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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罗斯的遗产 发表日期:2018-06-30
作  者:陈谦出处:原创浏览131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罗斯的遗产
文/陈谦
2018年06月30日,星期六

《世界日报》副刊,2018年6月26

  菲利普·罗斯离世的消息在2018年5月22日傍晚传来时,我正在散步途中。刚从路经的华商超市走出,微信里跳出一条朋友来讯,只短短几字——“Philip Roth is gone(菲利普·罗斯走了)”我在路灯的暗影里愣住,第一反应是上网查看相关细节,不料手机没电了。世界好像突然拉了闸,人去灯灭。

  我冲进暗夜,在旧金山湾区罕见的五月寒潮里顶风疾行,一路猜想着罗斯离世的情形,心情有些复杂。这个消息并不令人震惊——罗斯用他晚年的作品带领着读者,为这一天的到来已准备了很久。可它还是令人意外,因为就在今年一月,当时作为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最资深的会员,罗斯还在跟《纽约时报》记者侃侃而谈。从报社配发的那组照片看,身在纽约曼哈顿上东区的罗斯,与2012年宣布停笔时并没有明显的区别,甚至可以说眼神更深邃,表情更警醒、坚毅。按罗斯的要求,那篇题为“封笔后的罗斯仍有很多话要说”的独家访谈,是以电邮的形式完成的。罗斯的表达严谨洗练,语言典雅,用词准确,整个过程一如既往地敏锐,诚恳又诙谐,给人带来难得的享受。他和记者聊了退休生活,并对自己横跨半个多世纪的写作生涯作了概括性的回顾和总结,也就当今美国政治和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以及眼下如火如荼的MeToo运动等发表了犀利的见解,对他热爱的美国的现状和未来表达了困惑和忧虑,完全看不出他即将穿过死亡阴影笼罩下的深谷,去往不可知的彼岸。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凭着对文学的天然喜爱,在美国开始学习小说写作。作为一个启蒙于红色中国文革时代的文学爱好者,我自幼所能汲取的文化营养本来就非常有限,如今又远离中文核心语境,就像一棵瘦弱的树苗突然给连根拔起,又被甩进贫瘠的盐碱滩,陷入双重困境。我在困顿中深感饥渴和挣扎,急需获得补给。那时身边只要有人回国,我都会开出书单,烦劳大家帮捎文学书籍。轮到自己有机会回去,回程的行里箱里装得最多的便是文学书籍。但我很快就发现,这些书籍从语言的表达方式到所呈现的文化意识,都与我在朦胧中通过与西方文学经典体系校对而逐渐生成的文学观有相当的隔阂。阅读它们,已难以令我获得满足感,更谈不上受到启迪。我将自己的感觉跟学者友人提起,学者建议我尝试阅读一些当代英语作家的书,在我获得的推荐名单里,罗斯名列前茅。因了这样的机缘,在新世纪之初,我得以与正在以巨人之姿站立于美国文学之巅的罗斯相遇,意外地推开了一扇通向文学新世界的门。

  罗斯才华横溢又极其勤奋,获奖无数,著作等身。作为具有极强的自我意识,一生追求纯粹的自我表达,对历史和文化有着浓厚兴致,思想深刻而又对语言极其讲究的作家,罗斯的小说为读者设置了相当的门槛,这使得阅读罗斯成为一个奇特的旅程。按一些文学评论家的总结,罗斯长达五十多年的写作生涯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一鸣惊人的崛起;寻找自我独特声音的成长;成为伟大的文学巨人;感伤的晚年。我开始阅读罗斯时,他已经闯过了以小说集《再见,哥伦布》一鸣惊人、年仅27岁就勇夺美国国家图书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在文学舞台上摇撼众生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令人眼乱缭乱的探索和实验也告一段落,虽然“自我仇恨的反犹主义者”的骂名坐实,但与犹太社区之间由尖锐的观念冲突引发的战火也硝烟渐散,甚至与两任前妻糟糕透顶的婚姻也已了断。从文学意义上讲,早期这两个阶段的代表作品,就算是那部惊世赅俗的《波特诺伊的怨诉》,它所关注的问题,在今天看来,其经典性已要打折扣。而那时期的一系列探索性质突出的实验性作品,包括名噪一时的《乳房》之类的小说,虽如情景剧一般热闹,但仍只能算是成长期自我身份的寻找。罗斯笔下重要的借“他我”(alter-ego)表达的自传色彩浓郁的朱克曼(Zuckerman)系列小说,也是他走向文学高峰的山道上垫脚的阶梯。在我看来,横穿他青年到中年的第二阶段,罗斯真正可称为当代经典的作品,应该是纪录他父亲进入生命倒计时阶段,努力还原生活真相的非虚构作品《遗产》。

  在我开始阅读罗斯的新世纪之初,他刚在2000年完成了他一生最重要,也是最优秀的作品《人性污点》。《人性污点》与罗斯之前于分别于1997年、1998年出版的《美国牧歌》、《我嫁给了一个共产党员》共同构成了奠定他当代美国文学大师地位的“美国三部曲”。《美国牧歌》写的是大萧条到20世纪末的普通美国家庭的美国梦碎,而《我嫁给了一个共产党员》表现的是二战后美国黑暗的麦卡锡主义时代普通美国人的亲情,爱情和友情所遭受的重创和伤害,是又一场破碎的美国梦。

  创作《人性污点》时,罗斯与第二任妻子、英国女演员克莱尔·布卢姆(Clair Bloom)已经离婚,开始步入晚年,独居在康州一个安静的小镇上。如果不特别留意,他那林中水边的屋子很容易被人错过。早年腰部受过重伤,又在中年做过心脏搭桥手术的罗斯,身体开始不时地出现问题。BBC(英国广播电台)制作的一部纪录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那时起,罗斯几乎每天都在他那小小的工作室里至少写作六小时,那是在他的屋后单独建出的小房间。因为早年落下的腰疾,他写作时几乎是全程站立。他有效地抓住了自己写作生涯的黄金时段,将自我才能发挥到极致。

  与传统西方文学总是从上流社会进入的历史书写完全不同的是,罗斯为文学史提供了以文学反映民主社会问题的优秀范本。美国历史成了绷紧在罗斯面前的宽大帆布,他用手中的笔,在上面画出了一幅幅宏大深广的画卷。他提供的并不是《清明上河图》式的面面俱到,而是在惊涛拍岸的历史时光里跋涉,将手电照入临水崖边等着摆渡的人们凿出的一个个神密黑洞。罗斯沿着这个路径,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美国文学的巅峰,成为巨人。

  罗斯是处理宏大题材的高手。更令人折服的是他X万丈高楼平地起的耐心和毅力。他对手中作为砖块的语言、词汇,筑建结构的逻辑,装饰墙面的想象力,从不潦草对待。当他的作品摆出来,他说自己一年有340天在写作、每天花在文学之外的思考不会多于两小时,确实能令人信服。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罗斯的文学语言,他的表达总是非常准确精致,文人气息浓厚,却又犀利尖锐,长复句的语感总是与作品所试图表达的内容完美配合,语言强烈的冲击力如山洪般奔腾而下。曾经有一个时期,我对他的文字如此着迷,以致不时会想,能够读到原汁原味的罗斯的文字真是一种幸福。罗斯笔下的人物性格复杂。他从不为现实所囚禁,哪怕是在现实主义的框架里,也总是通过调用想象力,颠覆或重构现实,引人思考。正是从罗斯的作品里,我第一次理解到,现代文学的要义应是对人类生存困境作出深刻的表达,而只有通过这样表达,文学方能获得永恒的魅力。

  如果要向想要阅读罗斯的朋友荐书,我通常推荐的是罗斯在他的高峰时期写就的《人性污点》和《反美密谋》。

  《人性污点》的灵感来自于罗斯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的朋友在克林顿时代的遭遇。小说的故事发生在1998年春天,犹太人科尔曼·西尔克(Coleman Silk)是新英格兰地区一所颇有声望的大学里的古典文学知名教授。正处于事业巅峰的科尔曼,却因在课堂上的一句话而陷入危机——他称一些逃课的学生为“幽灵(Spook)”,而这个词在老式英语里,有着“黑鬼”意思,逃课的几个学生恰好是非裔,科尔曼因此被指为种族主义者,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这是一个俄浦狄斯式的深刻悲剧。肤色浅淡的科尔曼在年青时代想要逃过黑人命运,背叛了原生家庭,一直以犹太白人身份行世,与白人女子成家生子,人生正在风生水起之时,却被指责歧视黑人。他与躲不开的命运迎头撞上,妻死子散,众叛亲离,自己也被迫离职。在政治正确越演越烈的风潮中,受克林顿性丑闻事件的影响,科尔曼在困顿中与学校年轻卑微的清洁女工的新恋情,又被当成丑闻传播,可谓雪上加霜。校园里利益相关的各方都被卷入,互相纠结,彼此伤害。罗斯用精妙准确的文学语言,生动真实扎实的细节,以他那著名的“他我”朱克曼的另一双眼睛介入,一步步逼近科尔曼惊人身世的秘密,将美国社会的过去和现实串联起来,结构繁复,荡气回肠。其间科尔曼与血脉割离的惨烈,直至最后被以犹太教埋葬时,他那以路人之姿前来远观的黑人母亲,在生死两茫的时刻仍要隐忍按下巨大的悲伤,真是痛彻心肺。

  罗斯给我的另一个重要启发,是对细节的重视。我不时会想到《人性污点》里一个堪称经典的细节:系里那个法国女教授,早已对作为系主任的科尔曼心怀不满,她就像文革中想利用时代风潮捞一把的投机者那样,在科尔曼遭遇困境的时刻也坐不住了,早已写好告发科尔曼与清洁女工私情的匿名信,但她的良心又还没坏到能轻易说服自己去当告密者,所以匿名信迟迟没发出。这法国女教授是单身,一直在寻找婚姻的归宿。一个周六下午,她又带着匿名信出门,来到纽约市立图书馆翻阅法文书时,忽然看到一位令人心动的男子也在看书,她正在寻思如何找机会去跟他搭讪,突然,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了,两人随即起身离去。悲愤中,女教授心中的魔鬼被被唤醒。她一走出图书馆,就将告发信毫不犹豫地投到了她第一个见到的邮桶里。整个事件的层次铺垫非常扎实,性格逻辑精妙可信——毁灭性的恶完全可能是由难与人言的杯水风波激发出来的,这就是生活,甚至是历史的真相。罗斯正是以这样的笔法,构出了这部富厚的巅峰之作。《人性污点》出版后佳评如潮,连一向特别挑剔的法国读者也为之折服,法文译本出来后,很快就在法国卖出三十多万册,并在2002年获法国著名的梅迪西斯外国小说奖。该书后来被改编成电影,就算请来了妮可·基德曼和安东尼·霍普金斯这两位奥斯卡影后影帝,影片也仍失于单薄苍白,令人深深地感叹文学独特的魅力。

  罗斯写就于2004年的《反美密谋》,是另一部我非常喜爱的罗斯经典代表作。这部作为美国命运的预言性作品,在美国进入特朗普时代的今天读来,更是令人惊叹。

  《反美密谋》以一个叫菲利普·罗斯的犹太裔小男孩的视角进入。小罗斯的偶象、人类首位驾驶飞机直越大西洋的飞行英雄查尔斯·林德伯格(Charles Lindbergh)在1940年参加美国总统大选,以“美国第一”为口号成立特别委员会,用力保美国和平作诉求,反对美国加入二战欧洲战场的反法西斯战争。林德伯格还进一步向美国人民宣传,主张美国参战是犹太人的阴谋,犹太人想将美国拉下水。这使得犹太裔备受压力。这样的宣传攻势竟取得了胜利,林德伯格最终以压倒性优势击败罗斯福,赢得总统大选。入主白宫的林德伯格,转身就与轴心国谈判,签署了“谅解备忘录”,将欧州拱手交给德国,号称以此换取美国的和平。美国国内所有认为林德伯格是向纳粹讨好的人,都被指责为“鼓吹战争的犹太人”。林德伯格还设立了一个“融入美国办公室”,说要鼓励少数派宗教和少数民族与美国社会结合得更紧密。一时间,在美国出现了将犹太人视为二等公民的思潮,反犹太主义在美国各地蔓延。连小罗斯一家也都渐渐地认为自己是美国人,而不是犹太人。在这样的危机中,美国出现了动乱,小罗斯的小朋友在动乱中去了母亲。

  这是一部精准的美国寓言。在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反美密谋》中的乱象几乎都能找到一一对应的事件——2016年大选中的俄国阴影;与林德伯格同为名人当选总统的特朗普,以及特朗普大张旗鼓的反全球化的“美国第一”主张;美国移民政策的改变导致移民成为二等公民的思潮,白人至上主义的复活所引发的种族冲突,弗州动乱中的平民死伤……,与《反美密谋》里林德伯格时代的社会图景重叠度之高,令人对罗斯的远瞩高瞻、对美国政治的深刻理解推崇备至。罗斯活到了特朗普时代,看到自己的寓言成真,感慨不已。他在2016年大选后的一系列访谈中,都对此发表了感想,说美国眼下糟糕的现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可惜他活不到看见白宫换个更好的主人了。

  罗斯是写出了“伟大的美国小说”的作家。他早年的一部小说甚至就叫“伟大的美国小说”。正如美国年轻一代犹太女作家妮可·克劳斯(Nicole Krauss)在缅怀罗斯的文章里说的,他笔下那些经历各种磨难和困境,饱受梦碎的煎熬和苦难仍坚韧前行的美国人形象,多年来给她和她的同胞带来极大的鼓励和慰籍。

  罗斯在完成了一系列“伟大的美国小说”之后,进入晚年。这个时期的标志性作品是2006年的中篇《凡人》。在某种意义上说,它可算是罗斯在1991年父亲去世后完成的非虚构作品《遗产》的姐妹篇。

  罗斯的忘年交、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贝娄在2005年春去世。贝娄虽得享九十高寿,罗斯仍为失去这样一位亲密的良师益友悲痛得难以自拔。其时七十有四的罗斯,大概每半年就要出席一次追思会,他忧伤地感叹说“打开地址薄,就像走进墓地”。罗斯从贝娄的葬礼回来的第二天,动笔写《凡人》,他说:“这不是关于他(贝娄)——也与他(贝娄)无关——但我刚从墓地回来,它让我往前走”。

  小说从男主角的葬礼开始,到“他”在手术台上离开人世结束。罗斯将病痛和死亡处理成一个漫长的人生过程,用倒叙的笔法回顾了男主人公的一生,“他”的自传就是“他”的病史,而一场场疾病、亲友的病痛交错在生活的场景中,成为叙述的主线。有一种他过去小说里罕见的推心置腹,没有很多的解释、形容,但那句式还是他的一贯风格,复式的修饰让语速受到人为的缓延,死亡以从容不迫的步调,追逐着“他”的一生。书里没有英雄。“他”是一个最平常的美国男人,出生于一个犹太移民家庭,父亲在新泽西的中下层蓝领聚居的小镇上经营珠宝店,从小给父亲当帮手,按父母的意愿念书,上进,想做一个好人,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大学毕业后,他在纽约城里一家有名的广告公司当上了艺术指导,结婚,生子,供养家庭,随着年龄增长,担负着平凡美国男人的责任时,也开始进入美国男人的困境:结婚、背叛、离婚,再结婚再离婚,在经历了三结三离后,与不同的妻子生下两儿一女,却孤老余生。而比这些更为本质的困境是一生中疾病无以穷尽的困扰.死亡的一次次逼近,退远,再逼近,再退远,最终毫无悬念地将他吞噬。

  罗斯晚年的作品基本都是围绕着疾病和衰老的主题进行,忧郁而感伤,作品的格局随之变小。他在各种场合都毫不掩饰自己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和对感觉到死神逼近的忧伤。在今年一月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时,他还告诉记者,他每天晚上微笑着睡下,八小时后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又微笑着开始新的一天,因为知道这一天像赌博一样,是凭运气赚来的。他说自己已进入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的深谷。这样清醒的死亡意识实属罕见。罗斯一生总在强调自己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我认为,他在浓厚的犹太教氛围里度过青少年时代,宗教对生命终极的思考显然在他的晚年回光反照,使他无法像真正的无神论者那样一条路走到黑。欲罢不能中,又无所依托,因此倍加感伤。

  时至2009年,年长罗斯四岁、总是以“桑迪”(Sandy)的形像出现在书中的罗斯的哥哥在芝加哥去世。最后一个至亲的离去,对一直为生命的脆弱哀伤叹息的罗斯的打击,可以想象。罗斯从2010年起,就不再写作,我认为这与他哥哥的去世有直接关系。在停笔两年之后,罗斯在2012年正式宣布封笔——“我把一生都献给了小说——读小说、写小说、教小说。我已经将自己拥有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退休后的罗斯搬到了纽约,住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里,平时主要是会友,看戏,听音乐和阅读。作为一生与小说打交道的人,他不仅不再写小说,也基本停止阅读小说,而专注于历史。他对历史,特别是他热爱的美国的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包括对美国的印第安文化,也充满着好奇。

  作为一生几乎拿遍西方重要文学大奖的文学巨匠(有些奖还拿了不止一次),获得过众多殊荣和奖章、勋章的罗斯,常被人们议论的一点,便是他与诺贝尔文学奖的无缘。多年来,在诺奖博彩的赌盘上,他都被作为美国重要作家放上博彩台,却一直轮空。在一鸣惊人、浪花四溅的年轻时代,罗斯应该是对诺奖有过期待的,他甚至游历欧州,与欧州文学界热络交往,被认为是在为获诺奖铺路。进入中年之后,他凭过人的天赋、不懈的努力成为真正的文学大师,自信而坚定,已经完全抛开为他人写作的目的,甚至公开声明心中从不设目标读者,只为自我表达而写作,因此而获得了大自由。

  有一种说法是诺奖评委们对罗斯小说里的“厌女情结”反感,无法认同,毕竟瑞典常被人称为世界上女性地位最高的国家。罗斯写作的重要主题之一,是男人与情欲的搏斗——他们备受情欲的折磨,却又无法与真实世界中的女人友好相处。年轻时代的罗斯与他的男主人公一样,在生活中与女性的关系很紧张。他与两任前妻的关系之坏是出了名的,其中的愤怒,挫折和失败,都被他写进了小说,书中女性形象之不堪,自不待言。在与第二任妻子离婚后,他独居康州自小镇,果然迎来了写作高峰,佳作迭出。他明确地说,他非常享受这样的自由,每天安静写作,不用在对人负责,也不再要人对自己负责。每天写作完毕,回到家庭间,也不再用陪人说些没油没盐的话。从那时起,罗斯小说里的女性形象才发生了变化,带上了暖色。他去世后,美国年轻一代女作家们写的怀念文章都相当动人。他对这些才华过人的文学后辈非常友好。搬到纽约后,罗斯甚至与一位比自己年轻45岁的文学女编辑约会,他生前最后读的一本小说,便是这位女编辑X今年初出版的小说处女作《非对称》(Asymmetry)。该书以两人的关系为原形写了一个著名老作家扶助文学女青年实现作家梦的故事,书中的老作家形像非常温暖。随着罗斯的去世,这本书引发新一波热议,人们认为,它提供了认识罗斯的新角度。

  国觞日当天,罗斯的葬礼在纽约举行。按他生前的选择,罗斯下葬在风景宜人的纽约巴德学院(Bard College)的墓地。他专门叮嘱不要举行犹太教仪式。罗斯一生都在强调对犹太教的叛离,还总是特别强调,对他而言,做美国人与做犹太人是一回事。他一生都被犹太亲友环绕,与他们的关系水乳交融,最后选择以非犹太教仪式下葬在校长是犹太裔好友的巴德学院的墓地,原因就是能离他的朋友们近一些,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罗斯去世后,《纽约时报》网站用早些年对他的采访作了一个叫“遗言”的视频,当被问到是否有不曾有机会向公众说的话要说,罗斯微笑着说:“没有了,我想说的,全写在我的小说里了”。是的,罗斯的作品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遗产。

  罗斯的传记作者布莱克·贝利(Blake Bailey),是罗斯晚年联系最多的人。到目前为止,贝拉克写出的罗斯传记初稿已近两千页,正式出版时打算删一半,那一千页也仍是个浩大的工程。在此,让我借罗斯今年一月回答《纽约时报》记者问时,对他横跨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涯的总结,作为小文的结束语:

  “兴奋与呻吟;挫折与自由;灵感与犹豫;丰富与空虚;爆发与跋涉;这样的两极振荡是任何天才必须承受的日日排练——还有,巨大的孤独。还有沉默:五十年待在一个静寂得有如水塘底端的房间,艰难度日——最好的时候,用得上的句子,也仅是挣够我的日定最低‘口粮。’”

2018.5.30


本文在6/30/2018 4:48:40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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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 去幼河家留言留言于2018-07-01 04:30:25(第1条)
谢谢介绍作家菲利普·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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