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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关于随笔集《伟大的抑郁》 发表日期:2018-06-01(2018-06-16修改)
作  者:薛忆沩出处:原创浏览168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关于随笔集《伟大的抑郁》
文/薛忆沩
2018年06月01日,星期五

(随笔集《伟大的抑郁》,薛忆沩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8月)

许多关于抑郁症的书籍都会罗列出一些伟大的患者以说明这种疾病的正常或者非常。“林肯”是这些患者中最常见的名字。多年以来,我一直想象着能够读到一本谈论林肯病情的专著。终于有一天,《林肯的抑郁》(Lincoln'sMelancholy)出现在地铁站边那家图书馆的新书架上。

这部关于林肯病情的专著居然从托尔斯泰讲述的往事开始,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去世的前一年,托尔斯泰向一位来访的美国记者谈起自己很多年以前在高加索山区的一段经历。当时,他应一位部落首领的邀请去给部落里那些与世隔绝的年轻人讲述人类的文明史。讲完林肯的传奇经历之后,托尔斯泰注意到他的听众们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他决定去山下的小镇,为他们找来林肯的那张著名照片,让他们对文明史上的伟大传奇有一点感性的认识。部落首领派一位年轻的骑手与他同行。这本来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安排。没有想到,它最后却会积淀成为托尔斯泰终生难忘的记忆:当年轻的骑手从托尔斯泰手里接过林肯照片的时候,他强悍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这激烈又细腻的反应令阅历丰富的大师极为费解。他追问年轻的骑手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反应。而年轻的骑手指着照片反问道:“您没有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惘的泪水,他的嘴角边闪动着神秘的忧伤吗?”

与世隔绝的高加索山民的奇特发现惊动了对人性已经具备非凡洞察力的伯爵。这时候,他也许还没有写出《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这两部作品吧。这样的惊动将在他不朽的写作中留下怎样的痕迹呢?

年轻的骑手发现的就是林肯的抑郁。这抑郁有可能是人类抑郁病史上最伟大的病例。它第一次发作于林肯26岁那年。庸俗的解释将这次发作归因于患者恋人的早逝,因为林肯在恋人出葬的当天公开表现出疯狂的症状:他抗议潮湿阴冷的天气,他想阻止雨水飘落到恋人的坟头。他咆哮说他从此不会再使用“爱”这个残酷的单词了……而事实上,专著的作者认为林肯的抑郁可能有更神秘和更天然的原因,因为更早的时候,林肯曾经匿名发表过一首题为《自杀者的独白》的诗作。这位将成为人类文明史上伟大传奇的人物在那首“少作”里已经显露出了他对生命彻底的灰心和绝望。

这伟大的抑郁第二次发作于六年以后的那个冬天。庸俗的解释将这次发作归因于患者终于接受了将困扰他终生的不幸婚姻。在前往自己婚礼的路上,林肯公开宣称自己是在朝“地狱”走去。而走进“地狱”之后,他整天都心灰意冷、郁郁寡欢。这时候,医生在他身上发现了包括“疑病症”在内的许多病症。在那一年写下的一封著名信件里,林肯称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同时他坚信,除了死亡之外,他不可能找到其他的解脱。他的生命中好像一直颤动着对死亡的敬意和渴望。

不幸的婚姻让林肯总是对人生发出忧郁的感叹。很多年以后,在为一个小姑娘的相册题字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衰老”。接着,他写下了这样的告诫:“在生活冷却之前去享受生活\趁玫瑰还没有枯萎去摘取玫瑰”。在不幸的婚姻中经历过两个孩子夭亡的伟大传奇对“冷却”和“枯萎”当然有超常的敏感。这表面上有点励志的诗句的背后晃动着的显然是对生命至深的悲观和绝望。

专著的作者相信这伟大的抑郁根源于“无缘无故的恐惧和忧伤”。也就是说,它根源于超越一切庸俗解释的与生俱来的恐惧和忧伤。事实上,所有伟大的忧郁都根源于这同样的恐惧和忧伤。事实上,所有伟大的忧郁都根源于这同样的灾难和黑暗。“

无缘无故的恐惧和忧伤”一直尾随着林肯抵达了世俗权力的巅峰。一个生命需要有怎样的毅力和智力才能够完成与天赐的“恐惧和忧伤”的周旋?林肯的一生是一次最不可思议的攀援。他抵达的不仅是世俗权力的巅峰,还是人类文明史的中心和人类精神史的极地。从历史教科书上,我们早已经看见了闪耀在山顶和中心的光芒。现在,我们终于通过伟大的抑郁看见了沿途的黑暗。

在专著的作者看来,伟大的传奇没有被“无缘无故的恐惧和忧伤”击倒,除了毅力和智力的确保之外,还得益于他对工作的狂热和他超凡的幽默感。抑郁症患者通常都是工作狂。而幽默感与抑郁症的密切关系却并不常见。林肯的幽默感与他的“恐惧和忧伤”一样,也是与生俱来的。这当然是他的“不幸”中的“万幸”。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本笑话书。而他本身其实就是一本笑话书。他笑自己的可笑之处,也笑自己的可怕之处。他的幽默感总是让一直尾随着他的黑暗前功尽弃:那黑暗的临门一脚总是无法击中目标。

最后击中这伟大传奇的是刺客的子弹。这或许也是上帝的意愿,因为他和他伟大的患者一样,知道死亡是唯一的解脱。“林肯的忧郁”选择林肯在白宫前登上马车准备前往福德剧院的那个瞬间结束。他想看的话剧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告诉那位有急事想截住他的众议员,说他们的交谈只能安排在第二天了。

这是这位有诚信的政治家永远都无法兑现的承诺。第二天清早七点二十二分,人类文明史上的伟大传奇彻底摆脱了一直折磨着他的与生俱来的恐惧和忧伤,完全成为了历史。从少年时代起就受“自杀”困扰的生命最后死于“他杀”,受万众瞩目的人生最后要从“剧院”走下它的舞台……这伟大的抑郁就像是一部伟大的戏剧。


本文在6/16/2018 8:46:23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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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诗信 去李诗信家留言留言于2018-06-23 18:41:49(第1条)
这伟大的抑郁就像是一部伟大的戏剧。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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