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Frank&Aimee
文心首页 文心专辑文心网刊投稿在线文心论坛加入文心
栏目导航 — 文心首页文心作品小  说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终迷失道(一) 发表日期:2016-09-30(2016-10-03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864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终迷失道(一)
文/梁木
2016年09月30日,星期五


  正月初五刚过,初六这天五更头,当浓浓的海上迷雾仍紧紧锁住大乌礁湾一带海面,没一点要散去的迹象,所有的船都静静地泊在港湾里,像一头头困兽谁也不敢动的时候,“林升”号班船老板林老大却带着一帮伙计上了船,升起帆,悄悄驶出渔港码头。
  前两天,也就是正月初四那天,天还是好端端的,谁知正当昼过,那海雾毫无征兆地就来了,先是淡淡的,无声无息,不知不觉中慢慢弥漫开来,忽然又静止不动,随后再慢慢回旋,逐渐凝固,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云遮雾障,黑沉沉地压住大乌礁湾,以及大乌礁湾远近大片海面,直到现在,“林升”号班船扬帆起航这会儿……
  “林升”号班船原来是条“绿眉毛”大对船,早些年是捕鱼的,后来林老大一念之下把这船船头两只“船眼睛”及两根“船眉毛”都抹了,改作“班船”,做代客买卖鱼货生意了。他之所以要改行,原因很简单,捕鱼这行当风险太大,又受人制约,这碗饭不太好吃。这话怎么讲?首先,打渔全是靠天吃饭,但这“靠天吃饭”又和种地不一样;种地嘛,遇到灾情,可以补种,只要勤勤恳恳,卖力出汗,总有点收成,可出海打鱼不一样,来鱼讯的时候,还能打点鱼,要有大风大浪,或海雾天,就如现在,雾气压着海面,再有力气也没用,只能干瞪眼。其二,就像林老大这样的渔户,眼下的行情是出海一次所需出渔本少则一千,多则二千,谁有那么多本钱?自己无力解决,只好找鱼行。鱼行向渔户贷放渔本,兜出小水,就有了投行权,也就是说,受贷渔户不论所欠贷款有否清偿,这一汛捕来的鱼,全部要卖给贷放他们渔本的那家鱼行,这样一来,就是是满载而归,也挣不了多少钱,常常是不赔本也就算是赚了。所以,在这状况下,打了十多二十年鱼的林老大前年狠了狠心,把几条小对船都卖了,就留下一条“林升”号,做“班船”。而所谓的班船生意,就是一到汛期驾船出港,遇上小渔户就谈价收鱼,或代鱼行收鱼,完了,就将鱼货运送回港,转手卖给鱼铺及鱼摊,赚取差价,或送交鱼行,从中获取劳务费。因此,做“班船”,基本上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既“稳赚不赔”,又何乐而不为!
  但问题又来了,你说“林升”号做班船买卖吧,可现在是寒冬腊月,鱼虾都潜入深海,或远走高飞,大乌礁湾一带早没了渔讯,渔户躲在家里准备过年,都不出海了,哪有鱼可收?而且既非渔讯,又是大雾天,还是深更半夜,“林升”号出海干嘛?答案是,运盐。
  所谓“运盐”,实际上就是私盐买卖,具体的说,就是从某个盐场盐民那里买下私盐,贩运至就近各岛或内陆沿海各市镇私销,赚取差价。这私盐买卖钱好赚,但风险极大,一旦被抓,扣船罚没事小,更有坐牢吃官司倾家荡产的,甚至如拒捕还罪加一等,处斩或绞。但风险既如此严峻,林老大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原因有二,一是如前所说,眼下没鱼讯无鱼可收,反正空着,跑几船私盐,狠狠赚一笔;其二,盐警缉私抓人扣船、罚款处刑已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解放了,盐务管理局没了,盐警逃了,而人民政府正忙着土改、剿匪,没人管,私盐买卖几近公开,谁有胆就能做,因此,这生意,现在不做,更待何时!
  所以,此次出海,林老大准备先跑大闸岛沟浦湾,装一船盐,然后驾船到西盘岛,倒卖给一个从台州来的盐商。这买卖林老大去年做过一次,那时还没解放,有盐警,但还算顺利,现在解放了,恐怕更顺利。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该死的海上迷雾。出海前,那几个伙计就七嘴八舌地嚷,这大雾天怎么走,一翻船,还不都玩完,可林老大却一拍胸脯,说,怕什么,这天时我算过,天一亮,一出大乌礁湾,雾就散。果然,还没出大乌礁湾,那雾就淡了许多,天亮了,船刚驶上白头洋,雾差不多就已散尽,一片海阔天空!
  看来一切顺利。当“林升”号鼓着帆,驶上正确的航线,林老大松了口气,拿出吊在裤腰上的荷包,取了一小撮烟叶,用一小片黄标纸卷了,擦着自来火,点燃卷烟,走上船头,一口连着一口地吸了起来。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船舱底下传来一阵响动,而且还有人叫出声来,感到奇怪,赶紧掐灭才吸了一半的卷烟,转过身,正要朝船舱走去,就看到渔工阿牛从船舱底下钻了出来。
  “啥事?”他跑到舱口,问。
  “一个人……”那阿牛才钻出一半身子,指着舱口底下,说:“老大,有一个人躲在下面!”
  这阿牛一说舱底下有人,另几个渔工都赶了过来,手里都拿着鱼叉、鱼钩等家伙,围住舱口,以防不测。
  “什么人?是船上的人吗?”林老大走近,又问。
  “哪能是是船上的人,船上有几个呆佗泡,我还认不出来?”阿牛回答。
  “那是什么人?让他出来——”林老大咕哝了一声。
  “是,老大。”
  阿牛说着,就先钻出舱口,朝底下喊:
  “来,出来——”
  但舱口一时没有动静。其他渔工都感到不解,争相朝底下看,想看个究竟。
  阿牛又朝舱底下叫了,但声音有所缓和:
  “来,别怕,吃不了你,快——”
  就这样,慢慢地,那个人也出来了……那是个瘦小的身影,很小,还在发抖,站也站不住,两只惊恐不已的眼睛睁得很大——那个人,竟然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男孩!
  那林老大其实也吃惊不小,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舱底下就冒出一个人来,还是一个小歪头!这男小歪还两只手倒剪着放背后,紧紧抓着一个小包袱,退到舱壁,怕给人抢走似的。
  其他渔工先是吃了一惊,而后,一看是个吓得簌簌抖的可怜小男孩,也就放松了,上前围着他,相互逗起乐来。
  “哇,原来是个小众生,阿牛啪啪爆介叫,我还以为是个大海怪呢!”
  “什么大海怪?我说大海怪了?真要是大海怪,还不吃了你……”
  “怎么吃我?你先看见,先吃你!”
  “哎,什么吃不吃的,先搞清楚这小棺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瞧,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呢。”
  “嗨,小棺材,小歪头,包袱里藏什么宝贝?来,拿出来看看……”
  这一问,那小男孩吓得往甲板上一蹲,把包袱压在屁股底下了。
  “别吓着他!”阿牛说:“你们这帮老酒饱,看,都把这小歪头吓哭了!”
  “没关系,吓不着,我们又不吃人。”舵手老阿福挤了进来,看着那男孩,装着一副和气的样子,说:“我来问,喂,小阿伯,你这小阿伯,大过年的,怎么不在家里好好过,好好玩,怎么会在舱底下的?新年新时,你一个人跑出来,阿爹阿姆知道吗?你不见了,他们不急吗?”
  他这一问,那男孩哭了,但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
  一看男孩子吓成这模样,林老大走上前来,拨开众人,把那些围成一团的家伙推向一边。
  “走开,你们都走开!”他想了想,说:“真是奇了怪了,怪不得我正月初三做了一夜怪梦,这船老是走不动,帆都撑足了,就是打转,老是转,象着了魔!瞧,现在你们看,真出鬼了!好,你们都走开,别围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把男孩拉到船尾,弯下腰,看着他。
  “好吧,你说,你怎么会在我这船上的?”
  那男孩没回答,只是泪汪汪地看着他。
  “你不会说话吗?”林老大急了,提高了声调:“你知道吗?这是出海的船,要出海,一出海就十天半个月的,你偷偷上船,一上船,怎么回家?回不了家,你不怕吗?你是谁?为啥要到我船上?为啥要躲在我船舱底下?”
  男孩又哭了,但还是没哭出声,强掩着,索索发抖。
  他这一发抖,林老大又束手无策了,他站直了,后退一步,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回,看着他,两眼一瞪,欲再问,但转念一想,怕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定了定神,蹲下身子,好颜好色地看着那男孩。
  “别哭了,你这小歪头,不哭,行不行?”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夜里上的船?是不是有人吓着你,上船躲着?几天了?一天,两天,还是三天?你说呀,你这小众生啊,我叫你一声小阿伯好不好?你这小阿伯,什么也没吃,对不对?别怕,是不是饿了?渴了?口渴不渴?”
  男孩抽泣着,点了点头。林老大看着他,想了想,站起,转过脸,对着船舱那个方向叫:
  “阿牛,你过来,拿水过来——”
  “是,老大!”那边,阿牛应声。
  “再拿一个饭团子来,不,两个,两个饭团子……”
 
  直到下午,“林升”号上的这场不大不小风波才有所平息。但紧接而来的问题更棘手。那时候,林老大喝了点酒,摇摇晃晃地走到掌着舵的老阿福身边,吸着烟。
  “小歪头呢?” 老阿福问。
  “在船舱里,睡着了。” 林老大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一扔,踩了一脚,回答:“怪可怜的,这么小的一个小歪头,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就躲在舱底下,孤苦伶仃,孤苦伶仃啊。”
  “问出点什么了?”
  “就挤出一点点。”
  “挤出点什么?”
  “这小歪头大前天就上船了。他说他就知道船能出海,不知道怎么了,七摸八摸就摸到这条船上来了。他就一直躲在底舱里,两天两夜了,要不是我们出海,再过几天,饿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为啥要到船上来?”
  “他说他要到镇海去。真真天晓得,要到镇海,坐渡船呀,怎么就钻到这条捉鱼的船上来了。我的船又不去镇海宁波,远开八只脚,是大闸岛,差得不是一点点啊!”
  “唉,这么小的小歪头晓得点啥?他怎么晓得啥是捉鱼船,啥是渡船。你没问,他这么小的一个小歪头,一个人怎么去镇海,去镇海又要做什么?”
  “问了,就讲去找娘舅。”
  “他爷娘呢?”
  “不肯讲,死活不讲。”
  “那么,他是从哪里来的?哪个镇哪个乡?”
  “也不讲,死都不讲。”
  “这就怪了,一个小歪头,嘴巴怎么这么紧?”
  “是啊,嘴巴撬也撬不开,是有点怪。”
  说到这里,林老大拿出荷包,卷了一根烟,递给老阿福,自己又卷了一根,点燃,两个人吸起烟来。
  “唔,看这小歪头的穿着打扮,不像是穷人家出来的。”老阿福吸了口烟,说:“看看他身上穿的夹袄,脚上的布鞋,脏是脏了点,可都是洋布衣衫,哪像我们打渔的,一年四季就一条龙裤,下海不下海都一双‘叽咕嘎,茅洋老绒龙蒲鞋’。看样子,这个小棺材是有铜钿人家出来的。”
  “想想是,想想又不是。”林老大说:“你说是有铜钿人家的小孩,怎么会一个人出门,还东躲西藏,一心要出海,可又怕的要死,就怕给人看见?”
  “会不会是哪一家大人家的偷生爿啊,或是一只拖油瓶,继爷凶,受不了了,要逃回自己老家,找娘舅,你说是不是?哪有亲生爷娘死人不管,让自己小囡一个人出门的?”
  “这倒也是。”
  “也不对,不管偷生爿还是拖油瓶,都有亲娘啊,哪有亲娘也不管自己亲生儿子的?要么……”
  “什么‘要么’?”
  “要么,他亲娘死了,后爷将他扫地出门了……”
  “哎,你七想八想,想到哪里去了。”
  “要么……”
  “怎么又‘要么’了!”
  “这么一个小歪头,不管岁数怎么小,总有来历吧?”
  “你管他来历做啥?要紧的去路,上了船怎么让他下船!这么一个小小歪怎么能上船?上了船,海上风大浪急的,这小歪头怎么受得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要是……万一出事出在我船上,我们这次出海做的又不是……做什么好事情,阎王老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账统统算我头上,天打雷劈,要让我不得好死啊!”
  “那怎么办?掉头,转回去……”
  “这……也不行。刚刚我在舱底下也讲起过;我一讲要送他回去,那男小歪吓得骨骨抖,哭得死去活来,还从包袱里拿出三块大洋,要我收下,说是盘缠铜钿,我不收,说要送他回去,他就又哭又叫,喊,死也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小棺材还有三块大洋?他包袱里还有啥?”
  “就三块大洋,还有几件替换衣服。看他愁愁哭的样子,说不定,送他回去,是真把他往虎口里送啊。”
  “那三块大洋,你……拿了?”
  “我怎么能拿!人家是救命铜钿,拿了,天要打的!好了,真是布越扯越碎,话越讲越多,闲话少说,我来就是要跟你商量,怎么办?”
  “你是老大,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晓得怎么办,还来跟你商量?”
  “这……镇海和大闸岛,一个朝南一个往北,路可不是一点点啊……”
  “这不是说了也白说嘛。”
  “我说过了,船是你的,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林老大一听,有点恼火了,一甩手,把半截子烟一扔,边走边说:
  “算了,我真白叫你阿福叔了……”
  “阿林,等一等——”
  林老大已经掉头走了,一听,就停下脚步,转过脸,看着老阿福。
  “这小歪头……要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瞎里懵懂见了船就上的。”老阿福慢吞吞地说:“这么小的一个男小歪,只身一人出门,还要出海,到镇海找娘舅,说不定家里突遭横祸,大人落难,都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了。现在人已经在你船上了……这小歪头别家的船不上,就上你的船,是不是就是龙王爷的安排?说不定你帮这小歪,就是救他一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阿林,照理你烧香拜佛祭祀龙王爷也没少过,可为什么老不灵,老不发?恐怕,老龙王要的不只是香火和祭品吧。”
  “那你说怎么办?” 林老大问。
  “怎么办?人情做到底,送佛送西天。” 老阿福说。
  “好,听你的!”林老大没多想,一拍大腿,说:“转舵,绕金塘外湾山咀走,过三块岛,靠城关西门后海塘。”

  “林升”号到达镇海西门后海塘,已是第二天午后了。离后海塘约三四百步远处,“林升”号抛了锚,放下一条舢板,由阿牛划着,载着林老大和那男孩,朝塘湾的一处浅滩驶去。约莫两袋烟的功夫,舢板靠了岸,林老大也不说话,看了那男孩一眼,一手拿过他手中的包袱,另一手将他拦腰一抱,架着他就跨出舢板,涉水上岸。
  到了岸上,林老大将男孩往一片卵石滩上一放,后退几步,站定,看着那男孩。那男孩知道就该告别了,但怎么告别,他不知道,就这么站着,抬头看着林老大,口中喃喃,却吐不出一个字。
  “好了,到了。”不知何故,林老大感到有些心酸,就把包袱递给那男孩,轻声说:“包袱里有饭团,还有米糕,饿了……就吃。”
  “阿叔……”男孩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眼泪在眼眶里转。
  “好,分手吧。”林老大说:“看到你身后的那个土包山了么?翻过那个土包,就有路了;右手转,就看得见城关了。”
  “嗯。”男孩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你到镇海来,你娘舅知道吗?”林老大好像还有些不放心,问。
  “唔……知道。”男孩回答,但有点吞吞吐吐。
  “知道娘舅住哪里,怎么走吗?”林老大又问。
  “知道……”男孩说。
  “那就……走吧。”林老大挥了挥手,说。
  男孩听了,慢慢转身,走出几步,停,忽转回过身,蹲下,急急打开包袱,翻开其他物件,取过一个纸封袋,从中倒出三个银元,奔至林老大跟前,双手捧着,递给他。
  “阿叔……”男孩说。
  林老大一见男孩如此这般,赶紧将他两手合上,推了回去。
  “我哪能收你钱?我说过了,不收你钱!”
  但男孩将缩回去的手又伸了过来,嗫嘘着,说:
  “阿叔,你……救了我,我……”
  林老大听到此,叹了一声,收起银元,走上一步,随后蹲下,拿起那纸封袋,将银元装入,放入包袱,将包袱扎紧,起身,站在男孩跟前,把包袱放到他手里,又叹了一声,说:
  “你这个小歪啊,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我心里明白,你家里一定出了事,出了大事。你这么小的一个小歪头拼了性命上我的船,不顾死活要出海,找你阿舅,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你和我非亲非故,但上了我的船,我就应该帮你一把,把你送到,但就一把,帮到这一步。这几个银元,我是不会收的,你找你娘舅,要是……要是一时找不到,用得着。”
  男孩哭了,泪水奔涌。
  “谢谢……阿叔,我……”他嗫嘘着,泣不成声着说。
  林老大的眼睛也有点红了。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说:
  “好了,别哭,去吧——”
  男孩应了一声,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身,走了。但没几步,林老大却叫住了他。
  “小歪头,你……”林老大想着,说:“你我萍水相逢,此一别,恐怕再无机会相见了,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棠;刘振棠。”男孩回答。
  “好的,阿棠,我记住了。走吧——”
  就这样,男孩转身走了,但走几步,回头看看,走几步,再回头看。而林老大就这么一直站着,一见他回头,就挥手,见他回头,再挥手……



  事实上,阿棠,也就是刘振棠,确实有个舅舅住在镇海,但他舅舅并不知道他要来,而且,他舅舅住哪里他也不清楚,或至少是记忆模糊。他还未懂事的时候他母亲曾带着他去过他舅舅家几次。可那至少已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一个黄口小儿,只知道玩,哪有记性?印象中,要去舅舅家,上了码头要走好一段路,然后进城关;进了城,先过一座桥,再走一段路,然后再过一座桥;下了桥,拐弯走,走过好长一段狭窄的青石板路,又是一座桥……但这桥不用过,就在这桥的桥堍旁,是一个门面有些大的米店,那就是他舅舅家。这米店原来是他外公开的,外公死后,就由他舅舅掌管。所以,尽管阿棠记不起哪个桥哪条街,也辨不清东南西北,但只要找米店;找到米店,也就找到了舅舅。
  可是,这城关内大大小小的米店有好几家,而且出不多都是临河近桥那种布局,阿棠进了城就不停地找,从城西一直找到城东,又从城南走到城北,几乎找遍了所有的米店,直到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都点上灯火,他还是没找到他舅舅的米店。这时,他晕头转向,不知怎么的又摸着原路走了回来。快到城东时,他又累又困,实在走不动了,看到一座士敏土桥,桥根边上有泊船用的石驳,就走上前去,靠着那石驳,席地一坐,想喘口气。可没过多久,他眼睛实在撑不住,就睡着了。
这座桥叫“承德桥”,就陶鲍河头往西,鼓楼南面的半街上。
  还没到半夜,阿棠冻醒了。他一醒,就感觉到饿。他记起林老大留给他的米糕,于是他就解开包袱,一看,仅剩一块了,也没多想,拿起来就吃。那最后的一块米糕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尽管还是觉得饿,但感觉已经好多了,至少眼皮没先前那样沉重。
  这时候,陶鲍河上一片寂静,朦朦胧胧的,有船影在晃动,但如魑魅魍魉,阴森可怖。再看看岸上的民居,灯火都已熄灭,黑压压的,就像蹲伏着的不可言状的怪物,随时都会扑过来。这令阿棠心一惊,感到冷,身不由己的缩成一团,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当阿棠抬起脸,再看看四周,还是感觉冷,但不那么怕了。

  阿棠是怎么跑出来的,他记得,但为什么跑出来,实在有点迷乱,有的只是零星片段,断断续续的,想连,却很难完整的连起来。
  其中比较清晰的记忆是,那天夜晚,当许多人大喊大叫,突然冲进他家大院时,已经和弟弟阿成一起睡下的阿棠震醒了,他一阵惊慌,滚下床,又赶紧爬起,抱起才五岁吓得大哭的阿成,爬向屋角,想在柜子后面躲起来,就在这时,就听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伙点着火把,拿着棍棒和锄头铁搭的人闯了进来,一哄而上,乱打乱砸,翻箱倒柜,见物就拿,还你争我夺。等他稍稍安下神来,一看,那些人都认识,全是村里人,好几个还是他家佃户,火上心头,就放下还在哭叫的阿成,忽地一下站起,大喊“做强盗啊,都给我滚出去”,一边冲上去,想阻止,但他刚冲几步,住村西头老桥边上的他家雇工歪嘴阿四用一根棍子将他一拦,说,嘿,老地主家的龟孙子,啥个朝代,翻身解放了,还敢发热昏,来,看你脑壳头硬还是我这根开棍辣!说着,歪嘴阿四抡起棍子对着阿棠就当头一棒,打得阿棠闷叫一声,滚倒在地,昏了过去。
  ……当阿棠醒来,发现屋里已经没人,连阿成都不见了,感到一阵心悸,欲起身,忽觉得脑门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再一看,竟满手是血,呆了,浑身惊搐,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后,又感觉屋内有些异样,一看,满地碎砖杂土,一片狼藉。再一看,屋内桌椅橱柜,还有自己和阿成刚才还睡着的宁式木床,都不见了,这……怎么了?遭遭强盗抢了?他正诧异间,忽听到屋外一片嘈杂,似有许多人跑动,并喝叫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阿成的嘶哭声,内心一震,便急急跨步上前,一推门,冲了出去。他一出屋,见黑压压都是人影,还走来窜去,有些人还扛着枪,大院那边还有一片火光。那是有人举着火把围在那里,阿成的哭喊声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他心急火燎,拔腿就往人影围聚处跑,一挨近,就直往人堆丛里挤,挤着挤着,他不动了,他……张口结舌,一阵眩晕!
  他最先看到的是他阿爷……阿爷被五花大绑着,正被人推来搡去,一会儿跌倒,一会儿被拉起,再推倒,又拉起。
  ——阿爷,阿爷……
  阿棠心里在叫,在喊,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阿爷身后是阿娘,阿娘……没五花大绑,但有人扯着她的头发,直往下按……
  ——阿娘,阿娘啊,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但阿棠没时间自问,因为他很快就在阿娘身旁看到了自己阿爸和阿姆,他们也给五花大绑,满脸是血,还有人用木棍往他们两个身上又戳又打……阿棠还看到他阿姐阿月和阿姑,她们都给一根绳子牵着,正被人拖着走,他阿姑手里还抱着小阿弟阿成,阿成又哭又叫,嗓子都嘶哑了……
  ——阿成……
  阿棠怒了,他突然大喝一声,欲冲入人群,前去解救自己家人,正这时,他身后忽闪出一人,狠狠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出人群,猛跑几步,把他压倒在一处墙角后。
  ——不许动!你一动,一叫,自投罗网,一起送命!
  那人没松手,仍捂着阿棠的嘴,贴着他的耳根说。那个人,是他远房亲戚,阿棠叫他新丰阿叔的刘新丰。
  以后九天,阿棠就一直躲在新丰阿叔后院及后院的一个柴房里,没出过门。不是阿棠不想出去,正相反,阿棠初到新丰阿叔家后曾有几次趁夜翻墙出走,想回家看自己阿爷阿娘,父母,阿姑,还有阿姐和阿成,可每次都让新丰阿叔给截了回来。最后一次,新丰阿叔将他捆了,用竹片狠狠抽他屁股,一边抽,还一边吼,还敢跑么?你好大胆!还要不要命了?你也想让你家断子绝孙啊?你想送死,想断子绝孙,你就跑!你跑,我让你跑……
  这一顿打后,阿棠就没再跑过。阿棠跑是不跑了,但心焦如焚,与日俱增。新丰阿叔时不时的到柴房来,阿棠每次总要问起阿爸阿姆及家里其他人怎么样了,新丰阿叔总是说,过两天再跟你说,过两天再说……直到第九天,也就是腊月廿八夜晚,新丰阿叔提着一个包袱到柴房,点上煤油灯,一屁股坐下,闷声不响,一连抽了三支烟,最后长叹一声,才对阿棠说起话来。这次“说话”,阿棠记忆尤深。
  “阿棠啊,看样子你该走了。”
  “你……让我回家了?”
  “不回家;你……不能回家。”
  “我为啥不能回家?”
  “不能回家,不能回去;这个家,你是不能回了;你……要远走高飞,一个人走,越远越好……”
  “远走高飞?哪里去?是阿爸阿姆要我走的?阿爷阿娘知道吗?”
  “他们不会知道了……”
  “阿爷阿娘不知道,我怎么能走?我一个人不走。”
  “只有你一个人走了,阿棠啊,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不走;要走,大家一起走……”
  “呵,阿棠,你真呒活灵啊!我怎样跟你说啊,你家……破家灭门了,只有你一个人了呀!只有你一个人活命,他们……全死了……”
  “你瞎说!你瞎说……”
  “我不瞎说啊,阿棠,我……不瞎说;我要瞎说,怎么死活都要让你躲着,怎么死也不让你回家呀?阿棠……”
  “呜~呜~哇……”
  “哭吧,阿棠,哭出声来——”
  “呜~呜……我阿爸阿姆真死了?”
  “死了……”
  “阿爷……阿娘,死了?”
  “死了。”
  “呜……我阿姑,也死了?”
  “死了;死的……哎,不说了。”
  “我阿姐呢?呜……她……也死了?”
  “也死了……”
  “我阿弟……阿成,才五岁呀!”
  “五岁……也要死啊,娘肚子里的也要死,他们要斩草除根啊!”
  “那我……呜……为啥不死?要死一起死……”
  “咳,真是戆小歪啊!他们正巴不得呢!他们也要你死啊,他们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啊!我为啥要你躲起来,不许你出门,就怕你也死啊!你一死,你家不就真绝门绝户了?你不能死,刘殿成这一脉,就你一条根了,你还是头世人,要活,好好……活,活下去……”
  “呜~呜~哇……”
  “哭吧,阿棠,大声哭,痛痛快快……哭。”
  “呜~呜……阿爷阿娘,还有阿爸阿姆……是怎么死的?呜……还有阿姑,阿姐怎么死的,呜……还有阿成……”
  “咳,怎么说呢,怎么对你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开这个口呢?一想起来,就心痛,心如刀绞,乱箭穿心啊!不说了,我开不出这个口,不说了……”
  “新丰阿叔……”
  “哎,等你大一点再对你说,好不好?眼门前是你逃命要紧。他们这些人想要满门抄斩啊!我这个屋落就在他们鼻头底下,好几次了,农会那几个民兵像狗一样嗅来嗅去,贼眼乌珠转来转去的看,要是你真给他们看见了,万一……你也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家老小就全灭绝了!阿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事不宜迟,你今天趁夜……就逃吧。”
  “逃?我逃哪里去啊,阿叔?”
  “你镇海开米店的娘舅还记得不记得?”
  “记得……”
  “你就先到你镇海娘舅家避一避吧。到镇海怎么走,记得不记得?”
  “记……不记得了。”
  “那,到镇上塘湾怎么走,路还认得吗?”
  “认得,阿爸阿姆带我去过……”
  “好,到了塘湾,就到西门外找去镇海的渡船,到了镇海,就去找你娘舅。”
  “我……知道……”
  “哎,你这小歪,讲大不大,讲小,也不小了,我跟你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包袱,里面有两身替换衣服和一包米糕。看,这里还有一只信封,里面……是三只大洋,是给你路上用的盘缠铜钿。包袱你要随身带,不要脱手。你记住了?”
  “记住了。”
  “嘴巴要紧,见了陌生人,眼睛多看,闲话少讲,知道吗?”
  “嗯,知道。”
  “阿棠,不是我阿叔不留你,是你阿叔……就怕留不住你啊!”
  “阿叔,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将来长大了,一定报答……”
  “好了,不要说!什么报答啊,阿棠,是我对不住你啊,我本该……本该不让你走,可我也要活命啊,我……也有一家老小啊,要是……要是……咳!”
  说到这里,刘新丰说不下去了,一把抱住阿棠,紧紧抱着,竟呜咽起来……

  正回想到此,忽一阵刺骨寒风吹来,阿棠赶紧把脸藏在臂弯里,缩成一团,仍颤抖不止。
  ——该死的天老爷,你没长眼睛吗?我家全死了,阿爷阿娘死了,阿爸阿姆死了,阿姑阿姐阿成都死了,就我一个了,你要我也死啊!
  在呼啸的北风中,阿棠忽地站起身,面对黑彻如墨的夜空,内心呐喊。不知何故,他心里这一吼,风仍在刮,但感觉似乎好了一点。接着,他开始跺脚,不停地跺,跺了好一阵,这样好像暖和了一些。于是,他又靠着石驳坐下,缩紧身子,继续想,想那些他还记得起来的事。
  ……那天夜里,阿棠卷缩在柴房的秸秆垛里使劲睁着眼睛,不敢睡着,原因就是新丰阿叔说了,事不宜迟,半夜三更就送他上路,因此他不能让自己睡着,怕一睡着,就耽误时间。但想是想不让自己睡着,可眼睛就是不争气,老是要打瞌冲。过了二更天,他终于坚持不住,两眼一阖,睡了过去。可就在他睡过去不多一会儿,忽感到有人推他,并小声呼唤,一看,是新丰阿叔,一声不响,抓起身边的包袱,一骨碌起身,跟着新丰阿叔就走。那时候,三更天还不到。
  新丰阿叔领着阿棠是从自家后院的小门走的,没点灯,一路上全摸着黑。尽管是摸黑走,跌跌撞撞的,阿棠还摔了好几跤,但他还是知道,新丰阿叔领自己走的不是直接去村口的路,而是从村后的树林子走,然后穿过一片荒坡地,兜过好几片庄稼地,才绕到村口的。村口有一条小路,沿着这小路一直往东走,就能到达塘湾西门。
  星光惨淡。这小路乌朦朦,但依稀可见。
  上了小路,新丰阿叔还是不放心,继续拉着阿棠的手走,一口气走了差不多半里地,直到过了青龙溪上的一座小石桥,才放慢脚步,最后在一个土丘边停了下来。阿棠知道,这是分手时刻,往后的路,他要一个人走了。
  但就在这分手时刻,新丰阿叔怔怔地看着阿棠,想说什么,口中呐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棠也想说话,可眼泪涌了上来,呜咽着,也说不出话。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新丰阿叔长叹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对阿棠一挥手。
  “好了,好了,” 新丰阿叔说:“要说的都说了,再说什么,也说不出了。走吧,阿棠,走——”
  可阿棠没走,而是擦干眼泪,一动不动地看着新丰阿叔。
  “走啊,阿棠,走吧——” 新丰阿叔催促说。
  但阿棠还是不走,还是盯着新丰阿叔。
  “阿棠,你……”
  新丰阿叔感到奇怪,正想问,这时候,阿棠说话了。这是阿棠和他的新丰阿叔分手前的最后一次对话:
  “阿叔,我阿爷阿娘、阿爸阿姆……一家人是……怎么死的?”
  “不说了,撕心裂肺痛啊,不说了……”
  “你不说,我不走。”
  “哎,你这小歪头怎么这样不懂事!你知道你阿爷阿娘阿爸阿姆死了又怎么样?你知道了,他们就能活过来?”
  “我要报仇……”
  “咳,天晓得啊!你这小歪头啊,你知道不知道,你活下来,命也是捡来的;你捡来的命一条哇!能活着,活下去,不死,就是天大的事!阿棠,你要懂,逃命要紧,你现在……活命最要紧!”
  “我要报仇!”
  “啊呀呀,真正叫纠作煞啦,你要报仇?看你瘦骨伶仃的样子,十二岁还不到,怎么报?你拿什么去报?赤手空拳冲上去?还不是送死!他们有枪,有刀,有铁棍,锄头铁搭……”
  “我会长大的;我长大了报……”
  “那就等你长大了再说!”
  “新丰阿叔……”
  “快走吧,阿棠,再不走,等天一亮,要再走,也走不了了。”
  “呜~嗯~我阿爸阿姆……一家人……是哪个杀的?”
  “哎,阿棠啊……”
  “我只要知道……是谁杀的。”
  “你知道了,又有啥用?快走吧……”
  “我就要知道。”
  “唉,我叫你一声小爷叔好不好?你这个绕起笼头不要命的小爷叔啊,你一家老老小小七口,又不是一个人杀的,是一伙人杀的!你要报仇你要报仇,那群杀千刀的,一个个你报得过来吗?那都是些什么人啊?癞蛤蟆下蝎子,一个更比一个毒的家伙!吃人饭屙狗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恶种!那样禽兽不如的东西,阿棠啊,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知道了,要真去拼命,还不是鸡斗黄鼠狼,白白送死?”
  “呜~唔,那些人……为啥要杀我一家?”
  “为啥?土改啊!”
  “啥是……土~改?”
  “哎,就是杀人夺财啊!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杀人夺财……不就是土匪长毛干的事情?”
  “咳,怎么绕来绕去又绕起笼头来了?阿棠,你人小不懂啊,现在改朝换代了,没王法了,祖宗家训也不管用了,那些动手杀你阿爷阿娘阿爸阿姆……还有你阿姑、阿姐、阿成的,都是扯牌头,那牌头,就是土改工作队啊。土改工作队是政府的人,是政府要杀你全家啊!你懂不懂?阿棠,你想想,这仇怎么报?你这仇能报吗?你只要人在他们面前一站,就给抓了,不是吊死,就是砸死!你这仇……好了好了,不多说了,不多说了,快走吧,活命要紧,再不走,要有人看见,我也要跟着倒霉了。快走吧,忘掉你阿爷阿娘阿爸阿姆,忘掉你家里的事,忘掉你是啥人,这村里的人村里的事也忘掉,统统忘掉!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也忘掉,全忘掉!快去镇海找你娘舅,你只有这一条出路了。天要亮了,快去。阿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千万不能回来!快走吧,走,走啊——”
  以上就是分手时刻新丰阿叔说的几句话,但阿棠最想知道的事情,新丰阿叔几乎只字未提,只说了什么土改、土改工作队、扯牌头、政府杀人……那几句阿棠似懂非懂的话,而说的最多的,就是快逃,逃命,忘掉,统统忘掉,活命要紧,活下去,等等。总之,新丰阿叔的话,越说越让阿棠慌神,越听越令阿棠恍惚,最后,在新丰阿叔一叠声的催促下,他抓紧包袱就往前跑,丢了魂似的跑,头也没回过一回,以至到了塘湾镇,竟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样一路走过来的。

  阿棠到塘湾镇的目的很清楚,要坐摆渡船去镇海,但摆渡船在什么地方,朝哪儿走,怎么走,他不知道。可他又不敢问路,因为新丰阿叔反复叮咛,看见陌生人捂紧嘴巴,不要说话。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那就是,要找摆渡船得先找着泊船的码头。可这塘湾镇停船的码头多啊,大大小小好几处,但船都停着,没见有人上下,更没见一条像要动的样子。
  阿棠到塘湾镇的第一个晚上是在一个桥的桥根下度过的,第二天也是……但就在第二个晚上,当阿棠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噼啪声震醒,吓得他赶紧钻了出来,跑到桥头上,四下一看,原来是鞭炮声。这时,失魂落魄的阿棠才想起来,过年了!
  这时候的塘湾镇真是热闹,大年三十的晚上啊,热闹的不得了,整个镇子,家家户户门前都亮着灯笼,挂着彩旗,无论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窜来轧去燃放烟花炮仗的小孩,噼里啪啦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抬头望去,那五彩缤纷的天空,简直就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那些烟花炮仗,花样繁多,难以悉举,什么霸王鞭、竹节花、泥筒花、金盆捞月、叠落金钱……最响的当然是双响震天雷,猛然之间一声爆响,还来不及掩耳,那第二声又响了,不让人大惊小呼才怪。最吓人的还是地老鼠,人在街上走的好好的,冷不防窜出一个来,在你脚下盘来盘去,突然窜上,啪地一声在你耳边震响,真叫人吓出一身冷汗。最令人叫绝的就是“水老鼠”了,竟然能够在水上划着弧圈飞,最后,忽地一声升上半空,爆出一团火花,引来呼声一片。就在这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光和影的映照下,却还能看到街头仍有人挑着担,在攒动的人影中,一面燃放大梨花、千丈菊,一面叫买:
  “烟火嘞,炮仗,滴滴金,梨花香,买到屋落哄小歪……”
  买到屋落哄小歪?这叫卖声让一个小歪也听到了,这小歪就是阿棠。听着那叫卖声的时候,此时的阿棠又躲进这一个不知道什么桥的桥根,听着乒乒乓乓响成一片的炮仗声,看着缤纷烟花在河面上映出的光和影,又冷又饿,拿出一块硬帮帮的米糕,啃了起来……
  这年三十晚上阿棠就这样卷在这桥的桥跟下,累了,就缩成一团,睡过去,不一会儿又被炮仗声震动,醒过来……他一会儿睡过去,一会儿醒过来,直到大年初一清晨。
  大年初一一早,天刚刚亮,阿棠爬上一个小山头,就在半山腰,透过乌朦朦的雾,忽见前方有几杆桅帆在动,一阵欣喜,就急急下坡,转奔而去。到了近处,一看,果然是几条船,而且都是大船,就一个个看了过来。一看,那些船的船头一边都有一个船眼睛和船眉毛。这有“船眼睛”和“船眉毛”的船阿棠知道,是捉鱼的船,也出海,但不摆渡。这一想,阿棠有些沮丧。正当阿棠灰心丧气之际,忽见不远处有一条没有“船眼睛”及“船眉毛”的船在晃动,一喜,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爬上跳板,过了三条船,才攀上那条既没眼睛又没眉毛的船。阿棠到了船上,一看没人,不知怎的就钻入船舱,找了一个角落,躲了起来。到底这船舱要比露天暖和得多,还有就是几天几夜一直东奔西走,担惊受怕,身心疲惫啊,一到这安稳之处,没多久,阿棠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而且睡得死,就是醒来,也迷迷糊糊的,翻一个身,又昏睡过去,直到轰隆一声响,他睁眼一看,看到正有许多眼睛盯着他……

  ……阿棠这次醒来没听见响声,也没看到晃来晃去的眼睛;阿棠这次醒来是因为一片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他慢慢给暖醒了。当他睁开眼,发觉自己仍在承德桥下的那个石驳边上,所不同的,是寒夜已过,大天白亮了。但他一醒,就觉得心里一丝虚惶。为什么虚惶他不知道,就感觉慌张。怎么会心里慌张?又出了什么事?他定了定神,一骨碌起身,然后转过脸盯着那石驳看。他不看还好,一看,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天崩地裂——他包袱不见了!这包袱是他紧紧压在身子和石驳之间的呀,怎么说没就没了?这包袱里有新丰阿叔给的三块盘缠铜钿啊,没替换衣服不要紧,没米糕也不要紧,但没了三块大洋,万一还是找不到阿舅,他阿棠怎么活?这一想,竟又一阵天昏地暗!
  片刻之后,六神无主的阿棠不知为何,就发了昏似的噔噔噔跑上承德桥,一上桥头,就直奔桥栏,漫无目的地朝西边河埠头张望,看了一阵,又转奔另一边桥栏,望了又望,随后,一转身,错步奔下桥,跑进人丛,在川流不息的路人中穿来走去,东张西望,像是要把那些路人一个个看过来……直到走过整条半街,到了鼓楼,阿棠泄了气,也没了力气,就一屁股坐当路,脸朝臂弯里一埋,无声痛哭。这样哭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内心郁结有些通畅,便一跃而起,拭去眼泪,朝着来路,头也不回地跑,一直跑,跑到承德桥下,在他身体靠着躺了一个夜晚的那个石驳跟前停下,一动不动,盯着看,想要看出点稀奇来。但那石驳毫无动静,没有生发任何奇迹。
  阿棠绝望了,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就在那当儿,他眼睛忽然一亮,哇地一声,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那不就是……阿舅的米店?
  那确实是他阿舅的米店,就在他睡了一个晚上的承德桥桥堍下的一个转弯角子边上,沿街面朝陶鲍河,两开间门面,门楣上方,一块匾额清清楚楚的写着四个字:宋记米店。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阿舅的米店,他阿棠找了整整一天却遍寻不见的宋记米店,竟近在咫尺,就在自己睡了一晚上的陶鲍河的河边!这一发现,令阿棠顿生绝处逢生之感,既惊又喜,喜极而泣。过后,阿棠赶紧跑出几步,想推门,却又停下。原来,那米店虽在,可铺面紧闭,还上着插销,挂着一把又大又沉的铁锁。
  ——门关着,但米店在,阿舅一定也在!
  阿棠这一想,又跨出几步,挨近那米店的门,敲了起来,先是轻轻的,后渐重,越敲越响。但米店的门不见有动静。阿棠着急了,就推那门,边推边叫:
  “霖申阿舅,我是阿棠!阿舅,你开门!霖申阿舅,开门……”
  但门内不见有人回应。阿棠心慌意乱,抓住那门上的插销,又推又拉。
  “阿舅,霖申阿舅,我是阿棠!”阿棠眼泪都急出来了,大声叫:“阿舅,我是阿棠,阿舅,你开门,开开门!”
  那米店的门虽在摇晃,但还是不见有人开。阿棠哭了,对着那紧闭的门又捶又打,又哭又喊。但半天下来,可宋记米店别说门不开,里面连一点响动都没有。这让阿棠心如火烧,并感到气力正从自己身体内流失并消散,他虽还推门,还在叫,但力度均有减弱,最后,他不推也不叫了,慢慢趴下,趴倒在他阿舅米店门前的石阶上。
  而在另一方面,宋记米店内没动静,但米店门外却渐渐围聚起不少人。很显然,这些人都是被阿棠的推门声和哭喊声吸引过来,看热闹的。就在阿棠趴倒那一刻,有一人正巧路过,一看这情形,就走上前去,扶起阿棠,一看,叫出声来。
  “啊呀,这不是宋老板的小外甥么?”那人说:“喂,你这小歪还记不记得?我是斜对面开五金店的,是你娘舅宋老板的朋友,两年前你阿爸姆妈带你来的时候,我还和宋老板,和你阿爸一起喝过老酒,还想得起来吗?咦,你这小歪怎么来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来找阿舅,”阿棠一听,站了起来:“我……阿舅呢?”
  “啊呀,你还要找你阿舅呢,”那人说:“要找你阿舅的人多了!共产党也在找,要捉他关牢监!你没看见门上的封条啊?宋老板的米店早就查封了,说他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牟取暴利……”
  “我阿舅……人呢?”阿棠问。
  “逃啦!”那人说:“幸亏逃得快,要是晚一步,就给抓了,说不定还要杀头枪毙啦……”
  “他逃……逃哪里去了?”阿棠嗫嘘着,小声问。
  “他逃哪里去我怎么知道?”那人说:“我要知道,共产党早就知道;共产党一知道,还不把他抓回来,咔嚓,斩首示众!”
  听到此,阿棠不觉双膝一软,又瘫倒在地了……

(未完待续)


本文在10/3/2016 1:48:14 P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二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文心社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文心社发表此作品,同意文心社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或向其他媒体或个人颁发转载使用许可。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文心社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相关栏目:『小  说
『小  说』 平安就是福!亮水珠2017-09-09[54]
『小  说』 郝思嘉的筑巢梦安琪2017-03-05[120]
『小  说』 走进尴尬宋晓亮2017-09-14[131]
『小  说』 日全食之后,一切依旧孟悟2017-08-30[166]
『小  说』 余韵亚有神经病 (51) :后记余國英2017-08-19[63]
相关文章:『梁木《终迷失道》
『小  说』 终迷失道(三)梁木2016-09-30[342]
『小  说』 终迷失道(二)梁木2016-09-30[317]
更多相关文章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梁木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心社员或者文心访友,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心社员,欢迎加入文心,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心简介文心宗旨文心章程文心团队文心总结温馨之家文心帮助论坛指南联系文心社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文心社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文心社联系。
Copyright © 2000-2017 Wenxinshe.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