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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妈妈,悄然而逝;记忆,飘然而至 发表日期:2018-12-12(2019-02-10修改)
作  者:山石出处:原创浏览106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妈妈,悄然而逝;记忆,飘然而至
文/山石
2018年12月12日,星期三

  青岛很少下雪,妈妈的葬礼在12/11日,大雪飘飘扬扬下了整个上午,老天有情,用这样的方式为一个纯洁的灵魂送行。妈妈墓前竖起刻有“青松翠柏”的石碑,这是妈妈62岁生日时爸爸送她的书法。

  爸爸说,这几天脑海里一幕一幕就像过电影一样,他为相濡以沫六十多年的妈妈总结了十六个字:“目光脱俗,心地善良,聪慧靓丽,意志坚强”。和爸爸一样,在飞往中国的飞机上,悠远的记忆如雪片般涌来,弥漫了脑海。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很平凡而又很不平凡的女性。

  弟弟妹妹的儿子接到消息马上从新加坡和澳大利亚飞来,刚从英国回美国的女儿也在最后一刻订了机票,赶来和最宠她爱她的外婆最后一次告别。妹夫兄弟四人携妻带子全来了,还有在青岛的堂哥和从石家庄赶来的表弟。

  妈妈的秀美和优雅是公认的,她自己也很喜欢“大美女”的称号。有一年,大姨小姨和妈妈在青岛相聚,三个身穿连衣裙的白发老太太在海边散步,被称为“青岛一景”。

  对于没能继承妈妈的美貌,我和她都有点遗憾。小时候的照片还挺能体现妈妈的基因,可惜换乳牙时不老实又舔又撅变成了“地包天”,从此改变了颜值的发展方向。妈妈曾私下和我说起,为当年没能及时帮我矫正有所愧疚。妈妈的话让已经宠辱不惊刀枪不入的我鼻头竟有些发酸。母亲永远是世间最了解最心疼你的那个人。而妈妈正直善良坚强,自尊自重自信的精神长相,已经被我这一代和下一代承继下来,还将承继下去。

  妈妈和我的关系,与其说是母女,不如说是姐妹和朋友。记得刚上小学时,我把自己的房间装饰成了“少年之家”。妈妈头上扎着一方彩巾,把桌子上放上椅子,椅子上放上凳子,站在高处帮我们粉刷天花板,她还和我一起剪彩纸套成一个个环挂在屋子里。

  有段时间妈妈给一个比我高的班级代课,我帮妈妈批作文,常为学生们的错别字和不通的句子笑的前仰后合。弟弟妹妹跟奶奶回老家时,我和爸爸妈妈饭后会捧着一本“革命歌曲大家唱”,一曲接一曲地唱下去。

  妈妈自己说过,陈家兄弟姐妹中她是最幸运的。她还在外婆腹中时,外公获庚子赔款赴美留学。妈妈跟她的外公外婆生活,直到两位老人过世,才回到陈家的“大观园”。妈妈在那里被讥讽土气,有点格格不入。她先是去北京贝满女中读书,后又回济南女子中学。

  学骑单车时,因刹不住闸,一头栽进卖棺材的店里,别人都嫌晦气,她却爬起来拍拍土接着骑。抗战时她在学校参演“放下你的鞭子”,还因八路嫌疑被捕入狱,外公不得不花钱把她保出来。解放后,她又瞒着外公,顶着早逝姐姐的名字考试参加工作。到市级机关后,不乏包括居高位的追求者,妈妈却不为所动,对外公外婆没看上的后来的我爸情有独钟。

  外公因留学背景背上了间谍嫌疑,使妈妈无论多么努力都是徒劳。爸爸一步步升上去,妈妈一步步降下来,最后在小学做了25年校长。

  外公外婆曾经不太待见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妈妈却毫无怨言地承担起瞻养他们和两个残疾舅舅的义务。小时候,家里一发工资,我先去邮局给乡下的爷爷汇款,再买一小包糖炒栗子去外公外婆家送钱。此外,还要去楼上邻居家送钱,那家孩子多,到下半月就没钱了,我家发了工资就先借给他们救急。

  给予比获得更幸福。尽管当年物质匮乏,我一直感觉自己家很富裕。中美关系恢复后,发现了外公当年在美国的存款,给子女平分。妈妈坚持不要,把她那份给两个残疾的舅舅,并一直瞻养他们老去。

  妈妈特别爱干净。但当调皮的学生把家里的沙发踩上黑黑的脚印时她却毫不在意。我们住的机关大院是德国遗留建筑,每层楼共用厕所,各家轮流打扫。有的邻居忘记或者没能及时清扫,妈妈常常挽起袖子,主动去做。院子里的太太们免不了家长里短,妈妈从不介入。妈妈不喜欢那些动不动就“告老师”的女生,对此我印象深刻,也养成了我不善于告状的习惯,为此吃了不少亏。
外公在文革前夕过世,算是幸运了。文革初期,妈妈趁跟学校教工去北京“串联”的机会,到天津见到了大姨。当时大姨夫被活活打死,子女被发送内蒙新疆北大荒。姐妹相见,百感交集,抱头痛哭。不久,瘫痪多年的外婆去世,我陪妈妈半夜去邮局发电报,大姨小姨被管制批斗不肯放行。几经周折,大姨总算到了青岛,小姨却始终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我和弟弟在学校也因爸爸的问题受到歧视,妈妈一直是爸爸的坚强后盾,家里一直是平静的港湾。文革后,我和弟弟都于77级考入大学,开始了命运的转折。

  我去美国留学时女儿还不足两岁,跟着保姆去了姥姥家,然后又上了幼儿园。回国时园长告诉我,班里有个小朋友欺负我女儿,姥姥连续几天守株待兔,终于等到了那个孩子的妈妈,然后非常耐心地跟那位妈妈讲道理。

  那年回国接女儿,正赶上历史事件发生,三代人在北京渡过了极不平常的几天。92年底妈妈来美国探亲,带她游览了纽约费城华盛顿和尼亚加拉大瀑布。记得妈妈在葛底斯堡林肯演讲处,滚瓜烂熟地背诵了她儿时所学的著名的“民有民治民享”的演讲,让我自愧弗如。

  去哥伦比亚大学参观时,正值外公百年生日。妈妈在哥大校园里装了一小瓶土,带回国洒在外公墓上,填补了外公没能再回母校的遗憾。

  那时来美探亲的家长往往都申请延期,妈妈却归心似箭,原因在于她和爸爸多年来几乎从没分开过,彼此思念如牛郎织女。妈妈每天给爸爸写信,隔一两天就去邮局寄,后来国内弟弟来信说爸爸想妈妈,也几乎要生病了。我终于不忍心做王母娘娘,三个月就放妈妈回去和爸爸团聚了。看到老布什和芭芭拉的故事,感觉我父母之间的感情有过之而无不及。

  97年,父母终于一起来美探亲了。他们在中文学校参加了老年合唱团,一起唱男女声二重唱“我为祖国献石油”,还同台表演了大合唱。妈妈穿着我的白衬衣红长裙,非常漂亮出众。

  弟弟在南斯拉夫工作时,妈妈爸爸和弟弟的儿子一起去南斯拉夫,法国,奥地利游玩。在弟弟住处不远的公园喂鸽子,弟弟的儿子及时抢拍了那张动静结合,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照片,成为我家的经典。

  自2015年起,妈妈的脑力开始衰退。记忆抽丝剥茧,慢慢脱离。眼见她不再能背“琵琶行”了,不再能书写娟秀的小楷了,不再能认识家人了,不再能进食了,不再能自理了。

  阿兹海默症非常残忍,让人倍感无奈。每当看到曾经那么整洁优雅的妈妈吃喝拉撒全不能自理就心痛不已。

  感恩节匆匆赶回家,妈妈非常给我面子,那几天情况很稳定。我和弟弟用从美国带来的免水浴帽给妈妈洗了头。

  离开前那天最后一次去看她,我站在她床前,絮絮叨叨地给她讲观海一路的往事,还告诉她弟弟就要当爷爷了,她要做太奶奶了。妈妈静静地听着,神态那么安然慈祥,好像一切的一切她都非常明白。当时我很有信心妈妈会等我再来,再给她讲那过去的事情。没想到,一周以后,她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妈妈终于解脱了,我也不再是那个父母都在的幸运儿了。

  再见吧,妈妈!

 


本文在2/10/2019 3:47:21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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