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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命(上) 发表日期:2017-07-05(2018-11-23修改)
作  者:陈希我出处:原创浏览289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命(上)
文/陈希我
2017年07月05日,星期三

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
——《创世纪》3 :16

1

“你看,虫一样!”她把裤腰翻下来,露出肚子,给我母亲看。
她总是这样,也不顾我在场。也许她觉得我还是孩子,但我已经八岁了,知道上男厕所。
她是我的邻居,在郊区一所小学当老师。有时候我会想,她在学校也会这样把肚子翻出来吗?也许她不能不翻出肚子,这肚子是她受难的明证。她肚子上确实爬上了许多白色虫子一样的东西,很可怕,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妊娠纹。
“就是褪不掉!”她摸着它们说,“八年了!颜色浅是浅了些,但变成白色了。白色更难看!”
她肚子上更抢眼的是那道刀疤。竖着,特别丑。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剖腹产的疤。我母亲没有这道疤,她肚皮上只有皱纹。我用手探过那皱纹,我母亲说,那是我做的坏事。
“你最初是装在这里的,把它撑得大大的,后来跑出来了。这肚皮就像被气球吹大了,再放了气,就再不能恢复到原样了。”我母亲说。
我玩过气球,恢复不了原样的气球真是皱巴巴的。想想,我没跑出来时母亲也够受罪的,而且还让母亲很难看。孕妇其实是很丑的,腆着大肚子,肥肥的,动作笨拙,皮肤还会变得粗糙,脸上还会长雀斑,鼻子酒糟。但从情感上说,孕妇是值得尊敬的,所以很多文字歌颂孕育生命的母亲,其实是歌颂其伟大。要是被挨了一刀,那就更是伟大了。
我的母亲有时候也会拿手摸了她的疤,她就又说:
“还挨了一刀,这疤就绝对别想褪了!”
“怎么不用鸡蛋精?”我母亲说。
“怎么没用?”她说,“什么都用过了,什么修复药,疤痕灵,这个灵,那个灵,通通都不灵!刚生下来的鸡蛋也滚了好长一段时间。为了这,还专门去养一只鸡。居委会整天找我麻烦,什么不讲卫生,邻居意见很大……”
邻居,不包括我们。我们家是后来搬来的,不知道她家当初还养鸡。她一个当老师的竟然还养鸡,我更想象不出来。
“生时候,那疼就不用说了。”她继续说,“命都冷了!”
命冷,就是死。这是她的口头禅。我母亲笑,觉得她夸张。“真的!”她说,“胎位不正,竟然脚先出来了!折腾了半天,只得剖了。疼也疼了,还得挨一刀,早知如此,直接剖了。但护士不肯,说顺产对婴儿好。为了命命,什么罪都受了!”
她瞥了一眼她的独女,她叫“命命”。女儿命命在边上玩,好像没有听到母亲的话。她母亲的话,她已经听惯了,用我父母骂我的话说,是“耳膜长出老茧来了”。她只是自己拿手指在桌子边角来回拭着玩,桌子边角被拭得锐亮,像刀刃。
她经常这么埋怨女儿。她还说因为生女儿,闹下了一身病,怕冷,怕风,出虚汗,四肢乏力,腰酸……“跟断了一样!”她说。还有关节疼痛,遇到阴天下雨,或者到了冬天,就更加疼。还有头疼。
“比死还难受!我是拿命换她的命的!”她说。
听着她诉苦,我真觉得她生不如死。让她生不如死的,就是她的女儿。当然她也说是她丈夫造成的。
“他快活了,留我们女人受罪!”
这时候,我母亲脸上就会飞过一丝红晕。她为什么说是她丈夫造成的?我当时完全不懂,只觉得她是在冤赖她丈夫。她逮着谁就怪罪谁。逮着女儿,就怪罪女儿,逮着丈夫,就怪罪丈夫。但她女儿的罪孽是证据确凿了。她女儿好像也觉得自己完全无可辩驳,所以低头认罪。其实她是个好孩子,低眉顺眼,很听话。我母亲常说我:
“宝宝啊,你要是有人家半点样子就好了!”
也许因为她只有母亲,没有另一个护着。我父亲打我时,我母亲就会来护我。但即使她父亲在,也拿她母亲没办法。大家议论说,她父亲就是受不了她母亲的气才离婚的。她母亲嫌她父亲没本事,其实她母亲只是小学代课老师,她父亲大学毕业。他们结婚那年,他考上了大学。那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二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他刚毕业工作时,工资还不错,但没几年,“脑体倒挂”了,他成了无用的书生。他也想去赚外快,但一跟她说,就被她否决了。
“不行不行!”她习惯性地伸长着食指,左右划来划去。说了一大通理由。当老师的人就是会长篇大论说理由。最后都要加一句:
“你做什么行?”
斜眼看丈夫。她从来没有正眼看他。
什么事都要由她拿主意,于是他就让索性让她拿主意,她怎么说,就怎么做。她又不满了:
“什么都推给我,你干什么吃的?你还是不是丈夫?你还是不是男子汉?”
大家说,他上大学时,要不是已经跟她结婚了,他绝对不会要她。他也没像当时不少人那样,上了大学就把老婆踢了,也证明他是好人。当然有人说,他所以没有跟她离婚,是因为有女儿了。但他最后还是走了,一次大吵后,跟她离了婚。
邻居说起她,总是摇头。“女人脾气太强不好!”大家说。但我母亲还是挺同情她的。不管怎么说,一个女人独撑门户不容易。她丈夫跟她离婚后,她没有再嫁,靠她微薄的工资,还有丈夫付给的一点点女儿抚养费,独自一人把女儿拉扯大。
“要是我,一个人绝对撑不下去!”我母亲对我父亲说,撒娇地。
“也没机会让你撑!”我父亲幽默应。
我母亲跟她来往最多,她们经常在一起聊天。但人家丈夫死了,不好聊丈夫,于是就聊孩子,女人最喜欢聊的也是孩子。但其实只是聊自己的孩子,各聊各的,谈不上交流。世上所有的母亲的头脑里都只有自己的孩子。
我母亲说:“我那宝宝呀……”
她也说:“就是呀,我那命命呀……”
我母亲也说:“就是呀,我那宝宝呀……”
她也说:“就是呀,我那命命呀……”
说的都是自己孩子如何好。但常用责备的语气。有时也会说到不好,比如我母亲喜欢说我如何顽皮,鬼点子多。谁都知道,男孩子顽皮等于聪明。她女儿就被比下去了。但她女儿确实不顽皮,是乖孩子。乖就是乖,单纯的乖。世界上所有的乖都是平淡的,不乖才色彩纷呈。说乖,从叙事效果上说,也无法使用欲扬先抑的手法。她就不爽了,站起来,走了。她们聊天常会不欢而散。但并不妨碍过后再凑在一起聊,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似的。当母亲的就是奇怪,也许是太需要彼此了,太需要对方当听众。
我长大后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把生养女儿描绘得那么苦难?也许展示生育苦难是更深层的亲情叙事。其实她还是很疼爱她女儿的,在我印象中,她都不舍得吃东西,给女儿吃。她把东西丢女儿面前,说:
“快吃了!”
女儿就埋头吃。见女儿吃得很香,她就啐:
“没人跟你抢!全吃了,全吃了!”
就好像是她自己吃了一样,那么满足。女儿就是她的命,所以她把女儿叫“命命”。有时候她还会啐女儿:
“讨命鬼!”
确实,生女儿时就几乎要了她的命。其实她怪罪女儿,后来我读懂了,是在重温她和女儿以命换命的生死经历,是在强调她跟女儿的牢固关系。生命因疼痛而存在,而最具体的疼痛就是肉身的疼痛。有疼才有爱。母亲在谈论子女时,往往喜欢涉及到肉身,父亲则不会。男人谈论她爱的女人时,才喜欢谈论身体。许多年后我认识到了。男人对女人爱的感受,是一根肉棍戳进一个肉体;母亲对儿女爱的感受,是一块肉团从一个肉体扯出来。这个肉是她的肉,因此她要牢牢抓在手里。也因此有了使命感。她抓的是自己,她的愿望就是女儿的愿望,她可以直接做决定。她为女儿做的最惊动四邻的决定就是给她买钢琴。头一天,她还在跟我母亲说要让她女儿学钢琴,她说她自己读书时就想学钢琴,但没条件,家里没钱。
“那时候家里哪有现在这条件?”她说,“现在的孩子太幸福了!”
其实她家经济条件仍然不好,但她说买就买了。第二天,钢琴就被抬回来了,六个民工抬得嘿唷嘿唷,惊天动地。
“像拆房子一样!”邻居们说。
大家围着看,她对着民工指手画脚。这回不是用食指划来划去,是用胳膊。她胳膊又细又长,上下左右挥来挥去,幅度很大。民工被她指挥得不知所以,不停地返工。
当晚,我母亲对我父亲说:“她那胳膊,把人家的心搅得乱乱的!”
父亲打趣说:“是那钢琴把你的心压得沉沉的吧?”
我母亲也要去买一台,父亲说不急,钢琴是个大东西,那么贵,有钱也得理性消费。可以先把孩子送老师家学,等学上路了再买。好在没有买,我学两天就死活不学了。每次去学琴,就想办法逃避,母亲就骂,我就哭,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我父亲发话了,说钢琴不是还没有买嘛!不学就不学算了。
我父亲解救了我,我这邻居的女儿没人解救,就被母亲押着学钢琴。母亲本来就很凶,动不动就打她。她还不敢哭,哭了打得更狠。她跟我说她不喜欢钢琴,有一次,被母亲打后,她恨恨对我说,她要把钢琴砸掉。当然她只是嘴上说说,她根本不敢这么做,那样会被她母亲打死的。她非常怕她母亲,有时候我和她说着话,她突然闭嘴了,表情死了一样,我回头,发现她母亲站在那里。就是她母亲站她后面,她都能直觉出来,让我怀疑她有特异功能。
自从买了钢琴,邻居们经常在半夜听到母亲打骂女儿。几乎都因为女儿练琴任务没完成。母亲一边打,一边骂,诉说自己辛苦,工作累,家务累,一个人,一身病。有时候还会扯上她的父亲,甩手掌柜,没责任心,没心肝。说到身体,说到病,肯定就会说是女儿造成的。
“都是因为你我才这样!我都半条命了,你还要我一条命!你这“夺命鬼”!跟你爹一样没心肝!你爹的种!”
我有时会被她的嚎叫拉醒。深更半夜,美梦依稀,听着,不寒而栗。我更觉得自己被窝无限温暖了,生在我这个家里,无限幸运。
她还会骂:“早知道不生你!生个笨蛋!废物!”骂着骂着,还会激愤起来,叫:“你不是我女儿!滚出去!给我滚!”
我觉得这样倒好,滚就滚,她女儿可以逃脱她的魔爪了。虽然我们还是小孩,但不走就会被打死,走了还有活路。但她怎么可能真让女儿走?她就是要把她女儿抓在手上打。大事小事都打,我怀疑她打女儿是会生出快乐的。我甚至怀疑,她所以生女儿,是为了有个可以随便打的人。

2

她最初要女儿学的不是钢琴,她想让女儿当舞蹈家。
我猜是她自己想成为舞蹈家,我几次看到她在自己家里跳舞,这跟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也不奇怪,她是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在讲课文时常会深情款款,但下课了,脸又恢复成板板的。那时我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就是这样。
她把她跳的舞叫芭蕾舞,我第一次听到这词,就是从她嘴里。她说芭蕾舞是世界上最美的舞。但她跳得一点也不美,笨得像鸭子,脚尖踮起来,就马上塌下去。她好几次险些跌倒,有一次还闪了腰,结果她也把原因归结到女儿头上:
“为了你学舞,我把腰都闪了!”
大人们总是把什么事都赖在小孩头上,我们小孩总是最倒霉。
“还不快给我揉揉!”母亲又吆喝女儿。女儿就战战兢兢过去揉,心里直喊自己倒霉。
“重一点!手无缚鸡之力!”她又骂。但她的神情却是极为享受。
她的女儿每周被母亲牵着,去区少年宫。那一阵,我也被母亲拉着去学画画。少年宫开了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学画的最多。对我来说,学画一是有趣,二也容易。只要会拿笔,都可以画,乱涂乱画一气,好玩。但学跳舞就不一样了,要练功。学舞的门槛也高,要挑选。她女儿最初没有被挑选上,但她软硬兼施,才让教舞蹈的老师收了她女儿。
她女儿其实不喜欢跳舞,跟我一样喜欢画画。她说她倒希望教舞蹈的老师把她拒掉。但大人既然把老师说通了,要不去,一切责任就会全怪在你头上,什么我求了半天你却不去,不把我的面子我的口水当一回事,不珍惜我的努力,我都是为了你。大人都这样,这样小孩就不敢造次了。大人们总说我们小孩不懂事,其实我们也是懂事的,也懂得体贴大人。只不过常常控制不住自己。她能控制住自己,所以更不敢吱半声任性的话了。
她女儿老老实实被押着学舞蹈。女儿在舞蹈教室学,她也留在教室里。舞蹈教室跟绘画教室不一样,绘画教室允许家长在孩子身边看,舞蹈教室禁止家长进入。但她坚持要呆在里面。
“我脱鞋子!”她说,“我也是当老师的!”
教舞蹈的老师经不住她缠,只得给她破例,让她呆在里面。她在教室里,挽着袖子,挽着裤腿,时刻准备上阵。女儿压腿压不下去,她吆喝,再不行,就上前动手摁她。女儿本来就怕她,叫也不敢叫,连说自己会。最怕的是练劈横叉,女儿实在下不去,她就兜住女儿腋下,命女儿把腿劈开。她把女儿往下放,女儿忍不住叫痛,她先还安慰:
“痛一点,只一点!命命,没关系,慢慢的,一点点就下去了……”
这时候她变得很温柔,从来没有的温柔。她女儿试着叉开腿,但确实很痛。她就啐:
“一点痛也不能忍!没用的废物!”
她一生气,就撒手把女儿撂下。正叉开腿,重心本来全依靠在她手上,她这一撂,女儿痛得大叫,把她紧紧抓住。女儿后来跟我说,她从没有这么需要母亲,因为只有母亲可以救她。但是母亲把她甩掉。教舞蹈的老师赶过来,警告这样会把孩子拉伤的。她母亲却说:
“不成器,留着干什么!”
这简直不像母亲!我母亲总是把她的残暴理解成“恨铁不成钢”,是为了孩子好。这是大人的逻辑。那母亲也总对女儿说:
“都是为了你好!”
严格要求,可以说是“为了你好”,打孩子,故意让孩子受伤,还说“为了你好”?这怎么说得过去?孩子被打了,还会好吗?命都不要留了,还说“为了你好”?
为你好,就是要叫你吃苦。我小时候喜欢吃甜食,特别喜欢吃糖,有一天,父亲对我说: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总吃甜的,应该吃苦。当时我不吃苦瓜,我父亲就教训我,吃苦瓜有好处。我父亲说吃苦,当然不只是指吃上。我们有很多吃苦的故事,“头悬梁,锥刺股”,“卧薪尝胆”什么的。她的母亲也很会说这类故事,毕竟是当老师的,还有格言,什么“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什么“严师出高徒”、“棍棒之下出孝子”,什么“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还有马克思那个“在科学上面是没有平坦道路可走的”。她和我们学校的老师一样,说得一套一套的。但跟我们学校老师不同,学校老师学生只唱高调,最多会说:“不会读书,以后就捏锄头柄”,“你是要穿皮鞋还是穿草鞋?”一边课文上歌颂劳动人民,一边又贬低这些人。但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会说得很露骨:
“‘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是想当‘人上人’,还是‘人下人’?‘人下人’,喽,就是那些倒马桶的!”
那时候,我们弄堂里每天还有粪车进出,倒马桶。我们总是捏着鼻子逃得远远的。
女儿真的会劈横叉了,母亲也洋洋得意了,说要是她心软了,女儿就还是不会。
“不逼,就一事无成!”她说。
但她女儿的确不是跳舞的料,到学芭蕾时,就怎么也学不下去了。她似乎毫无思想准备。舞蹈班让买舞鞋,她也买。她给女儿穿上,还拍了照片,还给女儿讲“红舞鞋”的故事。那是安徒生童话,一个女孩穿上红舞鞋,这一辈子再脱不下来了,永远舞下去。她女儿后来转述给我听,我觉得太可怕了。后来我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单元考、半期考、期考,初考、中考、高考,还有模拟考,各种各样考。高考完,大家恨得把书本作业本烧了,以为以后就是再有考试,也不至于这么严了。不料还有各种考证,也很严峻。大学毕业,以后再不用考了,但仍然要考。职业竞争更是实打实,也很激烈。真是被套上了“红舞鞋”了。不能不被套上,父母不逼的,迟早也得被套上,父母逼的,早早就被套上。她常说:
“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怎么敢掉以轻心?不努力,以后没饭吃!”
大人总是拿“吃饭”说事。孩子喜欢玩,就说:“玩能当饭吃?”孩子不读书,就说:“你以后靠什么吃饭?”小孩事情做不清楚,就说:“就吃饭会!”大人要你做什么,就拿吃饭相要挟:
“你想不想有饭吃?”
或:“你以后要饿死!”
我小时候不爱吃饭,觉得为了吃饭摊上那么多事,什么事都为了吃饭,什么事都扯上吃饭,实在没必要。后来读到“民以食为天”,很稀奇圣人也爱吃饭。所以中国人见面,总要问“吃了没?”中国人嘴里的“吃饭”,不只是吃饭,而是生存。有人说,总是拿吃说事,体现了中国人的生存焦虑。
但学跳舞明显不是生存需要,她为什么那么重视?中国的父母自己过得像虫,但不妨碍他们望子成龙。
她女儿学跳舞,终结于教舞蹈老师的一句话。她问老师她女儿有没有前途,老师说:
“有个好的体姿总是好的吧!”
她听出来了,学了半天,只是有个形体姿态,她要的是她女儿成为舞蹈家。 
那天她把女儿带回来,先是撇下女儿径自走掉,喊着不要这样女儿了。后来又觉得不解气,回过来搡女儿。到了家还在骂,邻居都以为她女儿又闯了什么祸。我母亲知道原因,去劝她。她理也不理,好像还更觉羞辱,重重摔了一下女儿后脑勺。我母亲明白了,她这是冲我母亲使气的,黑着脸回来,对我父亲说:
“要说不成器,我们家孩子比她女儿还不成器,学画都停了。”
我父亲说:“人家孩子是那么生下来的!”
我想我父亲分析是对的。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她一定比其他母亲更迫切希望得到报偿。没消停几天,她又琢磨着让她女儿学唱歌。我们先是听到她自己哼起歌来了。汉民族并非能歌善舞,也羞于当众献演。之前她在自己家跳舞,大家还看不到,但歌声是可以飞出窗户的,她竟然也不顾忌。大家问她,她也不害羞,还纠正大家,不能说“唱歌”,应该说“声乐”。邻居们议论:
“歌唱得鸭子叫一样,还……‘声乐’?牙都倒了!”
然后我们就看到,每到周末,她就带女儿去学“声乐”。这下是去市少年宫。市少年宫离家很远,她就骑自行车载女儿过去。从此我们也听到她女儿在家里练声。每天早晨,公鸡才叫,她女儿就练开了。本来她要求女儿要早起背书的,现在要女儿更早起来。天刚亮,女儿就从背窝里被拉出来。女儿稍稍赖床,她就把舞鞋扔到女儿床上去。那舞鞋是自己买的,学不成舞,只好闲在家里。这成了女儿不成器的罪证。那时候打女儿,她就抓着舞鞋打。
女儿练声,她就在边上频繁矫正女儿,做示范。但她的嗓子确实不好,每每力不从心。她过后也会对我母亲说:
“我这破嗓子!都是教书喊破的。再好的嗓子,当几年教师,都要破掉!”
但我父亲认为,从她女儿的嗓子条件看,她原来嗓子就不行。我父亲说,唱歌,嗓子是硬件,硬件不行就是不行。我也觉得对,唱歌跟弹琴不同,弹琴是用琴的“嗓子”,唱歌是靠自己的嗓子。嗓子不好,就是唱不了。她女儿很快也学不下去了。当然又免不了一阵打骂。
那以后她女儿又学过许多才艺,学过画画,学过下围棋,学过游泳。什么都学,完全没有章法。我很奇怪她作为一个老师,怎么跟没什么文化的人一样,见什么抓什么。我母亲就是见什么抓什么,好在什么都被我逃掉了。但平心论,也不应该完全归咎于她,也有她女儿的原因。小孩天性,常对很多东西表现出感兴趣。一表现出感兴趣,母亲就立刻畅想她可以在这个领域成才,就让她学。女儿学不好,就又是打,又是骂,结果她女儿后悔不迭。但小孩毕竟是小孩,不长记性,过一段时间又会错误重犯。

3

女儿摊上学钢琴这事,就因为不长记性。一次在商店,她看到钢琴,禁不住上去摸几下。母亲看到了,就动了让女儿学钢琴的念头。但学琴不比学跳舞学唱歌,家里必须有琴,而且那琴非常贵。
“要不怎么叫钢琴呢?‘乐器之王’!”她对我母亲说,“什么都贵,钢琴凳都比普通凳子贵上好几倍。这是艺术的价格,艺术是无价的!”
其实在商店时,她女儿只是出于好奇才去摸了摸钢琴,但母亲就去买琴了。钢琴抬回来时,她女儿趴在窗户上看,我看出她眼神是惊恐的。她知道这钢琴有多贵,她知道这是母亲给她的爱,但她承受不住。她母亲一定没注意有到她的眼神,她母亲只知道给她爱,不知道理解她。没有理解,爱就是负担。
买前,她曾经试探地问母亲价格,母亲告诉了她。她说真贵,是想让母亲不要买,她不敢跟母亲直说不学。她母亲说:
“知道贵就好!我可是砸锅卖铁了!”
过后有一次,我去她们家看钢琴,我想探究这钢琴里面是什么样子,她女儿告诉我,里面都是铁。“是钢吧?所以才叫钢琴。”我说。
“对对,是钢。所以很重,比棺材还重呢!”
她打了这么个比喻,让我吃惊。
无论如何,她必须学钢琴了。我们又听到她母亲的吆喝:
“注意指法!用指尖,用手臂的自然重力,手指,手指……”
女儿总是不留心就让手指翘起来,手背塌下去。母亲陪女儿去老师家,老师教女儿,她也在一边记,记着回来矫正女儿。女儿没有迅速改,就打下去。
“学费白交了!你知道学费多少钱吗?”她说。
女儿手指被打得发麻,还得继续弹。
“基本功最要紧!基础没打好,以后怎么矫正都矫正不过来了!”她说,“再贵的钢琴,也成了一堆劈柴火,只能拿去烧。烧了,还煮不熟一顿饭。知道这买钢琴的钱可以吃多少顿饭吗?能买多少只鸡?买多少补品?我是宁可没吃,也要给你买钢琴,把牙缝都刮干净了,搞得身体这么弱,风吹都会倒。”
母亲总是这么说,最后总要联系到自己身体弱,都是病。女儿就只能无条件服从。有时候我觉得,女儿与其是害怕强悍的母亲,勿宁是害怕孱弱的母亲。母亲宣称自己病弱,固然是在指责女儿,同时也是在示弱。这时候,母亲会比平时更有病人的样子。严重起来,母亲还会当场病情发作。这种情况曾经发生过,母亲骂着骂着女儿,不知怎的,突然倒下了。女儿惊慌救母亲,再有道理也没道理了,赶紧检讨,自责,保证听母亲的话,以后再也不敢了。于是母亲就缓和过来了。我母亲背后里议论说:
“真会诈病!”
女儿不敢违抗母亲,生怕一违抗,母亲就会病情突发。有一次,她母亲还对她说:
“好啊,你把我气死,我变鬼也要抓你!”
女儿吓得几晚睡不好觉。
不但周末,节日也要去老师那里学琴。在老师家里,女儿没学好,母亲就会喝斥,还会当场打。如果不当场打,那就更糟了。当场打无非就打几下,毕竟是在老师家里。如果这打要等到回家,秋后算帐,就没那么轻易结束了。
也许因为学琴买琴成本高,她母亲在老师布置的任务之外还布置任务,压得女儿透不过气来。她根本没玩的时间了。有时她母亲出门办事,我会溜到她家,这时她才可以玩一会儿。这是没有征得她母亲同意的,一旦被发现,就大难临头。所以玩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定。玩一会儿,就催我离开,怕被她母亲撞上。好在她家窗户对着大路,可以看到她母亲回来。一旦远远发现母亲影子,她就马上爬上钢琴,大弹起来。久而久之,大家都能从那琴声判断她母亲在不在家了。听到琴声骤起,大家就会说:
“她妈回来了!”
即使没有被撞上,也可以发现破绽。她母亲一检查,就可以知道她是否刻苦练习。
“有没有下工夫,一听就能听得出来!”她说。
其实也没有那么神。这世界上许多事情,被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不过是强调精神,要用心,要认真,付出了才有所得。我长大后觉得,付出未必有所得,命好不用努力,命不好再折腾也没有用。古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不也是天命起决定因素?那么,既然“成事在天”,为什么人还要谋事?不是做无用功吗?在我眼里,她母亲很多事情都是在做无用功,比如叠被子,每天都叠,叠得方方正正。还要求她叠。她把棉被往床内侧折,也很清楚,但她母亲不认可。反正没过几个小时又要睡了,何必呢?有一次我说出了口,她母亲就把目标对准我,说我这么小就投机取巧。投机取巧是贬义词,但投机取巧又有什么不好?她母亲就这么一根筋,没有智慧。把自己逼苦,也把女儿逼苦。
在我看来,她母亲根本听不出来女儿有没有下工夫。她只是看认真不认真,成果怎样是听不出来的。无非把练习曲子弹得顺溜而已。弹得不顺溜,就打。她母亲老说自己身体不好,但打起女儿时,又如狼似虎,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母亲打她,最初还是习惯性地用那舞鞋,那舞鞋也最有控诉性。但后来发明打手心,舞鞋就不好打了。尺子好打,她就从自己单位拿回来算术老师用的尺子,专用打女儿。母亲打女儿有套路,起初是哪里都打,最后是打手心,这是必过的一关。
“把手伸出来!”她母亲喝。
她把打得红肿的手藏在身后,求饶。母亲不依。“打一下,才长记性!”
还要她自己伸出手来。她仍然哀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母亲斩钉截铁。女儿绝望了,开始把手移到前面,战战兢兢,伸出,但仍然拳着。
“张开!”母亲又喝。
她没张开。毕竟拳着就是缩着,是一种抵御的姿势。于是母亲索性就着手背骨敲下来。她的手指顿时发麻,又缩了回去。
“你敢收回去!”母亲威胁。
又只能伸出来。
“张开!”母亲喝。
这下有记忆了,张开了,但是手背朝上。“翻过来!”
没翻过来。
“这样会打得更疼!”
确实,这样打下去,是打在骨头上。手心毕竟肉多,手背没有肉。她顺从了,翻过来。母亲就打下去。她敏捷一缩,只打到了手指。她母亲气急败坏把她手指尾端逮住,乱棍一阵。都打到自己手上了。
打完了,又问:
“怕了没有?”
“怕了……”
“记住了没?”
“记住了……”
“再打一下!”
她母亲经常说话不算话。她已经知道,母亲说最后打一下,其实就是打两下。甚至,她母亲再打一下后,忽然又恼怒起来,重新开打。这还是老师!虽然我不喜欢老师,但她母亲是老师中最不让我们心服口服的那类。仗着是老师,为所欲为。她对我说,每当这时候她就特别恐惧,母亲像无法控制的野兽,灾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没人救她,她想着会被打死。她于是只能自救,躲闪,躲不了就伸手抓尺子,想控制尺子。她母亲更冒火了:
“好啊,你敢夺!你命要冷了!”
一抽尺子,劈头盖脸下来。她被打得更狠。
有一次,不知怎么了,那把尺子一时找不到了,她母亲就去拿卷尺。起初是拿扫把柄,但那太长太粗,打不了手心。她就要打女儿手心。于是又去拿筷子,但筷子又太细,无力。她看到了卷尺,那卷尺已经坏了,尺身没有收进卷心里,长长伸着,早先她刚用它量个东西。但卷尺看上去可以打,一挥起来却软软的,很不得心应手,晃来荡去倒很容易被对方抓住。女儿抓抓了卷尺。
“放手!”母亲叫。
女儿不放手。
母亲就一抽。结果女儿大拇指韧带被切断了。
也许母亲没意识到这尺子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我总觉得,这是她母亲太恨了,不顾一切了。之前她女儿学劈横叉时,她也是这样不顾女儿是否会被弄伤。她只顾自己。但是我母亲仍然说她初衷是好的。打在孩子身上,痛在母亲身上。孩子就是母亲身上的肉。
我一直怀疑,她女儿当时紧抓卷尺不放,并非没有意识到后果。母亲没有意识到,女儿却是意识到的。但她就是不放,宁可受伤。
其实之前我就发现她有自残倾向。被母亲打了,她会狠命搓自己的手。她手还红彤彤的,皮肤透明得好像要破了,她却还使劲搓它,那动作一下一下的。有时嘴里还声嘶力竭发出“咦——”的声音。有时候她会揪自己头发。
“我怎么这么没用!这么没用!”她说。
有一次,她还拿水果刀扎自己手腕。只是她下不了狠心用力,但那神情是殊死的。她狠自己为什么不重扎,她用殊死表情让自己下狠心。她的手颤抖,刀在颤抖。那次我刚好去她家找她,被我看到了。我赶忙抢过去夺下她的刀。“你干什么!”我说。
“让我死!”她说,“死了就不害人了!”嚎啕大哭起来。
大拇指韧带断了,她做了手术。手术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她的手扎着绷带。我奇怪即使是手术,需要扎这么长时间绷带?她母亲要解开,她就喊痛。她母亲就随她了。我疑心她是故意的。
痊愈后,她经常会去扳那根受伤的手指。摇来摇去的,让人看了都生疼。她母亲看到了,啐她:
“手贱什么!不疼啊!”
她才收手,那神情是自得满足的。也许,她母亲会这么说,说明她母亲感受到了疼。于是她就越要在母亲面前这么做了,被母亲啐了,她停了,但过后照做不误,像手贱的顽皮孩子。但她不是这样孩子的。
她母亲再打她,她就把受伤的手伸出去抵挡。抵挡很正常,但她可以用没有受伤的手,但她恰恰相反。这样,就会打到这只手上,她就大叫疼。她母亲就会意识到这是受伤的手,赶紧撒手。
她有了制服母亲的武器了。
母亲撒手,顿时无所适从。有时候会仍然打,打着打着,她自己会哭起来。女儿冷冷地瞧着母亲哭,我怀疑她当初要握着卷尺不放,就是要这个后果。她就是要受伤,她要用这个结果惩罚母亲。
母亲有时候会打起自己的手来,打同样的大拇指,女儿受伤的地方。母亲竟然打自己,她又会害怕起来,不知道接着又会发生怎样的情形,母亲会用更强烈的方式来报复她。
但母亲动她的时候确实越来越少了。只用嘴骂,骂她“废物”,“什么也不会”,骂得比以前更狠,更恶毒。
“早知道不生你!”她还骂。

4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女儿只收到一个职业大专的录取通知。那种大专,只顾收钱,她很知道那是什么学校。她说她的辛苦全白废了,身体白白受罪了。
“早知道不生你!”她对女儿说。如果说以前说的还是气话,现在是真的这么想了。
她女儿不该考得这么差的,小学时读得还可以。我总觉得,她女儿读得越来越差,主要原因是花太多时间在学钢琴上。晚上本来就有很多作业,但母亲却还要女儿练一小时琴。星期天更是被占用了整个白天,到晚上再做作业,已经疲惫不堪。
这些是她女儿平时跟我诉苦的,当时我就觉得,她女儿要被她毁了。我印象中,那些会艺术体育的同学,很少有读书读得好的。她作为老师,怎么看不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她女儿最初没有在学习上显示出特别优秀,她才转而培养她搞艺术?也许她认定女儿的才能就是在弹琴唱歌上?也许吧,她女儿确实有这些才能,但她也操之过急了。她老是打压女儿,总是说她多么笨,做什么也不行。最终女儿对学什么都没有信心了。女儿觉得母亲说得对,自己确实什么也做不好,厌学了。只是怕母亲,不敢表现出来。
中考前,她母亲也曾带她去补过课。那时候她刚放弃学钢琴,她母亲可能觉得成钢琴家无望了,转而抓她学习。但效果不明显,只是上了二类高中。到了高中,她完全不行了。倒是我到了高中突飞猛进,她母亲跟我母亲感叹过:
“还是男孩有潜力!我那没出息的丈夫,只会给我生女儿!”
我觉得这母亲想法总是很奇怪,女孩子怎么不行?我们学校,读得好的女生远比男生多。把课本教的知识掌握了,有那么难吗?当然,也许她瞄的是“尖子生”,还是成名成家心理在作怪。要么成名成家,不能成艺术家,也要成科学家。成不了就是不成才。
她开始嫌弃女儿了。女儿对母亲也有怨气。如果说,之前女儿对母亲更多的还是顺服,或者敢怒不敢言,现在她反抗了。她跟我说起她母亲来,总是带着恶毒的语气,有一次还说她往她母亲稀饭里吐口水。但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她应该不敢,只是说了发泄一下。强势之下她无从反抗,她唯一反抗的方式就是自抱自弃。于是她读得越来越差。于是她母亲冲她叫:
“我放弃你了!放弃!”
高考时,我母亲和许多家长一样,在考场外等我。她母亲没去。我觉得这也好,不抱希望了,失望也不大,到时候她女儿也不会太遭殃。但到成绩出来,母亲还是发飙了。我没料到那强烈程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也许这是总爆发。应该说是彻底绝望了,是最后的撒野。她又哭又念,又骂又打,活像哭灵闹丧。
“早知道不生你!”她又说。“害得我一身病,一辈子没个轻松。到现在才知道,后悔啊!你害人害己,害己害人。你给我去死!去死!我也死!死……”
我母亲去劝她。因为我考上了好大学,她女儿没考上,我父亲劝我妈不要去淌这浑水,免得被她认为是来寒碜她的。但我母亲想来想去,女人可怜女人,母亲同情母亲,还是去了。也奇怪,她竟然没有攻击我母亲,也许是实在太脆弱了。那一次,她和我母亲有了很长的交谈。她说自己的梦彻底破了。她说最初的梦很美满,女儿学习不错,再培养她才艺。但女儿上初中后,她看出学习没有潜力了,于是想通过才艺,在中考时给女儿加分。这应该是明智的选择。无论是中考,还是高考,动辄加10分20分,靠卷面上拿成绩,多拿10分都难。也因此吧,多少人去跑获奖证书,各种肮脏交易。还有“三好学生”什么的,每次都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往往权力说话,好学生被挤掉。作为教师,她看得太清楚了。只是她没有权力,也没有钱,她只能希望女儿才艺上过得硬,凭真才拿到证书,加上分。只是女儿手受了伤,又让她计划落空。只能走读书这个“独木桥”。
读书究竟多大程度上改变命运?我工作后才渐渐明白过来。我算是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到了政府机关。我的上司也就中专毕业,七进修八进修,也有了本科文凭。他上头有“天线”,一路被提拔,成了我的领导。他手下全是大学毕业的,他整天对大家指手画脚。倒不是因为我们工作能力,也不是我们文凭水份多,他才是不学无术。就因为他权力大。
我曾跟父母抱怨读书无用,我父亲说:“读书无用?我们这种家庭,不读书,没有考上大学,你连当他下级都没资格!”
原来只有贫寒家庭才需要读书。
我母亲则说:“你不服,你也可以往上爬呀!你有文凭,也可以去当官!”
读书没有用,当官才有用。知识没有用,文凭才有用,有了文凭可以去当官。中国讲“官本位”,“学而优则仕”。对普通家庭来说,跻身权贵的唯一途径只能是读书。读了书,到头来不能当官,这书就白读了。知识没有力量,权力才有力量,知识只有转换成权力才能显出力量。
上世纪80年代,知识曾经一度显得有力量。那时候重视知识,重视人才。她说她一个亲戚,其实是她丈夫那边的亲戚,那时是建设厅的厅长。但他的子女没有一个能够考上大学的,相反她丈夫考上了大学。他一度对她丈夫羡慕得不得了。那时候讲干部“知识化”、“专业化”,没有大学文凭,别想被提拔。他觉得他子女没前途了,他们家的家运走到头来。但没几年,他的子女又一个个活络了,靠父亲的关系做生意倒卖物资。留在体制内的,最终也通过特殊途径,把文凭补上了,得到了升迁。甚至还在职读研,拿到研究生文凭,而她丈夫却只有本科文凭,当个中学教书匠。风水轮流转,仍然转到他们家,还是人家赢,中国毕竟还是中国。其实她丈夫不少同学也当上官了,那时候人才青黄不接,机遇很多,但他丈夫是个书呆子。
“因为这,我才跟他吵的!”她说,“早就跟他说找那个亲戚,人家毕竟有权,你有文凭,去机关,很快就上去了。可他就是不听!这都是你们没搬来的时候。后来也不吵了。他就是愿意去找门路,大学生一茬一茬出来了。我对他也绝望了!”
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所以女儿不让她满意,她会骂起她的丈夫来。她就怕女儿遗传了父亲的没出息,果然如此。
“我这是什么命啊!”她说。
我知道她所说的“出息”是什么,明白地说,就是当“人上人”。我不能理解,中国人为什么就想当“人上人”?中国家长,包括我们的学校教育,为什么不能培养孩子当个人格健全的普通人?后来我才明白,普通,人格就健全不起来。其实她跟她丈夫吵得最凶的时候,就是她在单位被排挤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没有文凭,只能在郊区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本来希望有机会转正,却不料,那阵消息说她这样的老师不仅不能转正,还要被清退。她急了,去找校长:
“我真真是‘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十几年了,为党的教育事业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全不算了?我就不是为共产党工作?”
校长承认她工作不错,但如果是政策,就没办法了。要是她丈夫是官,她早就转正了。哪怕他去托他那些当官的同学。这不是在偏远山区,是城市郊区,像她这样代课教师很少,没有牵扯到大局,其实不难解决。但她丈夫就是不肯去找人。
后来清退的事不提了,她的工作保留了下来,但她总是处在惊弓之鸟状态中。清退的声音几年就会出现一次,几年前,又说可以转正,优秀的代课教师可以转正。她说她教学上已经够优秀的了,但优秀不优秀,还得领导说了算。于是她就硬着头皮去巴结校长。她不认识更大的官,只熟悉校长。家里一有什么像样点的东西,就往校长那里送。
“我的命命真是可怜哪!眼巴巴看着好东西被我拿出去,她不能吃,要给别人孩子吃!”她对我母亲说。她说校长却对她很傲慢。“更气人的是,他老婆说我想勾引她丈夫!我是这种人吗?”
不管她有多大毛病,她应该不是勾引男人的人。
“就因为我没丈夫?”她说,“我没丈夫就贱?不错,我没丈夫,但我可以凭本事吃饭。我也不想要什么,我只要饭碗,给我一口饭吃,这过分吗?我也干了那么久了,一直挣那么一点工资,现在说不算就不算了。这公平吗?谁给他们权利?那些官老爷们就可以随便剥夺我的饭碗?剥夺我命?所以我跟我命命说,你一定要本事!你要有权有势!有权有势才有得说。没权没势,连基本保障都没有。等你有权有势了,把那些狗官打下去!”
我感觉到,她的心里有个巨大的黑洞,这个洞里翻旋着戾气,所有一切都被这戾气像旋涡一样吸进去。
“还是那句话:‘有势用势,无势找势,打球做戏。’”她说。
“对对对,‘文革’时就这么说。”我母亲说,“那时候我不懂事,没在意。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千古真理!”她说,“打球做戏就是通往权势的捷径。你看那些演员、运动员,动不动就将军、中央委员。会读书有什么用?我当老师的,本来不该说这话,但现实就是这样。前一阵我参加一个婚礼,喜娘祝福新人生孩子,已经不说将来当状元了,说当中央委员。状元算什么?我早看透了!我们自己被误了,孩子不能再被误。我们做父母的,就是要把经验教训告诉孩子,免得他们重蹈覆辙。但是他们就是不听!我看有文章说,年轻人就是不相信长辈的话,要让他们自己摔倒,付出代价,才会吸取教训。但这代价怎么付得起?我就是付出代价了,到现在连饭碗都没保障。这不比国外,人家可以去尝试各种活法,反正生活有保障,丢饭碗了,可以申请失业救济。我们有吗?所以摔不起,一摔碗就碎了!老说做父母的喜欢干涉子女,能不干涉吗?孩子是我们千辛万苦生下的,一口一口喂大的。不要说为我争光,不要说给我撑腰,不要说替我教训那些狗官,这些都不指望了,就为了她自己,能看着她没饭吃吗?能看着她在现实中跌得头破血流吗?你说说,你说说!”
我母亲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母亲说。
“你们家还有‘父母心’,我家只有‘母亲心’。”她说,“你还有‘丈夫心’罩着。你命好!哪像我,命硬!”
命硬,就是命坏。汉语不像西语,以句子演绎逻辑,汉语词语本身就包含着辩证法。硬,固然是坚强,但因为你坚强,所以老天认为你受得了磨难,“劳其筋骨”;或者因为你好强,老天惩罚你。但我更相信是老天给她不好的命,她才必须坚强起来。不然怎么办呢?
该闹的也闹了,该说的也说出来了。祭奠完自己的梦想,现实还得面对,她的女儿还得去那个捞钱的学校。她曾经去找她的丈夫,说女儿考上的学校学费高,现在物价也高了这么多,当初付给女儿的抚养费太少了。她丈夫已经又结婚了,虽然女儿已经过了十八岁,但他也肯给。但他忍不住说了她几句,说好好的孩子怎么成了这样?她就火了。
“什么成了这样!你说为什么成了这样?你自己是怎么当爹的?培养孩子本来就是当爹的责任,你一甩手就走了,那么早就一甩手走掉!现在你说闲话了,说得轻松,说得好听。你来规划看看,你来培养看看!好好的孩子?你女儿是什么样子,你自己的种,你不明白?你这么没用的,能生出有用的孩子?还要我糟蹋她?我辛辛苦苦,倒成了糟蹋了?我全身都是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不管就不管,我承担得起,我拉扯到这么大,再难再苦都过来了。大不了当乞丐,也不向你讨!”
扭头走了。
对方后来还找上门几次,可是她不理睬,不给开门,也不许女儿去见父亲。
“他当初就丢下你不管!要没我,你小命早冷了!”她说。
那男的在门口敲了好久的门。我竟然也没认出他来。一点也看不出来他跟这个家有什么关系。女儿也长得不像他。我模糊印象中,女儿原来是像父亲的,什么时候随母亲了?有科学研究说,人的长相多半是后天学来的。跟谁一起生活,就会渐渐像谁了。所以父母必须跟子女生活在一起,哪怕是厮守,哪怕是互相折磨。
那个职业大专,不仅学费贵,杂七杂八的收费也比其他学校多。她很不心甘地付了,回来对我母亲发牢骚:
“这是什么社会!就知道钱、钱、钱!”
但她又说:“好在是省属重点学校,所以就贵了。专业还不错,幼师,就是幼儿师范,当幼儿园老师的。跟我同行!”
她竟然也有点满意了。我不知道从梦想女儿当舞蹈家、钢琴家,到连普通大学都上不了,只能上职业大专,再到感觉满足,她是怎样走完这吊诡的心路的?也许只是被强迫着走,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被押着也得走。无可奈何,生活总是无可奈何的。
但她的心底应该还是不甘的。一面认命从而满足,一面失落从而不甘。这两种情绪互相纠缠,忽而这种情绪占上风,忽而那种情绪占上风,所以更加喜怒无常。沉淀在心底的不甘瞬间沉渣泛起,她会突如其来发火,没缘由痛骂女儿,骂女儿没出息,骂女儿上了垃圾学校,骂女儿生活琐事,骂女儿不会干家务事,骂花在她身上的钱白费了,那么多钱全打了水漂,又抄出当年学钢琴的事来,敲着钢琴骂,为了让声音响亮,还每每要掀开钢琴敲在键盘上,那钢琴,只有在她痛骂女儿时,我们才又听得到它的声音。那钢琴声在诉说往事,跟她的抄旧帐一唱一和。她跟许多女人一样,有抄旧帐的习惯。那些旧帐确实是她的心病,她的不甘,她不能咽下。
“倾家荡产啊为了你!”她敲一下钢琴,道。“没吃没穿,都花到你身上去了,饿得我现在这种身体,命都没了……”
这下她不是说身体不好是生女儿导致的,而说是饿的。而且好像只有她饿,女儿没饿。当然女儿饿是没资格说的,因为女儿花了钱,而她自己才是纯粹的受害者。但是,又不是女儿要她花这钱的,是她要为女儿花这些钱的。但这绝对是不能说的,父母子女之间这笔糊涂帐,只有父母可以算,子女不可以算,哪怕是稍加辨别。有一次,她女儿被她骂急了,嘟囔一句:
“是你要我学的……”
她立刻大哭大闹,耍泼一样。“你说什么?你这没心肝的!我把钱花在你身上,还花错了?对,是我要你学的,是我贱,非要培养你!当初就应该把你甩一边去,让你自生自灭!饿死你!不,根本不该生你!把你掐死,浸马桶!我这一身就不会都是病了!”
跟父母理论这些问题,是理论不清楚的。拿到大街上说,孩子都是理亏。她女儿只能自怨自艾。她真的觉得是自己不对,自己不好,自己太差劲。她母亲从她小时候开始,就担心她差劲,没出息,担心往往成了诅咒。
她会自己摔自己耳光。她最理直气壮回她母亲的,是说她母亲生错了她。有一次她竟然说:
“怪谁?怪你自己投资错了,投了个‘垃圾股’!”
那一年,中国股市哀鸿遍野,股民期待搭政策顺风车,却被套住了。到处都在说“垃圾股”。

 5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到家里,我邻居这个母亲因为女儿工作的事骂女儿。女儿已经毕业了。母亲骂女儿不听话,其实女儿哪里敢不听话?女儿只是说了可以去的单位。母亲不同意。
那时候大学毕业已经不包分配,大学生自找工作,大专生更没有竞争力。她女儿读的是幼儿师范,公立幼儿园是进不去的。但她母亲却一定要她找公立幼儿园的工作,理由是,私立幼儿园没有编制。她自己就是吃没编制的亏的。
“干了半死,全是空!”她说,“你妈就是活标本!”
其实她女儿还觉得私立也可以去。但她把话撂在那里:“不听我的话,你要去干,你自己负责!到时候别来找我!”
她女儿就不敢违抗了,只能跑到我家来哭。我母亲让我劝劝她,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她忽然说,她想离开家。我吓一跳,她怎么冒出这念头来?前一刻她还跟母亲说着在当地找工作的事。她总是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来,这点上说,她比她母亲更难捉摸。她母亲霸道,但她的思维有章可循。她逢事不表态,但却忽然会冒出想法来。虽然我们时有交流,但她那忽然冒出的念头,还是让我吓一跳,好像是天外飞来的,不靠谱,但发狠。也许是因为被她母亲压得太厉害了,也许还因为她什么都做不成,思维就左突右闯。但不想呆在家里,这念头我也有。我的同学很多都想毕业后留在北京,找不到工作也要留北京。我们这一代人就这样,她也是我的同代人,我几乎忽略了。
“去哪里?”我问,“北京?”
她摇头。“我去北京,还不饿死?”
我说也不会的,那么多“北漂”。她说一定会的。这时她又现出那么没自信。她说只要离开这个家就行,就在这城市也行,但在这城市,就不能不住在家里,所以只能借口去外地工作。我承认她想得对,她的想法甚至很严密,已经深思熟虑。
“问题在于,你妈会让你去吗?”我说。
“管她。”她说。
“而且你走了,你妈怎么办?”
我又问。这也是我一直纠结的。我不想毕业后回来,在北京发展肯定比在这好。但我确实不能丢下父母不管。他们老了,他们只有我这个孩子。她的母亲也只有她这个孩子。当然我家的情况跟她家不同,我家有温暖。但即便如此,也必须守着父母。“父母在,不远游”。难道西方人就不讲人伦情感?我老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中国人不是自己的,是属于父母的,属于家庭的、家族的,乃至社会的、国家的。必须为父母负责,为父母尽孝,为家族争光,为国家争光。你做什么,都要考虑到这些,不能我行我素,否则就是不忠、不义、不孝。过去兄弟姐妹多,还可以开溜,现在都是独生子女。
我曾经向父亲委婉表达不想回来的意思,我父亲不言语。一直是严父的他,没有啐我,没有反对,只是表现出无力的可怜,我也不忍心离开他了。父母全部感情和价值都在子女身上,他们的心需要子女驻守,他们的家是子女的,没有子女,他们就成了空心人,家就成了空巢,他们会很可怜的。“梦里依稀慈母泪。”都说我们这一带没有责任心,其实,只要是中国人,哪怕是被认为再没有责任感的,一出生也被种下了这种无可摆脱的责任心。
她明显也无法回答我这问题。她也不可能那么绝情。
“什么都做不成!”她叹息。回到她母亲家去了,那也是她的家。
以后没听她再说离开家的话,也许那只是她一时的情绪突围。甚至让她走,她也不会走。其实她是个很没自信的人。
实在找不到符合母亲要求的,她只能呆在家里。母亲让女儿做家务,煮饭。但母亲出奇的难伺候,邻居又经常听到母亲骂女儿,说她这个不会做,那个做不清楚。
“都是我做,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到现在!”
或:“煮饭婆都当不了,废物!”
母亲不说煮饭,而说“煮饭婆”,我想是对应“钢琴家”“舞蹈家”的。
“受不了!受不了!”女儿经常猛地跑到我家来,摇着头,喘气。她那干活的手甚至还没洗。“命都冷了!”她也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这口头禅。她那神情简直夸张,好像被人摁在水里,拼了命才挣扎出来,捡回一条命。她是用这个夸张的言行发泄。
在家呆不下去,还是得找工作。找到一个,就被母亲否决一个。
“不行不行!”母亲伸着食指,划来划去,如同当年对待她的丈夫。她的理由还是要有编制。我返校时,她女儿没找到。我寒假回来,仍然没找到。我暑假回来,她女儿还在家里。
好容易找到一个区妇联办的幼儿园,女儿求母亲,说这不是私人的,好歹也算公办的,将来也有希望拿到编制。
“有希望?你信?谁给保证?人家都是在骗你。能给你立字据吗?白纸黑字都可以不算数。报纸,文件,都是白纸黑字!满世界都是骗子!你妈就被骗够狠了!一辈子给毁了!”
我发现她的遭遇对她影响太大了,她无法摆脱被害的感觉。
我母亲去说服她,但在她眼里,我母亲当然是不够斤两的,三下两下就被反驳回来了。那时候我正留心工作的事,自以为有很多经验,我母亲也好高,让我上场。我对她说,这编制什么的现在不重要了,都是“合同制”,没编制还可以“双向选择”,更自由。她说:
“自由?说得好听!自由就是不管你。觉得你累赘了,把你榨干了,没价值了,就让你自由去,让你自生自灭!我今天不干,今天就可以走,回家,很自由,但只能喝西北风!我还是业务这么过得硬的,她自由?她有什么资本?什么能力也没有!”
扪心问,她的话不能说是没有道理。也许,在受挫受骗中苦思冥想,思想已经拧成扎扎实实的钢绳了,当然坚不可摧。她的思想虽然有点钻牛角尖,但我承认,为了说服她,我也是有意回避了一些问题,甚至是根本的问题。在我们这种体制下,自由、选择、竞争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只是奢谈,这些冠冕堂皇的概念,只是权力愚弄民众的说辞,或政府逃避责任的借口。
当然我这么说,也因为幼稚。刚走出校门,对现实完全没有接触,黄口小儿,纸上谈兵。从概念到概念,从政策到政策,从理想到理想。几年后,我庆幸当初她没有听进我的话。如果她听信了我,那么她女儿的不幸,我就有责任,我就也成了她所说的骗子。
她女儿最终进那个幼儿园,是她忽然答应的。我们都觉得没有希望说服她了,她女儿也无望了,最后磨她一次。她骂完,忽然说:
“你要去就去!”
就像捆得紧紧的钢丝,突然绷断了。简直难以令人相信。但也许她接着还会说“你自己负责,到时候别找我”。但她没有说。女儿小心愣在那里。
“还能怎么办嘛!”母亲又说,“你以为你条件很好?”
女儿跑到我家,拉着我母亲的手,高兴地跳着,好像我母亲才是她的母亲,她家里那女人是别人,是后妈。这时她又有了小时候的样子。她像小鸟一样飞向了单位。她没敢告诉母亲,那个幼儿园只是让她做保育员。虽然这工作比当老师累,她身体又不好,回到家里精疲力竭,但她怕被母亲发觉,还是竭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做饭,洗碗,收拾卫生,竭力去做。当然也是为了报答母亲允许她去工作。她母亲问她在单位里的情况,她就撒谎。但母亲是教师,学校的事还是懂的,不小心就会露馅,所以她骗得很辛苦。幸好次次过关。但她没有料到,母亲有一天竟然摸到她的单位了。并非母亲发现了破绽,她是带着欣喜去的,想去看看终于能够成为她同行的女儿是怎样工作的,再给她指点指点。
门卫不让进去,她说出女儿的名字。门卫就放她进去了,她看到了女儿在端汤锅。见到母亲,女儿差点把锅砸了。
“命命,你怎么干这个!”她问。
女儿支吾:“配班……配班……”
配班,可以理解成是保育员,她想说边上一个老师是保育员。但那人拿着书本,明显不像,她自己却围着围兜。那被她指的老师讽刺道:
“你是说,我是配班阿姨?你才是老师?”
她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下去。自己是阿姨,却说别人是阿姨,真够丢脸的。但更让她丢脸的事还在后面,她母亲大喊大叫要园长出来,责问园长为什么不分配她去教学。她母亲就没想到女儿本来就不是来当老师的,人家没有许诺当老师。她母亲一根筋认定是幼儿园耍了女儿。她母亲大吵大闹,园长脸一阵红一阵白,边上同事冷嘲热讽,她哀求道:
“妈,不要再说了!”
“不要你妈说?你就这么被欺负?你这个窝囊废!你不要管!不要怕,你妈为你讨个公道!”又对园长,“别看我女儿老实,就欺负她!”
她想拉母亲离开,但母亲比她有力得多,反而把她拉住。
“怕什么?你给我站这里!”她母亲叫。
她母亲从来没有这么力挺她。如果换个场合,她会感激母亲,会为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母亲感到幸运。但现在她觉得丢脸丢透了。她把脸躲在母亲胳膊后面。她想告诉母亲,是自己错了,但她母亲一直在质疑园长,她根本插不上话。
园长最后拿出了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工种是保育员。
母亲掉过头来,眼睛像鹰一样戳向她,好像要把她戳烂吃了。她只能蹲下来哭。
“这种工种,还能转正?还能有编制?人家还会拿编制给你?”母亲道,“你干到老,干到死都不会有编制,就没有退休金!”
园长道:“说什么退休金,以后都要改革了,都要去交社保了!”
她母亲道:“你会交?”
园长道:“不交也得交,规定要交,谁都这样啊!”
“规定?哼,规定!”她冷笑,“所以就可以不给你编制了?既然都要交社保了。我就是一直交过来的,拿自己的钱交,那些有编制的,至今没有交。不要交还有退休金。我还不知道?在中国,无论如何都是国家赢。爬上国家这艘大船,吃国家饭,享受国家资源,就是没错!你看国企又吃香起来了。我什么没经历过?”她对女儿,“什么改革了都要交社保,你傻啊,人家根本就是在骗你!”
园长觉得冤枉。“谁骗了?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自己找上门来,就该骗了?”母亲道。
母亲不让她干了。她坚信她女儿会被骗的,人家不可能给她编制,也因此不可能拿退休金。她母亲确实太偏激了,简直有被迫害妄想。这是一种逆向妄想。但她的妄想又似乎并非完全无理,甚至还有着深刻的洞察和预见。至今又过去十几年了,那退休金双轨制仍然没有改变。她都已经退休了。
对沦落底层的人来说,偏激是一种救赎。不妨把世界看得黑暗一些,把未来想得绝望一些,就不会被二次伤害。而且,庆幸而又不幸的是,无论做多坏的预想,最终都会兑现。


本文在11/23/2018 1:52:51 P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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