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Frank&Aimee
文心首页 文心专辑文心网刊投稿在线文心论坛加入文心
栏目导航 — 文心首页文心作品小  说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钻石劫 第九章发表日期:2017-12-19(2018-09-14修改)
作  者:凡草出处:原创浏览124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钻石劫 第九章
文/凡草
2017年12月19日,星期二

第九章   1982年 美国 芝加哥


太阳已经下山,淡淡暮色下是陌生的城市和街道。周毓雯晕头转向地四下里摸索着回家的路,可是,走了几条街都觉得不对,看着天色渐渐黯淡,她心里害怕起来。突然,耳边传来刘明睿焦急的声音,“小周,你去哪儿了?”霎那间一股暖流渗透了全身,她顿时轻松,飞奔着迎了上去。

明睿走上前来,抱怨地说:“这个地方治安不好,一到晚上就没人出门,你又不会说英语,出了事怎么办!”毓雯看明睿这么担心,心里很感动,“我到西边那个店里去看了看。本来以为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那个店这么大,找了半天才买到东西,一出门看见满荡荡的停车场又糊涂了,看着这些路好像都是一样的。”

“我告诉你不要一个人出门,你怎么不听?”

“你每天回来都很晚,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明天妈妈和小弟要来,总要有些待客的东西,家里不能太寒伧呀。要不然,你这当女婿的多没面子!”

面子,明睿不觉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在美国当穷学生,每月五百大洋的助学金,在中国人眼里是一笔巨款,可是在这里只能维持最低的生活费用。明睿本来和几个中国学生学者挤在这栋楼上边的一间公寓里。现在老婆来了,只好把地下室租下来自己单住。交了房租水电煤气电话等费用,剩下的只够生活费了。这一年多,他好不容易省了几个钱,除了还债都给毓雯当路费了,哪还有能力置办家俱?要接待从台湾移民美国的阔亲戚,这个面子只怕找不回来。

毓雯笑着指点,“你看看,我整理得怎么样?能接待客人了吧?”

暗淡的灯光下,明睿打量着自己的家。一张破旧的沙发上铺了一条新床单,白地红花,很有些喜气。那张短了一条腿的餐桌靠着墙,用块水泥片垫平了,铺了一条勾花的桌布,上边还摆了一盘水果。

毓雯把刚才买回来的东西打开,“你看,我想买点吃饭喝水用的餐具,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我们平时用的那种碗。我比划了半天,有个老太太好心,给我找了个小盆子。我这才想起来,以前看外国电影,人家喝汤就用这种浅浅的汤盆。最后,总算让我找到这个了。”毓雯拿出一盒餐具,兴奋地对明睿夸耀,“你看看,一样四个,成套的。四个大盘,可以盛菜,我想好了,做四道菜。四个碟子,四个汤盘,正好每人一个吃饭,还有四个杯子喝茶,每个杯子都还配着杯托呢。”

明睿有些心不在焉,“我不是说了嘛,明天你妈妈来,不在家里吃饭,我们去中国城找他们。”

“嗨,在外边吃饭,又贵又不实惠。你一个月才拿多少钱,能请得起吗?”毓雯有些担心地说,“明天见到妈妈,要是她不见外,我们就在中国城买点菜,回来自己做着吃。菜单我都想好了。”

“算了吧,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相互不了解。还是在外边吃吧,客客气气的,不会有什么周折。”

“可是,她总是我妈呀,以后就会经常在一起了,总不能就这么客气着,连家都不进吧?”

“小周,台湾和我们以前的环境差别很大,我们系里有几个台湾同学,”明睿踌躇一下叹口气,“唉,比较左倾还好一些。有些右倾的就不是很好相处,他们总觉得大陆人又穷又土。明天见了面,看看情况再说吧,好吗?”

“那,我们在哪儿见面呢?”

“电话里约好了,去中国城的喜相逢餐馆。”

“喜相逢”的大招牌高高竖立,尽管中国城里挤挤攘攘,车来人往,却远远就能看到。刘明睿带着周毓雯从公共汽车上下来,眼前立刻一片嘈乱。一些店铺把摊子摆在大街上招徕客人,各种小礼品,日用品,水果蔬菜,挤得满满的。菜摊流下一滩滩的污水没人清扫,成群的苍蝇乱飞,在人丛里撞来撞去。

明睿和毓雯也像苍蝇似的在人丛中挤来挤去,匆匆忙忙来到喜相逢。明睿站在餐馆门口,看看手表才松了口气,“还好,咱们早到了将近十分钟,这下你不用催命了。”

“来早了好,咱们先进去占上座,一会儿妈来了就不用等了。”毓雯一边说,一边直闯进去,对着每个桌子打量。看见有张桌子上的菜已经快吃完了,就跑过去站在旁边。吃饭的人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餐厅的带位小姐急忙跑过来请她到门厅里等,她才尴尬地走开。吃饭的人小声地议论:“这是什么人,这么没教养!”“看那样子,一定是刚从大陆出来的。”

毓雯红着脸跑出来,抱怨明睿,“人家说,要等座报个名就行了,只能在外边等,你怎么也不告诉我,让我出洋相。”

明睿分辩着:“唉呀,别看我来了一年多,哪儿进过餐馆?最多也就在麦当劳买个汉堡包,怎么会知道这些规矩。”

明睿和毓雯正不知如何是好,一辆小车停在门口。开车的周毓川问:“妈,你看,这旁边是阿姐吗?”

旁座上的谢静萱打量了一下,“看着像。”

毓川下来把边门打开,扶着妈妈下车,毓雯也犹豫着往这边走过来。

静萱盯住毓雯仔细看了看,“阿雯!不错,是阿雯!”

毓雯也小跑着迎上去,“妈,您来了!”静萱一把搂住她,不由得眼泪汪汪,居然说不出话来。

毓川看妈妈伤感,在一旁笑着说:“妈,这就是我大姐吗?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静萱这才醒悟过来,“噢,川仔,这是你大姐,总算又见面了。”又对毓雯说:“这是毓川,你的小弟弟。”

明睿也走过来,吞吞吐吐地叫了一声“妈”。谢静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是对周毓川说:“这是你姐夫,刘先生。”

倒是周毓川洒脱,他对毓雯点头鞠了一躬,“阿姐好。”又转身和明睿握手,亲热地招呼着,“姐夫好。”

毓雯扶着妈妈问:“妈,小弟,你们好。爸爸好吗?他还在台湾吗?”

静萱愣了一下,毓川也吃惊地说:“阿姐,怎么你不知道……”

静萱推了他一下,“川仔,这里不能停车,你把车子开到停车场,我们回来再聊。”

毓川点点头,“好,那你们先进去。”

“川仔,开车一定要小心。唐人街人多,乱开车的也多。”

“妈,看你,我会小心的。”

毓川笑着摇摇车钥匙,钻进车里。明睿看着他熟练地驾车而去,羡慕地盯着,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才回过头来。

餐馆的老板娘陈莉芬是谢静萱的老朋友,已经开门迎了出来,看见她拉着毓雯,才知道这是静萱留在大陆的女儿,“阿萱,这是你女儿呀,长得好漂亮,和你年轻时一个样子。刚从大陆来吗?”

“阿芬,你好。是啊,是啊。上次我回大陆寻亲找到她,见了一面。后来她爸爸病了,我陪他回台湾,又断了联系。这次她来美国陪女婿读书,才又打听到。唉,我离开大陆的时候,她还抱在怀里,现在,你看看,这么大了……”

“是啊,一转眼,三十多年了!”莉芬也不禁唏嘘,“来,这边坐,我已经替你留了位子。四个人,对吧?”

陈莉芬和谢静萱寒暄着进门,毓雯和明睿拘谨地跟在后边。正好一伙人吃完饭出门,把他们分隔开来。莉芬就借着机会悄悄地对静萱说了毓雯刚才的莽撞无礼,要她教教女儿,知道些规矩,别让人笑话。

静萱拉着女儿坐在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毓雯焦枯的头发烫得蓬松起来,就像顶着个鸟窝。一套深蓝的毛料套裙,是女职员上班穿的式样,和这仲夏的气候格格不入。一双磨损的皮凉鞋是紫红色的,襻带却用黑线接在一起,还穿了一双不到膝盖的短袜,上边已经抽丝了。这样的装束既不合身也不伦不类,反而掩盖了毓雯的天然秀美。她不觉心里一酸,眼睛红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毓雯也不住地打量着妈妈。六十岁的人了,仍然很硬朗,深棕色的头发居然不见花白,短短地盖住脖颈,几道大波浪烫得整齐而自然。脸上虽已起了皱纹,被一层淡淡的妆饰很好地掩饰着,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一套棕灰间色的连衣裙配着深棕色的半高跟凉鞋,露出的脚趾甲上还涂着暗红色的颜料,显得高雅悠闲又舒适。

这是一家广式餐厅,静萱客气地把菜单递给明睿,“刘先生,你点菜。”明睿抓着菜单,看看旁边转圈兜售的点心车,一时不明白,“妈,您别客气,就叫我明睿吧。我到美国还没吃过餐馆,您决定吧。我什么都爱吃。”

静萱听得心里一热,“好,好。”她和刘明睿只见过一面,那时的他,冰冷的客气里夹杂着几分敌意。这次来,她拿不准女婿的态度,担心这个科学家不接受她,才决定在餐馆见面。即使话不投机,有饭堵在嘴里,也不至于太尴尬。她压下心里的感慨,又问女儿:“阿雯,你呢,饮茶还是点菜?”

毓雯也带着几分拘束,“妈,我只是小时候听阿婆说,饮茶吃点心是我们家乡的习俗。可是,一直住在北方,从没进过茶楼。我们都不懂,您做主吧。”

“那我们就饮茶吃点心吧,是我们家乡的风味。刘先生,啊,明睿,”静萱有点尴尬,但还是高兴地换了称呼,“你喜欢喝什么茶?香片还是潽耳?”

“香片还是潽耳?”明睿心里一悸,“啊,我随便。都,都可以。”

静萱虽然说台湾国语,和餐馆的人却说广东话。毓雯小时候跟着阿婆,能听懂一些,明睿可是掉进了九层雾中。只是在点茶时,静萱要了一壶香片,一壶潽耳。明睿听懂了,发音和当年程婷婷说的一样。

“妈,叫好菜了吗?我饿了。”毓川回来了,一屁股坐下,嚷嚷起来。

“我们吃点心。”静萱慈爱地看着他,“自己随便叫吧。”

点心车推来了,静萱对他们说:“你们看看,喜欢哪样自己要。”明睿懵懵懂懂,转着头看了一圈,车子上摞着一叠叠小笼屉,里边蒸着小碟小碗的精巧点心,只有一样他认识,“那是鸭掌吧?”

推车员瞪着眼睛听不懂,静萱急忙翻译成广东话,她才笑着把一碟酿鸭掌端上来。毓雯奇怪地问:“你怎么会喜欢鸭掌?我们从来没吃过呀。”

“我哪儿吃过!”明睿笑了起来,“那是当年参观‘收租院’,批判地主刘文彩,说他每天要杀多少只鸭子,专门为了吃鸭掌,这才知道鸭掌好吃。”

这下轮到静萱懵懂了。

毓雯叹了口气,“那都是文革中的事情。过去了,算了。”

毓川却很有兴趣,“我听说过文革,文化大革命,对吧?你们好幸运哪,赶上那个时候,活得好潇洒!在学校可以不上课,免费坐火车到处游玩,还可以骂老师,开老师的批斗会,打倒当权派,简直太爽了!”

“什么?你从哪儿来的这些消息?”明睿愣住了。

“有人从大陆劫机投奔自由。刚开始,政府安排他们到处演讲,控诉大陆的红色恐怖。他们讲了很多文革的事情。我们这帮年轻人一听,哇,好爽啊!政府一看不对头,生怕我们也要造反,就再也不让他们出面了。”毓川说得眉飞色舞。

“啊?文革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那时候,整个社会一片混乱,生产停顿,经济衰退,人心惶恐,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正常,哪来的潇洒呀!”明睿哭笑不得。

“真的吗?可是,那段时间,海外有些人受到影响,也在搞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耶。法国和日本都有红卫兵,南美有人搞武装暴动,美国有些华人也搞了一些活动,什么保卫钓鱼台,反对日本修改教科书,热火朝天的。这不,我刚到美国,就有同学拉我凑热闹。听说我大姐和姐夫从大陆来,他们还要找你们聊天呢。”

“不对啊,阿川。那个时候真得一片混乱,工人不做工,学生不上课,没有产品商店就没货卖,连日常生活用品都买不到。很多人无辜被批斗,甚至被整死。舅舅就是被红卫兵抄家带走,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毓雯听着直摇头,也不禁插了一句,连眼睛都红了。明睿看她伤感,就轻轻抓住她的手抚摸着,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毓川却瞪大了眼睛,“啊,舅舅死的不明不白,怎么回事?”

静萱叹了口气,这个场合不好谈论这些,就拿起茶壶给毓川斟茶,又对着女儿女婿说:“我要了两壶茶,喜欢哪样你们自己斟,不要客气。”

明睿端起茶杯,比当年程婷婷请他喝茶使用的小茶盅大多了,又比他经常用的杯子小多了。抿了一口,和北京的茉莉花茶一样味道。

毓雯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你也试试潽耳,味道不一样。”她又转向静萱说:“妈,我小时候经常看阿婆泡茶,她最喜欢潽耳。有时候找不到好茶叶,她就加些菊花,还说菊花可以托出潽耳的味道。是吗?”

静萱笑了,“是啊,你阿婆从小就讲究泡茶,只喝陈年潽耳。没有发酵好的潽耳有股霉味,加了菊花也压不住,阿婆从来不喝。我们家以前有茶山,还有瓷窑,泡什么茶用什么茶具配什么水都有定规。”

“是啊,我听阿婆说过,家里的茶山可美了。可是战乱中,瓷窑被强盗抢了,好多古董瓷器也被砸破了,阿婆说起来挺心疼。”

“哼,什么强盗,就是共匪,把家里的东西都抢走瓜分了。”毓川接了一句。

“阿川呀,你个小崽子,知道什么。”静萱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打断了他。

毓川一愣,明白自己失言,吐了一下舌头。他用食指和中指敲敲桌面,把茶杯端到嘴边,不再说话。

“阿雯啊,阿婆一辈子不容易。她后半辈子生活在战乱中,哪能讲究起来。唉!”静萱又给毓雯添茶,感慨地说。

“是啊,妈妈。我们在大陆有几年挺遭罪的,饭都吃不饱。阿婆总让我们先吃,还想着省下两口带给表姐。表姐那时住校,一回家就像条饿狼,阿婆省下饭给她吃,自己差点饿出毛病来。”毓雯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眼,慢慢地搭话。

明睿心中又是一阵颤抖。临离开北京的时候碰上程婷婷,他才知道婷婷就是毓雯的表姐,毓雯的阿婆就是婷婷的祖母。唉,难怪婷婷喝茶也那么讲究呢。

静萱看到明睿动容,以为他也为毓雯的话感动,觉得明睿不是冷面无情的人,心里一高兴,就伸手给他添茶。明睿急忙用双手捧起茶杯,静萱笑着说:“不用拿起来,这个茶杯很小,当心烫手。”

“妈,我来,”毓雯急忙接过茶壶,反过来给妈妈添茶,“我听阿婆说,别人给你倒茶,要用手指敲桌子,表示道谢。是这样吗?”

“是啊,这里有个典故。”静萱曲起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据说当年乾隆爷下江南微服私访,身边跟了一群王公大臣。他们到茶楼喝茶,乾隆一时兴起,给几位大臣斟了茶。这下可把他们给难住了。照常理,皇帝赐茶,一定要磕头谢恩。可那时候不行啊,一磕头不就把皇帝的身份给暴露了。但是,不磕头就端茶喝,那是大不敬,也是死罪难免!万幸,在座的有个纪晓岚。那小子聪明,灵机一动就用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看着皇帝小声说,指头指头,以指代头,谢皇上赐茶。别的王公大臣也急忙效仿。后来啊,这个习俗就流传下来了。”

“妈,你当我们都是小朋友呀!”没等静萱说完,毓川就夸张地笑了,“这是岭南习俗。当年乾隆下江南,最远也就走到苏杭一带吧,哪会到了岭南呢。”

“典故嘛,不过就是编个故事,好听就行了,哪能当真。”明睿笑着说,“不过,这个风俗很好。正吃着饭,嘴都塞满了,哪儿还能讲话,用手指点点,多省事嘛!”说着,也学着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静萱更高兴了,觉得明睿很懂人情世故,完全不是以前给她留下的印象。

正好点心车又推过来了,她就岔开话题,又挑了几样点心,指点着告诉毓雯和明睿,美国的中餐馆大多说广东话,“哈搞”是“虾饺”,鲜虾馅米粉皮包出来的小饺子。“箫枚”是“烧麦”,猪肉馅的。“凤找”就是鸡爪子,先用油炸透了,再加上佐料蒸软,比鸭掌还好吃……

昨天工作到很晚,今早没睡醒就被毓雯催着赶来。没时间做饭,毓雯匆匆忙忙给他热牛奶,一下没注意,还鬻出了一半。靠着半杯牛奶撑到现在,明睿这会儿正饿着呢,这几碟小东西哪儿够他吃?可是,他有过一次教训。

那年毓雯父母回国寻亲,和他们见过一面。县里设宴招待外宾,自然让他们陪同。事先交代得很清楚,这不是一般的亲人见面,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一定要站稳立场,不准胡言乱语,泄露国家机密!有了这样的禁令,尽管毓雯一肚子委屈,真想抱着父母大哭一场,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明睿更是客客气气,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那几年的日子很艰苦,哪儿见过那种排场,鸡鱼肉蛋一大桌。既然不准说话,留着嘴干嘛,正好用来吃东西。没想到毓雯父母前脚出门,他就被县领导狠狠训了一顿,说他简直像条饿狼,几百年没吃过饭的样子,不懂礼节,为国家丢人!

现在,异国相逢,以后还要经常打交道,总得给丈母娘留下点好印象。尽管静萱一再让菜,明睿也不敢乱动,只是点头答应。一只鸭掌啃了半天,嘴里含着骨头,既不能囫囵咽下,又怕吐出来不合礼节。斜着眼睛看丈母娘,偏偏谢静萱又不动那道菜。

万幸,有周毓川在坐。明睿看他啃了一只鸡爪子,哈,敢情人家也不吃骨头呀,这才松弛下来。

毓雯看出了明睿的尴尬,对妈妈说:“妈,明睿饭量大,又是北方人的口味,还是加碗面条吧。”

“好,好。”静萱招来服务员,咕噜了几句。过一会,几个大盘子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这是牛肉炒沙河米粉,这是海鲜炒面条,这是咖喱味道的炒米线,都很有特色。你尝尝,可口不?”

看看这么大的盘子,明睿总算松了口气,每样拨一些放进自己的盘子里。以前没吃过这些东西,和炸酱面的味道完全不同。这回没人监督,不会再有人说他为国家丢脸了吧!他埋头大吃起来。

一桌四个人,静萱忙着给大家斟茶添菜,还不住地打量着毓雯和明睿。毓雯一边拿捏着自己的举动,一边照顾明睿。她很想问问家里的情况,父亲为什么不来,还有别的兄妹,他们都在干什么?可是,妈妈不说,她也不敢问。毕竟这是餐馆,四处有耳,不是个敞开了拉家常的地方。明睿听不懂广东话,又担心失礼,更是紧张得手足无措。只有周毓川最放松,只管自己大吃大喝,还找着话题聊天。

“姐夫,你现在是上学还是工作?听说你水准很高,发表过论文,是特邀来美的大科学家,很棒啊。”

毓川说的是台湾国语,有些词和普通话不同,意思都能听懂。

“不客气。发表论文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早就过时了。”明睿不由得苦笑一声,“我来美国,是访问学者的身份。但是,我倒想拿个博士学位,学校已经同意了。我除了做研究,还在修课,很快就要参加博士生资格考试。如果考过就可以做博士论文了。”

“哈哈,那我们就是同学喽。”毓川笑了起来。

“阿川,你也来这里上学?”毓雯惊奇地问道。

“是啊,阿姐。我们台湾的大学生,两年服役期满差不多都会出国镀金。我早就联系了,收到好几个学校的录取通知。妈说你要来这里,劝我上这个学校,说她探望我们时方便些。”毓川说着,对着妈妈眨眨眼,“妈还当我们都上幼稚园呢!”

“妈是为你着想。”毓雯规劝着,“她经历的事情多,听妈说的话当然没错。”

“嗨,现在都80年代了,谁还听妈的话。”毓川又冲着妈妈做个鬼脸晃晃脑袋,“当然是这个学校好,我才决定来!”

“是啊,这个学校很好,挺有名气,生物系在全国的排名也很高。你准备学什么专业?”

“我念商科,它的商学院可是更有名。我学金融管理,先拿个硕士,毕业以后好找工作。你呢,生物博士,准备将来找什么工作?”

找工作?明睿根本没有考虑过,一下就被问住了。

静萱一直在留意明睿,看得出他虽然很饿,吃饭也快,却懂得礼节,看来是从有教养的家庭出来的。看见明睿张张嘴不知所措,就插了一句,“读博士还要好几年呢,让你姐夫适应一下美国生活,慢慢再做决定吧。”

静萱看见大家都放下筷子,就要了几个盒子打包,拿过手袋掏钱。明睿不好意思,“妈,你们远道而来,应该我来请客。”

“阿睿,你既然叫我妈,就是我的孩子,听妈的话。”静萱慈爱地阻拦他,不知不觉中换了个更亲热的称呼,又把打好的包递给毓雯,“阿雯,我们不讲究假排场。自己家人吃饭,用的是公勺公筷,剩下的菜还是干净的,都带回去,不要浪费。”她付完账在桌上留下几张钞票,“在这里吃饭住旅馆坐出租都要留小费。这些打工的人,工资很低,就靠这些钱过日子呢。”

几个孩子听着看着,都唯唯喏喏地点头。

他们商量了一下,拿出地图来看看,静萱下榻的旅馆离学校不远,明睿毓雯也住在学校附近。他们想先到学校转一圈,过几天就要开学了,让毓川熟悉一下情况。

明睿习惯地往公共汽车站走,毓川却挽着妈妈去停车场。明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拉上毓雯跟着。到了停车场门口,正好有辆车开进去,毓雯就跟着它走过去。

毓川看见,急忙叫起来,“阿姐,快停下,走旁边。”

明睿一抬头注意到上边自动起落的拦路杆,急忙去拉毓雯。可是,为时太晚,拦路杆已经放了下来,正好砸在毓雯的肩膀上。

毓川急忙冲过来,静萱也惊叫起来,“阿雯,你没事吧?”

看见砸了人,收费处的窗口里钻出个人头来,“喂,这是车走的路,行人要走那边的人行道。”

毓川一听就火了,翻着眼歪着嘴说:“‘喂’你个头啊!阿姐,砸伤没有?我们在他这里泊车,砸伤了就去告他!”

毓雯有些难为情,“没事没事,比我在农村抬的担子轻多了。”

静萱让毓雯晃晃胳膊揉揉肩膀,确保没被砸伤,才放下心来,拉着毓川说:“算了,你阿姐没事,你也别找事了。”

停车场车来车往,静萱不敢放手,一直拉着毓雯到了汽车旁。静萱正要让明睿坐前座,毓川却打开了右前边的车门,让妈妈进去。毓雯有些不解地问:“阿川,听说这个位子是副驾驶和警卫员坐的。首长们都坐后座,你怎么让妈坐前边呢?”

毓川摇头笑着说:“这里没有首长,也不需要警卫。其实还是前座比较舒服,看风景也方便。你就和姐夫坐后边吧。”

毓雯懵懵懂懂伸手去拉后边的车门。毓川又笑了起来,“阿姐,你应该让姐夫帮你开车门。这是我们男人的专利!”说着帮姐姐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明睿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这种专利,我不要也罢。中国大陆的女子可以撑起半边天,不用男人照顾。”

毓川拉着明睿转到左边,一边帮他开车门,一边笑着说:“哈哈,对待我们宝岛的女生可不行哦。像你这样啊,就等着当王老五吧。”

汽车下了高速公路,慢慢穿过几个小区,风景优雅,整洁干净。毓川一半依靠地图,一半靠明睿指点,进了大学校园。暑假中的星期六,四周静悄悄的。明睿指点着周围的建筑说:“这是个很古老的教堂,也是现在聚会的地方,每年的毕业典礼就在这里举行。从这里走出过很多知名学者……这里边有栋楼,以前进行过核试验。自从两颗原子弹在日本爆炸以后,这个实验室就关闭了,还立了一个‘无核区’的石碑,表示对核武器的抗议。”

“这就是商学院,我从来没进去过,你要下去看看吗?”明睿对毓川说,“不过,周末锁门,没有钥匙进不去。”

毓川看了看说:“就开着车在外边转一圈好了。妈妈还想到你们住的地方看看。”

明睿指点着让毓川开车来到一个破旧的街区。和刚才走过的地方比较,一眼就能看出差距来。这些楼大多年久失修,楼与楼之间的空隙也比较小,很少见到绿地和花园。

毓川问:“姐夫,你住的地方有停车位吗?”

明睿摇摇头。静萱说:“川仔,你姐夫又没车,要停车位干什么!你就停在附近,我们走过去好了。”

毓川却不肯,一直开到明睿住的公寓楼前。正好在一条街道的尽头,高架火车道转弯的地方。

静萱没下车先皱眉头,“川仔,这一区看起来不怎么安全,你要是找不到停车场,就开车在附近转转,过一会来接我们。我们不会久停的。”

开门进去,一股腐旧的气味扑过来,明睿领他们到了地下室。一半隔开来,是整栋楼的锅炉房和储藏室。另一半稍微装修了一下,隔出了一间住人。客厅卧室一连通,附带个小厨房。厨房旁边是洗手间,一个厕位加一个淋浴喷头。看起来房子还没有装修完毕,墙壁和顶棚只油漆了一多半,淡淡的黄色看起来很新鲜。没刷的那部分却油黑麻污。粗糙的水泥地上没有任何铺垫。大夏天的,房间里不但没有空调,连个电扇都没有。电灯的光线也很微弱,让人感到暗淡气闷。附近的高架铁路不时有火车通过,哐哐当当地烦人。

明睿恭敬地请岳母进门。谢静萱四边看看,房子的面积还不小。厨房里一付煤气灶,一个洗碗池,旁边一个小冰箱。门口放了一张沙发,上边罩着一床新床单。一张餐桌还断了条腿。没有椅子,连张床都没有,只有一个双人床垫靠着墙边。

明睿有些手足无措,想说请坐,却不敢开口。倒是毓雯笑着说:“妈,您坐。这沙发是旧的,床单是新的。”

静萱小心地坐上去,还是陷了进去,沙发里的弹簧坏了,撑不住人的重量。

“我本来和几个单身汉挤一间公寓,这房子是最近才租的,刚搬过来。本想等小周来了再去买家俱,自己挑她喜欢的,还没来得及去呢。”明睿嗫喏地解释。

“嗨,这房子多好!比我以前住的地方不知道强多少倍,连以前舅舅家的房子也比不上这呢。这水泥地,带煤气灶的厨房,还有厕所淋浴,热水都是现成的,多方便呀!”毓雯一笑,跑到厨房,想烧点开水。

静萱从沙发里站起身,抬抬手拦住了她,“阿雯,刚吃过饭,你就不要忙了。”她打开冰箱,把餐馆带回来的餐盒放进去,看见里边只有一包鸡腿,一棵卷心菜和一筒牛奶,更觉得心里酸楚难受。

转着圈子看看,静萱想了想,“明睿,我这次来会多住几天,先把阿川上学的事情安排好,再看看你们需要些什么。这会儿我有些累了,让阿雯陪我回旅馆说说我们女人的事,晚上你到旅馆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再让小弟开车把你们送回来,好不好?”

明睿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毓雯从箱子里拿出一包东西,“妈,那正好,我还给你带来一些家乡土产,顺便拿到旅馆去吧。”

可是,静萱并没有立刻回旅馆,反而让毓川开车,去了附近的商场。

“阿雯,大热的天,你怎么还穿毛料裙?这么远飞过来,没带衣服吧?”

“妈,我还有条长裙,真丝的。只是这件更正式一些,听说去餐馆吃饭有冷气,我就穿上了。”

静萱自作主张挑了几件衣服,拉着毓雯去试身,“在美国生活,衣服一天一换,要多买几件。我看这几套挺好,你喜欢吗?”

毓雯愣了一下,“喜欢。只是,这么多呀?得多少钱?”

静萱没有回答,径直去付款。从里到外的衣服,再加上鞋子手袋,装了好几包。毓雯和毓川提着抱着回到旅馆。

毓川要去看朋友,自己走了。大门一关,静萱再也忍不住,搂着毓雯大哭起来,“阿雯,三十多年,你总算回到妈妈身边了。看你这个样子,妈难受啊!以后,妈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毓雯也感慨万千,眼泪哗哗流下。这么漂亮的房间,泪眼朦胧中一片富丽堂皇……飞越大洋不过短短几天,她好像跨越了一个世纪。这么多年来,天天想念妈妈,可现在,人贴在一起,心里却仿佛有一层隔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静萱擦着眼泪说:“在外边跑了半天,我看你一身大汗,要不,你在这里洗个澡,顺便换换衣服,会轻松一些。”

毓雯心里一热,还是自己的妈妈想得周到。她答应着走进浴室,妈妈又把洗发膏和护发素拿给她,指点她辨认上边的英文标签,再把毛巾浴袍都放在浴缸旁。

这么多年来,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看着别人的孩子和妈妈一起上街逛公园,围着妈妈撒娇,受到妈妈爱抚,毓雯不知道偷偷咽下多少眼泪。现在,毓雯泡在温暖的热水里,迷迷蒙蒙的水汽,哗哗啦啦的流水,这一大缸热水溶掉了心里的隔膜,她觉得母亲好亲切!

毓雯裹上浴袍包起头发走出来。妈妈笑着拉她坐下,拿出一把梳子给她理头发,指着镜子说:“阿雯,看看,这样的发型漂亮多了,是不是?你大概营养不良,头发都是焦枯的,以后多用点护发素,慢慢调理一下。”

毓雯心想,有饭吃就不错了,谁还在意头发的营养?

“阿雯,找到你,圆了妈妈一个心愿。还有一个,就是给你阿婆上坟,最好和你阿公的遗骨埋在一处,让他们在阴间也有个伴。”静萱拿起纸巾擦擦眼角,“上次我们回去寻亲,大陆的官员就是不让我们回乡,说是人已经故去了,还是多为活着的人想想。阿雯,你知道阿婆的坟在那里,灵柩是什么样的?”

“啊,这……”毓雯顿时语塞。

“怎么,你不知道?”

“妈,”毓雯又哭了起来,她抽泣着说,“舅舅出事时,让我带着小表妹到乡下找阿婆。你还记得陈妈吗?她丈夫是生产队长,阿婆被勒令回乡的时候,多亏有他们照顾。可是,我和阿慧到乡下不久,那里也造起反来。陈叔被打成走资派,有条罪名就是包庇地主婆和反革命。”

“什么是走资派?”静萱不解的问。

“唉,那是文革时的罪名,‘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生产队长大概就是过去的村长吧?一个种田人怎么会走资本主义道路?又有多大的权力?”

“妈,那年头的事情,讲不清道理的。反正,只要有人和你作对,给你编个罪名,你就倒了霉。”毓雯知道解释不清,静萱也就换了个问题,“那你阿婆呢?”

“阿婆也被他们批斗,后来就病了。我被学校叫回去参加分配,也是到农村当农民。我本想回乡陪阿婆,可是,被人批判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只好到学校指定的地方去。老家就只有小表妹陪着阿婆了。”

“阿婆生了什么病?怎么治的?”

“开始她总是胃疼,还以为是心里不顺,气出来的毛病,也没认真治。你不知道,我们回到老家去了,不是在县城。进城要走几十里山路,阿婆不肯去看病。后来我回去看她,和陈叔一起硬把她带到医院检查,才发现已经是胃癌晚期。我们没有钱,阿婆也不肯住院,陈叔给她请了个中医,吃了几付中药,看着缓过来一些。到了农忙的时候,我就回插队的地方去了。夏收以后,我正准备去看阿婆,却接到荣慧的信,这才知道,阿婆已经去世了!”

“什么?阿婆走的时候你不在身边?”静萱吃惊地站了起来,“你阿慧表妹那年多大了,怎么这么不懂事,连个电报都不会打?”

“妈,不是不会,是划清界线!”毓雯苦笑一声,“自从大舅舅出事,小表妹觉得受了我们的连累,连话都不和我说了。不过,听说葬礼是陈妈和陈叔料理的。那里离县城远,没有火化厂,是土葬。只是,大陆不许用坟墓侵占耕地面积,所以没有坟头。”

静萱听呆了,“那我们在祖籍的坟墓祠堂,都还在吗?”

毓雯轻轻地摇头,“那都是四旧,文革一开始就都砸了。”

“天呐!祖坟都没了!难怪不让我们回乡祭祖呢!当时我们回去探亲,只找到你们和你小舅舅,见面吃了一顿饭,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又找到你林叔叔,一看就知道他的境遇不好,更是什么话都不敢说,喝了一杯茶就走了。”

毓雯拿出一个镶着钻石的戒指递给妈妈,“我临走时,阿婆就好像有什么预感,把这个钻戒给了我,还对我说,这是她和阿公结婚的纪念物。她很悲伤地说,本来以为她们的婚姻能像钻石那样长长久久,平平安安,谁知道半路分手,一生坎坷……她还说,阿公那只戒指你带走了,这一只让我见到你时交给你,让这一对钻戒团圆。她本来想把这对戒指传给长子长孙,可是,大舅舅死于非命,也没留下个儿子……”

静萱接过钻戒,仔细端详着,心里百感交集。她想把钻戒给毓雯戴上,可是,戒指的型号小了些,“既然阿婆给了你,就是你的了,美国不会有人抄家抢了去。你们结婚时大概也没有婚戒吧?你就改个型号留下戴吧。可怜静江,好不容易等到平反,却突然遇到了车祸。他也没有儿子留下……”静萱倒在沙发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老天不长眼啊!我们谢家没做过坏事,可为什么会有人刨了我们的祖坟,让我们绝了后!”

虽然毓雯受到的教育一向是男女平等,可是她知道,老一辈人的心目中,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这是万事中的大事,难怪妈妈会这么悲痛!她急忙扶妈妈躺下,拿块凉毛巾敷在妈妈额上,“妈妈,你千万不要激动。当年文革的时候,天下大乱,多少文物珍宝都被毁掉了,连孔夫子的庙都不能幸免!咱家还算幸运,有陈妈她们暗中照应,阿公和阿婆的坟茔都还在,只是地面上看不见了。现在,文革总算结束了。过两年安定下来,我们再回去重修吧。”

“可是,兄弟们都死了,还有什么用啊……”

毓雯又倒了杯水给妈妈,“妈,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谢家还有大姐和荣慧,你就想开点吧。”

静萱喝了几口水,慢慢安静下来,“是的,我还记得陈妈。她是我们家的佣人,丈夫是我们家的长工,两口子的婚事还是你阿婆撮合的。阿婆还说要给他们置办些田产,将来他们老了也有个归宿。没想到阿婆还是由他们养老送终的。老天有眼,人,还是要积德行善,善有善报。”

“妈,我倒是听陈妈说,人算不如天算。那年,她和陈叔已经准备买田了,地方都看好了,就等着找中人办田契呢。还没把多年存下的银元刨出来,一眨眼就变了天。斗地主分田地,他们一文钱没花,田就到手了!可有个人比他们早几天买了地,一转眼就被分得一干二净,鸡飞蛋打一场空。这都不算,还落了个地主帽子,只要碰上运动就挨整,一辈子就没敢喘着大气过日子。”

“唉,我们这一辈人,不就盼着买房置地,有个落脚安身之处嘛!谁能想到,这也成了罪过!”静萱不断地叹息着,心情很沉重。

毓雯担心妈妈太伤心,就把她带来的那个小包打开,引开话题,“妈,你看,我也不知道应该给你们带些什么。只是记得阿婆说你喜欢陈年普洱茶,给你带来一包。还有一条真丝的缎子被面。不过,明睿说,美国人不盖被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还有这个条幅,阿婆说是阿公作的诗,你写的条幅。舅舅一直珍藏着,文革时被撕破了,幸好没有烧掉。我重新装裱了一下带来。”

静萱接过来打开,淡黄的条幅上娟秀的字体,

风轻烟柳袅,白水漫红堤

晴翠朝阳下,双鹂自在啼

她仔细观赏着,“阿雯,这首诗是你阿公作的,字是当年我写的。那年逃难,匆忙中落下了。我那里也有一幅,是你阿婆作的诗,当年他们唱和之作。你阿公去世四十多年了,没想到,你阿婆也走得这么早。”

毓雯看见妈妈又要掉泪,急忙又拿出几块檀香皂,“妈,你看,我还带了几块香皂来。这是阿婆最喜欢的,在国内也算是上等用品了。可是,明睿说美国香皂便宜没人稀罕。他反倒要我带了牙刷牙膏来。这里的牙膏牙刷都很贵,国内不过几毛钱的东西,这里要好几块呢。”

一句话提醒了静萱,她关切地问:“阿雯,不是妈妈多管闲事,你们现在的住处也太简朴了些。看情况,明睿手里不会宽裕吧?”

“妈,明睿的工资还不错,每个月五百美金呢!只是,他出国的时候借了些路费,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钱,都还债了。后来我出国,又给我攒路费,你不知道,除了火车票和飞机票,批护照、销户口,办手续样样都要钱!要是按照政策,本来不费事的,可人家一听我要出国,就像我挖了个金山,个个手心向上,不送礼就办不成事!明睿为了我,可熬苦了……”毓雯突然停住了,有些局促不安。虽说是自己妈妈,毕竟从小失散,几十年以后刚刚团聚,怎么能一见面就叫穷呢。

“哦,今天吃饭时我留意看着,刘明睿是个好人。你这辈子吃苦受罪,能嫁个好老公,妈就放心了。”静萱看毓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五百美金一个月的薪水,还要还债养家,怎么能过上好日子!她对明睿多少了解了一些,心里也打定了主意,“阿雯,你是我女儿。三十多年了,我没有养过你,不是妈妈心狠,那是战争逼得没办法啊。可惜,你父亲已经过世,临死还喊着你的名字,不能瞑目呀!”

“啊,爸爸过世了?”一直没见妈妈提起父亲,毓雯早就有了预感,但还是吃惊地问道。

“唉,说来话长,我前两年给你的信,好像你都没收到。唉……自从上次到大陆寻亲回来,他就病了。”

毓雯想想,算了算时间。上次爸爸妈妈回国寻找亲人,和他们见了一面。不久,明睿就调到了北京的研究所工作。可当时留给父母的地址是县城农技所,看来没有人把信转过去。

静萱这才恍然大悟,“我们从大陆回来,你爸爸就留在美国治病。我把地址电话都告诉了你们,还说要替你办移民过来,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你爸爸还以为你不肯原谅我们呢。”静萱说着心里一酸。上次他们回国寻亲,毓雯那种冷漠的态度,客气的疏远,让她伤透了心。静萱长出了一口气,“难怪呢。要不是前些天明睿试着把你的信从美国转给我,我还以为又出了意外。可惜,你爸爸病了几年,坚持要回台湾,不愿终老异国。唉……”毓雯不禁搂着妈妈大哭起来。

平息了一会,静萱拿出一张全家福的照片,指点给毓雯看——爸爸妈妈,大哥大嫂,大嫂身边依偎着一个小宝宝,妹妹和妹夫——当时他们刚结婚,带着一脸的喜气,小弟最淘气,靠在妈妈身边做鬼脸。一家人好幸福!

“妈,我真没想到,现在我来了,却再也见不到爸爸了。”毓雯又抽泣起来。静萱流着泪说:“阿雯,爸爸一直挂念着你,还留了一笔遗产给你,虽然不多,总能帮你一点忙,我也会尽量补偿你一些。你大哥在加州工作,是城市建筑师,收入很好。你妹妹在台湾,和妹夫一起接手了家里的产业,生活也有保障,只有小弟还没有成家。这么多年你吃苦受罪他们都明白,不会跟你计较财产。”

毓雯有些吃惊,“妈,我刚到美国几天,什么都不懂。这里和中国完全不同,你就是给我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是啊,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先不说毕业以后的事情,你们是留在美国还是回去中国……”

“虽然刚来几天,我已经觉得美国好得多。我在中国一无所有,举目无亲,如果能留下来,我大概不想回去。但是,我不知道明睿怎么想,他毕竟还有一份事业……”

静萱理解地点点头,“先说眼前吧,读博士的时间很长,你和明睿一定要在这里住上几年。阿川也来这里上学,总要有个家才行。我想,你们可以买一栋公寓,和阿川分住,如果买得好,分租出去,补贴着还贷款,比你们租房要便宜很多。贷款利息还可以抵消所得税,如果将来房子增值,还可以赚些钱。你看,这样是不是合适?”

买房子?分租?所得税?增值?赚钱?毓雯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这些名词。她想起在农村时对农民们说起北京,紫禁城金銮殿颐和园,他们圆睁双眼摸不着头脑的傻样,自己现在就不用照镜子了。

静萱不觉一声苦笑,“是啊,阿雯,这里和中国完全不同,你也需要学一些生存的本领。你和明睿商量一下,如果你们都愿意,我会在这里多住几天,帮你把事情安排好再回加州。你不要担心,”她说着掏出电话本,“我给个朋友打个电话。她在这里做房地产生意,我以前关照过她,帮我在大学附近找找公寓楼,她说已经有些眉目了。我和她谈谈,看看进展如何。”

随后几天,毓雯一直跟着妈妈看房子。妈妈看得很仔细,房子是哪年修建的,房顶是什么材料,什么时候修缮过,墙是砖头的还是木架的,窗子是不是双层玻璃,还有锅炉暖气空调厕所下水道……可是,毓雯什么也不懂,只是糊糊涂涂地跟着发傻。本来她时差反应就很厉害,以前又很少坐车,现在整天坐着车在路上跑,开始觉得新鲜,颠簸的时间长了就发起晕来,一上车就靠在车座上半睡半醒。

 


本文在9/14/2018 10:59:47 A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文心社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文心社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文心社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栏目:『小  说
『小  说』 老男人围观华山论剑严丁2018-11-06[67]
『小  说』 终结文明之弑神(46)追击青果2018-06-30[46]
『小  说』 你听我说梁木2016-08-22[172]
『小  说』 寒潭渡鹤影孟悟2018-10-25[109]
『小  说』 九月紫薇节孟悟2018-09-01[142]
相关文章:『凡草《钻石劫》
『小  说』 钻石劫 第十章凡草2017-12-19[151]
『小  说』 钻石劫 第八章凡草2017-12-19[107]
『小  说』 钻石劫 第七章凡草2017-12-19[181]
『小  说』 钻石劫 第六章凡草2017-12-19[127]
『小  说』 钻石劫 第二章凡草2017-11-27[193]
更多相关文章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凡草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心社员或者文心访友,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心社员,欢迎加入文心,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心简介文心宗旨文心章程文心团队文心总结温馨之家文心帮助论坛指南联系文心社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文心社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文心社联系。
Copyright © 2000-2018 Wenxinshe.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