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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加速(中)发表日期:2017-10-07(2018-01-20修改)
作  者:山眼出处:原创浏览28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加速(中)
文/山眼
2017年10月07日,星期六

4
   过去的一年好像很多年似的,过得特别、特别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树眼前老是出现一幅画面,一条在阴湿天气里逐渐腐烂的木头。就是他在森林里经常见到的,不知什么原因扑到在地的那种,巨大的树干如同一座油腻的尸体,有着一种光滑森怪的妖艳,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苔藓,各种游移不定的小虫,还有一两只傻头傻脑的小树苗。

   因此树觉得他特别需要阳光,他似乎能听得到自己体内的缝隙里,那潮湿行将腐烂的液体在隐秘地流动着。那着实使他烦恼——也许他应该害怕,但是他只是烦恼——而且也无心探索这一切所为何来。是的,他特别需要阳光,就像那棵潮湿的木头,于是他总是盼望着晴朗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他一定会到外面走走,几乎没法呆在房间里,就算是和儿子一起玩儿,他也心不在焉。以至于妻子跟他吵了好多回。

   然而,奇怪的是,他同时还觉得自己需要水。他必须不停地喝水,只要一小儿会儿不喝水,他就好像一只搁浅的墨西哥鲸鱼,频频张大肥厚的嘴唇,心慌意乱,好像死到临头。胳膊腿都不利落,头脑也开始发昏。简直要冲着什么大叫,却叫也叫不出来。

   一开始树以为自己不会是得病了吧。妻子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但还是催他去医院。众所周知,树是个奇怪的人,他从商务公司辞职,跑到农村去养蜜蜂。很多人都认为他头脑不正常,比什么明星出家还令人匪夷所思。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 树的行为不仅仅不符合主流规则,甚至不符合任何潜规则。虽然公司里的事情使人烦恼,尘世里的人生总该尽量体面地继续吧。与一群脏兮兮的飞虫为伍,既没钱也没得道成仙,没毛病才怪。

   妻子的朋友们建议她老公去看精神科,他听了一笑了之。妻子就叫他笨熊。儿子喜欢他,他是大个子维尼熊。在儿子眼里,爸爸及其生活就是卡通的现实版,使他的生活超级甜蜜。
树去了医院,他们先是问东问西,说要查这个验那个。花了不少钱查了个遍,也没有结论,说回家多休息吧,过段时间就好了。树为了休息,错过了养蜂期。他对于自己的身体还是很爱惜的,父亲年轻时死于突发心脏病,一切都使他对健康分外在意。

    那天树梦见了父亲。他死前正在球场踢球,穿着湿淋淋的球衣,和一双灰色沾满泥的球鞋。那几天刚下过雨,场地上遍满了被球鞋翻起来的草泥块,像他的脸色一样灰黑。

    当树住进了养老院,坐在轮椅上,在每日的早餐午餐晚餐之间沉思的时候,这些会忽地飞回到他的心里来,使他再一次回想记忆里模糊的父亲。一个敦实的身影,和母亲抽屉里照片上那个肥胖的中年人相去甚远。他喜欢自己记忆里敦实而勤劳的父亲。

    某天,树躺在阳光下头脑游思之时,忽然想起三十岁生日那只深灰色的蜜蜂。说实话,他还从没见过深灰色的蜜蜂。那蜜蜂叮在他的手上,他的手疼了三天。肿起了一个小红包,后来一切如常。按照他的经验,深灰色的蜂应该不是毒蜂,所以他也没有特别在意。

    那么,是不是那天发生的什么事,或是那只蜜蜂,或是别的,把他变成了遮天蔽日的森林里腐朽的木头,以及墨西哥湾搁浅的鲸鱼?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倏忽而过。他是个简单的人,知道不可能有什么答案。也就让这事过去了。

    一年过去,树的情况没什么变化,医院他去了好几回,每次都碰到表情呆板,戴着眼镜的医生,他们匆忙低头看着他的病例和检验结果,好像那些框框和数字就是一切。在低头浏览的间隙,他们抬头看他一眼,对于他的面貌和体态没有一丝特别的兴趣——是的,树自认为相当英俊,但这要在女医生在场时才能派上用场。

    这些检查花了他们不少钱。妻子对此开始厌倦,树也就不再去医院了。在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一定要上路去采蜜。他走在阳光明媚的黄艳艳的油菜花地界边,从车上卸下来十几箱的蜜蜂,然后不断地打开随身带来的水瓶——他一般要带一箱水出门,喝着水晒着太阳,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真是好极了。他还能享受随意小便的乐趣,他看着那个家伙骄傲地在空中划出神采奕奕的弧线,喷射出的尿液在阳光下编成闪亮的水帘。当他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拉上拉链的时候,惬意得吹起口哨来了。

     到了晚上,躺在那辆装满蜂箱的卡车上,无边无际的夜包围着他,紧紧地攫住他,让他的口哨再没法吹出口。夜色跟着小虫的叫声唧唧哝哝,油菜花的香气熄灭了,里里外外都是黑暗。离家很远,天上的星星隐约可见。那田野里小虫的叫声和不知是什么动物跑动经过时发出的喀嚓声,让树觉得安心,觉得孤独,而且疲惫。这种时候他感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流出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只正在干缩的木乃伊,躺在沙漠的洞穴里。

      当他又一次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发现他长了许多白头发,一面摸索着他的手臂,把自己的白胳膊和他摩挲好一阵,一面有些不快地说他老了十岁。妻子情绪化得厉害,抱怨的时候简直没完没了,好像他是她玩旧了的一只布玩具;偶尔快乐的时候就好像在天堂里了,几乎要用唾液把他吸进去似的。
      妻子的身体一如既往地让他兴奋,应验了那句话“小别胜新婚”。他们两个没等到儿子完全入睡,就开始做起来。在妻子气咻咻地声息中,他没有坚持多久。然后就困倦地睡过去了。

      回家不久,树接到水的电话,声音像从月球上传来那么微弱。他问水,是不是病了?

      “不知道,我最近总觉得饿,一下子长了八磅!… …哥,我完蛋了!… …好多白头发。老的没法看了。”水没有告诉他,她又一次失恋了。这是第一次,不是她甩了人家,而是人家不要她了。这一切在水的生活里至关重要。她相信自己要回复好久才能有力气再相信“爱情”。

      “我不相信爱情了。”水徐徐叹一口气。树什么也没说。这样的抒情对于他来说有些尴尬。在他眼里,爱情是一种熔点和冰点都迅速变化的液体,既没有形状,也不可预测。他觉得在这点上水相当矫情,当然,她是女人,因此上,也就可以原谅。

      水是他的双胞胎妹妹,据说当年母亲生产的时候,两个孩子你争我夺,几乎都小命不保。而母亲也产后大出血,差点丧了命。

      母亲对他俩因此又爱又恨,有时候她看着一对漂亮的男孩女孩庆幸不已,总算是平安地把这两个小家伙生下来了,虽然深受折磨,也是奇功一件,因此她在家里,特别是父亲那边有了特别的地位和骄傲。有时候她看着这两个被她从虚空中呼唤出来的孩子,一下子头脑失了重。他们是从某个深幽的阴谋里钻出来、扮作天使的宿命,在那宿命里她看见了死亡,老去,或者还有其他什么。

      长大后他们对于母亲的变化渐渐习以为常,加上父亲去世,树和水更是特别亲近起来。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像,对面仿佛看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男性的,或是女性的。水要更美丽一些——那是自然。树个头高出水大半头,所以哥这个称呼也当之无愧。

      “哥,你怎么还在搞蜜蜂啊?你真的喜欢那东西?”在所有人好奇的询问当中,只有水不使树反感。但他也不太愿意回答。

      “很好呀——”他拖着尾音,怎么说呢。说他喜欢春天,喜欢开花?水会笑话他。像个女人,像个小孩,像个没用的人。其实,他就是辞职之后无所事事,遇见了个卖蜂蜜的老头子,聊了一个下午,跟着他跑了几趟油菜花地,买下了他所有家当。——心血来潮也罢,神经质也罢。一开始,他也不怎么喜欢那些胖胖的虫子。

       “你到底是不是为了躲着家里,才出去放风的?”水不厌其烦地猜测起来。不等他回答又说:“老是出门,外面多辛苦,好像野人一样… …啧啧,你老婆居然还要你?”

       水特别爱拿树的妻子打趣,有时候嘲笑她说话的口音,有时候是她走路那种笨笨的样子,其实,她只是稍微胖一些。作为舞蹈演员的水,对所有腰肢不够柔软和纤细的女人,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 …真的不对头啊。… …哥,你说这怎么回事?!”水继续问着。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5
    天下的化妆品全是骗人的。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水看起来像五十岁。

    六年以前,她二十六岁的时候从芭蕾舞团退下来。她告诉树说,老胳膊老腿跳不动了。其实是团里新舞剧胡桃夹子试演,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选上领舞失了面子,顿生退意。那年她唇红齿白,身材高挑,窈窕有致。细长的脖子好像舞台上骄傲的白天鹅。长头发攥成个发髻,高高盘在头顶,带着一只紫蓝色水晶海星头花,仿佛能看见水族馆里的波心荡漾。

    如今她才真正知道老胳膊老腿到底是什么滋味。打直脚尖这么简单的事,愣是满头大汗,还站不起来!从去年秋天开始,练功就变得很吃力。水还以为是自己长胖了,也没在意。连着减肥五个月,瘦倒是瘦了些,直脚尖还是打不起来,更别说旋转了。

     脸上的皱纹那才叫风起云涌,不可遏止。不出一个礼拜,面部毛孔全冒出头来;一个月之后,眼角纹像蜘蛛腿在漂亮的黑眼睛周围狰狞地爬来爬去。还有额头纹,法令纹,脖子纹,各个部位的皱纹,加上渐渐黯淡下去的肤色,水的脸好像被污染了的生态重灾区,认识她的人无不啧啧叹息、叹息跟着摇头、摇头夹杂奇怪、奇怪后是庆幸。

     天,这是怎么了!水伤心欲绝地哭着,面巾纸泡在眼泪里,瑟瑟发抖。对于一个像水这样的女孩子,不,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这无疑都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况且,这事还来得如此古怪。
在这群跳舞的女孩子里面,水自认是最出色的。无论从舞蹈,到长相,她天生讨人喜欢。年轻的时候,水从来不考虑什么老不老的。二十岁以前,对于她来说,二十五岁将是生活的最远期限。不是她不知道现代社会人均寿命七八十岁,而是她的想象力到那里为止,那是一坐无法逾越,也没必要攀爬的高山。风景这边独好,过去了就是没有青春的黑洞,完全不敢想象。偶尔看见身边那些老得稀里糊涂,丑态百出的人,她就想,还不如死了好。

     时光荏苒,过了二十五岁,三十岁,生活还在继续,她也还算漂亮。水松了一口气。可是,到底哪儿出了问题,她竟然加速走上了四十岁,甚至五十岁的不归路?那老去的步伐,好象是西西弗斯的大石头,一径滚到山底下,她追着赶着哭着闹着也无济于事,何况她也不是西西弗斯,她没有对抗命运的神力。

     芦荟热心地给她介绍了不下二十种润肤霜,精华露,水燃起了希望,可这希望太微小,太短暂,好像蜡烛见了大风,过不多久就灭了。为了免去继续被围观的难过,她也不和那些女孩子见面了。她搬了家,换了工作。

      水看过医生,换了好几家医院。同样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她知道树也和她一样,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一年像老了十年。她倒抽了口气,在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无法逆转。

      这是她和树的命运,也许是上帝,在他们两个出生的时候,设置了一个小小定时器,到了三十岁——“咔嗒”——一切开始以十倍的速度前进。他们两个在步行着的人群中被飓风抓住,在人们的瞠目结舌中,被甩到了几千里之外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正在播放的录音带,是谁恶作剧地按下了快放钮?从那超高速运转的机器里,发出的不再是音乐,故事,而是是没有意义的咕哩咕哝,叽哩呲啦。没有人能听懂,他们的生命完全变成了杂音。
水想继续在小学和中学做兼职老师,教小孩子们跳舞。可是她渐渐发现这也很难了。上完课,孩子们都走了之后,她抱着自己的双腿,蜷在地上,恐怖好像一只吞吃人的野兽,在黑暗里向她一步一步走近来,她的泪水和身体一起瑟瑟发抖,惊叫着逃离了无人的舞蹈教室。

      在辗转于各家医院的时候她认识了第六任男友,一个个子矮小,严肃又专注,爱吃大蒜,说话结巴的医生。水知道自己的青春已经过去,她特别,特别想要和这人结成正果。
可是在大蒜味道的餐馆里,医生甩了她。

      水第一次试图自杀。深夜里四围寂静,她从一个古怪的梦里醒来,希望赶紧钻到下一个梦里去,可是她睡不着,很久很久。脑海里聚集了所有的事,你争我夺喧嚣不已。她站起来,公寓的窗外是城市昏沉的梦境,街上车和人都很少。一整个世界都在幸福地酣睡。 唯独她,被剥夺了青春… …爱情、健康、甚至睡眠。

      她打开窗,站在一个凳子上,一脚就可以跨出去了。夜风呼啦啦地迎向她,吹得她睁不开眼。一辆救护车急啸着飞奔而过。她直愣愣看着,抬起一条腿,蹬在窗沿上。下面是一条小街,她想像着明天卖早点的人会惊叫着发现她。她,曾经的舞蹈演员,躺在冰凉肮脏的地上,给众人看。身体破碎,鲜血横流,女人和小孩惊叫着逃离。

      楼上谁家猛地开大了电视音量:“晚间新闻继续报道——东区今天发生… …”她被那声音震住了似的,最终缩回了脚。

      水是个天性乐观的人,她决定做些什么。就那么些积蓄,她豪不吝啬地付给了美容院。拉皮手术做完,脸上看来年轻些,水高兴极了。这钱花得值!待伤口渐渐恢复,整张脸像从别人那儿偷来似的不自在,大力些的表情像要撕裂皮肤。本来想笑,竟变成了苦笑。找到美容院,他们说慢慢会好的,大概要一两年就恢复正常了。

      水知道自己等不了,也撑不住了。她只能自杀。如果跳楼不行,也许还有其它办法。她搜集了一瓶安眠药,对着浴室镜中苍老的自己,流着眼泪一把、一把、一把地吞下去。我不想再老下去了,我什么也没了,她对自己解释说。再见了,再见了,这不堪的生命和生活。

       结果她被上门修下水管道的工人发现,送到医院。药量不够,医生说她怎么都死不了的。

       你有严重的忧郁症,建议看心理医生,医生还说。

       水无心跟任何人谈她的事,这早已超过了正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围。那么上吊吧。她想在自己的家里找个地方吊绳子,可惜既没有梁也没有水管。房东是个心软的人,不想有人死在他的房子里,看她可怜又不好赶她走。听说她要自杀,每天都来看她,有事没事给她打个电话。把她的窗户全都封死了,还吓唬她说自杀前很痛苦很痛苦,以后还要下地狱,后悔可来不及。

       从哭得泪水涟漓,到没有了一滴眼泪。她时常思考烧炭,卧轨,跳水,自焚……哪个更可行。一想到不得不面对苦不堪言、又老又丑,像爬虫一样的生活,她就不知道该诅咒自己,还是命运,还是神明。

       水去过教堂,不是礼拜的时候,而是星期三白天去的。她悄悄走进去,四下里没人,门也没锁。远远看着主席台上竖着个十字架,摆着把古旧的红木椅子。台下一排排座椅空无一人,一小块彩绘玻璃漏出些陈旧的光线,那光线和十字架都凝滞着,仿佛都还停留在千年以前的气息之中,向她久远地沉默着。水肃穆站着,很久,如同一个虔诚的修女。那一刻,她听见神说,你必将老去。
为什么是我?她问。

      没有回答。
       为什么?她有气无力地接着问。这会儿她忘记了所有的控诉和诅咒,就像一只绵顺的羊。
门口踢踢踏踏走进来一只狗,然后是一个人。这人没有看她,径自进到教堂前面,她发现他是个盲人。他的眼神枯萎,左手拿着根拐杖,右手牵着狗。那是一只黄色的导盲犬。

       盲人摸着椅背坐下去,狗乖乖地匍匐在他旁边的过道,很安静。鼻翼里呼喘着微弱的气息,细长的眼睛眯缝着,半张半合。

      不久之后,水发现,月经停了。


6
    第三年夏天,树的妻子走了。开春时她带着儿子搬到市里。夏天,一个桑榆枝滴拉着满地雨水的闷热的星期三下午,他们办了离婚手续。家里的存款都带走了,说是树不需要,而且他也没挣什么钱。说的也对,树单身汉一个,除了这件租来的破房,他还需要什么呢?

     妻子走了,树并不太伤心,也不难过。下意识里,他一直等待着妻子离去。自从他丢了工作开始玩蜜蜂,他就预料到她会走的。现如今他头发开始秃了,肚子突出来,彻底变成了个老废物,谁还会跟着他呢,妻子也不容易。

      可他舍不得儿子。儿子又长高了,长得胖墩墩的。小脸上塞满了肉。他对小蜜蜂全然没了兴趣。现在只喜欢各种类型的卡车,吊车,工程车。

       “爸爸,这个大吊车的手臂,有那么长!”他说着一边比划。“你知道为什么要那么长吗?你知道吗?”他热切地盯着树的眼睛,迫不及待地要给他讲解:“因为它要吊起来很重,很重!的东西……它呜——地抬起来,然后——”他盯着窗外的石子儿地,“把东西扔在那里。”说着用手一指。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里!那里!就是那块空地。”不等树提出疑问,他就转过身,说:“我长大了要开大吊车。”
仿佛害怕树不相信似的,他又重复一遍,说:“我长大了要开大吊车!”

       不过,当树允诺带儿子去商店里买个新的玩具工程车的时候,儿子好像没听见,低头把手里的吊车放在地上,自己跪在地上,嘴里呜呜模拟着车的叫声,从桌底下一直要钻到床底下。但那呜呜声比平时要小。

      “儿子,去商店里买车!”他还真以为儿子嘴里呜呜叫得太起劲儿,没听见他的建议。
      儿子停了一下,他从背后看见他犹豫着,手里仍旧推着车,在地上继续爬行两步。他回过头来,小眼睛在肩膀上边有些亮闪闪地不好意思,说:“爸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买吧。”

      从儿子的眼光中,他看见了自己。
      他觉得脸上抖动得厉害,那神情想对儿子藏起来也晚了。还好儿子也不敢看他。树双手捧着脸,装作太困倦摩擦了好半天,从口袋里有点抖索地掏出来五十来块钱,说:“自己去吧,钱别丢了啊。”

      妻子走了以后,他很快失去了她们的音讯。他老得更快了。如今打眼一看,活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头似的。白头发从脑袋中央开始退后。脸上像打湿了的橘子皮,还将就着没有枯楚到一起,不算是太枯干。脸色也不怎么好,黄中带着灰,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

      医生们认为他是个特殊病例,得了一种罕见的病,叫做“获得性面部皮肤衰老症”。他们只是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后来据一位比较有资历的医生说,他还不是这种病,那种衰老症只是面部皮肤衰老,心肺功能统统正常。可是树里里外外都像个六十岁的老人。医生们请求他定期测试,保证不用他花钱。他们兴致勃勃地把他一通儿摆弄,X光,超声波,凡是听说过的都没落下,连DNA都检测了。他明白自己是被当成是小白鼠了。各种检测下来,除了他的各项生理指标接近六十岁的老人而实际年龄只有三十三岁这个对比,什么结论也没有。

       他想他们一定希望他早点儿死掉这样就可以解剖看看他的身体里到底哪个零部件儿出了问题。为了给他营造一个适宜的生活环境,他们还给他争取到一个特别的研究款项。这样他可以被当作标本一样养活着。他觉得匪夷所思。

       养蜂蜜自然是不能再做了,他现在就在附近工厂里打扫卫生。工厂生产一种纸浆,一进厂门就看见一大堆灰蒙蒙的管道和两个高得像碉堡似的大罐子。远远听见咔嚓喀嚓的响声,烟囱里冒着灰烟。工厂的地上沾满了柏油,废报纸,烟头,钥匙链,有几次他还看见避孕套和女人的卫生巾。每到树上班,而工人们下班的时候,就看见一群衣衫破烂,精神萎靡的工人们,慢慢腾腾地走出来。女人很少,只有一个略有点姿色。那女人一出现,后面的男人说话声音都大好几倍。

       打扫卫生是个闲活,树甚至觉得,没有人在意地是不是干净。他每天就把办公室里扫扫就好。

      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弯腰端起来一只垃圾桶,正要把垃圾拿出去,眼一花,好像看见个人影儿似的。也许真是个人,把什么东西落在办公室里,又来找了呗。他一边想,一边继续慢慢腾腾地搬垃圾。过会儿听见匡里匡堂响,好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或者是在搬一个大柜子。树顺着声音走过去,那个办公室是个大通间,转过拐角一眼就能看到头,全是些密密麻麻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堆满了报纸,文件和灰尘。

      夕阳透过窗棱斜射进来,空中的灰尘不安地浮动着。然而,什么人也没有。

      树揉揉自己的眼睛,是什么人也没有。

       第二天听说,工厂办公室被盗了,丢了几台电脑。上司用胖指头顶着右脸,两眼熠熠闪光地盯着树。问他,昨天什么时候来的,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都在什么地方打扫,钥匙是哪儿来的… …

       然后厂子的保安又来问他,然后警察又来问他。第三天,上司对他说,下个月不用来了。
树知道自己彻底老了是从这一刻开始。如果是三年前的他,一定会跟工厂争论,为什么解雇我,工厂被盗是保安的失职,跟我打扫卫生的有什么关系!欺软怕硬的家伙!不能平白被人给欺负啊!如今他看着上司那双小眼睛,伸着脖子,不由自主地“啊,啊”点着头,好像一只迷惑而顺命的鸭子。
他走出工厂的时候,稍微清醒了些。想要据理力争一番的念头划过脑海。这份工作没了,他靠什么生活呢。真的去政府领救济吗。他回过头看看,机器们嗵嗵叫着,巨大的管道和罐子勤奋地喷吐着灰烟,好像一只患病的喉咙。掉在地上的一张宣传海报被风吹着,一挪一挪,粘到了一块口香糖,走不动了。口香糖和风抢夺着海报,拉拉扯扯不肯干休。他甩甩手,走出了厂门。险些被地上的砖头绊了一跤。


(未完)



本文在1/20/2018 9:27:16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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