的雇主卡朋蒂埃。虽说他们一贫一富,一卑一尊,差别悬殊,但是他们理念相通,心心相系,才能配合默契,鼎力相助,促成宏愿,矗立伟碑!
丁龙1857年出生于广东,当时的世境正处于清朝末期,内忧外患,民不聊生。为了苟活求生,不得不背井离乡,奔向异域寻找生路。年仅18岁的丁龙,便以低贱的“ 猪仔”贩运到美国,出卖廉价的劳动力,但他并不出卖只属于自己的纯洁灵魂。
卡朋蒂埃( 1824一1918 )的先祖来自欧洲,他是皮匠的儿子。1850年前后,他毕业于哥大的法学院,虽然他出身微寒的移民家庭,但是他努力进取,成绩优异,成为律师和实业家,还兼任哥大医学院与女子学院的校董。
他不甘安逸于简淡的快乐,而胸怀一颗勃勃的雄心。生逢其时正处于美国西部“ 淘金热 ”旺盛期,他便毫不犹豫地奔赴加利福尼亚州,去闯荡发迹致富的江湖。在淘金洪流中,他果然很快掘得人生第一桶金,又大展宏图地创办加州银行,成为腰缠万贯的总裁。
他的人生准则是不停留在吟咏时断时续的戏剧散板,而是中气十足地高歌猛进。他把积累的巨资,孤注一掷地投入一片荒芜草径的处女地上,热血之举竟然获得立竿见影的成功,拔地而起一个驰名西海岸的全新城市,被命名为“ 奥克兰 ”,也是风靡全球的爵士音乐的发源地。他又马不停蹄在当地修铁路,筑大坝,建海港,筹组军队和市政府,问心无愧地自封为一市之长。
他拥有大量中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股票,是一位实力雄厚的金主,又身兼要职,是加州电报公司和欧弗兰电报公司的总裁,建立起首条贯通美国东西部的电报线路。他还是数家铁路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因他曾在加州国民自卫队服务过,美国民众尊称他为“ 将军 ”。
按理说,丁龙与卡朋蒂埃的境状有天壤之别。丁龙只是一个漂泊风雨、命如草芥的苦力,而卡朋蒂埃是一位臻至人生顶峰的富豪,本来两人不可能交集。但是,人生如戏,冥冥之中,命运之神用一条有力的链环将他俩系联在一起,激越高唱出如同电光石火一般的岁月壮歌,他们成了灵犀相通的一对绝配!
众所周知,华人劳工忍辱负重 ,餐风宿露,把血汗抛洒在修筑太平洋铁路的艰巨工程中,成为功不可没的主力军。卡朋蒂埃接触大批受雇华工,使得从未造访过中国的他,了解中国人吃苦耐劳的品质和孔孟之道的文化素养。
1889年,卡朋从加州返回纽约,丁龙也跟随主人来到纽约,当起卡朋家的私人管家,负责烹调餐饮和打理日常事务。
卡朋事务繁忙,疲惫不堪,难免脾气暴躁,单身独居的生活,使他稍不如意,就会克制不住地怒吼如雷,炒人鱿鱼。仆人们早已心怀怨气,便趁机离去。翌日清晨,卡朋醒来,不见众仆踪影,才意识到自己酒醉犯下的错误,作好忍饥挨饿的心理准备。
大出卡朋所料,丁龙仍然忠于职守,服务周全,为主人递上美味的早餐。卡朋惊讶地问丁龙,为什么不离不弃。丁龙淡定自若地说,你的脾气确实火爆,但我认为你是个好人。因为孔子谆谆教诲:“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要忠心。”
卡朋以为丁龙是一个腹笥充盈的文化人,既能阅读中国古书,又通晓圣人之道。岂料,丁龙是个文盲,世代相承都是以耕田为生的庄稼人,处世圣道也是由目不识丁的长辈,言授身教,熟记于心的。
丁龙吐露的心腑真言,彻底把卡朋震撼了。一个不通文墨的中国人,竟有如此纯朴正直的内心,灼灼其华的品德,忠耿如一的行为,真是弥足可贵呵!从此以后,卡朋抱愧自责,悔改恶习,温慈待人,主仆之间视同知己。


经历苦涩沧桑的磨练,使丁龙养成克勤克俭的习惯,他终生未娶,伺候主子。光阴似箭,又似刀,在他的脸面上刻下了条条皱纹。到了暮年,他向卡朋请辞退休,主人不免动容,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为了答谢和感念丁龙对自己一生耿耿的忠诚和无微不至的照顾,询问离别之前有什么需要帮助,他必定倾注所能,实现其夙愿。丁龙说出了久藏心底的愿望,谢拒了主人的好意,对自己绝无奢想,不求丰厚的养老金,不求有个保障晚年温饱的店铺,也不求落叶归根返回情牵梦绕的南粤故乡,却朝思暮想在美国高等学府建立一个汉学系,研究源远流长的祖国传统文化,改变移居美国的华裔同胞被歧视屈辱的命运,让更多各族裔民众去理解和尊重中国人。
为了表达赤诚的心迹,丁龙捐献出1万2千美元。这笔捐款,也许是他节吃俭用,孜孜矻矻的终生积蓄,对于当时的中产阶级,也算是不小的款额。可是,对于美国名校需要大兴土木增设一个汉学系,这笔区区之数,毕竟形同杯水车薪。
目睹这位中国仆人具有如此舍己益人、光鉴日月的高风亮节,连至尊的王族显卿、博学鸿儒都望之不及,卡朋感悟和感动得非同小可,不由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他决意倾力臂助,使丁龙的明德卓行付诸实现!
社会现实是非常冷峻的,当时清朝政府被迫签下了丧权辱国的《 辛丑条约 》,美国排华之风炽盛,哥大这样一所名校,在仇华排华的时代背景下,怎么能够笑颜相迎地接纳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国劳工的微不足道的捐款呢?
好事多磨,丁龙并不气馁,1901年6月28日,他给哥大写了一封用词诚挚而又简明朴实的信:“ 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先生:我谨此奉上一万二千美元现金支票,作为对贵校中国学研究基金的捐款。落款是:丁龙,一个中国人。”
其实,卡朋也早在10天前致函校长,慷慨捐赠了50万美元赞助金,并保持今后加赠捐款的权利,不必提及自己的名字,而以丁龙汉学讲座教授命名。他还担保丁龙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并褒扬道:“ 他是孔夫子的信徒,在行为上他像一个清教徒,在信仰上,他是一个佛教徒,但在性格上,他则像一个基督徒。”卡朋几乎把丁龙描写成完美无瑕疵的人,一个懋传爱心的中国人形象,栩栩如生地跃现纸上。
中国平民捐钱兴学助教,还无先例可循,校方仍然忐忑不安,变通地提出以美国家喻户晓的清代朝廷重臣李鸿章、或清朝政府派遣的驻美大使伍廷芳、或索性以中国皇家的名义等方案来命名,可是卡朋不为所动,坚持到底必须使用“ 丁龙 ”命名,否则他就毅然撤资。
最后,哥大校长和当权者,被丁龙与卡朋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诚心感化了,只得妥协求全,使卡朋大获胜利,也使丁龙难以完梦的汉学传奇如愿以偿!
在丁龙和卡朋身体力行地感召下,络绎有人捐款支助办学,众人拾柴火焰高,使得累积的资金足以匹敌于欧洲任何大学的酬金,派出有“ 当代文化人类学之父 ”荣衔的弗兰兹.博厄斯教授,去欧洲遴选主持讲座的人选,博厄斯与其他教授,荐举了剑桥大学的汉学研究权威吉尔斯教授、世界汉学巨擘德国裔夏德教授( 他是胡适的博士论文指导老师之一 ),举办过标志着当时学术界最高水平有关中囯的系列讲座,促成秉承尊重古典文化精神与人文传统建立起来的汉学系,衍变成今天的东亚系;以丁龙名字命名的汉学讲座( Dean Lung Professor ),自始至终成为全世界研究中华文化的顶级学术殿堂。
哥大的东亚系,宛如栽培东方知识精英的摇篮,俊彦人材辈出,枚不胜数,赫赫有名的先辈有胡适、冯友兰、陶行知、徐志摩、马寅初、陈衡哲、潘光旦、闻一多和宋子文等人。我所认识的有胡适的弟子 、史学专家唐德刚教授,小说评论家夏志清教授,两人都已作古。年青辈的是夏教授荣退后接班中文系的王德威教授,后来他又转入哈佛大学任教。现在,程键出任东亚图书馆馆长,中文部主任是王成志教授。……
卡朋蒂埃算是一位功绩卓著的实业家,但是他步入老境,告别繁华的大都市,回到乡镇老家,从绚烂趋向平淡。而丁龙,虽是低微的劳工,却目光远邃,怀有弘扬中华文化的宏图大志,以实际行动散发出人生夕阳的余晖。可他并不藉此扬名立万,宁愿选择隐姓埋名,归于尘土。他勤力播种,德泽后世,激励了代代学子,努力向学,造福社会。
2004年,正逢哥大250周年校庆的时候,据王海龙说,在新一轮的查考中,卡朋蒂埃卜居纽约上州老宅享度余生的高文镇,发现有一条上百年前命名的“ 丁龙路 ”,经历了久远沧桑的风霜雪雨,依然存在于世!啊,小镇的居民们,採取这么别致而又用心良苦的方式,来缅怀这位将终生心力奉献给美国国土,既是凡人又是圣人的东方人。
同样让中国人民心怀感恩的是,卡朋蒂埃为丁龙家乡的岭南大学医学院捐过款,向迢遥的东方之国,敬呈上一份虔诚的爱心。在岭南大学校史纪念册上,早期捐款人的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
时代在进步,风气要更新,大家需要像丁龙那样“ 人低微思想不卑 ,热心兴学不居功 ”的人,需要像卡朋蒂埃那样“ 博布广施彰善业,扶贫济世不留名 ”的人,坚决不要那种“ 钻营于功名利禄,冷漠于民群疾苦 ”的人!


本文在2/10/2019 4:06:29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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