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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中国医生(6)车祸者心语发表日期:2018-09-07(2018-09-14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103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中国医生(6)车祸者心语
文/梁木
2018年09月07日,星期五

中 国 医 生

六.车祸伤者心语


  此次,吴威要面对的fMRI临床实验对象是一位车祸伤者,严重的车祸伤者。如何“严重”?就说一点,此伤者因剧烈的撞击造成脑外伤,进而引发其优势半球大面积受损,在丧失口语表达能力的同时还出现对别人的语言不能理解的状况,被基本判定为运动性失语及感觉性失语。这也就是说,他不能说话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但幸好这伤者大脑的其他部分基本完好,有一定的思维能力,有时候还比较清晰甚至流畅,这又为吴威“现代读心技术”的运用提供了基础性的条件。
  但这位临床实验对象的“严重后果”并不仅仅表现在以上这些方面,还表现在他的身体的整体状况上。他身体的很大部分都不得动弹了:头部裹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和一个嘴巴;因右腿大腿骨折,两块夹板放于内外两侧,其中外侧一块上至腋窝,下过脚跟,固定并悬吊牵引;因颈椎骨折,差一点就要脱位,故也被固定并实施颅骨牵引措施;右臂绑着石膏,因粉碎性骨裂……总之,这个人不仅脑部严重受损,整个躯体也部分受损,只有一只左手还能动。但左手能动对他的思想表达作用不大,因为左手书写实在很困难。他大脑优势半球的第三额回后部即书写中枢基本完好,要是他右手能动的话,还是能用文字书写来表达他的内心所想的。这,又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情况。
  不过以上种种相对吴威而言却是一个机遇,因为如果这个人能够做到自我表达的话,也就可能根本用不上他和他的“现代读心技术”了。

  吴威对这位车祸伤者的“读心”活动被安排在这个人的vip病房进行。其原因并非仅是伤者身体条件不允许转移,更重要的是这起车祸的起因可能肇始于某种政治报复,或某类仇杀,因此有关部门必须采取相当等级的警卫措施。因而对吴威而言,他的此次“读心”,实为协助破案。但吴威在对其运用“现代读心技术”的起始阶段进展并不顺利,因为那位车祸伤者的思维虽然有些乱,但信息还是有的,而且量还不小,可是当吴威意图读取更多、更全面的信息时他脑中的意识流突然出现断层,随即陷入封冻状态,无论怎么解也解不开。这令吴威感觉困顿,竟一时计无所出。这时,负责本次fMRI临床实验的郑正毅似乎也看出了这个情况,因为他注意到了吴威双眉紧锁,一脸愁结的神情。
  “唔,有进展么?”郑正毅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内心是否有意象,或某种与意象有关联的信息处理的智能活动?”
  “有,但意识流突然中断了……”吴威说。
  “突然中断?”郑正毅抢断问。
  “对。”吴威点了点头,说,“当然,这是暂时性中断,因为这位先生可能因用脑过度而引发思维能力下降并反应停顿的症状。这是脑力劳动者经常发生的情况。而这位先生,正是一位专业的脑力劳动者。”
  “你确定他是脑力劳动者?”郑正毅问。
  “体力劳动者有可能用脑过度么?”吴威反问,“如果他不是脑力劳动者,那一定是一个脑力工作者,因为他的脑容量很大,特别大。”
  对此,郑正毅虽然感到难以认同,同时却又觉得没必要进行反驳,于是想了想,决定转换话题。
  “那么,在他意识流突然中断之前,你读到过什么?”郑正毅问。
  “唔,是的,是一些片段,”吴威略顿,然后说,“甚至还很多,从相对客观的意象到有声有色的意境,一种情景交融、虚实相生的境界。但那些片段有点血腥,甚至恐怖……”
  “血腥?恐怖?从意象到意境?”郑正毅抢断问。
  “对。”吴威回答。
  “请描述——”郑正毅指示道。
  吴威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身子慢慢后仰,与那位病床上双目紧闭的车祸伤者略略拉开一些距离,眼神变得迷蒙起来:
  “那是一系列的死亡场景,确切地说,是自杀身亡的情景。这些情景是不连贯的,而是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的,是一个一个不同的个体,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完成生命自我结束的景象,自缢、服毒、切腕、溺亡等,鲜血淋漓,扭曲可怖,惨不忍睹。不过在他这个人的意象中出现次数最多并且反复涌现的,是跳楼身亡的场景,不仅画面较为清晰,而且过程相对完整,从跃出的那一刹那起——有的是高层公寓,有的是机关大楼,有的是建筑工地,有的是悬崖峭壁——到空中的自由落体,直到坠地身亡,血肉模糊,瘫软如泥……”
  “对不起,我打断一下;”郑正毅打断他的描述,说,“这些意象,或这些意境,其所隐含的是什么意义?”
  “我正要说到这一点;”吴威顿了顿,说,“我的引述,其意义不在于这些引述本身,而在于这个人在他的意念中浮现这些场景的同时所引起的情绪反应。他的情绪反应是激动、亢奋、欣喜不已。这也就是说,他是在欣赏那些在他意念中出现的意象。或换句话说,他之所以让他的脑海反复浮现那些场景,极有可能认为这些都是他的作品。当然,这是我的推理。”
  “你的推理有点意思,但前提条件并不充分。”郑正毅接着他的话说,“他欣赏死亡能够理解,因为世上确有一些冷酷无情、人性泯灭的人,他们喜欢在鲜血映红的舞台上跳胜利舞,在尸骨堆砌的殿堂里唱欢乐颂,可是这些人都是表演者,而不是毁灭者;如果你硬要将这两者混为一谈,未免过于牵强……”
  “未必。”吴威抢断说,“事实上,我在这位先生的意念中读到另一些具有相关性的场景,或能证明他既是毁灭者又是宣扬者。”
  “好的,请讲——”郑正毅点了点头,示意说。
  吴威听了,也点了点头,但没有马上叙说,而是沉思默想一阵,好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稍后,他转过脸,凝视着那位被各种医疗器械悬吊牵引的车祸伤者,平静地说:
  “是的,我想起来了,是这样的,就是刚才,就在这个人关闭意识流之前出现的那些意象中,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些抓捕的场景,对,是抓捕人犯的场面,抓捕各色人等,在各不相同的场合,有……大会会场,办公场所,私人住宅,还有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等等,他,也就是这个人,这位车祸伤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从天而降,率众出击,猛扑上前,毫不留情,而那些将要被抓获的人顿然惊愕、迷惘、目瞪口呆,或捶胸顿足,或拼命挣扎,或象被冷枪突然击中一样瘫倒在地。正这时,我能感觉到他这个人突发一阵莫名的快感,血流加速,血脉偾张,狂喜而不能自禁。这也就是说,他这个人喜欢这样,非常享受,即使被人诅咒……”
  “你是说,他享受……让人受难?”郑正毅不由自主的问道。
  “对,一种获胜感,让人害怕,把人踩在脚下。”吴威略顿,然后说。
  “这简直不可思议!”郑正毅连连摇头,“我想是你的主观臆断吧,或者完全是你的想象,缺乏事实依据。你怎么可能仅凭一个人的眼神,一种神态,某种心相,或所谓的血流速度,就……”
  “停——”
  吴威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郑正毅猛一愣,随即止口,看着对方。但这时候的吴威没看他,而是屏气凝神的注视着那位临床实验对象。郑正毅甚感疑惑,于是转过视线,也盯着那个人看。正这时,他看到那人的眼睛突然睁开,并全身上下突发战颤,引得各种悬吊、牵引器材也跟着一起晃动。郑正毅有些吃惊,正要起身安抚,但吴威制止了他,并用眼神对他示意此人不会有事。果然,不一会儿那人就恢复平静,进入稳定状态了。但那个人的眼睛依然睁着,一动不动的仰望天花板。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闭上眼睛。但他的眼珠仍在眼皮子底下转动。这状况让郑正毅明白,他这个人的意识流恢复运行了。这时,郑正毅转过脸,有些惊讶的看着吴威。
  而这时,吴威的“读心术”显然也跟着运行,只见他凝神不动,似乎正专心一志地与那位fMRI临床实验对象展开心灵与心灵的交流。当然,这情况一般人看不出来的,更是无法感觉。不过郑正毅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的,但因其过于微妙,因此只能意会,不便言传。
这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吴威动了动,开始叙述:
  “我接下来要描述的,是一个比较清晰,或又可说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场面,而不是断断续续地片段。这场景,或背景,好像是……一个公司,一个很大的公司的办公大楼,情节一开始也差不多,兵分几路,强行突破,前堵后截,实施抓捕,但而后却发生意外,被抓捕者负隅顽抗,奋力拒捕,以至争斗,激烈的冲突。最后,拒捕者脱逃,撞开窗户,纵身一跃,从这幢大楼的第二十九层直落而下,摔在楼底下的草坪上,粉身碎骨……”
  “拒捕者是谁?”郑正毅问。
  “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吴威回答。
  “为什么要抓捕这个董事长?”郑正毅问,“查办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好像不属这个人的职权范围?”
  “但有关方面认定这个董事长是黑恶势力,他的公司是黑恶集团,而且还有官商勾结的重大嫌疑。”吴威说。
  “可是那个董事长为什么要公然拒捕呢?他为什么要跳楼自杀呢?”郑正毅还想问。
  “嗯,这不是重点……”吴威说。
  “那,重点在哪里?”郑正毅又迷惑了。
  “重点在,是在……”吴威顿了顿,似在整理头绪,而后猛抬头,好像有了新的发现,“正当现场一片混乱,乱作一团之际,他,也就是这个人,这位现在躺着的车祸伤者,不知何故,却突然害怕了。照理,他应该是一个铁血战士,身经百战,无惧任何江湖险恶,但这次他却害怕了,真的害怕,而且感觉心底深处突发的一阵震颤,一种彻骨之痛。于是他急急转身,想离开现场。但来不及了,当他刚刚推开混乱的人群,错步跑向出口处,正这时,两道凌绝一切的目光将他逼停,紧接着是一个声音,一种滚雷般振聋发聩的低频声:是你杀了他!你是谋杀!你是杀人犯!我认出你了,你才是罪恶累累的罪犯,再也无所遁形了!——那一刻,他,就是这个人,他感觉到他的心突然抽紧又突然迸发,炸裂,纷纷掉落,滚满一地……”
  “谁认出他了?”郑正毅压低声音问。
  “一个女人,一个他没有察觉也在现场的女人。”吴威沉吟片刻,说,“那一刹那,他怔住了,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从哪里来?她为何而来?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是突然出现的,还是早就在那里的?她是来找我的?我怎么竟然没看到她……”
  “她是谁?”郑正毅又问。
  “一个魔女;” 吴威说,“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这么想的。”
  “怎么会是一个魔女呢?”郑正毅还是不能理解。
  “当然不是;”吴威略顿,说,“实际上她是死者,那位董事长的夫人。那时候,也就是这个人带领执行人员履行职务时,她闻讯后迅即赶到,所以她目睹她丈夫被执行抓捕、到抗拒、到跳楼身亡的整个过程。但那位董事长夫人也不是一眼就认出他这个人的。事实上,在激烈对抗,极其混乱的抓捕现场,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丈夫身上了,为她丈夫的安危而担忧,而直到她丈夫跳楼,跳下楼去,她看到他这个人的一个动作,听到他说的一句话,猛然警醒,突然认出他来;她想起了这个人,她知道他是谁,曾经是什么人……”
  “什么动作?”郑正毅抢断问。
  “他,就是这个人,啐一口唾沫,踩上一脚。”吴威回答。
  “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郑正毅追问。
  “畏罪自杀,死有余辜。”吴威转过脸,看着他说。
  “她想起他是谁?曾经是什么人?”郑正毅紧接着问。
  但这一问题吴威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明显的回答不了,或至少是一时回答不了,因为,他暂时还没找到答案。于是,他又一次的陷入沉吟不决状态,而且神情有些迷茫,甚至迷乱。但事实上这正是“现代读心技术”的实际运作形态。这状况郑正毅现在已经有些看明白了,其实吴威的“读心”有点类似声纳技术,先是主动发射声波“照射”目标,而后“接收”被动方的回波,进而以回波参数测定对方的参数,然后收集、整理、推断,最后确定回波所传递的信息的真实性和可靠性。换句话说,所谓“读心”,是读心者和被读心者之间意识流的对撞和交流,然后截取对方回波参数,即意识流的图像和意念,进行解读。而现在,这吴威看似神情迷乱,实际上正处于“声波”和“回波”来来往往的过程之中。这状况,可从吴威和那位临床实验对象的精神状态得以确定:他们两人从形态上看都是静止的,但眼神在运动,而且始终紧盯着对方……
  果然,一段时间后,吴威回过神来,转而望定郑正毅。
  “他,就是躺着的这个人,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几十年前。”吴威说话了,“确切地说,是在那一场举世闻名的大革命运动中。那时,他十六岁,而她,也就是那位跳楼自杀的董事长的夫人,那时还不到十四岁。那个年代我们都是知道的,是轰轰烈烈的年代,最高统帅指明方向,红旗翻卷,战歌嘹亮,身穿绿军装佩戴红袖章的时代闯将满街跑,抓人戴高帽子、游街、批斗,哪里有战斗就往哪里冲,解下皮带就抽人,想抽谁就抽谁,把人打翻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高喊永世不得翻身,那种威武雄壮、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战斗精神和杀伐勇气,令人胆战心惊。而他,就是那些闯将中的一员。”
  “那么,她呢,那个花季少女?”郑正毅插问。
  “唔,能不能让我顺着思路往下说?”吴威看着他,提出异议。
  “好的,请——”郑正毅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嗯,好。”吴威略微整理了一下头绪,继续,“具体的情节是这样的,那是一次革命行动,他和他的第三战斗队冲进该市第十六中学,要抓一个男性体育老师,原因是这个体育老师打了一个他的学生。体育老师为什么要打他的学生?因为那个学生按住该校校长头,要让他吃厕坑边上没有打扫干净的屎。那个校长刚刚被打倒,正在强迫劳动。而那个学生,正好是第三战斗队的。但此次抓捕行动失败了,因为体育老师跑了。于是,他和他的第三战斗队直扑体育老师的家,前堵后封,破门而入,抓住了他们的体育老师。然后就是抄家。这是革命行动的重要一环。就这一环节,他们抄出一张发了黄的军官证,不是解放军的,是国民党的。这下好,证据确凿,原来那体育老师竟然还是反动军官子女,殴打革命小将,是妄想变天,反攻倒算。于是,他和他的战友就给他们的体育老师挂上一个牌子,扭着他,一路游街示众,赶回十六中学。那时,天色已晚,于是他们决定先把他关押起来,第二天开批斗会,地点是打人现场,学校的操场……”
  “对不起,我打断一下;”郑正毅插话说,“我想你要说的是他是怎么认识那个花季少女的,可怎么……”
  “她是体育老师的女儿。”吴威简短地说。
  “呵……”郑正毅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
  “实际上,在他和他的第三战斗队抄家的时候他就看见她了。体育老师有两个孩子,她是姐姐,还有一个是弟弟,大约七八岁。他和战友们抄家时的那种气势,那种大无畏的战斗精神,令姐弟俩胆战心惊,惶恐不安,她们卷缩在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一直在发抖,在哭,但没有声音。那时,他和第三战斗队的革命闯将谁都没有怜悯或一丝的不忍,反而感到兴奋,振奋,血脉贲张,情绪高涨。这也就是说,别人的恐惧,让他感觉大快人心。他这个人在那一刻的那种快感,痛快淋漓的感觉,联系到我刚才说到的种种抓捕、追捕、追缉情景的发生,他的心理反应,或情绪波动,相比较而言,差不多是一样的。”
  “他就这样认识的她了?”郑正毅问。
  “是,但也不尽然。”吴威摇了摇头。
  “那么……”
  郑正毅想说什么,但只说了两个字,因为他发觉吴威又一次的进入“默读”阶段,与那位沉默的车祸伤者四目对注,进行心相与心相的碰撞,因此感觉不便干扰。但不多一会儿吴威就回过神来了,慢慢抬头。
  “那天,他们把那位体育老师关在学校广播室。”吴威接着往下说,“唔,是这样的,对,那个广播室,就是教学楼楼梯底下的一个小房间,斜顶,很低,没有窗,只有一个门。那天晚上,他和另一个战斗队员就在广播室外的走廊里守卫。实际上,那个广播室没有窗,门又被反锁,体育老师根本逃不了,为什么还要‘守卫’?但就是要守卫,这是革命纪律,必须提高警惕。然后,到了深夜,两个守卫者累了,东歪西倒的睡了。但不一会儿他就醒了。我这里说的是他,他这个人。他醒了之后,不知为什么,可能是为了壮胆,也可能就是警惕性高,于是,就拿了个手电筒,去‘巡逻’。当他巡逻巡到教学楼稍远处的一个拐角,忽然听到有动静,就将手电筒一扫,低声喝问,谁?出来!就这样,在那个深夜,一个细弱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哆嗦着,走到他面前。他用手电光照着那个人的脸。对方没有躲避。那个人,就是她……”
  “体育老师的女儿?”郑正毅急切地问。
  “是的。”吴威说着,转向那位眼睛睁得特别大的临床实验对象,“他,就是这个人,他低喝一声,你是谁。她起先没说话,只是哭,吓哭了。他又喝问,你来干什么。她说,说没干什么,就想看看她父亲怎么样了。他说,什么怎么样,牛鬼蛇神还能怎么样,快走,要不把你一起关起来。她怕了,就往回走,但走了没几步又转过身,朝他走来,突然跪下,哭着说,我爸不是坏人,求求你放了他。他说,国民党特务怎么不是坏人。她说她爸没见过国民党,一个都没见过。他说你爸的爸就是国民党,你爸怎么会没见过。她说她爸一出生她爷爷就离家出走了,一直到她爷爷抗战死了都没见过。他说不管见过没见过,你爸打了革命小将,就是牛鬼蛇神。她不说话了,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郑正毅情不自禁地问。
  吴威没应声,因为他又开始沉思默想了。稍后,他才慢慢转过脸,望着郑正毅,缓缓说道:
  “走了,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忽然,他的内心冒出一种奇特的躁动,或可说是错失感,但也可说是某种欲念,一种无可遏止的冲动,于是他前冲几步,叫,站住。她停住了,转过身来。他朝她走去,在她跟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噙着泪,神情黯然而又悲伤。他对她说,我可以放了你爸,但有个条件。她想了想,问,什么条件。他用手电光对着她的脸,说,我要看你的身体,没有衣服的身体。她听了没说话,一句话也没说,也没躲避手电光。他看到她眼睛在闪光,她在哭,但咬紧嘴唇,不出声。然后,她点了点头。于是,他把她带到那幢教学楼后面的围墙脚下,让她脱衣服。那是秋天,夜里很冷。起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对她说,你脱不脱,不脱我就走。她颤抖了,后退一步,开始脱衣服,但很慢,一件一件地脱,直至脱完。那以后,他将手电光对着她,照亮她,慢慢移动。他看见的,是一个女孩纤柔绵滑的身体,整个的身体,通体发光的身躯……但这个身体在颤抖。他喘不过气来,一阵狂乱,扔了手电筒,冲上去,抱住她,紧紧抱住,把她压倒,在乱草堆上。她开始挣扎,奋力挣扎,但没有叫,只是想要挣脱。后来,她不动了,并且一声不响。那时候,他知道她在哭,伤心欲绝,是一种被摧残的痛……”
  说到这儿吴威突然止口,转而望定那位车祸伤者。那时,那人双目紧闭,但胸脯却在急剧起伏,喘息不定。
  “那么,那以后呢?”一旁,郑正毅提醒他说。
  吴威没有转脸,仍然望着那车祸伤者,说:“那以后,他对她说,快走,你走了就放你父亲。她不走,她说她要跟她父亲一起走。他说不行,你被别人看见事情反而难办。她说要是你说话不算话呢。他说他以革命的名义起誓,一定说话算话。于是,她走了。”
  “他放了她的父亲?”郑正毅问。
  “没有。”吴威回答。
  “他起过誓,为什么不放?”郑正毅又问。
  “他根本没想过要放她父亲,也是……为了革命。”吴威答道。
  “那她的父亲……后来怎么样了?”郑正毅追问
  吴威略顿,随后转过脸,透过窗户,望着远处,极远极远的远处:
  “第二天,批斗会召开,他,就是这位先生,和他的战友押着他们的体育老师上大操场。他们知道他们的体育老师体格强壮,膂力过人,所以好几个人扭着他,手臂,肩膀,衣襟,都牢牢抓紧。特别是,还有一根套着他颈部的绳索。而拉着那根绳索的,就是他,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位先生。但就在走下教学大楼台阶的过程中,他一脚踩空,跌倒,绳索松开,正这时,体育老师趁机挣脱,转身就跑,跑回那幢教学楼,那些战斗队员起先一惊,后醒悟,急起直追。他们在后面追,体育老师在前面跑;体育老师冲上楼梯,一层,二层,三层……战斗队员蜂拥而上,紧紧追赶,紧追不舍。最后,那位体育老师,那个少女的父亲,冲上屋顶,就是这第十六中学教学大楼的楼顶,没有停,一步也没停,一步都不停……那幢楼,有五层高。”
  说着,吴威突然从窗外收回目光,没声音了。这以后,整个病房一片寂静,静到那位临床实验对象粗而短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郑正毅才将目光从那个病床上躺着的人的脸上移开,转向吴威。那时,吴威也正看着他,目光如炬。
  “事发后,那位少女闻声赶到。”吴威若有所思地说,“在教育大楼外的过道上,她伏向她的父亲,悲痛欲绝,泣不成声。这时候,他,也就是这个人,就在一旁,做了一个动作,说了一句话……”
  “啐一口唾沫,说,畏罪自杀,死有余辜?”郑正毅问。
  “是的,就是这样。”吴威点了点头,说。
  这时,病床突发一阵晃动,各类悬吊牵引器材咣当作响,而病床上的病人,鼻息不停煽动,嘴一张一张的,好像很激动,但就是无法表达。这样过了好一阵子,病人的癫狂状态才逐渐趋于稳定。
  “这真是……骇人听闻。”郑正毅沉吟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但,这又是真的。”吴威淡淡地说。
  “可是你又怎么肯定这就是真的呢?”郑正毅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因为那些都是他脑海中涌现出来的图景,是内心的意象。”吴威看着那位车祸伤者,说,“而意象,应该是真实的。这和说话不一样,否则何来‘心口不一’这个说法?心口不一的人都喜欢谎言,而把真相藏于心底,将虚假公之于众,因为谎言是最好的迷幻剂。如果这个人能说话,他说的肯定是另一套。然而现在他失去表达能力了,无法喷射迷幻剂了,因而真相暴露。而暴露的,都是真实的,就像他现在躺在这里,能触摸到冰冷的病床一样真实。”
  对此,郑正毅一时无语。稍后,他看了看那位临床实验对象,又转过脸,看着吴威,说道:  “那么,他,就是这位车祸伤者,这么多年后与那位当年的花季少女再度相逢,为什么会感觉到她像一个魔女呢?”
  “她就是一个魔女。”吴威说。
  “她怎么可能就是一个魔女呢?”郑正毅问。
  吴威没有回答。他俯向那个病床上的人,目不转睛地凝视,并侧耳聆听,像在倾听对方的心声。他这样屏息凝神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直起身子。
  “因为,她让他不得安宁。”吴威低沉地说。
  “就是因为她的存在?”郑正毅睁大眼睛问。
  吴威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舒出一口长气,说:
  “对,她的存在。所以他必须先发制人,要找到她。事实上,这位先生所供职的机关是一个强大的机构,能够采用各种手段,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而且要制造一个合适的理由并不困难,或可说是相当的容易,甚至轻而易举。于是他就布下天网,隐秘出击,试图一举将她缉拿归案,或有必要,直接将她灭绝。但不料所有行动都归于失败,她失踪了,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人间蒸发。这令他害怕,非常害怕,终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为什么?”郑正毅插问。
  “因为,他知道她会来,而且出其不意。”吴威继续说,“而事实上她很快就来了,突然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孤身一人,单刀赴会。这次是他的办公室,是晚上,戒备森严的机构办公楼。她怎么进来的,他不知道。那时他的办公室就他一个人,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响,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那种空洞而又冥幻灵域般的声波,他顿生预感,知道是她,她要来了,于是,他身不由己地站起,紧盯着门,开始等待。她,出现了,飘然而至。可就那一刻,他竟然想不起门到底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他惊慌失措,站着不动,一动不动。她步步紧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一阵恍惚——她的眼睛没有变,就象岁月无痕,几乎就和几十年前的那一晚一模一样,只是眼神变了,目光如潭,深不可测。他看着她的眼睛,感到孤立无援,有一种将要被人推上悬崖的感觉……”
  “她……不说话?”郑正毅小心翼翼地问。
  “说话,用一种冰冷的口气。”吴威接着说,“她说,对他说,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恶魔,人面兽心,卑鄙无耻;如果你多年前曾经还算是个追随者,心魔在人类魔性的大解放中被一个更大的魔鬼释放,成为一个暴戾恣睢之徒,而几十年过去,你死不悔改,变本加厉,魔性不仅遍布你的身心,你整个的灵魂,还蛊惑人心,兴风作浪,去释放他人的人性之恶,将人引向恶,变坏,变成像你一样的恶徒,如此,你就是一个魔鬼了,恶棍的新统领,罪不可赦!你知道你已经完了,末日不远;我现在到你面前,带来的是一个毁灭的通告,并诅咒你,诅咒你的灵魂,发誓要让你下地狱,永远活在黑暗中;这就是我要说的的话。说完,她突然消失,就象她出现的时候突然浮现一样。”
  “那……这位先生,他没说话?一句都没说?”郑正毅轻声问。
  “没有;”吴威说,“他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只剩下被扭曲的绝望。”
  “那么,她这些话的话含义,或隐喻,究竟代表什么意义?”郑正毅想了想,进一步的问。
  “宣战。”吴威只说了两个字。
  这以后,整个病房沉寂下来了,陷于一片肃穆的静寂之中,有如大战之前夜。但这时的无声无息并不意味着“现代读心技术”对这位临床实验对象检测的中断。事实上,吴威的目光一直凝注在那个人的脸上,好像要从他的脸,看到他脸皮的反面。而郑正毅却是真正的沉默,因为他眼睛都闭上了,完全的进入沉思默想状态。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郑正毅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他问。
  “信,举报信。”吴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根据他思绪的进展,缓缓而道,“人所共知,举报信的实质就是检举揭发,是很有杀伤力的,这具有历史传承性,一向就是杀敌制胜的强大武器,并且能在极大的范围内大规模的使用。事实上,他这位先生和他的机构就是这个武器的高效利用者。但她的信却空无一字,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黑十字架。但没有检举揭发内容的举报信怎么会有杀伤力呢?这是因为没人知道这信是她的,只有他知道是她的,而且要杀伤的,就是他。她开始进攻了,寄信,不间断地寄信,每隔一天,或数天,就有一封,无论他在哪里,在寓所,在机关,或其他场所,都有她的信;她好像无所不知,并随心所欲,甚至肆无忌惮。她的这种方式所造成的后果是,他既害怕看到又渴望得到信。他几乎每天都迷失在公文信件和各类来函之中,或寓所信箱。每当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信箱前,取出所有信函。在机关办公室,一旦行政助理拿着文件走来,他都气喘吁吁,心动加速,行将崩溃。但每当找遍信札突然看到一个在收件人姓名前刻有黑十字架的信封时,他的心又猛然骤停,继而突发,象离弦之箭,呼啸而出。但如果没有找到那个信,他又茫然若失,失魂落魄。那些信,他每次都烧了,怕被人发现。他以为这样能使他安神。但适得其反,他每次把信烧了,立刻又陷入下一轮无限的困顿之中。”
  “这种状态,我是说他的心理反应,好像难以解释;”郑正毅插话说,“一封空无一字的信,能有什么杀伤力呢?”
  “这个,其实我只是描述,将他的内心所想予以表达。”吴威略顿,说,“当然,这也有可能与他职业的逻辑思维有关,因为他这位先生就是干这个的,一贯以来干的就是这个职业,制造敌人,找出敌人,消灭敌人,因而一个检举揭发,一个告密,一个诬陷或匿名举报,紧接而来的就是专政机关的强力介入,然后是沉重打击,严肃斗争,严厉镇压,让人死有余辜,家破人亡……”
  “可那些信,不是空无一字么?”郑正毅还是不理解。
  “嗯,可能这和信封上的十字架有关;”吴威想了想,说,“十字架,根据我的理解,对这位先生大概是一种暗喻,其意义可能是拯救,也可能是警告,或是惩罚,还有……毁灭。”
  “这不成立,”郑正毅反驳说,“因为这位先生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
  “我们这样争论有意义吗?”吴威有些不耐烦了,“我们是做什么的?是临床实验,不是无休止的政治学习;我们如果这样……”
  “好,好,我同意,我同意你的意见。”郑正毅一听,连连摆手,“请你接着往下说,请——”
  但吴威的思路显然已被打乱,因为他尽管想继续,却又感到一时无从说起了。不过他很快就稳定下来,沉思片刻之后,重又将目光望定那位躺在病床上的先生。而那个人也正看着他,呈现某种出类同“一言难尽”的眼神表示。
  “嗯,是的,他所表达的意念是,他出国了。”吴威看着那个人,说,“当然,那不是逃跑,不是溃退,而是出国休养,出国考察。在另一方面,他的意思是,他的部分家人就在国外,他在那里也有不动产。这是很常见的一种政治生态,实际上就是公开的秘密。但他的更深层次的想法,还是想……出国了,终于能够摆脱她的那种简直就要让他陷于精神崩溃的打击了;他远走高飞了,解脱了;他终于能够心神安宁地享受生活了。可是……”
  “她又出现了?”郑正毅身不由己地问。
  “是的;但又不是。”吴威转过脸,望着他,“因为她的这一轮进攻方式是电话,无时无刻,不分昼夜,无论他身在何处。她是怎么知道他出国的?她怎么知道他在国外使用的电话或手机号码的?她难道真有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在网中央?她难道真的无所不在、无所不及、无所不能吗?他很焦虑,非常焦虑。”
  “她在电话里说什么?”郑正毅问。
  “不,没有一句话。”吴威回答。
  “那他怎么知道是她打来的?”郑正毅又问。
  吴威略略沉思一会儿,接着说:
  “他知道是她,一定是她,因为电话里只有丝丝声,很长、很长的空洞声,象来自空寂辽远的天边。起初,每当他神情恍惚地拿起电话或打开手机,听到那种空洞声,他会喊叫,声嘶力竭地咒骂,后来,他不喊叫了,也不挂电话,长久的隔空对峙,让电波空耗,就好象比谁更有耐力。但每次都是他败下阵来,因为,他尽管拿着电话,但手在发抖,并心律失常,大汗淋漓。他实在受不了。再后来,只要他一提起电话,对方立即挂断,只留下令人胆战心惊的嘟嘟声。那种嘟嘟声好像一直都在响,就是远离电话,甚至没有电话,也会在他耳边震响,就像天边的滚雷,要震碎他。他害怕了,怕得要死。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涉及到了他的家人,影响到他在国外的家人;他们也受不了了。他回国了。”
  “他回国,不怕和她面对面?”郑正毅问。
  “在某种意义上,他想和她面对面。”吴威说。
  “为什么?”郑正毅追问。
  “决一死战。”吴威看了看那位车祸伤者,说。
  “他找到她了?”郑正毅倒抽了一口冷气,急切地问。
  “不,是她找到了他。”吴威又看了看那个病床上的人,说。
  “她是……怎么找到他的?”郑正毅又问。
  吴威转过脸,看着郑正毅,沉吟片刻,叙说道:
  “她很快就出现了,是她本人。确切地说,她不是找他,只是出现,让他看见。这种情况,或也可说是一种感觉;先感觉‘看见’,而后是真的‘看见’。因为,无论他到哪里,无论是他一个人,还是公共场所,有时在街头,有时是机场候机大厅,有时驾车行驶,有时就在机关大楼门口,或他的办公室窗外,每次,他都会突感一阵惊悸,一种恐慌,极度的恐慌,之后,只要他一举目,或一转首,或一侧眼,她就在那里,在街角,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或不知其所的什么地方,她都看着他,用她的眼光,那种冷峻的、能够洞穿他胸膛的目光。他真的害怕,内心空虚,绝望,以至精神崩溃。她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就象陷入泥潭,慢慢沉陷,无力自拔。他有时候也会感到愤怒和狂乱,要狠狠发泄,不顾一切。毁灭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他真想冲上去抓住她,扯碎她,大喝一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想要我把你也杀死!有几次,好多次,他真的冲上去了,发疯似的冲上去……”
  “他抓住他了?”郑正毅叫出声来。
  “不,他抓住的是另外一个人。”吴威平静地说。
  这以后,整个病房又一次地进入沉静状态,而且持续了好一会儿。同时,不知不觉的,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而这病房里三个人的脸色都有些模糊起来了。但无论郑正毅还是吴威谁都没想到起身开灯。或许,昏暗的环境更适合解读这位临床实验对象此刻的内心世界。事实上,那个躺着的人的实际状况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他的眼睛在暗中闪闪发光,犹如灵光乍现。
  “他,是不是睡眠有问题?”郑正毅突然的提出这个假设。
  吴威的视线依然集中在那个人的脸上,没有动,平静地说:
  “是的,他很难入眠;他长时期的失眠,是彻夜难眠。他就是睡着了,也是做梦,做恶梦,恐怖的梦,被人追杀,恶魔驱赶,掉入深渊,粉身碎骨。梦的结局总是一双眼睛,那种光,刺向他的心窝的光。那种光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他笼罩,从四面八方刺向他,让他的心流血,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突然醒来。所以,他常常半夜起床,坐等天明。有时候他整夜不睡,始终睁大两眼,仰望星空。因为,他害怕做梦。”
  他的这番叙说令郑正毅有所深思,他沉默了。稍后,他忽然站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黑夜,又猛转过身,先看了看那位车祸伤者,而后转对吴威。
  “梦,其实就是一种让潜意识的欲望得到满足的有效方式。” 郑正毅若有所思地说,“或换句话说,梦是人的欲望的替代物,它是释放压抑的主要途径,以一种幻想的形式,体验到这种梦寐以求的本能的满足。在某种意义上,梦就是压抑的爆发。具体到这位先生,他的问题就是因为他的内心冲突不得释放,强行压抑,进入潜意识,超出意志控制能力和心理忍受力,长此以往,才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心理和生理方面的后果。而实际上,他这个人一直在做梦,始终生活在梦中,只是他不愿承认而已。根据我的判断,其实,这位先生应该继续做梦,深入做梦,因为只有在深度的梦境中,他的这种被压抑已久的、剧烈的内心冲突才能得到深刻的缓解……”
  “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吴威打断他的话说,“可是很遗憾,太晚了,来不及了……”
  “为什么?”郑正毅抢断问。
  他的提问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吴威正俯向那位临床实验对象,好像发现情况有些异常。郑正毅略感惊异,于是离开窗台,走近病床。这时,郑正毅观察到此人双目紧闭,包括口、鼻等裸露在外的面部肌肉毫无动静,整个躯体纹丝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没了,好像进入休克状态,他一惊,正要说话,但正这时此人忽慢慢喷吐一口长气,并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啸声。原来,这临床实验对象正在进行深呼吸。于是,郑正毅松了一口气,复入原座,然后转过视线,将目光停留在吴威的脸上。
但这时候的吴威却有些奇怪了,因为他不动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两眼越过病床死死盯着那片特别黑暗的角落,像是愣了神,同时又像是进入休眠状态。郑正毅有些紧张,正要唤醒他,这时,吴威突然转过脸,说话了:
  “那是……一个深夜,他,就是这位先生,在家中等待。他为什么要等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等待某个命中注定的决定性时刻。他关上所有的门窗,整个屋子密不透风,像一个封闭的堡垒。他这么做是因为内心胆怯。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等……”
  “他在等谁?是她吗?”郑正毅突然问,但声音很轻。
  “是的。”吴威点了点头,继续说,“那时,他听到屋外的风在轻轻地呼叫,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他知道这是决定命运的前奏。他的直觉告诉他要理解这种离奇的方式,并且,他知道他已理解了这种方式的必然性。门突然被推开。风呼呼直叫,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的灯都吹灭。直到她出现在门内,风才归于平静。她,身穿黑色的衣服……”
  “他真的看见她了?”郑正毅又一次不由自主的问。
  “是的,他看见她了。”吴威略顿,说,“但他感到愤怒,怒不可遏。他不知道他怎么还有力量站起来,抢步上前,抓住了她。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抓住她,可是,他就是抓住了她,紧紧不放,象抓获的猎物。他感触到了她的体温,很凉,就象那时,他抱住她;还有她的父亲,那个体育老师在跳楼前颤抖的身体……她没有躲避。她说,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她说的很轻,但令他内心震撼。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倒退着,一直退到墙角。她飘忽着,步步紧逼,看着他,说,忏悔吧,对过去的恶事心生后悔,对未来的恶事心生恐惧,发誓不再造,行善事,祈祷圣尊。”
  “他……怎么回答?”郑正毅喘息不定地问。
  “他想喊,呐喊,却喊不出声来。”吴威神情迷离地说,“他为什么喊不出声?因为他发觉他的心是空的;他的心不在了,他只能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拼命摇头,感到无可言状的痛苦。就在这时,她忽然后退,退至千步之远。顷刻之后,她好象又换了一副面孔,这面目就象将要喷射的火。然而这火又瞬间熄灭。她又说话了,她说,不义的人啊,你为什么一直落在黑暗中,就是自己不知因什么跌倒;若不醒悟,复归正道,你的生命之路将更加幽暗。说着,她收起目光,转过身去,一动不动,背对着我。”
  “她……是不是在等他?”郑正毅又忍不住的问。
  “他感到愤怒,极其愤怒;”吴威没回他的话,紧接着说,“他不能忍受她这样抓起他的灵魂猛烈抽打,然后随手一扔;如果他行将毁灭,那他也要抓住她,杀死她,同归于尽。于是,他追了上去。但就在他将要接近她时,她忽然转身,又用那种冰冷而深邃的目光逼住了他。顷刻之间,他不能动了,象被冰封,如同冰柱。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但他就是这样了。那一刻,他看着她将右手从身后缓缓伸出,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随后聚成一束光点,正对着他的眉心;他清晰地看着光点由黑变红,红得就象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没有听到响声,只看到一片红色的闪光,随即,他感觉头被炸裂,魂飞魄散……”
  “那么,那还是一个梦。”郑正毅舒了一口气,说。
  “是的,他知道他在做梦。”吴威对此表示认可,说,“可醒来之后,他好象仍在梦中。那以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破门而出,奔下楼梯,冲出公寓,跑上大街。他为何如此?是追她,还是逃跑?”
  “追她,还是逃跑?”郑正毅下意识的跟了一句。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吴威说,“他只是狂乱地跑上大街,突然看到一片闪光,很大,很耀眼的光,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然后呢?”郑正毅又跟了一句。
  “然后,是黑暗,一片黑暗,万籁俱寂……”吴威说。
  正此时,那位病床上的车祸伤者突然躁动,如同惊厥,两侧眼球不停上翻,脸色发青,面部肌肉急剧抽动,口吐白沫,而被各类悬吊、牵引器材捆绑的肢体则乱蹬乱甩,一只还能动的左手在空中狂乱挥动。不得已,此次有关这位fMRI临床实验对象的“现代读心技术”测试只得中断,郑正毅急忙将急救医生叫了进来,进行紧急救治。

  次日,有关部门决定撤销此车祸伤者的所有警备措施,并降低医护等级,将他转入普通病房。但其理由没对外公布。据推测,其理由可能是,这场车祸不是政治报复,不是黑帮仇杀,也不是意外,而是自杀,自杀未遂……


(待续)

 


本文在9/14/2018 11:10:03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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