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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从黄姚到上海 发表日期:2018-11-07(2018-11-09修改)
作  者:孟悟出处:原创浏览14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从黄姚到上海
文/孟悟
2018年11月07日,星期三

《侨报》文学时代 D2版 2018.11.7

我相信人世间的事,一饮一啄也好, 一言一行也好,皆有因缘。

十月的贺江两岸,芙蓉花开出一片明艳,花光水影中,我有幸参加了“北美作协采风团广西行”。活动期间有规定,每个团员必须上交一篇文章,八天的采风行程中,我希望能写“潇贺古道”。

我曾经计划创作一部历史小说,小说跟“潇贺古道”有关。小说主角是梅花公主刘礼刘,梅花公主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与前皇后郭圣通的女儿,公主下嫁到母后的娘家郭府,生下儿子郭举。郭举成年后娶了大将军窦宪的女儿。窦宪意图谋反,郭举跟在老丈人身后,行动失败后被少年天子处决,郭家的世袭爵位被剥夺,全家人统统流放到合浦。千娇百宠的公主,因为郎君家族的谋反之罪,荣华富贵就断了。父皇已逝,谁能帮她?她和当朝的小皇帝隔了三代。梅花公主被免了封号,同家人迁徙到南疆。从洛阳到合浦,山高水远,路途险恶。流离颠簸的迁徙路上,周围有官兵的监押,监押公主一家走过“潇贺古道”,公主被贬成贱民,早失去金枝玉叶的尊贵。但是公主就是公主,高贵的血统,坚定的意志,她必须荣辱不惊站起来。公主发现“潇贺古道”上商队络绎,店铺林立。她坚信,他们要去的合浦,并不是传说中的荒草杂生,毒虫遍地的苦热之地。因为这部历史小说,我对秦汉时期的“潇贺古道”做过两个月的功课,写起来应该得心应手。我们在“潇贺古道”采风的途中,发现古城的一条街名为“梅花街”,这跟梅花公主有何关联?完全可以放飞想象力,犹如天马一样奔腾。

采风出发前,作协领导就通知我,“潇贺古道”的创作早有作家提前申请,你最好往后顺延,但是采风结束后可以自由选题。顺其自然,采风途中我选了“黄姚古镇”。在网上翻阅黄姚的资料,只觉得黄姚的山水似曾相识,在哪部电影中见过?原来是多年前看过的好莱坞大片《面纱》(painted veil)!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融进水墨画一样的山水中。男女主人公最初各怀鬼胎,但是在霍乱流行的广西小镇牵手同行。患难中的相知相爱,情节有几分像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电影改编自毛姆的同名原著。毛姆是英国著名作家,也是世界级别的大作家。张爱玲生前对毛姆极为崇敬,我也是因为喜欢张爱玲,才阅读粉丝的粉丝。张爱玲的语言有《红楼梦》的影子,但荒凉冷峻的文风离不开毛姆的影响。敏感多疑的人心,幽深曲折的人性,在她的《倾城之恋》和《第一炉香》中尤为明显。

因为黄姚,发现了《面纱》,发现了毛姆,恍惚再度邂逅我爱的张爱玲。我把这些发现都揉捏进我的文字里,“黄姚古镇”的创作顺利完成。广西的采风一结束,我立刻飞去上海,准备新一轮的采风活动,上海作协是“海外华语作家江南行”的起点。我因为提前到达上海,于是在静安区定了一家酒店,从酒店到上海作协,步行只需要十多分钟。

定酒店的时候,只希望离上海作协近,没想到离张爱玲的“常德公寓”更近,只有三分钟的距离。从黄姚到《面纱》,到毛姆,到张爱玲,到上海,到张爱玲故居,人世间的因缘,奇妙得不可思议。这个发现让我欣喜不已。“常德公寓”四个字,安定淡然地立在夜色里,门口站着保安,公寓铁门紧闭,墙上贴有告示:“私人住宅,谢绝参观。”

我早就听闻,很多年前,来自五湖四海,迷恋张爱玲文字的人,络绎不绝去常德公寓,拜访偶像的故居。一个文友曾经去过,她告诉我,常德公寓的居民不甘其扰,对来访者很不耐烦说:“张爱玲不在,没人了,早搬家了。”听见这句话她感概无限,并不觉得好笑,恍惚张爱玲还活着,只不过暂时搬离了常德公寓。

在张爱玲的心目中,“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她喜欢听市声,“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 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 那些活泼鲜活的文字,曾经滋润了多少人的心魂。要知道,张爱玲人生中最辉煌的作品:《金锁记》、《第一炉香》、《倾城之恋》,就是在常德公寓里完成的。张爱玲并不喜欢乡下的宁静,她偏爱城市的喧嚣和人气。当她倚在窗前,俯看滚滚红尘,人生的苦甜悲欢,重叠在乱世的浮沉中,沁骨的苍茫,遥远的伤感,那些情绪和氛围在她的文字里无声弥漫。

记得张爱玲有一篇散文,名叫《记趣》,提及自己住在公寓的六楼。面对常德公寓,我仰头上望,一层层数到第六,哪家窗户是她的窗户?我正胡思乱想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对我说,我知道你在找谁,来看她的人很多。我惊喜地问,是吗?她是赫赫有名的大作家。保安说,奇怪,来找她的都是中国人,从来没见过外国人。我告诉保安,她是用汉语写作的作家,海内外粉丝无数,没必要去粉外国人。正说着,一个清丽优雅的女子从公寓出来,她对我笑道,喜欢张爱玲吗?旁边就是张爱玲主题的书店和咖啡馆,粉丝们都会去里面怀念她。

张爱玲书店早已打烊,凭着室内朦胧的灯光,依然能感受老上海的柔媚风情,奶黄色的墙纸,精致的老式电话筒,典雅的书柜和花瓶,张爱玲的旧照片,一叠一叠的书,应该都是张爱玲的书。遐想联翩间,我似乎看见万里之外的达科塔公寓(Dakota Apartment),纽约最时尚经典的公寓楼,  披头士(The Beatles)的约翰·列侬生前的故居,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被一个中了邪的歌迷枪杀在楼前。自那以后,世界各地的歌迷纷纷前来凭吊。我曾经走到达科塔公寓楼前,两个保安面无表情,黑塔一般立在公寓门口,他们时刻警惕着,警惕激动的歌迷冲进去发疯。我知道,能进公寓的人必须有预约,纽约最昂贵的公寓可不允许闲杂人员随便出入。一个绿眼睛的女歌迷声音高昂,激动地向我们炫耀,她亲眼目睹了列侬的遗孀小野洋子。两个歌迷弹着吉他,旁若无人演唱列侬生前创作的《想象》。达科塔公寓门口,总是挤满了虔诚的歌迷,而张爱玲的常德公寓,今夜有我的驻足缅怀。我相信那句话,“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活得比百分之九十的人还要轰轰烈烈。

静安区,名副其实的静安 -- 静谧而安好,旧上海的迤逦沉香中,想起张爱玲的祈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从常德公寓到上海作协,一路花开明艳,浓荫匝地,梧桐树下一栋又一栋古色古香的别墅。座落在巨鹿路675号的上海作协,也是一栋浓荫深处的别墅,典雅高贵,透出低调的奢华,时光的痕迹落在楼台和廊柱上,呈现独特的华丽沧桑。坐在别墅的会议厅里,作协主席赵丽宏先生,给我们这群海外作家讲了它的前世今生。时光退回到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上海滩,火柴大王想为自己打造公馆,于是聘请上海滩的犹太建筑师,设计出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楼,楼后是欧式花园,花园里有精美玲珑的喷水池,水池中央立着一座灵美温婉的女神雕塑,她是爱神丘比特的妻子。文革一开始,半裸的女神肯定要被红卫兵开肠破肚。一个花匠不愿看见人间美好被毁成碎片,趁夜黑风高时把女神拆下来,偷偷藏在堆满乱石的角落,这一藏就是十年。女神等到了黎明,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下微笑,把欢乐的喷泉撒向白云蓝天。

这世间善恶美丑,纵横交错,但我们始终相信,正义总会战胜邪恶。上海作协的女神雕像,让我想起三天前在黄姚古镇采风,发现古镇的庙宇和祠堂,石刻和牌匾依然保留了明清的状态,它们是怎样躲过文革的浩劫?贺州文联的叶先生告诉我,当地农民勇敢无畏,面对破四旧的红卫兵,用身体挡住庙宇的雕刻 -- 你要敢乱砸,我就跟你拼命!我们是一穷二白的贫下中农,根正苗红,怕什么怕!感谢农夫的奋不顾身,为后人保住了无价的瑰宝。上海是巧藏,黄姚是硬斗,他们都是历史的勇士,值得我们敬礼。

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作协大厅内气氛热烈,话题很多,关于上海作家和海外作家,关于全球华文写作的现状与感悟,关于中华文化怎样融入世界文化……有共鸣,也有异议,各抒己见,百花齐放。东兜西转,我喜欢赵丽宏先生和他领导的作家们,他们亲切、随和、平易近人,博学多才,又谦逊低调,但是文人的傲骨和独立思想,永远也不会改变 。从广西到上海,途遇众多作家,我佩服中国文人的精神追求,在物欲横流的滚滚红尘中,坚守理想信念。

停在作协门口的大巴车,将把我们接到采风的下一站:上海松江。我在夜色中频繁回望“女神”,期待和你的下次相遇,期待与世间所有的美好重逢。


本文在11/9/2018 10:00:46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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