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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你听我说发表日期:2016-08-22(2018-10-26修改)
作  者:梁木出处:原创浏览252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你听我说
文/梁木
2016年08月22日,星期一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我……现在的……状况?我只有手还能动;我就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只手。”
  “你现在在医院,是躺在病床上。”
  “这……我已经知道了。”
  “唔,这么说吧,你身体不能动,是因为你右腿大腿骨折,两块夹板放于内外两侧,其中外侧一块上至腋窝,下过脚跟,固定并悬吊牵引。至于你颈部为什么也不能动,主要也是固定和颅骨牵引。病历上说,你颈椎也骨折了,很严重,差一点就要脱位。就是这些,情况大致上就是这样。”
  “那病历上说我脑部功能……有没有损伤?”
  “医生没对你说起过?”
  “没有;我……没有问。”
  “确实没有问的必要,你现在和我说话,这样流畅,思维如此清晰,你说,象是脑部受损的样子吗?”
  “呵,对,我想也是;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我不是医生,不过我看得出,你只是外伤,当然是……是很严重的外伤,但没有生命危险。你这次车祸,正像人们常说的,是不幸中的万幸——呵,不,法官大人,我没有恶意……”
  “这里不是法庭;这里只有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唔,倒也是。这次出差回来还要呆上几天,我过两天再来;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是不是……”
  “不,等一等,请你不要……马上就走!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十多……嗯,快二十年了吧,最后那一次同学聚会之后。”
  “是啊,快二十年了,差不多就是陌生人了,熟悉的陌生人。”
  “熟悉的陌生人?”
  “唉,高中两年,上下铺,怎么不熟?又二十年没见,还不和陌生人一样了?”
  “哈,说的也是。”
  “我……是想说,我的意思是,有些话,心里话,太了解你的人不能说,因为距离太近,说了,反而是个负担;太陌生的人也不能说,因为倾听需要耐心,需要……理解和融会,一种能够感同身受的意会。你懂我意思吗?”
  “当然,我或许能够意会;可是你……目前的体力和精力?”
  “我躺着,已被各类器械固定,动弹不得,体力哪里去消耗?所以,能动的就只有心思和……精力了。说到心思,你来了,我好象突然之间涌出很多想说的话,要是不说,不能排解或……释放,这唯一能动的还不动——我是说我的精力,恐怕也会凝固,变成一块石头。”
  “真的一定要说?就在这里,夜深人静的病房?”
  “是的。”
  “那关于什么?这起车祸?”
  “不,从一个案子说起,一个我认为是这起车祸……起因的诉讼案。”
  “是你审理的案子?”
  “是的。”
  “你审理的案子和车祸?你不会说……这是一起人为的车祸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关联。”
  “你怎么判定有关联?”
  “我知道,有。”
  “很有意思。好吧,我听,洗耳恭听。”
  “请等一等,能不能让我先……静思……一会儿?我想理一理头绪。”
  “当然,没问题。”
  “其实……也不用静思,我要说的早就欲语还休多时,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人,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我跟前,这么近。这是实话,心里话,真实的内心所想。好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要说的那个案子,起初,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债务纠纷案件,一审法院已经做出判决,上诉期内,败诉一方,也就是那个一审原告提起上诉,案子就到了我的手里。一般而言,象这类二审民事案件有时不用开庭,即使开庭也就是走一走,就象过一个流程,审理期限一到,作出维持原判的判决就可以了。”
  “但这次不一样?”
  “一开始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
  “我已经说了,这是一场很简单的债务纠纷。那个上诉人,也就是一审原告曾经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白手起家,在短短的数年间就积聚起一笔可观的财富,但此后不久他染上毒瘾,并且很快就把这笔财富挥霍一空。当他第三次走出戒毒所时,他发现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这不仅仅是是指他的财富,还包括人,他所有的亲朋好友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妻子甚至已将其所有都席卷一空并远走高飞,只留下一个仅存四壁的空房间。然而,就在这几乎空无一物的空房内,在床底下的破木箱内,他奇迹般地找到一张他早已遗忘的借据。他就以此为证,一纸诉状将他过去生死与共的合伙人告上法庭。”
  “那他怎么会输呢?他有借据啊!”
  “时效。这张借据早已过了诉讼时效,而且,有七个身为双方共同朋友的证人当庭作证,证明原告的原合伙人早已归还借款,只是由于历经数年实在找不到那张还款收据而已。据此,一审法官采纳被告方意见,判决驳回起诉。”
  “如此看来,那个吸毒者简直就是背信弃义。”
  “你说的不错,就感情而言,我也不同情那个吸毒成瘾的原告……”
  “可是?!”
  “是的,可是;可是,在我接到一个电话之后,情况出现重大转折。”
  “谁的电话?”
  “省高院的一位副院长。”
  “哇,多么典型的情节!关键时刻来了高院副院长的电话!那位大法官在电话里怎么说?亲自出面干预了?”
  “没有,他只是告诉我,他是那个瘾君子在军队服役时的长官,尽管只是上下级关系,但他和他曾有一段非同一般的战友情。那位大法官是复转时作为副军级调入省高院的,有军人作风,说一不二。”
  “不过,你还是‘意会’了,是不是?”
  “你……一语中的,我的老同学。”
  “可改判……还是要以事实为依据啊,你不是说了有七位证人证明原告说谎,还有,那个诉讼时效……”
  “这不是重点;这不是……我要对你说的重点;重点是我作出了判决。但判决也不是重点;其实,我要说的并不是此案本身……”
  “那么——”
  “我想说的是判决……和判决后发生的情景。当最后一次开庭,我作为主审法官当庭宣告一审判决被推翻,那个吸毒的上诉人反败为胜时,我看到对方律师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就象被冷枪击中一样瘫坐一旁的可怜模样时,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感。看你惊讶了,我怎么会有那种感觉,那种所谓的快感?说句心里话,我讨厌律师,特别是那些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目中无人的所谓大律师,好象法庭真是他们的竞技场;我要让那些人知道,主宰法庭的永远是法官;我乐意看到他们从高空跌落时愤怒、迷惘、惊愕、狂燥不安和捶胸顿足的样子;我喜欢看到那些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律师的失败,即使被人诅咒。”
  “你真这么想?”
  “那时……最初的那一刻,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么,最初的那一刻以后呢?或者,你又看到了什么,令那种快感顿然消失,荡然无存?”
  “我看到……和那个欢天喜地的吸毒者相反,对方当事人,也就是那个瘾君子原合伙人,原来的朋友,一位看上去很体面的中年男子……由于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精神崩溃,倏然昏倒,滚到在地……”
  “说实在的,如果是我,换作是我,肯定也会有那种肝胆欲裂的感觉。有些事情难以想象,但还是真的发生了。我想,我的老同学,你要讲述的故事好象还不止这些,对不对?请讲下去——”
  “是的,我要说的还不是这些;我真正要说的,是……正当秩序大乱众人拥作一团时,我想我应该离开法庭了,我感觉到如果我再不走,那种可以想象的混乱就会形成风暴,而风暴眼可能就是我。我不是说……我害怕;我不会害怕,这里是法庭,有司法警察,有强力保护;我是说,我只是……感到一阵心底深处引发的震颤,一种无法形容的寒冷的感觉——我正要走,但来不及了,我感觉到有一种光,一种……一个人的凌绝一切的寒光,已经把我逼住;紧接着是一个声音,既如针刺一般低转又象闷雷那样振聋发聩……的声音;这个声音对我说:我认出你了!那时候,我的心猛然抽紧又突然迸发,象被炸裂的碎片,掉落,滚满一地;我好象……正被人推上悬崖。”
  “谁认出你了?”
  “一个女人;一个……我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的女人。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何而来?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是……突然出现的,还是早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一直看着我?难道在法庭上的人都没有脸,分不清男女?我怎么……竟然没看到她!”
  “她究竟是谁?”
  “她是一个……魔女。”
  “你是不是累了?我不懂你的意思,魔女?你要不要喝口水?”
  “她就是那个瘾君子的原合伙人、昏倒在地的中年男子的妻子。”
  “你认识她?”
  “她的眼神……象要穿透你,摧毁你,是冰与火的聚合……”
  “好了,你不要太激动,先喝口水。这是麦管,来,慢慢吸——”
  “哦,好多了,谢谢。”
  “你是不是……需要静一静,老同学?我看……”
  “呵,不用了;我想说……我想说的是,有些人表面上正颜厉色,但谁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人性并不单纯,很难说一个人绝不比另一个人更好或者更坏;如果能够把一个人脑中每一个意念都记录并表露出来,我们一定会惊讶地发现,那个人肯定道德败坏,简直就是一个恶魔。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恶魔。人之所为,或者所有人都在做的,其实就是如何把握自己,控制住内心的狂妄和欲念,不让恶魔跑出来。”
  “你想说……我们有时候很难做到这一点?”
  “是的。”
  “你这样说,听起来,好象是要为你以后的讲述预先设置一个解释,或者,一个藉口?”
  “好吧,我认同你的说法。是的,我不是说‘我们’,我想说的是‘我’,我自己。我……你刚才问那个女人是谁,我告诉你,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四岁。”
  “还是一个花季少女?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那是……我们高中二年级。高中二年级,那时你在干什么?我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你……那时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想想;想起来了,革命大串联啊,带上一个红袖章,管什么天南地北,跳上火车就走,天哪,那时候全国各地到处都有接待站,只要是红卫兵小将,管吃管睡什么都管,就是不要钱!回想起来,现在,我也年到中年了,为什么还不安分,还这样马不停蹄地到处跑,恐怕就是那一个特定环境特定时期形成的性格——噢,还是你说;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那时候,我们……召之即来、来之即战、战之即胜,只要团部一声令下。什么团部?你还知道不知道井冈山战斗兵团?”
  “唔,你说了,就想起来了;一帮很厉害的家伙。”
  “我就是井冈山战斗兵团第三战斗分队的。你不要这样看我;噢,请别……我要说的,就是那个时候……我见到了她。”
  “她也是第三战斗分队?”
  “不是;她是……呵,不,我这样说吧——一次,我们冲进北区的虹光中学,要抓一个男体育老师,原因是这个体育老师打了一个他的学生。他为什么要打他的学生?因为那个学生按住老校长头,要让他吃厕坑边上没有打扫干净的屎。那个校长刚刚被打倒,正在强迫劳动。而那个学生,正好是我们井冈山兵团的。”
  “你们抓到没有?我是说那个体育老师?”
  “没有,他跑了。于是,我们就直扑他的家,前堵后封,他无路可逃,我们……揪住了他。”
  “然后呢?”
  “然后就是抄家。这是必定的程序。一抄家,翻箱倒柜破墙掘地就不说了,就说……有人抄到一张发黄的军官证,不是解放军,是国民党的。这下好,证据确凿,原来那体育老师竟然还是反动军官子女,殴打革命小将,妄想变天,反攻倒算啊!于是,我们就给他挂上一个牌子,扭着他,一路游街示众,就到了虹光中学。那时,天色已晚……”
  “那个牌子……写什么?“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打到牛鬼蛇神国民党反动特务……之类吧。”
  “为什么要把他押到虹光中学?”
  “因为在第二天要开批斗会,地点是打人现场,学校的操场。”
  “你们把他关起来了?”
  “对,不能让他跑,就把他关在学校广播室。这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个教学楼楼梯底下的小房间,斜顶,很低,没有窗,只有一个门,密不透风。我见到她……就在那天晚上。”
  “在虹光中学?”
  “是的。那天晚上,我和另几个学生就在广播室外的走廊里守着。实际上,那个广播室没有窗,门又被反锁,他根本逃不了,为什么还要看管?但就是要看管,这是任务,没有道理。到了深夜,我们几个都累了,各自找个地方,都东歪西倒的睡了。我也睡,但不一会儿就醒了。醒了之后,不知为什么,可能是为了壮胆,就拿了个手电筒,去‘巡逻’了。你别笑,这是真的,我们那时候就这样,好象个个都是军人,就是少了一把枪。我巡逻到教学楼拐角处,忽然听到有动静,就将手电筒一扫,低声喝问,谁?出来!就这样,就在那个深夜,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哆嗦着,走到我面前。我用手电光照着那个人的脸,但对方没有躲避。那个人……就是她。”
  “她到底是谁?”
  “她是……体育老师的女儿。实际上,我在抄家的时候已经见过。体育老师有两个女儿,她是妹妹。我们抄家时的那种气势,那种……大无畏的战斗精神,我发觉……她们都很害怕;她们两姐妹都躲在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一直在发抖,在哭,但没有声音。那时,我们谁都没有怜悯,反而感到一种血脉贲张的……兴奋,情绪高涨,那种快感,就象后来我在法庭上的感觉有些一样。”
  “这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是的,我也觉得可怕,不过是现在,在这……病房的床上;可那也确确实实的就是那时的我,就象现在我躺在这里,能触摸到冰冷的病床一样真实。”
  “那么,她为什么要来到关押她父亲的地方?难道是想解救他?”
  “她起先没说话,只是哭,吓哭了。我喝问,你是谁,来干什么。她说话了,说没干什么,就象看看她父亲怎么样了。我说什么怎么样,牛鬼蛇神还能怎么样,快走,要不把你一起关起来。她怕了,就往回走,但走了没几步又转过身,朝我走来,突然跪下,哭着说,我爸不是坏人,求求你放了他。我说国民党特务怎么不是坏人。她说她爸没见过国民党,一个都没见过。我说你爸的爸就是国民党,你爸怎么会没见过。她说她爸一出生她爷爷就离家出走了,一直到她爷爷死都没见过。我说不管见过没见过,你爸打了革命小将,就是牛鬼蛇神。她不说话了,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
  “走了,我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当然,我现在是知道的,我是说……现在;那时,我就是叫要住她,喊,站住。她停住了,转过身来。我朝她走去,在她跟前站定,看着她。”
  “你看着她,看到什么?”
  “她的眼睛,那种眼光……伤心而又无助的眼神……”
  “你只是看着她?”
  “不,我说,我对她说,我可以放了你爸,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也这么问。我把手电光对着她的脸,说,我要看你的身体,就看一眼……你的身体,没有衣服。”
  “天啊,她还是一个女生啊!噢,我不说了;你说,说下去——”
  “她没说话,一句话也没说,也没躲避手电光。我看到她眼睛在闪光……她在哭,但咬紧嘴唇,不出声。然后。她竟然……点了点头。于是,我把她带到那幢教学楼后面的围墙脚下,让她脱衣服。那是秋天,夜里很冷。起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说你脱不脱,不脱我就走。她颤抖了,后退一步,开始脱衣服,很慢,一件一件地脱……我把手电光对着她,慢慢移动,最后,我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女孩纤细光滑的身体,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我,我感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知道……我一阵狂乱,我扔了手电筒,我……冲上去,抱住她,紧紧抱住,把她……压倒,在乱草堆上。她开始挣扎,奋力挣扎,但没有叫,只是……想要挣脱,后来,她……不动了;她一声不响。可我知道,感觉到,她在哭。”
  “噢,天啊,你和她就是这样认识的!”
  “是的。”
  “那以后呢?那件事发生以后?”
  “那以后,我对她说,快走,你走了马上放你父亲。她不走,她说她要跟她父亲一起走。我说不行,你被别人看见事情反而难办。她说要是你说话不算话呢。我说不会,我说话一定算话。于是,她走了。”
  “你放了她父亲?”
  “没有。”
  “你作出过承诺,为什么不放?”
  “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放他。”
  “你骗了她!”
  “……”
  “那她的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第二天……开批斗会,我们……我开了锁,我们好几个押着他上会场。我扭住他的一个手臂。走着走着,我感到我的手开始发抖,好象……力气正在一点一点的流失。我押着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颤动。我的身体……也开始发抖,扭住他的手更是……更是软弱无力。他好象感觉到了这一点,突然挣脱,转身就跑,跑向关过他的那幢楼,我们在后面追,他在前面跑;他在跑,我们许多人……都在追。后来,那个体育老师……她的父亲,冲上屋顶,就是虹光中学教育大楼的楼顶,没有停,跳了下去。那幢楼有……六层高。”
  “呵,上帝!”
  “我……惊呆了,我们都……吓坏了,确实是……吓坏了。”
  “你们简直就是——恶魔缠身!”
  “你能……把水杯递给我吗?我,有点渴。”
  “好吧,请——”
  “哦,谢谢。”
  “那么,以后,你见过她吗?”
  “没有,一直没有。后来我去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呵,不是那个叫井冈山的兵团。后来,我上了大学,读法学。再后来,我回到这个城市,先进司法局,再进法院。后来……我全忘了,整个的那件事都忘了,就象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淡忘?”
  “不,是有意识的忘却。每个人都有秘密,这将使生活……更加沉重。我要设法丢弃那种……沉重;它是负担,太沉重了,我不能让它一直压在心上。”
  “直到她出现在法庭上,指着你说,我认出你了?”
  “是的,她认出我了。”
  “那她的突然出现和你的车祸之间就是你所说的那种因果关系?”
  “这……怎么说呢。”
  “什么叫‘怎么说’?你不是说过你审理的案子和车祸有关联么?”
  “嗯,这样说吧,那个债务纠纷案判决后第七天,她又一次很突然的出现在我面前。这次是我的办公室,戒备森严的法院办公区。她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就知道当时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门外忽然发出一阵声响——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那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我有预感,来自内心深处的感觉,知道是她,于是,就身不由己地站起,紧盯着门,开始等待。”
  “她——出现了?”
  “她来了,飘然而至。可那时,我竟然想不起来,门到底开还是没开。”
  “你心慌意乱了。”
  “是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她步步紧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看着我。我看着她,突感一阵恍惚——她的眼睛没有变,就象岁月无痕,几乎就和那一晚一模一样;只是眼神变了,目光如潭,深不可测。看着她的眼睛,我张惶失措,感到孤立无援……”
  “然后呢?”
  “然后……她用一种冰冷的口气说,他死了,死于脑溢血。”
  “她说的‘他’,是他丈夫?”
  “是的。”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一句话也没说。我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就是杀他的凶手。她说,你还杀过我父亲,一个正直、高尚、堂堂正正的男人。她……说,你不仅是凶手,还是一个人面兽心的骗子,卑鄙无耻。”
  “你呢?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我……喉头梗涩,欲语无言。”
  “她还说什么?”
  “她最后的话是……她说,我来,就是要当面对你说,我诅咒你,诅咒你的灵魂,发誓要让你永远生活在黑暗中。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前,突然消失,就象……来的时候一样。”
  “你理解她这些话的意义吗?”
  “是的,是宣战。”
  “仅仅是宣战?”
  “那是什么呢?黑暗,不就意味着死亡?”
  “即使在黑暗,你也有眼睛,也能找寻光明啊!”
  “真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走,我如释重负,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但很快又感到心在抽紧,一阵猛似一阵;我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一种惘然,焦虑和……抑郁,凄惶甚至情谜神乱的境地;我感到自己将要失去自己……”
  “那么,她真的进攻了?”
  “两天后,我收到她第一封信。实际上,那封信空无一字,信封上也没有寄发地址或邮政编码,只画着一个小小的黑十字架。但我知道是她寄的,一定是她。自那以后,每隔数天,有时三天,有时一天,有时七天……一封,不是寄到我寓所,就是法院,好象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她的这种方式所造成的后果是,我既害怕看到信又渴望得到信……我几乎每天都迷失在公文信件和各类来函之中,或寓所信箱。每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信箱,取出所有信函;在法院办公室,一旦行政助拿着文件走来,我都……气喘嘘嘘,心动加速。但每当找遍信札突然看到一个在收件人姓名前刻有小小黑十字架的信封时,我的心又猛然骤停,继而突发,象离弦之箭。但如果没有找到那个信封,我又若有所失,茫然不知所措。那些信我每次都烧了它,怕被人发现。我以为这样能使我安神。但适得其反,这样做了以后又立刻陷入下一轮无限的困顿之中。”
  “这种状况持续多久?我是问不间断的来信?”
  “我不记得了;总之很久,很漫长,直到我出国进修才中断。”
  “出国进修?”
  “是的。那是司法系统的一项审判庭庭长培训计划,轮训六个月。我出国前是副庭长,回来就是庭长了。这是原来就有的计划安排,不过我提前了一年。你还记得我说过那位高院副院长?”
  “记得,那个瘾君子的债务纠纷案。”
  “后来我和那位副院长见过几次面。我提前出国培训,就是他安排的。”
  “这对你来说既是提前升职,又是一种解脱,是不是?特别是后者,那些空无一字的信的困扰?”
  “是的,我也这么想;我想,我出国了,终于能够摆脱她的那种……那种简直就要让我陷于精神崩溃的打击了;我远走高飞了,摆脱她了,我……终于能够心神安宁了。可是……”
  “她又出现了?”
  “又出现了。她的这一轮进攻方式是电话,无时无刻,不分昼夜,无论我在何处。她是怎么知道我出国的?她怎么知道我在国外使用的电话或手机的?她难道真有一张巨大的网,而我就在网中央?她……难道真的无所不在、无所不及、无所不能吗?”
  “她在电话里说什么?”
  “不,没有一句话。”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打来的?”
  “一定是她,因为电话里只有丝丝声,很长、很长的空洞声,象来自空寂辽远的天边。”
  “那你……怎么办?”
  “起初,每当我神情恍惚地拿起电话或打开手机,听到那种空洞声,我会喊叫,声嘶力竭地喊,后来……就不喊叫了,我也不挂电话,长久的隔空对峙,让电波空耗,就好象比谁更有耐力。但每次都是我败下阵来,因为……我尽管拿着电话,但手在发抖,心律忽快忽慢,大汗淋漓……我实在受不了。再后来,只要我一提起电话,对方立即挂断,只留下令人胆战心惊的嘟嘟声。”
  “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
  “整整六个月,我的整个进修期间。”
  “直到你回国?”
  “是的。”
  “那么,回国以后呢?”
  “回国以后,我立即着手调查电话来源。关于电话,我都有来电记录,不象那些信,根本无法查找相关线索。我……你知道,我是法官,有相当的社会资源,要查找某种信息来源并不困难。那些来电都使用固定电话,有好几处,都在国内,我都一一找到了。”
  “你找到了,准备怎么办?”
  “去找她。”
  “找她?为什么?”
  “我要问她,当面问她,到底要我怎么办?我到底应该怎么办你才能停止这种无尽的骚扰。”
  “骚扰?”
  “那你说,是什么?”
  “好,我不下结论。你找到了她?”
  “没有。那是……好几个地方的住处,有城市公寓,有海滨别墅,也有乡村老屋,但都没人住,积满灰尘,就象……幽灵的居所。”
  “没找到她,她消失了,你是否就能感到些许的安宁?”
  “是的,但很短暂,时间……很短。”
  “她没有真正消失?”
  “没有,她没有消失;她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她……本人。”
  “她本人?她来找你?”
  “不,不是,她只是出现,让我看见。”
  “这……我无法理解。”
  “她突然出现,始终跟着我,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是你亲眼目睹,还是一种感觉?”
  “是感觉,然后是……看见,无论我到哪里,无论是我一个人,还是公共场所,有时在街头,有时是机场候机大厅,有时驾车行驶,有时就在法院门口,或办公室窗外。每次,我都会突感一阵惊悸,一种恐慌……极度的恐慌,然后,我举目,或转首,或一侧眼……她就在那里,在街角,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或在人群后……看着我,用她的眼光,那种……冷峻的、能够要洞穿我的胸膛的光。我……真害怕,内心空虚,绝望,以至精神崩溃。她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就象陷入泥潭,无力自拔。我……有时候也会感到愤怒和狂乱,要狠狠发泄,不顾一切。毁灭或许也是一种解脱;我真想冲上去抓住她,扯碎她,大喝一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想要我把你也杀死?”
  “你真这么想?”
  “是的。但我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无奈地等,等她下一次的……出现,象一个游荡的精灵。”
  “你睡眠好吗?有时候会不会失眠?”
  “不是有时候,是经常;我经常彻夜难眠,就是吃了安眠药,也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我常常半夜起床,坐等天明。”
  “做梦吗?我是说恶梦。”
  “做,恐怖的梦,被人追杀,恶魔驱赶,掉入深渊,粉身碎骨……梦的结局总是一双眼睛,那种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我笼罩,从四面八方刺向我,让我内心出血,让我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突然醒来。”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梦可能就是压抑的爆发?如果内心冲突不得释放,强行压抑,进入潜意识,超出意志控制能力和心理忍受力,长此以往,就会产生严重的心理和生理方面的后果——你没有考虑过如何通过某种方式缓解那种被压抑的内心冲突?”
  “什么方式?”
  “比如……悔罪。”
  “悔罪?我不懂你的意思。”
  “Confess your sins to one another, and pray one for another, that ye may be healed。”
  “哦,天哪,你在说什么!”
  “‘所以你们要彼此认罪,互相代求,使你们可以得医治。义人祈祷所发的力量是大有功效的。’——雅各布书五章16节。”
  “你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这就是说,认罪是神提供给我们的方法,为要除去阻碍我们与神、与人建立关系的障碍物。认罪不只是给予那些愿意承认过错的人,认罪还是神颁发给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指引。所以,雅各布说,当我们犯罪时,不仅要向神认罪,也要向其他人认罪,特别是被害的人。当我们愿意为得罪人的行为公开致歉时,会得到莫大的自由。”
  “我是一个罪人吗?我在法庭上判定人们的是与非、善与恶,自己却是一个有罪的人?”
  “这正是人们困惑甚至愤怒的原因之一。法袍底下也能藏污纳垢。正像生活中的一些人,长期的、活生生的精神分裂使他们变得虚伪、自私、冷酷、狠毒而又口是心非。明明是要得到这一样东西,却虚假地用另一种借口;在公平正义的名义下,干得确是难以见人的勾当。这已成为一些人的心安理得的恶行。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感觉不到这是恶。”
  “悔罪能拯救灵魂吗?”
  “我想,这至少是一些可行方式中的一种。”
  “来得及吗?”
  “只要你紧紧抓住机会……”
  “很遗憾,太晚了,来不及了,要发生的已经发生。那是一个深夜,我在家中等待。我为什么要等待?我说不清;我只知道我在等,等待某一总要来临并且是命中注定的决定性时刻。我关上所有的门窗,整个屋子密不透风。这是因为我的内心胆怯,虽然我还是在……等。”
  “你在等谁?是她吗?”
  “是的。那时,我听到屋外的风在轻轻地呼叫,忽远忽近。我知道这是决定命运的前奏。我的直觉告诉我要理解这离奇的方式,并且,我知道我已理解了这种方式的必然性。门突然被推开。风呼呼直叫,仿佛要把我身边的柱灯吹灭……直到她出现在门口,风才归于平静。她身穿黑色的衣服。”
  “你真的看见她了?”
  “是的,是的,我看着她,感到愤怒,怒不可遏。我不知道我怎么还有力量站起来,错步上前,抓住了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住她,可是……就是抓住了她,紧紧不放,象抓获的猎物。我感触到了她的体温,很凉,就象那时……我抓住她,还有……他的父亲,那个体育老师……”
  “她怎么样了?”
  “她没有躲避。她说,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她说的很轻,但令我内心震撼。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倒退着,一直退到墙角。她飘忽着,步步紧逼,看着我,说,忏悔吧,对过去的恶事心生后悔,对未来的恶事心生恐惧,发誓不再造,行善事,祈祷圣尊。”
  “你……怎么回答?”
  “我想喊,呐喊,却喊不出声来。我为什么喊不出声?我发觉自己的心是空的;我的心……不在了,我只能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心拼命摇头。”
  “你的心不在自己的心里?”
  “是的,是的,不在了……我感到无可言状的痛苦。就在这时,她忽然后退,一下子又离我千步之远。此刻她好象又换了一副面孔,这面目就象将要喷射的火。然而这火又瞬间熄灭。她又说话了,她说,不义的人啊,你为什么一直落在黑暗中,就是自己不知因什麽跌倒;若不醒悟,复归正道,你的生命之路将更加幽暗。说着,她收起目光,转过身去,一动不动,背对着我。”
  “她是不是在等你?”
  “我想,是的。”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感到愤怒。我不能忍受她这样抓起我的灵魂猛烈抽打,然后随手一扔;如果我行将毁灭,那我也要抓住她,同归于尽!于是,我追了上去……就在我将要接近她时,她忽然转身,又用那种冰冷而深邃的光逼住我。顷刻之间,我……不能动了,象被封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那时候,我看着她将右手从身后缓缓伸出,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随后聚成一束光点,正对着我的眉心;我清晰地看着光点由黑变红,红得就象即将喷发的火山……我没有听到响声,只看到一片红色的闪光!我感觉到我的头被炸裂,魂飞魄散……”
  “那么,那还是一个梦?”
  “是的,我知道我在做梦。可醒来之后我好象仍在梦中。我记得……那以后,我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猛力推开屋门,奔下楼梯,冲出公寓,跑上大街——我为何如此?是追她,还是逃跑?”
  “在大街上你看到什么?”
  “看到没有星星的夜空,它……很深沉。”
  “然后呢?”
  “我看到……一片闪光,很大,很耀眼,接着,是一声巨响。”
  “然后……”
  “然后,是黑暗,一片黑暗,万籁俱寂……”         


本文在10/26/2018 4:23:46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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