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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松江好女人发表日期:2018-11-22(2018-11-23修改)
作  者:孟悟出处:原创浏览122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松江好女人
文/孟悟
2018年11月22日,星期四

《华府新闻日报》副刊 2018.11.22

楚楚喜欢秋天,瓜果飘香,树叶五彩斑斓。那个周末,楚楚邀请朱谦到家里来做野葡萄酱。楚楚说,吃掉它,是最好的消灭办法,野葡萄张牙舞爪,我从前要用电锯来跟它恶战,否则就没了其他瓜果的立足之地。朱谦说,我不杀生,我让它们自由生长,一到秋天都能享受香甜的野葡萄,有的果子结得跟乒乓一样大。

她们谈论的野葡萄叫 Muscadine ,只长在美国南方几个州。南方的气候和土壤让野葡萄叶肥藤壮,果子鲜亮,如果不加控制,会把家生的花草和果树逼到绝境。朱谦说,南卡有家大学实验室专门从事Muscadine研究,说它的抗氧化剂远超蓝莓,多多食用能抗癌延寿。乔治亚有个山村的老人大都活过了90,而且身强力壮,无病而终,媒体去采访时才发现,整个村庄都被野葡萄的藤蔓覆盖。

楚楚说,这就是典型的靠山吃山,我老板希娜是美国南方土著,每年都会做野葡萄果酱。我是跟着奶奶长大,奶奶老家在上海松江。松江有座山叫佘山,佘山竹林如海,到了春天,舅舅会带着我和表哥上山挖竹笋。那竹笋比鱼虾还鲜嫩,吃进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所以叫兰笋。朱谦说,真够神的,竹笋还跑出兰花的味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楚楚说,我没有骗你,我告诉过你,有史书记载的,康熙皇帝南巡时路过松江,松江知府献上佘山竹笋。康熙品尝后龙颜大悦,于是御笔亲题“兰笋山”三字,牌匾挂在佘山楼阁,从那以后,佘山便有了“兰笋山”的美名。

朱谦说,我还记得你说的松江美布和黄道婆,说黄道婆身世坎坷,不堪丈夫毒打,偷偷跑到停在黄浦江边的海船,船长同情她的遭遇,让她随船远行到了海南岛。你说这女子单身一人,敢同一群男人在海上漂这么多天,得有多强的心理承受力。楚楚说,黄道婆也是被逼无奈,人到了绝境,只能硬着头皮朝前冲,流落到了海南,凭着她的聪慧勤劳,学会了黎族的纺织技术,三十年后荣归故乡,把技术带回松江,发明了“经直纬错”的织法,推动了松江的棉纺织业。因为黄道婆,松江美布行销全国各地,松江也有了“衣被天下”的美称。朱谦说,“衣被天下”,好名字,松江有什么特色美布吗?

楚楚说,你不是喜欢我卧室的装饰画帘吗?那画帘料子是奶奶给我的番布,番布是黄道婆发明的,在古代,一匹番布要价多少?白金百两啊,那个年代的官场常用番布行贿朝廷高官。朱谦说,我就记得那帘子感觉不一般,虽然有岁月痕迹,但是说不出的精美和厚重。楚楚说,帘子的图案是长长的竹子,但点缀了可爱的竹笋。朱谦说,提起竹笋,我记得你老板希娜也爱吃竹笋。楚楚说,希娜最初不吃竹笋的,老美认定只要熊猫才吃竹笋。但是我把竹笋切碎了,做了虾仁笋饺,她吃得可欢了,没有两天又来问我要。

朱谦冷笑着,把去了皮的野葡萄丢到容器里。朱谦说,好意思找你要虾仁笋饺?拖了你这么久的工资。 楚楚点头说,是的,三个月的课时费,差不多三千美元,虽说不是全职工作,但堆起来也不是小数目,我家的情况还没有富裕到随时给人当义工。朱谦说,我知道一个律师,是工会聘请的,专门对付不发工资的赖皮雇主。你不用出律师费,等打赢了官司,他拿30%的赔偿金。 楚楚把搅拌后的野葡萄倒进锅中熬,看沸腾的溶液翻滚起伏。

楚楚在北卡州一家舞蹈学校当老师,教芭蕾舞和中国舞,跟希娜合作了五年,一路风和日丽,今年上半年突然山重水复,走不动了。希娜贷款在城东开了一家分校,经营不善,生源不多,只好拆东墙补西墙。楚楚对朱谦说,她又不是欠我一个人的,好几个老师都没工资,我家里好歹有老公扛着,所以也可帮希娜渡难关。 朱谦说,凭什么要帮她渡难关?她拿你们的工资去开疆拓土,你们又不是她的父母!我要是她,卖房子也要还员工的债!她夜里还能睡得着?就知道欺负我们中国人!

一口一个中国人,似乎民族的尊严也受了伤害,朱谦的话,像仙人掌的小刺扎在楚楚的耳朵里,痛得她头昏眼花,感觉冤屈一层层压下来,把她逼到一个堆满碎玻璃的角落,她站起身来,拨通了希娜的电话,声音冒着烟,很直接了当地说,我需要钱,把所欠的工资打到我的账上来。

希娜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发出一声脆响,她说,你明知我无力,为什么要来逼我?楚楚心里心明白,希娜并不是赖账的小人。那些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两个人你好我好,无话不谈,楚楚对希娜说过,我们要像好朋友一样走过这一生,既然要成为一生的好友,一方有难,另一方又何必苦苦相逼?再说希娜也知道,楚楚的先生是大学教授,年薪丰厚,楚楚家不会有经济危机。但是那天楚楚大脑充血,像一堆烈日下的稻草,不知不觉就烧起来了,她对希娜说,不管怎么样,我就是得要回我的报酬,那是我的劳动所得!希娜浑身发抖,朋友也会把自己逼到悬崖边,她的言语失控了,厉声问楚楚,你有多大的能力?你配得上你的薪水吗?知不知道,家长抱怨过你的教学方式,上次芭蕾汇演,你居然上了中国的扇子舞…...楚楚听得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为什么早不给说?我哪次教学计划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把中国舞元素融入芭蕾教学,你当初还夸过我创新,现在又自相矛盾,说我违背规矩,你不是一个坦诚的人,看来只有在法庭上相见!

放下电话的楚楚,气得一张脸变成了干笋子。丈夫华威说,何必嘛,不就是三千美元,把人气得变了形。楚楚说,不仅仅是钱,关乎到个人尊严。华威说,松江那边已经给了我好待遇,我们明年就要海归,你跟希娜闹什么闹?

华威去年在上海拜访大学同学,同学邀他参加“G60上海松江科创走廊建设大会”。同学已在科创园注册公司。同学告诉他,“G60科创走廊” 是推动“松江制造”迈向“松江创造”的强大动力,在此创业有诸多好处,比如创业平台高,产业机遇多,政策扶持力度非常大。同学邀请他联盟,他考察后欣然同意。

华威的话点醒了楚楚,跟希娜闹到法庭,就算赢了官司又如何?她要随丈夫海归松江,无论单干或是给人打工,都需要希娜的推荐和相关资料,把希娜这条路断掉,对自己的发展可有意义?楚楚的手,滑过画帘上的竹子和幼笋,思绪跌宕起伏,黄道婆受过的屈辱,比她深重何止百倍。暂时的忍辱负重又如何?她准备跟希娜求和,正要拨手机的时候,铃声响了,是希娜的声音。她说她求助了姐姐,姐姐愿意借钱给她,她可以给楚楚补工资,恳请楚楚不要上法庭。楚楚忙说,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作为朋友,我们应该相互帮助。希娜听了,突然间泪眼朦胧,言语凝噎 —— 这世界,最冷寒的是人心,最温暖的也是人心。

楚楚从中国店买来冬笋和毛豆,做了一道“佘山笋豆”。在楚楚的松江老家,“佘山笋豆”选材极为讲究,必须用春天的兰花笋,还有刚摘下来的毛豆。不过人在美国,只能勉强为之。楚楚用竹笋和虾仁当馅,做了虾仁笋饺,还用红枣、芝麻、核桃、鸡蛋、奶酪做了枣泥酥。她邀请希娜来家里共进晚餐。满桌佳肴滋润了希娜的舌尖,也温暖了她的肠胃和心,于是什么秘密都可以和楚楚分享。

先从希娜的母亲说起,年轻时是个美女,曾获阿拉巴马州的选美冠军,冠军奖金成全她去纽约深造舞蹈。希娜母亲在73岁时,因患脑部肿瘤去世。去世前留下遗嘱,死后自愿捐献脑部器官,用于科学研究。按照协议,科研机构在得到遗体后,十天之内切除脑器官,然后焚化遗体,把骨灰归还家属。

部分美国人认为,器官捐赠给科研机构,机构便承包了骨灰,可以帮家属省下一笔安葬费。但是其中的内幕黑暗幽深,让人毛骨悚然,希娜告诉楚楚,那科研机构把她母亲的遗体,以6000美元的价格倒卖给国防部的医疗中心,用来研究炸弹袭击对人体的伤害。医疗中心急需遗体做实验。如果不是科研机构内部的揭发,希娜永远不知恐怖的实情。科研机构拿到捐赠的遗体后,先把内脏掏空,然后切割肢体,分类归档,卖给不同的客户,至于给家属的骨灰,你根本搞不清楚是谁的骨灰。

希娜愤怒难释,跟姐姐商量,准备找律师打官司,但希娜陷入了财务危机,拿不出一笔现钱,目前正和姐姐联系一家愿意提供免费服务的律师事务所。楚楚对希娜说,希望你们官司顺利,我看过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那么美的一个舞者!在人生的终点希望得到干净的谢幕,却被不良机构牟取暴利。希娜说,若是母亲在天之灵有知,定是冤屈满怀。楚楚对希娜说,你承受这样的煎熬,我不知道怎样帮你?希娜说,你的语言很暖心。

楚楚把希娜的故事告诉朱谦,朱谦说,你只要不逼她还钱,就是帮了她的大忙。再说了,谁知道她的故事是真是假。楚楚说,不管故事是真是假,我只想把书啪的一声关上,不再翻到从前的篇章。

楚楚知道朱谦这些日子心烦意乱,一说话就像吃了火药。朱谦的老公回国参加同学会,跟初恋的老同学撞出了火花。那初恋依旧貌美性感,如今单身一人,经营一家庞大的棉纺企业。各种谣言把故事渲染得五彩缤纷。朱谦最初想跟丈夫大闹一场,让他净身滚出家门。她在焦虑之中看过心理医生,吃过一些药,但无法治根。跟丈夫分居期间,朱谦看了华文卫星电视台的“中华古代杰出女性”,里面恰好有黄道婆的励志故事,看着看着,朱谦似乎想通了。

朱谦对楚楚说,人家黄道婆是受不住家庭暴力才离开故乡,漂泊异乡勤学纺织技术,凭聪明才华搞发明创造福家乡百姓。人家干的是千秋大业,是德政工程,跟黄道婆一比,我的格局太狭小,总是想到自己有多委屈。老公从没打我骂我,只是业务忙,陪我的时间少。老公虽然撞了妖精,但还是舍不得拆家。儿子聪明懂事,为了儿子我愿放弃自尊。再说了,我一个奔四张的女人,凭什么要离开老公?女性恭敬谦卑,家庭才和谐兴旺。我虽然不能搞发明创造,但是有能力维护家庭。好女人应该温顺宽容。楚楚笑道,说的好,我给你点赞,好女人应该温顺宽容,不管是在情场还是在职场。

转眼就离冬了,但南方的秋色依然明艳。北风把野葡萄叶染成金黄,漫天纷飞的金色蝴蝶。希娜告诉楚楚,她顺利拿到NAEA(国家艺术协会)的项目,所有老师的工资会即刻补发。另外NAEA赞助了教师培训,是纽约ABC芭蕾舞团的教师培训,你想去吗?楚楚连忙点头说感谢。她怎么不想去?金子一样的机会,十五天的大师培训,在纽约包吃包住,还能参加舞团的群演,与最好的明星一起登台。

朱谦问楚楚,希娜要补发你工资了?楚楚说,三千美元是小事,NAEA赞助的培训项目,三万美元也买不了。朱谦对楚楚说,好女人总是有好运气。


本文在11/23/2018 2:35:13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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