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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命(下)发表日期:2017-07-05(2018-11-23修改)
作  者:陈希我出处:原创浏览15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命(下)
文/陈希我
2017年07月05日,星期三

6

我的工作越来越不如意,原来那个上司升职了,来了新领导,一样压迫我们。一旦当官,所有人都一个德性。只不过他觉得更有指责我们的资本,他是“新三届”大学生。他很自豪用这个称呼,我查过,“新三届”是对应“老三届”的,基本是“老三届”在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的那一批。他让我打破了对“老三届”的好感。他天生有整人的基因。
“什么都不懂得!你们这一代,一出生就泡在蜜罐里,娇生惯养,哪像我们这代人!就知道要钱,要待遇,要享受,工作不行不觉得,工资少了就觉得了!”
我的父母也说我一出生就泡在蜜罐里,我邻居这个母亲也这么说她女儿,其实他们是一批人。我也承认我们这代人经济意识强,我们懂事时,恰逢中国转入市场经济。我们是在经济大潮中长大的。社会拿物质来收买我们的,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历史。
但我们也想做事情,但没有正当奋斗的途径。我们只一味被长辈安上“命好”的帽子。我们命好吗?与其是命好,勿宁是无可摆脱地被命定了,是宿命。
我的单位是市委政策研究室,我的工作使我了解到种种社会不公,其中很多根子在体制。刚工作那几年,我身份卑微,却老是想改变现状。写文章,提建议,反让长辈学者觉得我轻狂。他们对我说,他们不是不做事,长期以来,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哪怕是制定了政策,也仍然得不到实施。小地方无法无天,我后悔不该回来,应该留在北京。但是他们说,北京又怎样?“政策不出中南海”。
执行部门说他们也很冤枉。你们这些专家说得一套一套,道理是这样,但许多问题不是道理说得通就能解决的。再说,现体制损害了底层,不错,但底层也分享到了现体制的成果。没有这体制,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不合理还是正当的了?简直是强梁逻辑。我们都被强暴死死绑架着,只能听天由命。维新、启蒙、革命、改革、开放,一百多年了,我们又成了宿命论者。拼爹、论血统、搞裙带、啃老;富二代、官二代、拆二代。但我什么也不是,我无爹可拼,啃老又感耻辱。我的命也好吗?
我曾经想过了结自己的生命,但又会遭到谴责:父母养育了你,你怎能丢下他们?简直不孝!有爹可拼的当然要孝,无爹可拼的却也要孝!也许应该讲爱?爱跟孝是不一样的,爱讲无条件,孝强调亏欠;爱讲平等,孝讲顺从,所以“孝”跟“顺”连接在一起;爱是宽容的,孝是强制的;爱是广阔的,孝是狭隘的。那么还是孝了。为了孝,再不想活,也得为父母活下去。
还有一句话: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家国同构。这是无宗教的中国人的宗教,为国为家而受难。
但我实在不能认可受难。这也许还真是我们跟前辈人的区别。前辈人能够忍受苦难,我们不能。前辈人在无可奈何中返身拥抱苦难,进行苦难叙事,比如我邻居这个母亲,她的诉说几近炫耀。这也类似于宗教了。但我却不能,我只能投入世俗生活中。中国人不信宗教,中国人的宗教就是世俗生活。它是我的救赎。于是我去结婚,有了妻子。我又被加上一层体制桎楛了。
我邻居那个母亲勒令女儿丢掉幼儿园工作。女儿没有再去上班,她母亲对她找的工作挑肥减瘦,她就只能呆在家里。母亲总是絮絮叨叨地骂,骂女儿没出息,骂她在家里吃闲饭。后来出现了“啃老族”这词,母亲也用上了。
我总觉得,母亲其实也愿意给女儿“啃”。女儿“啃”我,那么就得接受我的管制。没有女儿来挨她骂,她的精神就无所托付。甚至这骂还是她表达爱的方式。所以母亲虽然凶,但女儿还是很安逸的。任母亲骂,爱听不听。日子就这么下去了。最初母亲对女儿工作是挑剔,后来成了刁难。最初是担心女儿所找的工作没保障,后来就索性把女儿扣留在家里,由她来保障了。
这样,一年就过去了。
她女儿没有工作,也不去外面交往,没有朋友,也不可能接触男性。我母亲对她说,女儿大了,该考虑女儿的亲事了。
“连工作都没有,谁要?”她说,“就是有人要,那也是什么条件啊!没工作,靠男人养,一辈子苦!”
她说得也对,女人不能被男人养,那样会沦为男人的附属品。
“那还是赶紧找个工作吧!”我母亲说。
我母亲说“赶紧”,她也觉得紧迫了,想想女儿眼看就要三十了。女人三十豆腐渣。于是她又催女儿去找工作:
“快三十了人了,还在家吃闲饭!你要吃到什么时候?你不急,我都替你急!”
女儿又开始找工作。这下找工作更难了,竞争更激烈,学校一茬一茬地毕业出学生来。她年龄又大,不年轻,又不灵巧。好容易找到了个私人幼儿园的,她母亲想来想去,也得接受了。
“就为了好结婚!”她母亲说。不是说“好嫁人”,“好找婆家”,当时我母亲没有留意这里的区别。介绍对象的事启动了。我母亲介绍了一个,工作有编制,她母亲也认可,但又提出,要人家结婚后住在她家。
“为什么?”我母亲问。
“我家有房子,现成的,他还不要?”她母亲说,“现在一套房子要多少钱啊?我这虽然是公租房,但以后拆迁,迟早要拆迁的,跟私房一样给补偿。我死了,这房子还不是我命命的?那还不就是他的?我们做父母的,什么不会给子女?肉都可以割出来给子女吃。尤其我这样只有一个女儿。子女不领情,不体恤,也是要给她。我们做的不就是为了孩子吗?所以才不放心。你看她,被我骂一下就那样了,要是被男人欺负,还不死了?男人有几个好东西?”
她记恨着她原来的丈夫,坚决认为错都在他。我母亲回来对我父亲说,我父亲说:
“‘娘家房,茅坑房’!她那种不明白的人,性格,还是别作孽了!”
不明白,就是不知理。我父亲说她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但我母亲能理解她,毕竟是那男人丢下母女走掉的,女人容易同情女人。做女人难,单身女人更难,单身女人拉扯着孩子,更是难上加难。她的女儿就更是可怜了。我母亲还是给热心介绍。但都被她回绝了,都因为男方不愿意住到女方家里。有个别的没有房子,愿意住过来,她又嫌人家经济条件差。这么拖着,又过了一年,她女儿又向三十奔了一岁。
她自己的身体更不好了,总觉极端疲乏,比以前更经常头晕。她并没有在意,她一直都觉得疲劳的,她是个强悍的人,会忍,久而久之,对身体的敏感度也差了。有一阵,她发现自己的黑板板书写得歪来歪去的,像鬼画狐。她是爱面子的人,这让她受不了。但仅此而已。她叹息人老了,字也写得差了。
一天吃饭时,她竟然把筷子弄丢地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这种事只能发生在女儿身上,她总是骂女儿筷子也拿不清楚。后来才知道,她已经小中风一次了。
身体衰老让她有了危机感,她更急着让女儿有个着落。她态度也松动了,答应我母亲,把男方住她家的问题先搁置起来。不管怎样,先看看,先谈起来再说。
对婚姻,她女儿一直没有态度。每次被带去相亲都很被动。见到男方,都是母亲问七问八,女儿一声不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母亲就啐:
“这是你自己终生大事!我能活多久?你能靠我多久?”
但一切安排都是母亲作出的,哪有女儿拿主意的份?但女儿不上心,好像也不只是因为自己作不了主,她好像对结婚也没兴趣。她木木呆呆的,好像没有什么感情,很难想到她小时候还弹过钢琴学过艺术。学艺术的人应该很浪漫,看那些明星,恋爱、劈腿、各种恋,结婚、离婚、再婚、婚外恋……她竟然一点浪漫劲都没有了。但也许她本来就没有艺术细胞?她本来就是土里巴几的。
我母亲曾经找她谈过,她说她害怕结婚。她说结婚有什么好?我母亲猜这是她小时候父母争吵,给她留下的阴影。但她父亲在她很小时就离开了,她当时那么小,真有那么深刻的记忆?我怀疑与其是害怕婚姻,勿宁是害怕家庭,害怕家庭暴力。她母亲一次次的暴力,强化了父母冲突时的记忆。
她还说她害怕生孩子。
“我身体不好。”她说。
“你怎么会身体不好?”我母亲说,“年纪轻轻的。”
“我怕。”她说。
“有什么可怕的?女人不都要生孩子?这是应该的。”
“不应该生孩子。”她说。
我母亲愣了。我母亲后来跟我父亲说,她母亲真不该总是强调生孩子苦。“以前我就提醒过她,可她不听,老是说,老是说!这不,把孩子吓的!”
她被拉去一次次相亲,就像行尸走肉。终于有一个,让她有了感觉。“我看她眼睛里有光了!”相亲回来,我母亲对她母亲嘀咕。她母亲也很高兴,说:
“就让他们先谈,谈上了再说条件!”
他们果然谈起来了,渐入佳境。我母亲心里也欢喜,有了成就感。她受命去试探男方是否愿意婚后住到女方这边来。男方一听,马上摇头。我母亲回来反馈,当天晚上,母亲和女儿就大吵起来。最初是母亲去征求女儿: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考虑!”
要是平时,女儿肯定不会说什么。这次应该是真动心了,她理解母亲是让她选择了。但她还是很乖的,说担心自己走了,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照顾。她是真诚的,既然母亲通情达理,她也不忍离开母亲了。母亲说:
“你不要管我!离开你,我就不能活了?倒是你离开我活不了!”
没有原由地又被啐,女儿已经习惯。但这次她还是很欢欣的,她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母亲的脾气就这样。于是她就说自己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母亲。不料母亲勃然大怒了。
这明显不是她要的回答。她既然不让女儿选择,为什么又要假惺惺去征求女儿的意见?既然女儿的意见不算数,为什么又要搞假民主?我母亲听到骂声,觉得男方是自己介绍的,有义务去劝。到她们家,见女儿缩在客厅一角,母亲站在中央,像在演讲:
“常回来?说得好听!每天都能回来?每时每刻都能够回来?半夜三更也能回来?我半夜三更断气了,你回来收尸?”
女儿不住摇头。她应该后悔极了,自己中了母亲的“阳谋”。她辩解:
“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你不是说要离开我?”
“是你自己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你就要离开我?”
“你说我离开你就不能活……”
“你离开我能活?”
“怎么不能活?”女儿破天荒说了句硬气话。
“你脚骨硬了?你不要我养了?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女儿没她也能活,这未尝不是事实。人家跟她讲事实,她却转而去讲道义了。
“我为了你,闹得全身都是病!”她说,“为了你,一直没去结婚。所以才一个人到现在,孤老到死……”她又打起了感情牌。她话语混杂,轮番上阵,什么对自己有用,就搬出什么来。中国父母往往如此,有时候真觉得像流氓。
关于她为什么一直没改嫁,随着我长大,了解两性感情,我想主要是没人可以跟她一起生活。她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受得了?现在倒说是自我牺牲了。自我牺牲也就罢了,是你自己要牺牲,却又怪是女儿要她自我牺牲。她要不要再嫁,她女儿什么也没有表态,却成了罪魁祸首了。这又是一个冤案,比生她女儿更冤的冤案。但她女儿已经当惯了当“冤大头”,她仍然辩解着。她的声音比原来更小了,那与其是胆怯,勿宁是无望。
“不……是……”她捶着自己的胸,像在拼死发誓。
可是她母亲根本不听她的。“我当初要再找个人,你要走就走吧!我绝对不留你!你死了也不管你!就是怕给你找个后爸,你受委屈。熬了20年!哦,你才多久,就知道一个人难熬了?”
她说着,竟然伸手去撩女儿下体。女儿吃惊,慌忙躲避。但是她好像找到了愤怒的突破口,执意要剥女儿的裤子。虽然现场都是女人,但我母亲也觉得太不像话了,去制止她。她竟说:
“怕什么?身体是我生的!”
又对女儿:“怕我看?为什么怕我看?”
她女儿脸通红,像被人掴了十几个巴掌,皮都要破了。但她仍然要剥女儿的裤子。女儿死死抓住裤头,突然大嚎一声:
“我没有!”
脸色变得煞白,眼睛直瞪。母亲这才害怕了,叫:
“命命!你怎么了?命命!”
女儿没有应。她抱住女儿,又叫:“我的命命!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母亲自己突然腿一蹬,倒在地上。

7

母亲中风了。罪魁祸首就是女儿。
母亲从此躺在床上。女儿是独女,一切压在她身上。请保姆,保姆的工资比她工资还高。她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母亲。但家里几乎没有收入了。她母亲是代课教师,有干有钱,没干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母亲还在医院时,母亲单位领导来探望过一次。她母亲口齿不清,但仍艰难地表达意思。她母亲希望单位能给点补助。单位表示做不到,国家有政策,只能靠医保社保。同病室的人听不下去了,道:
“医保社保?那是她自己交的钱!有几片钱?人家工作这么多年,该交的税交了,这个费,那个钱,你们哪样少收?收了人家的钱,现在丢下不管了?让她这么个女儿管?国家本来就应该承担养老,不应该子女承担!”
母亲也气愤地捶着床沿。她却缩在一边,既怕领导,也怕她母亲。
她从小就逃避母亲。以往,她还可以借口上班逃离母亲,现在必须整天跟母亲呆在一起。她母亲病后,脾气变得更坏了,伴君如伴虎。我常寻思,她对母亲有感情吗?我不知道她是否产生过母亲死去的念头,要是我就会有,巴不得这样的母亲死掉。但这个母亲却还自以为是地牵挂着她:
“你怎……么……办喔!”
她母亲甚至说自己想死,就因为女儿,她才硬撑着,死也不能。她又说是女儿拖累了她。
中国的父母总认定自己的孩子离不开自己。没有他们,子女就活不了。他们没想到自己是在束缚子女。实际上是他们依恋子女,不肯放手。到了他们衰老了,他们仍然觉得自己对子女很重要。当然很多子女也依恋父母,但不是需要,而是割舍不掉感情。但在这个家庭,女儿对母亲只有惧怕了。当然也难说惧怕就不能产生感情,也许可以产生特殊的感情,比如敬。看看母亲受难的样子,母亲受难都是因为女儿,女儿无法逃脱罪责,这也让女儿心甘情愿地服伺母亲。因为罪责在自己,她必须尽心尽力。她母亲也应该感受出来了,人在羸弱时更容易感受到别人的帮助。何况这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骨肉。但劳累女儿,就是劳累自己,于是母亲又拒绝。女儿给母亲按摩,没按两下,母亲就不让按了。
“疼……死了!”母亲说。
女儿惶恐。她一直对她母亲诚惶诚恐。她赶忙轻点。
“还疼……”母亲说,“你……不会,别……按了!”
女儿缩着手,站在那里。母亲也觉得伤了女儿心了,又和颜悦色起来:“好……了……好……了……”
母亲对女儿说,妈知道你孝顺,你还是好女儿。她第一次说女儿孝顺,是个好女儿,第一次夸女儿,让女儿浑身骨头酥麻。女儿后来跟我聊起那感觉,小时候每到大年初一早晨,她就有这感觉。这早晨可以睡懒觉,母亲不会骂她,不会去掀她被窝,她窝在被窝里,有着一种不能适应的舒服。
三番五次这样,女儿知道母亲是心疼她了。母亲虽然显出很凶的样子,其实内心是藏着爱的。
“她就是这嘴巴,刀子嘴,豆腐心!”女儿对我说。
这也是她第一次客观评价她母亲。
母亲病后,以前藏在强悍下面的软弱暴露出来了,好像跟原来不是一个人了。瞧着病弱的母亲,回想着母亲原来的强悍,有强悍的母亲作为背景,女儿能够清晰看到母亲这三十多年来是怎样苦苦支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不软弱?其实母亲跟她并没有什么区别。区别的是她好强。因为她好强,所以她遭受了更多的苦难,更不容易。现在她再也撑不住了,现出了原形。
一个人是否懂事,就看他对父母的感情方式。当他理解了父母,知道父母不易,他才长大了。
女儿给母亲擦身子。抱着母亲,恍若是抱着婴儿。一次,我母亲过去看望她母亲,女儿在给母亲擦身。她一次又一次擦着母亲肚子上的伤疤,好像那是可以擦掉似的。她把伤疤擦得锃亮。我母亲回来说时,我想起她小时候就这么擦着桌角,擦得像锃亮的刀。
“这是剖腹产留下的。”我母亲提醒她。我母亲觉得她不理性。
可是她仍然擦着。她母亲呻吟起来,叫痛。我母亲奇怪,这几十年的老伤疤怎么会痛?也许是因为她别的不舒服。她特别会喊痛,我怀疑她所以喊痛,是因为喊了痛,痛就会缓解甚至消除了。
但她喊痛,却对女儿造成了极大的威逼。比如这下,女儿赶紧去吹那道伤疤,后悔极了。比她自己身上挨了一刀还惶惑,还疼痛。她一头冷汗,牙齿打仗,自言自语:
“为什么还要生?这么疼……”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她怜悯母亲。一个懂得怜悯的人,成熟了。
我母亲不知怎么回答。其实她根本就不是向我母亲寻找答案。但我母亲却煞风景地做答。
“都要疼。都这样。生孩子不疼,子女不孝顺。”我母亲说。“不过疼了也不一定孝顺。天底下只有孝顺子女的,没有孝顺父母的。”
我母亲回来跟我们转述时,我父亲叫:“你这么说的?你这‘臭嘴’!”
我母亲真是“臭嘴”,她本意是责备自己的儿子,却让人家听进去了。父母给子女的好处,子女都坦然接受,总是不知报答。这是子女的原罪。她一定感觉到很大的压力。她到处打听治疗中风的药。她听说有一种药,叫一氧化氮导辅因子胶囊,日本产的,效果很好。但是很贵。她咬咬牙,还是买了。她母亲知道了,破口大骂,骂女儿“败家子”,这么贵的东西也能买得下。
母亲坚决不吃,勒令女儿拿去退。这个家庭又起硝烟。
女儿现在知道母亲不是真在骂她了。她懂得从另一方向去理解母亲的骂,那骂就是爱。她怨自己笨,没有把事情做好。如果采取巧妙的方式,比如把药放在饭里,又比如把包装去掉,或者不告诉母亲这药的价格。
她觉得自己一直很笨。并且,她自觉地把这原因归结到自己从小没有听母亲教导。母亲确实仁至义尽了。自己不仅误了自己,还伤了母亲。现在意识到了,但是太迟了,母亲已经倒下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反应那么激烈呢?致使母亲受了刺激,中风发作。让母亲说两句不行吗?她痛悔不已。但就是没有那一次,母亲也迟早会被她气病的。当一个人自觉地把罪责归咎于自己,他的精神升华了。
现在,她希望母亲开口责备她,责备她不孝,宣扬母亲自己的丰功伟绩。像长期以来那样。但母亲不再责备她了,也不再说自己对女儿有功劳了。这让她难受,好像伤口无法得到触碰,也就无法得到抚摸。
但在母亲这里,母亲确实觉得没必要再说了,不能再说了,她过意不去。她其实只要女儿认她的功劳,女儿的孝敬,说明女儿认她的功劳了,她就不居功了。这是作为父母、大人、长辈应该有的宽厚。
女儿去提起这话题,说要报答母亲。她说不要再说了,有感恩之心就可以了。
女儿当然有感恩之心。于是女儿得到了赦免,轻松了。那一阵,我和我母亲惊异地发现,她回到了童年的状态,回到了还没有被她母亲要求学这学那的时代。她会哼歌,走路像跳芭蕾,做事如弹钢琴。直到有一天,母亲突然啐她:
“干……什么!”
她不知道,她这么轻松快乐,又对母亲造成了伤害。母亲不居功,不是让你忘乎所以。母亲宽赦你,不是叫你不顾她。母亲觉得被冷落了,被忽视了。我这么躺着,在病中煎熬,你却这么快乐,撇下我受苦受难。小孩子就是不能太纵容了!就是不能松懈!如果她能爬起来,她一定要打女儿,加倍惩罚她女儿。她迷恋于打,迷恋于跟女儿纠缠,情感上的爱恨纠缠,身体上的抓打纠缠,搅得血肉模糊,搅成一团乱糟糟的沆瀣一汽的被窝。
母亲的谴责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女儿怔在那里,浑身冰冷刺骨。虽然这骂可能仍是爱的骂,之前她已经理解过的。但是在她完全放松,以为得到宽恕的状态下,这么一骂,简直要了她的命。她条件反射地紧缩,懊悔不迭,羞愧难当。她真觉得自己是疯女,可耻可恨。
母亲正在受难,你却忘乎所以。母亲给你这么多,你却独自轻松起来。母亲说不要报答,就不要报答了吗?母亲不让你报答,你就真可以不报答吗?那段时间她不知所措,常跟我讨论这个问题。不要报答,又要有感恩之心,感恩如何表现?那就是要一直惦记着这个恩了。她说宁可母亲让她报答,最好说出具体要求,她去做,像求佛还愿一样,两清。当然父母和子女也不可能两清,这也没问题。也可以一直惦记着对方的恩,但要清楚到底欠你多少?帐目不明了,我就总担心做得不够。还会竭力多估一些,只能这样,再多估一些,估到无价,一生都不够偿还。哪怕这样,人家仍可以不满意,动辄指责我忘恩负义。被指责是很难堪的,其实我不是忘恩负义,我只是没法还,我自己知道的。但由人家说出来,就显得我不自觉,在道义上低劣。
她想得这么多,这么深,简直冷酷,让我吃惊。我没想到她有这么深的思维能力。
她甚至怀疑母亲表现出对她的宽赦,是故意钓她,看看她得意忘形到什么地步,没心肝成什么样子。
但是不管母亲是否钓她,不管讨债的话是由母亲说出来,还是她自己惦记着,她都要偿还这个债。她像一个被逼债的人,惶惶不可终日。有一天,她竟然问我,子女的血是否真可以治父母中风?她不知道从哪个江湖游医那里听来的。我诧异她好歹也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会信这种东西?也许是那说法听上去也颇为科学,说是中风病人就是血流不畅,子女年轻的血可以促进父母衰弱的血液循环。
她说她可以做。每当母亲喊痛,她就觉得自己身体太轻松,如果没有一起痛,就是冷漠,就不应该,就有罪恶感。她说她可以的,小时候卷尺切开的口子还开着,可以从口子切开。
为什么要从这里切开?这是伤口,为什么偏偏要从伤口切入?我问她,她说不出原因。她说只是觉得母亲这么痛,她也要遭受痛,这样她的罪孽感才少一些。只有她确切感觉到了痛,才能止住痛。
我把她斥责了一顿。“这么荒唐的东西,你也信?想把你妈治死呀!”
也许她真想把母亲治死?

 8

再没人去提她的婚事。这样的家庭状况,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其实,她母亲并非我父亲看的那样,是个不明白的人。她母亲其实还是明白的,她知道自己耽误了女儿。她恨自己病,,她会捶着床板,喊着要去死。也许真是死了好,她这病,好也好不了什么程度。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女儿,死都是解脱。周围的人也是这么想,只是她喊着要去死时,大家又会去制止。
我不知道女儿心里怎么想?母亲一次次闹着寻死,大家一次次千方百计劝,本来乱糟糟像战场的家,像是又打了一场仗。大家走了,留下女儿打扫战场。但每一次,女儿总精疲力竭地摊着手坐着。
后来她母亲再闹,大家再去劝时,发现上次战场痕迹还在,甚至她几乎没有打扫。打扫也白打扫。生命是漫长的战斗。
这边我妻子怀孕了。我妻子是享受派,如果说在蜜罐里泡大,她才真正是。讲吃讲穿,不能吃一点苦,最后连工作都不干了,让我养。她说有本事的丈夫就得养妻子,她周围很多女人都是由丈夫养的。这几十年,中国人物质生活现代化了,精神却回到了封建时代。不过我也无所谓,让我养,就是卖给我。
只是让我母亲看到了很讨厌。我母亲总是跟她说过去自己怎么苦。但据我分析,母亲的苦难叙事,其实很多是来源于邻居这个母亲的故事。我母亲其实并不怎么苦,只是为了教育后代。大人总是这样。
有时候我会寻思,我邻居这个母亲是否也借用了别人或者书本上的苦难故事呢?甚至是杜撰。可怜的她女儿,对此深信不疑。
我妻子才不信这些故事。中国人,两代之间从来没有真诚对话过。要么是为了教育而欺骗,要么是为了自我而逆反。就是相信你的经历是真实的,也不认可你的价值观。我妻子说,人生本就应该及时行乐,生活本就应该是快乐的。前辈艰苦奋斗,不就是为了后辈不再艰苦?难道因为前辈受过苦,后辈也该受苦?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苦难就那么值得迷恋?又不是受虐狂。
有时我觉得,也不能说中国人回避受难。父母就是。他们喜欢在子女面前强调自己所遭受的苦难,简直夸耀。这点上类似基督徒。但,基督徒的受难是朝着上帝的,中国父母的受难是展示给子女的。
好在我们没有跟父母住。好在我妻子的挥霍,很快转向了为孩子挥霍。她买很多保健品,保胎药。我母亲没意见了。但我妻子还怕生孩子痛,说到时候要剖腹产。我就想起邻居那母亲肚子上的伤疤。但妻子说我老土了,现在剖腹产早已不竖着剖了,是横剖,伤疤没那么明显。到时候再去纹一朵花,就可以遮住。我母亲听不下去:
“要生孩子又不要痛,哪里有这种好事!我们当初都这么过来的,迫不得已才剖腹产。我看到时候医院也不同意,如果是有良知的医生的话。不走‘人门’,还生‘人’?”
但母亲不好对她这么说,就说现在科学研究,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孩子脑袋经过挤压才聪明。她说聪明不聪明靠的是胎教。她也很热衷于胎教,各种奇奇怪怪的方法,还说是科学。我母亲又说剖腹产没有奶水。她叫:
“我才不奶孩子!”
她说奶孩子会影响身材恢复。瞧着她的样子,我想起了吹气球。吹大了,再放气,还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这是我小时候母亲打的比方。但对我母亲,我有崇高感,对妻子却没有。也许就因为妻子的身体不像母亲身体那样,带着永远不可抵达的神性。妻子的身体是可以抵达的,抵达了,就厌倦了。
这个身体被厌倦,却还在折腾,自以为是。一次,在我母亲家,她又跟我母亲吵了起来。我打了她,她气得走了。我母亲催我去追。“她肚子里有你的孩子!”这是我不丢弃她的唯一理由。我追出去,她已经不见踪影了。打她电话,她说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也不想折回去,听母亲唠叨,就转到邻居这对母女家里。
她在她房间,她母亲在自己房间睡着了。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空气沉闷,安静得像沉在水里。她的头发上有油烟味,她的手刚洗完碗,看得出来没有用沐浴露洗过,至多只是用洗洁精洗过,看上去不清爽。她给我端水时,我闻到她手上保留着洗碗水的味道。她动作麻利,完全是主妇的样子,准确地说,是女仆。我喜欢这个样子。
我聊起妻子的事,她说生孩子是很苦的。我问: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我,又说:“很疼的。”
我看着她,就是一个疼的形象。这个被她母亲践踏的女人,我要践踏她,像她母亲体味着肉感一样践踏她。
她那样子,就像是中世纪修女,脆弱得让人不忍触碰。但她又异常坚硬,让你绝对不会产生非份之想。她像没有被开发的土地,但正因此,同时又充满了诱惑力。修女、尼姑、老处女就有这种诱惑力。越是不能动,越是有诱惑。像打开一间从没有打开的房间,灰尘味扑鼻。自我妻子怀孕,我就没有过性生活了。我也不想动那身体,见它都饱了。但我要打开这个身体。
我故意继续问:“你怎么知道疼?你又没有经历过。”
她脸红了。但她没有动,好像不明白,又好像在等着我。那是一具被封存的干尸,坚硬而脆弱。只消一碰,就灰飞烟灭。甚至,它就是在警告你,你一碰,我就毁灭给你看!
但这吓不了我。我就是来冒渎的。我扑向她。她抵抗,但并不强烈。她的气息在我脸上,我的气也喷在她脸上。倒好像在交流气息了。好一阵,她压低声道:
“放过我!”
“不放!”我应,嘻皮笑脸。好像在开玩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在跟她玩耍。
“不要!”
“要!”
她不理我,她把脸别到一边去,显出生气的样子,我读出的是:“不理你了!”我知道我可以得手了。我把她放倒在她床上,开始剥她,她的手胡乱抵挡着,像抓蝴蝶。她忽然呻吟了一下。
“疼!”她说。
我一看,她肚子上有一道伤疤。跟她母亲肚子上伤疤一个走向,从上到下。
“怎么回事?”我问。
“真的很疼!”她说。
我看清楚了,那是用小刀割的,并不深。“你自己弄的?”我问。
她点头。
“你真是傻呀!”我说。这么个傻女人,这么个可怜的女人。我的心在颤抖。我禁不住亲吻那伤口。她又呻吟了起来。她的呻吟激发起我怜悯她的欲望,我的怜悯就是跟她融为一体。但她在我身下颤抖,像待宰的羔羊。
“我怕……”她支吾。
“别怕。”
“痛……”
“不痛,一点也不痛。”我哄骗她。我断定她身体从来没有被进入过,所以紧张恐惧。这可是一个从来没有被进入的身体,我又狂野起来了。
她叫了一声。但那与其是叫,勿宁是叹息。我奇怪她到底是痛还是不痛?“没事吧?”我问。
她摇头。“忍得住。”她说。
我知道她真的在忍,但我顾不着她了。“放松点,放松……”我只这么引导她。她把我抱紧了。
我蓦然发现她在自己往我身上顶。之前我以为她在随着我运动。她在主导。接着她又把我的臀部兜住,往她身上顶。她轻声呻吟了一下。我赶紧缩住。但她很快就把我臀部兜向她,一下,停住,又一下,再一下。又呻吟一下。“痛?”我问。
她不应。再一下。她分明是新手,那动作生硬。也许因为生,而显得强硬霸道。她根本不顾我的感受。我瞧她脸,她撮着嘴,嘴巴随着动作一歪一歪着。我明白,她在拿我做试验。
她忽然大叫起来。她这么保守的人竟然放肆地叫起来,我担心把她母亲吵醒。但她母亲睡得跟死一样。
她母亲怎么睡着这么沉?这个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的病人,总是睡不着。怎么偏偏这时候睡着了?
结束,她没有马上把衣服穿好,也没有不好意思地打我。她愣在那里,目光凝滞,好像瞧见了鬼。
当天晚上,她就跟她母亲吵起来了。我还没有回自己的家,就听到那边她声音很高,她可从来没有这么高声跟她母亲说话。
原来是她母亲让她做个什么,她说没空。她母亲就说你都有空坐,怎么没空?她认为母亲是在说她偷懒。她一直很敏感被人这么说。小时候,母亲打扫房间,她都坐不住。哪怕是正在做作业,也不能心安理得坐着不动,随她母亲做。她也会站起来,展着手,做出要帮忙的样子。这表明她态度。她曾经跟我说过,她如果不起来,母亲就会发脾气说都是她一个人干。她于是几乎神经质了。其实她母亲也没什么要她干的,她那样展着手站着,倒常常碍手碍脚,她母亲就又啐她:
“干什么!挡道!”
她说她早上早起,实际上也是母亲起床了,她就躺不住了。她母亲在外面做事,她就觉得自己太会享福了。
那晚她可能太累了,坐着歇了一会儿,但被母亲逮住了。
“喘一口气都不要?”她说。
她母亲听出了她的不耐烦,这是母亲绝对不能允许的。母亲就说,你还要喘一口气?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了,什么时候能喘一口气?几十年了。她母亲又开始抄旧帐。以往这样也就算了,这次她不接受了。她竟然回答母亲,你既然不喘气,怎么不接连多生几个?现在只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干,全压在我身上。她母亲说,那资源也全在你身上。从小到大,我什么都给你,你们这一代真是太幸福了,要什么有什么。这她不能接受了。首先那些不是她要的,至少不全是她要的,比如学才艺,是她母亲要她学的,逼她学的。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她要学的。但即使这样,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幸福。母亲说,要是我多生几个,就有人跟你抢了。
她后来承认,自己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只要母亲多生一个,她得到的就只有一半了:一半的房间,一半的食物,如果另一个是姐姐,还得穿她穿过的衣服,她那职业大专的学费也很难付得起了。这她没有意识到。在她意识里,家里资源理所当然就是她独享。从来如此,就该如此。
但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冤。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得这么较真。这些话,她不是一直听的吗?她不是一直受冤的吗?为什么今天就受不了了?她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和我发生了关系,她觉得有了我的支持,硬气起来了?女人会这样,全倚靠在你的身上了。或者她产生了爱,爱让她不理智?我很忌讳。
我母亲过去劝解,我不敢过去,只在家里拉长耳朵听。她母亲继续说,财产也是你一人独得。我死了,这房子,这一切,全是你的,你就当做保姆,做护工,也划算得多。这又让她受不了,好像她就是冲着这照顾母亲的。她叫:
“我不要!什么房子,什么财产,你怎么就认定我就贪这个?我什么都不要!”
“你……你……已经……要……了!”
她知道母亲是在说,她已经享受了。她一生下来就稀里糊涂享受了这一切。她觉得冤枉。她叫:
“当初我又没叫你生我!生我前,你又没有跟我商量!”
印象中,她是第二次对她母亲说这种话。之前说过一次,只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句。这次不一样,她明显是要跟母亲理论理论。之前她只是说不是她要学才艺,是她母亲要她学的,这次她直接说是母亲要生她,她是“被出生”的。
“我也很苦,我也很累!你以为我很幸福?你不能给我幸福,为什么要生我!”她继续发飙。
我也这么想。如果不能让孩子过得幸福,就不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否则就是作孽。但老一辈人是不能理解的。不只是老一辈人,所以当了父母的,都不能理解。父母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只强调自己付出。但那只是一厢情愿的付出,子女不认帐。
她话丑理不丑。相比之下,她母亲的却显得不讲道理。她一会儿拿道义说事,一会儿又拿情感说事,一会儿又拿事实说事。这么多年来,她都是这么说下来的,觉得天经地义,不用过一下脑,就能讲出来了,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想法。于是显得强词夺理,女儿明显占了上风。母亲只能抻着胳膊,捶床板:
“这……么说,我……生你……还……生错……了?”母亲反问。
“就是!”她应。
“错……了!吃……我的……给……我……吐……出来!全为……了你!忘恩……负义……‘白……眼狼!’”
“为了我?”女儿反问,“还不为你自己!光宗耀祖,养儿防老,炒股,投资!只不过买了个垃圾股!”
她又说“垃圾股”。她母亲却说,投资有什么错?父母都希望孩子有出息,只因你是垃圾股,你太垃圾。女儿质疑的是爱,母亲却在论利。母亲好歹是个教师,怎么理解力这么差?不只因为她病了,她原来理解力就这样。或许就因为她根本没有倾听别人的话的习惯,她觉得自己总是对的,她总是沉湎在自己的话语系统里,她的思维路径已经完全固定。关于这问题,所有人也都这么想,没觉得有什么错。父母生养子女,子女就要力图报答,光宗耀祖有什么错?养儿防老有什么错?所以子女要努力,不能辜负重托。都是这么说。她感觉到陷入这话语系统中,母亲根本无法听懂她的意思。她要突围。
“只不过养了一头猪!”她用上更狠的比喻。
但母亲仍说她就是猪。
“我是猪!”她说,“我现在知道你把我当猪养了!”
“我……把你……当……猪养?”母亲叫,“我花……那……么……多钱……养……猪?培……养……猪弹……钢琴?唱……歌……跳……舞?”
女儿是想说,你生我,只是抱着养猪一样的目的,养膘了拿去卖。你一开始就只是期待这个,猪本来就只是猪,不比股票还会升值。“猪有什么好培养的!”女儿道,“所以是你自己愚蠢!别有用心!自以为聪明但愚蠢透了!养猪成本都换不回来!”
我母亲说那女儿:“你怎么这么说话?这是你妈!你是她女儿!”
“是妈又怎样?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她说。
我母亲又说:“你就少说两句吧!”
“不行!我不能让她乱说我!她吃了斋粿,把斋皮贴在我身上!”
她说。她的手做着洗刷自己身体的动作。她也有洁癖。
“她不能冤枉我,我没有!”又道。
她母亲没听到这边的话,只大捶床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是你自己的事!”女儿应。
“我自己……的事?我受……这么……多苦……全为……了你!”
“全为了我!”
“还……不……是!”
“以为我不知道?”她竟然说。
“什……”
“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只受苦?就没有快活?”
我大吃一惊。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没料道她竟然说出来了。她简直疯了。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人,一旦发疯,简直无法控制。
“我……快活?”她母亲应,“你……以为我……是……你爹?他……要……快活,怎么……快……活怎……么来!”
我想起我小时候她母亲跟我母亲说她丈夫:“他快活了,留我们女人受罪!”我早懂得这话的意思,也早已不去想它。这世界的真相是不能去直视的,可是她却去掀这遮羞布。天要被掀翻。但是她母亲又好像并没有明白女儿的意思,接着又说:
“一甩……手……就走,最……快活!”
谢天谢地,天还在!
我母亲过去劝,我也慌忙跟过去。我向她使眼色。我后悔不迭,都是我犯了错,让这个老处女尝到了性的滋味,就好像让小老虎初尝到了血。我又抱着侥幸,希望原因不在我。在我对她做那种事前,也许她就已经有过那经历了。至少自己摸索过。她已经30多岁了。那样就不是我的责任了,至少不全是。
也许我的眼色起了作用,她有点冷静下来。但她还是嘟哝了一句:
“都是骗子!”
好在“骗子”是个一般化的词。“我……骗……子?”她母亲道。这也是她经常说的词。她说这世界满是骗子,她没想到女儿也说她是骗子。
“我……骗你……什么?”她问。
她应该怎么也想不到女儿指的会是那种事。她绝对不会往那方面想。人伦意识把造孩子的快感自觉屏蔽了。所有为人父母的,包括他们周围的人,只会想到亲子感情,生育神圣,最多是利益考量,生得值不值得。但子女确实是父母寻欢作乐的结果。
从她对我母亲聊天中,我知道她最初是爱她丈夫的。她埋怨,她诉说,其实也在祭奠她的旧梦。据我所知,当初她是排除家庭阻扰跟他结婚的。他们认识时,他刚高考失败,离录取分数线只差三分。他垂头丧气,她却认定他有前途,跟他结了婚。果然,第二年他考上了大学。那时她已怀上了孩子。
可以想见他们造孩子时是欢欣的,是有激情的。他们相爱,因爱而造孩子。这是自然而然的。爱了,就不可能不做爱。做爱,即使没有爱,也有快乐。
有时候我想,孩子经常会问父母他是怎么来的,父母为什么不能坦诚布公告诉孩子,是做爱做出来的?至少告诉他,他是快乐的产物,而不是苦难的产物。
但这很难。我也做不到。而且我还竭力去阻断这个思路。我去劝她的母亲,让她不要气。好像她母亲真没听明白她的话,毕竟病了,脑袋不好使。其他人也没有想到那方面去。我父亲说,这孩子没教育好。我母亲苦口婆心去教育那女儿,跟她说,不能这么说父母,做父母的的确很辛苦,你妈更苦。絮絮叨叨,罗哩罗嗦,不得要领。我母亲教育她时,她的眼睛四处张望。我知道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我害怕她的眼睛。她的觉醒就是我的灾难。好在她没有再说那样的话。
我尽量回避她,尽量少回我父母家。我回来时,总会听到她母亲捶床板的声音。我母亲说,她母亲捶床板捶得频繁了。她女儿没怎么搭理,忙她的事。那声音就持续着,成了锅碗瓢盆声或者拖动物件声的伴奏。
有时候,母亲会挣扎着爬起,但只能拉抻手臂,在床上翻身。女儿瞅一眼,像瞅着不懂事的孩子,没有去理。母亲扑嗵掉地上了,她才过去,把母亲抱起来,抱怨几句。

9

一段时间后,我发现隔壁那捶床板声有了节奏感。这说明病人对动作的掌控力增强了。女儿不管母亲,歪打正着,反让母亲身体倒得到了锻炼,渐渐康复。
母亲能够起床了,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到门口,跟人家打招呼。她思维能力也增强了一些,只是说话还不清晰,她说的大家听不懂。她感到很难堪。她是个好强的人,爱体面的人。
她于是不再出门,想等自己康复好一些,再出去。她锻炼身体。她还要把原有的文化知识捡起来。她觉得自己可是知识分子,在这邻里,她是最有文化的。但她惊慌地发现,那些知识她几乎全忘了。
她要把文化知识补回来。她让女儿拿出当年她教的课本。她挑了诗,诗短,容易背,也最有文化。
她要女儿拿着书考她。女儿不愿意,她说她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又要买菜做饭,又要浆洗,又要给母亲擦身洗澡,又要按摩,现在还摊上这个任务。
“真是精力旺盛!”她回她母亲,“现在的老人怎么都这么精力旺盛?我命都不一定有你长!”
她说这话时,我可以想见她内心的绝望。她不只是会早于母亲死,而且到死前还不能轻松,她必须一直干到死,被压迫到死。这是奴役者送被奴役者,被奴役者不可能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就这么被彻底断送了。甚至,她还不能想死就死。她欠着母亲的债,她还没资格死。她的命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命!命!”母亲道,不知是回应女儿那句“命都不一定有你长”,还是只是叫女儿的小名。
“好啦,知道啦!”女儿道,“谁叫我的命是你给的?我欠你一条命!”
母亲好像知道女儿接着要说什么,她们已经交锋多次了,都可以想到套路了。母亲摇头,嘟囔,说不是这意思。女儿却硬说道:
“好,好!谁叫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花了你的!”
女儿答应了母亲。母亲像得到恩赐一样高兴。她赶紧选诗。“毛……主席……《七……律……长征》。”她说,“我现……在开……始……新的……长征!”
她先自己背。女儿抽空做自己的事。她觉得会背了,把女儿叫来,让女儿拿着书,封皮对着她,考她。但是她第一句就忘了。她瞪着眼睛让女儿提示,女儿提醒:“红军不……”
她连忙制止女儿,表示想起来了,会背了。“红……军不……怕……远……征难。”
但第二句又不会了。
“万水千山……”
她又制止。她应该也觉得很难为情,所以故意去解释词语,好像她并非不会背,那么女儿的提醒也无效了。
“这……‘万……水千……山’是成……语,我……教过……学生!”
何止“万水千山”,整篇课文她都教过,教了好几轮了,但又怎样?还是不会。女儿不理她,又接着提醒:
“只等闲!”
“只……等……闲!”母亲道。
又不会了。女儿又提醒:“五岭!”
“五……岭。”
“逶迤!”
“逶迤……”
“腾细浪!五岭逶迤腾细浪!”
女儿不耐烦道。母亲急躁地拍着自己的嘴,好像是这嘴不利索,阻碍了她的表达,并非她不会背。她显出懊丧神情,这恰是患这种病的人经常会有的神情。她想借此逃避羞耻。但女儿没理睬她这种伎俩,直接道:
“你等于都不会!”
“怎,怎……么不会?”
“提醒一句背一句,还只提醒半句,这叫会背吗?”
这话很熟悉。我蓦然想起她小时候,她母亲考她背诵,就这么责备她。这情景也很像,当年情景像电影一样重演了。只不过角色对掉,女儿成了考官,母亲成了学生。当时她才读小学。
“这才是《长征》,让你背背《蜀道难》!”女儿叫。
我猛然想起一个往事。记得那次我们学校举办“六一节”诗歌背诵大赛。我不喜欢“儿童节”,从来没有一个“儿童节”是由我们儿童自己做主的,都是大人说要怎么过,搞活动,也是大人说了算。那些表演的同学很可怜,要你表演什么节目,你就表演什么节目,这些同学只是演员,表演幸福,表演欢乐,表演学校好人好事,表演祖国好风貌。表演得不好还得挨骂。没有表演任务的也得去学校充当观众。她也讨厌这样的活动,她说完全是她母亲要她参加的。她母亲觉得自己是当语文老师的,女儿绝对有优势。现在想起来,她母亲最初对她的文化课学习也是抱有奢望的,只不过她更看重才艺培养,这比赛其实也是才艺比赛。
她母亲专门为她买了漂亮的衣服,还在她头上扎个大蝴蝶结。她母亲从不用化妆品,就把红纸沾湿,用手指染上,在她脸蛋上抹了两个大红块。她母亲凶巴巴的地牵着她去学校。我溜到后台看她。她跟许多报名的选手在一起,他们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像马戏团里的动物。这种比赛只是家长们的角斗场。家长和老师脑袋凑着脑袋,商量着。背哪些诗早已定了,抽签定谁背哪一首。
开始抽签,由选手自己抽。别的选手争先恐后,她磨磨蹭蹭。“干什么都拖拖拉拉,从来这样!”她母亲骂,又开始翻旧帐。有几个选手抽出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定是抽到好背的了。她担心好背的都被人家抽了。所以母亲才会这么紧张,必须抢。什么都要抢。一个从小就要抢的社会,一个从小就知道别人就是敌人的社会。
她抽到的是《蜀道难》。天哪,背这个?这是最难的。她脑袋轰地一响,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第一个上台的选手确实很利索,不需要母亲开口,她自己就爬上台去了。她一站在台上,就昂首、挺胸、收腹、丁字脚,造型铿镪。她抽到的是《赋得古原草送别》,她一张口,嗓门抬得非常高,像唱歌。背诵好了,行礼,左一下,右一下,等着大家鼓掌。大家鼓掌。接着是一个男孩,背《卖炭翁》。
轮到她了,她简直是被推上台的。她的母亲好像也紧张,从后台转到台的侧面。她竟然取代报幕,叫:
“预备……开始!”
这是母亲吹响了号角。她后来跟我说,她像被推了个踉跄,下意识地张口,把标题吐出来了:
“蜀道难……”
下面就卡壳了。这等于什么也不会,只是标题,内容呢?但她怎么也记不起来。本来她会背的。她母亲低声鼓劲她:
“继续!拿出水平来!有挑战才有机遇!”
可是她真的想不出来。她母亲的目光转而失望,明白她是忘了,背不出来了。她把头伸出来,提示:
“噫吁嚱……”
女儿脑门一亮,就这个!怎么忘了呢?为了弥补,她大声背道:“噫吁嚱,危乎高哉!”
她母亲放心了,把头收了回去,眼睛眯着,等着欣赏女儿接下去的朗诵。好在女儿记得下面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可是接着又忘了。下面骚动,那些家长也很恶心,本来就希望把别人孩子比下去。她母亲很难堪,又提示:“蚕丛……”
“蚕丛及鱼凫……”她想起来了。可是接着呢?
“开国……”她母亲又提示。
“开国何茫然。”
接着呢?仍然不会。她母亲急了,也许是羞臊,干脆冲到台中央来。“尔来!”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又背不出来了。
“西当太白有鸟道。”
这下整句都提示出来了,观众中有人哧地笑了。有这样提醒的吗?确实很令人难堪。但更糟糕的是,她仍然背不出下一句。越急越背不出来。她母亲简直发怒了,大声叫:
“可以横绝峨眉巅!”把她胳膊一掐。“你连差生都不如啊!”
一个家长叫:“哎,你怎么打孩子!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她母亲瞪眼道:“我怎么当妈,要你管?”
那家长叫:“你怎么说话的?孩子不是你自己身上的肉啊?你不疼?”
“我不疼?你疼?”这正击中她的痛处。“你以为你生了孩子就疼?你是怎么生孩子的?我是怎么生孩子的?”
她竟然又开始翻肚皮。她真的在学校翻肚皮了。虽然没有脱裤子,只是把衣服下摆掀开,但也够丢人的。她就站在台上开始诉苦。台下一片惊骇声,简直是起哄。她女儿后来跟我说,她当时特别恨自己,也恨那些家长。她渴望自己能背出来,顺顺当当,竹桶倒豆一般,为母亲争气,自己也能免受惩罚。也许是恨让她冷静,她竟然记起后面的内容了,她想背,但母亲还在演说。她想跟母亲说她记起来了,但是母亲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负责这个活动的老师也过来劝,劝她母亲下去。她母亲一拽她,要把她一同拽下去。
“我会了……”她低声告诉母亲,但母亲完全没有听见。她从那铁钳一般的手中,感受到母亲有多愤怒,也知道自己将要受到的惩罚,简直是灭顶的。她觉得这下是撑不住了,命冷了。那负责活动的老师拦不住,被她母亲撞到一边。她希冀有其他人来拦,哪怕是那些可恨的起哄的人,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是不是装好心。但是没有。她被母亲抓着胳膊,拉回家,又是一顿痛打。
母亲打女儿的时候太多了,我忘了这事。不料她还记得,这么久了,30年了,我感到不寒而栗。
也许我一直把她看得太单纯了。但也许这只是沉淀在她的记忆里,适时沉渣泛起。人的大脑是一个黑压压堆着记忆的大仓库,这仓库乱糟糟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里面堆着什么。但无论她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这都是一个长期被虐待的灵魂的恶毒爆发。
我不知道当时她母亲什么反应。背诵戛然而止。但过几天,背诵又继续了。女儿斥责母亲,母亲唯唯诺诺。女儿叫:
“还不会!你连差生都不如啊!”
而且还要高声说,好像特意让邻居听到似的。邻居们议论:
“啧啧,这样说自己的妈!”
她完全可以不淌母亲背诵这浑水的,她母亲也可以不勉为其难,去背诵什么诗。但是情形就这么出现了,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女儿骂母亲时,母亲会像孩子一样笑着。女儿就更气了。
“笑,笑,笑!瞧你这傻样!有你这么傻的妈,才会生出这么傻的我!”
她的话像恶毒戳向母亲的刀,母亲哪里疼,她就往哪里戳。
“谁……谁说……你傻了?”母亲道。
“从小,你不是一直说我没出息!”女儿道。
母亲愣。“我……那是……要……激……发你……”
女儿冷笑。“这不?确实没出息,只能吃你住你了。可以守着你,孝顺你了!”
母亲傻笑着。她是否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她想培养女儿成才,却摧毁了她的自信。教育孩子,首要任务就是树立他们自信,但中国的父母却挖空心思让孩子自卑。只有自卑,才能尽孝。
有一次,女儿急得打了母亲。她自己哭了,但母亲却仍然笑着。跟她小时候不同,她小时候,母亲打她,她哭。现在她打母亲,母亲笑,傻傻而又坚韧地笑着。
对不会背诗,母亲最有力的辩解是:自己毕竟老了,老了就是不行了。有一次,我母亲去看那母亲,那母亲又如此辩解。她说这世界属于年轻人了,属于她女儿的了。
“属于我?”女儿自嘲,“什么属于我?”
我母亲赶忙说,你妈说的是背诗。
“我也不会背。我也是差生。差生对差生!”她说。她忽然冲她母亲叫:
“你为什么要生我!你自己是差生,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
我母亲后来描绘说,那母亲像被逼到绝境的兔子。
好在过后又风平浪静了。这个家里时常上演着打打骂骂。我母亲有时候劝那女儿,你妈是病人,她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还会背诗,不过是玩玩的,你就满足满足老人这个愿望吧,哄哄她,别那么当真。那女儿道:
“我实在受不了她这么笨!看了都会急。”
打打骂骂成了生活的常态。时间不知不觉又一年过去了,我已经是父亲了。我身上又被加上一把体制的枷锁。我也不那么在乎了。我已经对我的职业没有兴趣,我不研究中国问题,转而研究中国智慧。我的生活和谐而安逸。
那女儿也越来越能干了。她母亲的身体也迅速得到康复。邻居们又看到了那母亲,她坐在轮椅上,有时被女儿推着走走。
母亲有时也撑着拐杖,自己站着。有时也颤巍巍移动几步。有一天,她让女儿推她到江边看风景,已经好久没见到江景了。女儿推她到桥上。她说口渴了,想喝水。女儿没有不耐烦,把母亲放在桥上,跑去买水了。回来时,那里围了许多人。母亲掉江里了。
女儿也跳了下去。母女俩再也没有上来。
母亲怎么掉下去的?当时周围刚好没有人,没人说得清。桥上有栏杆,她的腿还抬不到跨过栏杆的高度。难道是用手?她的手有力。难道她是用手让自己滚过栏杆的?她不是掉下去的。
她为什么要去死?她已经渐渐康复了。这个康复的身体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随着身体康复,清晰起来的大脑都在想着什么?她傻笑的背后藏着什么?
也许她恨女儿。她是揣着恨意锻炼自己的,让自己身体强壮起来,是为了能够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恨女儿,就应该让人们知道是自杀,让女儿受谴责、被唾骂。但她却瞅着没人的时候跳下去。她设计得简直周密,让人们相信是失脚掉下去的。
那女儿根本不会水,这我很清楚。我至今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跳下去。她应该清楚跳下去不但救不了母亲,自己还会丧命。也许因为周围没人伸出援手,她只能跳下去。
也许她是清楚结果的。但那么多眼睛在盯着她。濒临死亡的可是给她生命的母亲。以命抵命,天经地义。
但她可以向大家求助。哪怕明知没人会伸出援手,哪怕是假装求救。还可以在求救中拖延,母亲就救不回来了。不回来,不是好吗?不是好了结吗?她答应母亲到这里,包藏着怎样的祸心?她怎么这么听话了?她去买水没有任何不耐烦,把母亲一个人撂在这里。当然她会受到责难,但她只是疏忽。相反,没有人援助,更值得谴责,这是人情冷漠,人性丧失,社会无良。当然她还可以哭得死去活来。然后,她就解脱了。
但她就再没有母亲了。
她命一冷,就跳了下去。


本文在11/23/2018 2:34:44 P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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