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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中篇小说《校庆》-1 发表日期:2016-07-08(2016-07-11修改)
作  者:施玮出处:原创浏览89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中篇小说《校庆》-1
文/施玮
2016年07月08日,星期五

1、
高旗县地处偏远贫穷的山区,县中座落在县址的勺把上,靠山面水,看风水的先生说这里风水奇好。这说法有道理,因为全县三十年来,考上大学的文曲星们都出自这里,甚至包括从地县级到村里所有的秘书们。可惜的是,秘书都出自这里,大领导们却都是外来的。于是,高旗县中便不像别的地方县中那样风生水起,它被一条并不宽的河隔着,端起了一番名士的风范,在寂寞上涂染衿持。
然而,这份衿持也端得摇晃,这块风水宝地早被看中了。二年前,高旗县唯一号称四星级的酒店,就在平板、灰白的县中教学楼旁拔地而起。U形相连的三座楼,豪华大厅、宴会厅、健身洗浴娱乐会所分布在主楼的一二三四层。两旁,两幢七层的客房楼伸向翠绿、幽静的山里。
从此,县里各种大会都在此隆重召开,若不在此,便失了档次,不够级别的会议自然不便请够极别的官员。渐渐地,无论什么会都要努力在这四星级的门眉上挂个横幅,再加上县外各种官员落脚时必须悬挂的欢迎横幅,常常非节无庆也是红绸飘飘。
而一旁的县中,竟成了公主身边的丫环,却又是个出身于破落诗书人家的碧玉,一份不甘、一份嫉羡、一份不屑……
不过,今天的主角是昔日的丫环。不仅平日里苍白素面的县中浓装艳抹起来,连旗舰大酒店的豪华门眉上也悬挂着“高旗县中四十年校庆”的大幅标语。奇特的是在这标语下面还有一条,“热烈欢迎82届高三(1)班同学回到母校”,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校庆的主要买单人必是该届该班的毕业生了。

2、
中午,过去的毕业生们陆续来到学校,大都骑自行车,也有不少闲逛了走来的,间或还有几辆摩托车。他们大都在当地上班,平日在这小小的县城也免不了常见,此时此刻再见却仍是格外亲热,意气风发,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老师们被三三二二过去的学生围着,更是面泛红光,感受身为人师桃李满天下的幸福,早忘了平日的种种怨言和抑郁。
酒店会议厅里,不算密集却也不稀落地坐满了人,校庆就此开幕了。
主席台正中坐着的,是县中毕业生里官做得最大的人——地区教育局局长高陆云,他正是82届高三(1)班的。人们在下面不由得切切私语。
“倒底人家班里出了官,我们才能沾个光,也有个校庆大家聚聚。”
“教育局局长能有多少钱?肯定也是掏公家腰包……”
“掏公家腰包怎么了?一个地区有几个县中?四十年了才纪念一下,还不应该?政府不是一直强调重视教育吗?”
“得了!若没出个高局长,政府把应该办的事办上一半,就穷得关门了。”
……
高陆云,方脸大耳,深色西装,做报告的样子竟然有八九分的标准,镜头切下来贴到电视上,猛一瞧,也可与别的省市会议报导互换,但细一听却在自信度的底气上、节奏和速度上差了不少。但这已经是他今生做报告的最高峰了。原因很简单,他,高陆云,是这群同学中走出来的级别最高的官,并且是个教育系统的文官,自然就成了本次校庆的主角。一旁坐着的倪鸿书副校长倾侧着身子,一副专注、赞同、惊喜的表情,他比另一边的老校长活跃多了,虽不能插嘴说话,却也调动了脸上所有器官,将这份活跃表达无遗。

3、
酒店豪华套房里,陈三铁独自仰身倒在沙发里,茶几上开了瓶洋酒,杯子中还有小半杯残酒。他相貌平平,在名牌西装成功企业家的总体外观中,有份不经意便泄露的粗糙,这粗糙完全可以被理解为男人气,但他本人对这粗糙的自觉,令他有了些暴发户的心虚。
陈三铁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而不安,虽然身子一动不动,却让看见他眼神的人,感觉他似乎正烦躁地满屋子踱步,像只动物园囚室中的雄狮。
手机响了。
“三铁,你就让我去吧!”是个女人的声音。柔软中有份安定,这安定虽非执著,却溢出一种朴素醇厚的坚固,她的脸立刻就挂到了陈三铁的面前。
刚才还像困兽般的男人,突然定住了,对着面前的空虚猛劲摇了摇头。
“不行。”他不耐烦地回答,眼神中却有份虚弱……墙上的钟,快四点了,大厅里的会马上就该结束,接着,就会进入参观阶段……
“铁哥,让我去吧,我也是高旗县中的啊……”
“罗嗦什么,看好孩子,那么多孩子还不够你忙的?平时让你去哪,不都喊没时间吗?”
对方沉默了一阵,“陈三铁,别忘了,我们是同班同学。你觉得娶了我有辱你的面子?我可以不说是你的老婆……而且也就快不是了。”女人的口气硬了硬,却没有提高声调,随即又柔和了“但我一定要去,那么多年了,我也很想老同学。”
“那,那你明天再来……”男人的眼睛不停地在时钟和窗子间飘移。
“你今天要干什么?”女人的声音有点疑惑,声调虽仍平静,心跳却几乎传过来,颤动了挂在男人面前的脸。
“不,不干什么!我能干什么?”陈三铁无端地恼怒起来,如同是一伸手,抓下空中悬着的这张快要抖出泪的脸般,迅疾地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口那架望远镜,心里却开始有点发虚了,“我想干什么呢?我能干什么?”他不禁自问道。
陈三铁坐在沙发上,与窗台前的望远镜对峙了许久,最后还是走了过去。镜头正对着斜下方县中的校园。

4、
显然,已经散会了。
有些形状、表情、衣着都相差甚多的中年人,从校园门口,三三二二地走进来。
老校长、倪副校长陪着高局长进入了镜头,他们身边自然跟了群奉承的人。镜头四周晃一下,就看到也有人远远站着,脸上刻意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高陆云这个教育局长腰背仰伏是很有时有度的,此刻,当然是仰到极致,却又敛回了些许,他志得意满地用浑厚的声音说道:
“我为我的母校骄傲啊,老校长和全体老师们对于我们县、我们地区、我们省、我们国家,实在是育人无数,功不可没啊!教育是一切的基础,人才是国家建设发展的首要条件!……”每一个听着、望着高局长不紧不慢、侃侃而谈的人,都不免会赞叹中国的官员们潜质极高,就连高局长自己,每每听着自己面面俱到、节奏完美的讲话,也会认为限制自己高升的仅仅是机遇而已。
 “我们地区的教育事业全靠高局长的英明领导,我们高旗县中更是盼望高局长能在繁忙工作中,特别偏爱一些,常常光临指点我们。哈哈,毕竟您是我们的骄傲,倪副校长还是您的班主任呢。”
老校长是个真正的老实人,快退休的他已经除尽了性情中的各种浮尘躁沫。一方面他真心为这优秀学生骄傲着,一方面官场的奉承、处处为自己留好退路,已经成了老头的习惯。只听他这话,你会皱眉,但若看他的神情,却是全然的诚恳。
高陆云回应着,转向跟随一旁的倪鸿书。“当然,当然,我永远是倪老师的学生啊,我当年高考文科成绩能那么好,全靠倪老师悉心栽培……”
倪鸿书刚才正对老校长与高局长俩人一路忽略自己心有不满,想想今天能有这校庆全是自己的功劳,高陆云白拣了顶光环戴着,一副主角的样子,竟然不回馈一份感激……不过,他想到老校长去日无多,这个学校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以后风光的日子多得很,心里就放平了,很有涵养地跟着,只是把背着意挺了些。此刻他俩转向了自己,心里一舒服,背就软和下来了,“不敢,不敢,我当年就看出高局长是人中之龙,非等闲之辈。出手就是大文章,胸怀世界、气度不凡啊!”
……

5、
陈三铁看着他们,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着他们在镜头前放大的表情动作,嘴角显出一丝顽童般,却有含了鄙视的笑容。
望远镜镜头移到远处站着的一个瘦高个男人身上,这人的气质虽书卷气十足,却有丝看不明的冷静,剌破了那份本该有的儒雅。这人也是82届高三(1)班的,是当年班上的才子,现在的区文化馆副馆长秦怀远。
陈三铁一看到他,望远镜的镜头似乎也和自己的眼睛一样,带上了挑剔的目光。今天秦怀远穿了套深灰竖条纹的西服,衬着他瘦挺的身材,和一头不知是否染过的浓密黑发,在这一大群发福的黑西装、渐渐稀疏的脑壳之间,显得格外年轻、不俗。
和他同在一县,每年都会见许多次的陈三铁,近些年从没见秦怀远如此打扮过,平日瘪蹋的他与今天这位真是无法划等好。他真想冲下去问问,他这身行头是不是用前些日子向自己借的钱买的,但他相信隐在秦怀远笔挺名牌西服里的,一定是落魄穷酸的内衣。他很希望有一个人也能注意到这点,但注意到了又如何呢?陈三铁看着秦怀远时,仍是满含了妒意。虽然他找不出秦怀远值得让他嫉妒的理由,但这嫉妒却不断翻涌,让他移不开镜头。
秦怀远虽是远远站着,目光却看着围拥在高局长身边的那群人。他有点犹豫,想去,又有点插不上去,何况今天不同寻常,他要随时注意自己的形象,每时每刻自己的形象都有可以落进一双女人的眼中。
秦怀远的视线似乎看见了什么,脸上一扫刚才犹豫尴尬的神情,全身都在一瞬间回到了青春时代,快步走过去……陈三铁的镜头也随着秦怀远快速扫去,一个风韵十足,衣着名牌时尚的女人,猛地出现在镜头里。
望远镜不禁颤抖起来……恍然出现了当年的吴韵梅——美丽骄傲的学习委员。当镜头勉强稳定下来时,陈三铁看到秦怀远与吴韵梅正在热切地握手、交谈。


本文在7/11/2016 7:55:29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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