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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郭家趣男——四舅发表日期:2018-03-26(2019-01-12修改)
作  者:晓梅出处:原创浏览263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郭家趣男——四舅
文/晓梅
2018年03月26日,星期一

  在郭家太姥爷的墓碑上,唯一提到的第三代就是四舅,有十六个字,即:

杰出人才,四孙泉清;专攻妇科,医术超群。

  在《妈妈的奇异兄弟们》那篇文章里,我已简述了四舅郭泉清在工作上的成就。我写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实行公私合营时,舅舅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停止在私人诊所看病,受聘进入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担任教授......开创了好几项妇产科手术技术。”这里,补充一下四舅的经历,并着重记述四舅生活中的形象,特别是他的性格——乐天达观、风趣幽默,家人和同事都认为这是他性格的突出特点,也是他的优秀品质之一。

  四舅郭泉清从小就显示出与其他兄弟不同的活泼率真的秉性。三舅的女儿瑞珍姐告诉我老人们传下来的四舅的儿时趣事:在四舅四五岁的时候,母亲二姥娘和四姥娘晚上在油灯下做针线,把他和四姥娘的女儿仙存四姨安顿在旁边睡觉。见他俩玩闹不肯入睡,大人们就拍炕沿吓唬他们,说马猴来了,四姨乖乖地睡着了,四舅不仅不睡,还学着大人的动作语言逗大人。还有一次,十几岁的四舅到三妗子的娘家,进了院子正赶上有只母鸡下了颗蛋。他从鸡窝里取出蛋 ,一进家就将生鸡蛋倒进嘴里吃了。

  四舅在老家生活时,爷爷奶奶(我的太姥爷和太姥娘)都健在,姥爷们没有分家,所以他们叔伯兄弟姐妹在一个锅里吃饭,亲密无间。四舅十几岁离开了老家去太原上中学、然后在山东念大学,可是,他对父母早亡后蔽护他的大家族怀有感恩之心,和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感情深厚。妈妈去上海舅家住时,兄妹俩唠起家乡的亲人旧事没完没了。四舅对最疼爱他的爷爷奶奶非常孝敬,给他们照过像,相片一直挂在故乡宏道镇四姨家很多年。

  四舅在太原上中学时跟着叔叔(我的四姥爷)同住,一直没有忘怀这个叔叔的教导之恩;他的几个子女对老家的亲戚不大了解,但都知道这位四爷爷。四姥爷1949年就去世了,多年以后,四姥娘到北京的女儿、我的九姨家暂住,四舅正巧去北京出差,特意带着在北京上大学的冀珍姐前往探望,还从上海给四姥娘买了两枚金戒指。

  图1:太姥爷家系简图,第三代以叔伯大排行称呼,男女分列,数字示年龄排序。红色为本文中心人物,黄色为主要相关人物。

  1933年,二十五岁的四舅从山东齐鲁医学院毕业,获得医学博士学位。那时找工作并不容易,但他很幸运,在上海仁济医院五官科找到了工作。仁济医院是平民医院,工作环境不好,四舅后来给儿女们讲的却是工作中逗乐的事,如他在急诊接诊时,有病人头上扣着个痰盂就进来了,原来是和人打了架,他的治疗是帮“病人”拔痰盂。

  四舅在仁济工作了一年,在此期间,四舅还做了两件影响他后来人生的大事,一是在太原结了婚,二是把也在找工作的同班同学兰锡纯介绍进入了仁济医院外科。兰锡纯是山西河津人,俩人在齐鲁医学院同吃同住七年,友谊深厚。兰锡纯在仁济成了心血管外科的大专家,而四舅不久就离开了仁济,再回来已经是十几年之后了。

  因为四舅得知全国顶尖的医院——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招人,遂去应聘,一举成功。他去北京时舅妈尚在山西,1935年舅妈在太原生下大表姐,取名叫晋珍(后改名为静贞)。

  1936年夏, 四舅携妻带女返回老家,十姨当时虚岁四岁,依稀记得大表姐穿着短袖衣裤在桌子上爬的情形。原在太原生活的明存五姨,准备跟着姨夫移居西安,也回老家省亲,郭家的热闹可想而知。四舅给每个年长的女性一颗有属相动物造型装饰的戒指,姥娘属兔,但觉得戒指上白晃晃的兔子不好看,要了大公鸡的。四舅还给郭家坟地的大石牌楼照了像,直到文革时,相片也在四姨家挂着。冀珍姐不知道此事,但听说过晋珍姐一岁时去的北京,可以推测,四舅那时在协和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规,所以回了老家看望奶奶和其他亲人,让奶奶看到他的下一代,然后安排家眷赴京。

  四舅在协和医院妇产科工作了六年,从住院医生做起,经总住院医生、助教,做到讲师职位。1939年二表姐出生于北京,和晋珍姐一样,名字中也有地名,叫冀珍。冀珍姐回忆说:“1941年,因为战乱,协和医院解散,爸爸准备和一些同事到贵阳医学院任教。我们坐船先前往上海,到达上海后,因妈妈肚里怀着孩子,兰锡纯伯伯劝爸爸为母子安全留沪。其他同事都去了贵阳,爸爸很难受,曾经大哭一场。初到上海时,家里靠变卖妈妈娘家给的首饰艰难度日,虽然爸爸后来在上海平民医院和女子医学院找到了工作,但薪水难以应付飞涨的物价。这时,爸爸不得不听从友人的劝说,改变教书育人的初衷,和几位同行组成联合诊所,开始行医。”

  四舅他们先挤住在兰锡纯伯伯家,他家也不宽敞,大家只能睡在地板上。后来舅舅在英法租界内现北京西路的福田村(相当于现在的住宅小区)租了一间房,有三十多平方米,生活才安定下来。这年的11月,舅妈生下了儿子,取名友宁,取因朋友相助,生活得以安宁之意。

  尽管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日子过得比较艰苦,舅舅还能苦中作乐,冀珍姐记得,夏天里,舅舅穿着大袍子样的睡衣,和福田村的男孩子们玩闹,有时还把人家举起来。四舅骑车到诊所上班,有时让他们孩子坐在车上,会问:“要大蹲(颠的意思)还是小蹲?”然后故意往不平的地方或小石头上骑,让孩子颠一下。

  在家里,他和舅母男主外、女主内,琴瑟和鸣,让人们看到才子佳人的故事并非神话。四舅的好脾气,使得家里气氛温馨和睦,他和舅母从来没有大吵过,对孩子更不会动手打。在工作单位——上海第二医学院的课堂上,他也会讲笑话。冀珍姐在上二医的附属瑞金医院工作,同事心内科主任是四舅的学生,跟她说:“你爸讲课尽说笑话,我们都记得他。”在年末联欢活动中,四舅常被点名上台表演,有时会唱京剧。有一年,他和另一个妇产科大专家唐士恒还上台说起了侯宝林的相声。

  1949年四舅家买了太阳公寓的房子,舅舅常逗弄楼下秦家的几个孩子,让孩子们叫他“郭家姥姥”。冀珍姐总结到:“我爸爸就是个活宝。”

  文革中,四舅成了“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家被查抄,人被指派扫厕所。在那样阴郁的气氛里,四舅也能造出点欢乐来。那时,我大姐在第二军医大学上学,去四舅家时,四舅和舅母就让大姐脱下军装、挂在临街的窗前,为了让邻居看到,家里有革命军人来往,证明并不是那么“黑”。

  在文革中,很多老教授受不了残酷批斗和屈辱而自杀,四舅乐天达观的性格使他能坦然面对困境。一次当他被批斗完,对下一个被批斗的兰锡纯伯伯悄悄鼓励说“要顶住!”批判他的大字报有一个专题,叫“泉清黑话”,实际全是笑话。例如,有一条罪状说的是,1957年反右的政治运动期间,国家提倡大鸣大放,鼓励群众向党提意见,舅舅在给学生们上课时,旁边动物房的狗叫起来了,他说:“外面在大鸣大放呢。”

  在遭受批判的日子里,四舅早上写检查,中午吃完饭睡觉,起来再去挨斗,像正常上班一样,情绪很平和。妈妈去上海时,得知四舅编写的教科书出版时改为“革命群众编写”,她跟我们说,四舅拿这事当笑话跟她说,她觉得可气,可四舅却显出无所谓的样子。四舅虽然是无党派人士,但对共产党有感情,思想进步,不计较个人得失,有很好的群众关系,所以后来他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友宁表哥告诉我:文革时红卫兵经常夜里来抄家,当时他们每天都提心吊胆,怕有人敲门。一次,红卫兵在弄堂问到住在汽车间的阿诚嫂,由于平时关系融洽,阿诚嫂告诉红卫兵他们家没人,使舅舅家避免了一次被抄。说来抄家的人也就是“完成任务”,因此贴在门口大字报的第一条罪状为家佣是地主婆,吓得保姆边东亚马上回乡去了。表哥还说:“由于仁济妇科副主任李文把金戒指缝入沙发被抄出,因此在抄我家时也拆开沙发,才发现里面只有破布稻草!”  

  前几天,在网上看见爱因斯坦的一张照片,照片上,这个大科学家竟穿着女士高跟鞋搞怪。我忽然想起,家里有一张妈妈在上海与四舅夫妇的合影。舅母和妈妈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唯独四舅的样子很可笑,上身是整洁的衬衫,下面是两条光溜溜的长腿和一双赤足,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遮挡着小小的短裤。四舅是个正直的知识分子、严谨的医学专家,但在生活中,他不拘小节、随意自在,由此可见一斑。

  四舅1984年去世,他对子女们说:“我给你们没有留下遗产,留下的是健康的身体。”我想,四舅还留下了他高洁的思想品格、达观的处世态度,以及风趣的朗朗笑声。

      图2:四舅一家(后排右二为大表姐晋珍,上海儿童医院外科医生,曾去美国考察儿外科。中排右一为二表姐冀珍,上海瑞金医院高血压科医生,曾在西德、法国和美国进修。后排左一为表哥友宁,上海计划生育科研所研究员,曾接受世界卫生组织人类生殖处培训,在英国学习。在上个世纪,能够作为访问学者出国学习十分难得,舅妈为此自豪,说:”我的三个孩子都出了国,完成了他们父亲未能出国的心愿。”照片大约摄于1975年。)


本文在1/12/2019 8:58:05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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