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文心社,作家的温馨之家
文心首页 文心专辑文心网刊投稿在线文心论坛加入文心
栏目导航 — 文心首页文心作品随  笔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往事依稀已化蝶——寻找民国影星胡蝶的加拿大墓碑 发表日期:2013-10-30(2013-11-03修改)
作  者:桑宜川出处:原创浏览1605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回望历史,胡蝶乃是上个世纪早期上海滩上的电影皇后,原名胡瑞华,乳名胡宝娟,1907年生于上海,原籍广东鹤山。幼年跟随在京奉铁路任总稽查的父亲迁居天津、营口等地,长期辗转流离,生活颇不宁静。
往事依稀已化蝶——寻找民国影星胡蝶的加拿大墓碑
文/桑宜川
2013年10月30日,星期三

《世界华人周刊》,2013年10月25日  

前不久,根据笔者的挚友,加拿大《良友书局》掌柜刘彼德先生提供的线索,相约了友人赵津南兄一道前去寻找胡蝶客死温哥华的墓碑。我们驱车来到了温哥华本拿比区的科士兰公墓管理办公室,向值班的西人女职员索菲亚小姐明了我们的来意,报上了亡者的姓氏英文,其实也就是标准汉字拼音,她便开始十分尽职地为我们在计算机系统里查找胡蝶下葬的信息。经过了反复查证,检索良久,结果却令人遗憾,根本就查无此人。

其时,笔者亦向公墓管理办公室的其它员工请教,也是一问三不知,中西文化的差异,让每张脸上都堆满了茫然,毫无任何乐观的线索可供依寻。于是,我们只好索性自己去寻找,漫步墓区,放眼复望开去,整座山丘被绿茵草地覆盖,而草地里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墓穴,一望无际,真可说是“望洋兴叹”!不觉中,寻墓的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看着天色渐渐地已晚,无奈中也就只有打道回府。

尽管初次出师未果,颇为怅然,但是有一点我却坚信,彼德先生提供的线索应该是准确的,因为当年胡蝶女士去世时,他是为其送葬的几位挚友之一,因此可以说,彼德先生是那一历史片段迄今为数极少的见证人,尽管大温哥华地区低陆平原里墓园众多,星罗棋布,但胡蝶下葬在这里应是毫无疑问。只可惜如今彼德先生已不在温哥华居住,偶尔来看看,若非亲临现场,指点迷津,面对望不到尽头的墓区,是很难确定方位的,因为这科士兰公墓坐落在一片山清水秀的高地,风景绝佳,气势恢宏,与北面的皑皑雪山对峙相望,漫山遍野都是墓穴,何处觅芳魂?

 

化蝶成蛹,灯火阑珊寻伊人

这番情景让笔者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去多伦多寻找张国焘墓碑的情景,遭遇了相似的尴尬。这促使我灵机一动,何不尝试一下成功寻找出张国焘墓碑所使用的方法,以香港及海外流行的威氏拼读法,或是福建客家人的语音拼读法,作为符号,请墓园管理处协助,重新梳理头绪,或许不失为一种可取的方案。

正在徘徊之间,我们巧遇了一位正在当班的华裔温女士,她刚从墓区回来,见我们正在苦苦寻找线索,表示乐意协助此事。因为据她回忆,多年前她也接待过一位来访者,也是来查询胡蝶下葬地点,终不得其果而悻悻离开了。温女士答复说第二天请我们再来,她的一位朋友或许能提供线索,她的善意与古道热肠让我难却。作为谢意,我赠送给她一套近期报纸连载的拙文《漫话良友画报的前世今生》。温女士说她自己自幼十分喜爱文学,定要认真拜读,亲和的场面让我感到仿佛在迷茫中先找到了知音,上天在保佑,胡蝶的墓碑就快要寻找到了。

于是,翌日我便相约赵津南兄再次前往墓园。温女士告知,她仔细读过了笔者的拙文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拙文中提及的人正是她所认识的朋友,加拿大<良友书局>掌柜刘彼德先生。正是无巧不成书,天公做美, 众里寻他千百度,墓园巧遇引路人。在温女士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一处柳荫遮蔽的草坪,终于寻找到了民国影星胡蝶安息在这里墓园里的下葬地点,其墓碑与多伦多的张国焘的原始墓碑相同,仅是一块地碑,尺寸比一块砖头略大,坐西向东,以青铜制作,文字呈浮雕状,从左向右书写着(潘宝娟之墓),正下方刻有“胡蝶”二字,并有威氏拼读法与客家人拼读法的混合体 PO KUEN POON, 是上一辈加拿大华人约定俗成的特有字母组合,汉字则可对应理解为“宝娟潘”,又符合西洋的表达方式,生卒年代为1908-1989年,广东鹤山人。正下方还有一个十字架浮雕,入乡随俗,完全符合加拿大华人的殡葬格式及胡蝶下葬时的个人身份。因此,此处的应该是胡蝶的下葬地碑无疑。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如果没有温女士的引领,在墓园里单凭我们自己的辛勤梳理与排查,恐怕结果仍然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因此,我要说如今再次发现胡蝶墓碑,彼德先生提供的线索与温女士的引领起了关键作用,他们两位功不可没。

长此以往,这一处中国女伶香消玉陨的的葬身之处,如同多伦多的张国焘墓地,没准儿将会成为加拿大华人社会的一个靓丽文化景点,络绎不绝的华人将来此感悟与缅怀昔日民国电影女皇的人生沧桑,因为她承载了太多的怀旧遐思。

彩蝶郡主,千江月照旷世情

回望历史,胡蝶乃是上个世纪早期上海滩上的电影皇后,原名胡瑞华,乳名胡宝娟,1907年生于上海,原籍广东鹤山。幼年跟随在京奉铁路任总稽查的父亲迁居天津、营口等地,长期辗转流离,生活颇不宁静。她于1924年返回出生地上海,入上海中华电影学校第1期演员训练班,结业后参加无声片《战功》的拍摄,后相继在友联等影片公司主演《秋扇怨》、《铁扇公主》等,引起了当时上海滩上的著名文化人伍联德先生的关注,邀请她作为其主办的《良友画报》1926年创刊号封面女郎。胡蝶从此崭露头角,在上海滩上一举成名。

1928年,胡蝶正式进入明星影片公司,开始了她艺术事业的辉煌时期。由于该公司郑正秋、张石川赏识她的素质和才华,认为她具有电影名星的潜质,于是花了很多力气培养她,不仅重用她主演公司着力推出的电影,甚至还请人专为她写剧本,后来的事实证明胡蝶也确实没有辜负公司的厚望。在张石川的新片《白云塔》里,胡蝶首次与阮玲玉这位后来也成为中国影坛的巨星合作,这也是阮玲玉生前二人惟一的一次合作。

影片公映后,胡蝶受到了观众的一致称赞。最使胡蝶声名鹊起的是由她主演的《火烧红莲寺》,她清雅不俗的表演,大方开朗的性情随着侠女红姑潇洒飘逸的身影,一夜之间红遍了大江南北,成了观众深深喜爱的名星。尽管此片开了影坛武打片之泛滥的先河,受到舆论的指责,但是“胡蝶”这个名字家喻户晓却是改变不了事实。

胡蝶,当年曾被广泛地誉为“民国第一美女”,“电影皇后”,“头牌电影明星”,红透了半边天,而在如今的中国,在当下的上海辅庆里,她的出生地,这个长大后改名为“胡蝶”的女孩,早已在人们的话语结构中淡出,早已在浮躁喧嚣的上海外滩消遁,但是历史的痕迹似乎仍然难以被抹去,民间记忆里还有着她的靓影,如今若循着那刻骨铭心的思绪,延伸到逾八十年前风雨飘摇的民国上海,尚可寻找到那一抹沉香,那一弯彩虹。

那时候她的名字是这座城市的骄傲,也是这座城市的味道。旧上海传奇女星胡蝶先后主演过百余部影片,成功地饰演了中国不同阶层的各类女性形象,成为中国电影拓荒期和成长期的同步人和见证人。她的电影生涯及其艺术成就构成了中国电影历史重要而独特的篇章,她也是五邑文化史上最为杰出的女性。在当时看来,胡蝶的形象非常符合中国民间传统的丽人标准。她除了脸若银盘、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之外,双颊上的一对酒窝更是她的绝世招牌。这个以“梨涡美人”扬名影坛的女伶是那个时代中国男子无法拒绝的“梦中情人”。

这位上世纪 30年代上海滩上最负盛名的女演员,从影生涯横跨默片和有声片两个时代,成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最优秀的女演员之一,同时也成为了人言是非的漩涡中心。

在经历了无数的个人生活动荡后,胡蝶携带收养的两个幼年子女于1946年去了港岛避乱,后来辗转到了台湾,在水一方隐居了近20年。在平安的生活中,日子倒也大体过得顺和,但不期1966年国内“文革”爆发,口诛笔伐,置人于死地之情形如火如荼,生活在大陆的民国旧人几乎无人得以幸免,之后香江的人文生态环境也每况愈下,胡蝶感到终不是久留之地,于是当年在其养子的期盼与刘彼德先生的呼应下,遂又于1975年踏上了去国万里的人生路途,远赴加拿大温哥华定居。

这让我想起了在她之前离开香江去了多伦多避乱的中共早期领袖张国焘,人生轨迹不同,但是却殊途同归。胡蝶抵达后甫久,为了躲避意想不到的是非不测,亦为怀念前一段情事,从夫姓化名为潘宝娟,如同同期避乱去了洛杉矶的张爱玲,从此开始了低调的异国生活。除了极少数挚友和教会的教友外,她极少参加公众活动,抛头露面,因此没有更多的华人知道她的存在。

在美丽安宁的枫叶之国,胡蝶默默地度过了整整15年的晚年人生。在穿越了岁月的沉淀之后,她已是81岁耆英之年的耄耋老人,不期因中风并发心脏病,于1989年4月23日在温哥华烈治文的一座公寓里溘然病逝。翩舞人间近百年的胡蝶飞去了。如今虽然斯人已去,音容宛在,一代佳人,给后世留下的是一段过于伤感的乱世悠悠情,令人唏嘘。

据胡蝶的忘年之交,温哥华“良友书局”的掌柜刘彼德先生(上图)回忆,胡蝶临终前,他赶到寓所,听见床榻上的胡蝶丢下了艺人一生的最后话语:“胡蝶要飞走了! ”据说她在弥留之际还在怀念中国旧事,期予遐思,也似乎看到了上天在招唤着她,最终化蝶而去,从此一代名伶香销玉殒,让人感到那是怎样一段凄美得令杜鹃泣血的人生岁月。


风华绝代,只载春秋不载愁

上世纪60年代,胡蝶曾移居台湾,同时正式告别了影坛。息影后的胡蝶在台北居住了整整十年,转眼间,她所收养的子女都已逐渐长大成人,养子先期到加拿大,养女去了美国,各奔前途去了。渐渐步入老年的她却坚持住在台北。虽只身一人,胡蝶她曾积极参加影剧界协会、义卖会等组织的各类社会活动,闲来种种花草、玩玩纸牌,按她自己的话说:“虽然也老了,但还充满活力。用句时兴的话说,还不甘退出历史舞台。”总之,在台北的独身生活曾让胡蝶称心如意,因为毕竟还生活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氛围里,仍有着无数的民国影迷与粉丝整天簇拥着她。

1975年移居加拿大后,可以说胡蝶才开始了她的第二人生,这次是真正到了异国他乡,断了文化的根,因而也饱尝飘零的滋味。据刘彼德先生回忆,有一次,胡蝶从温哥华唐人街乘车回家,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华人老太太也随着上了车。她坐在胡蝶身旁,热情地同胡蝶打招呼。胡蝶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而她却说:“你不会认识我的,我是当年仰慕你的一位影迷。我从你的眼神中认出了你,跟你上了车。其实,我回家该坐相反方向的车。”说起这件小事,让胡蝶伤感了多日,也让听者刘彼德先生唏嘘不已。曾经大红大紫的一代名伶,天下何人不识君?此时人生的辉煌已经完全谢幕,可以想象当时的颓丧与失落。(下图为笔者与刘彼德先生伉俪在“良友书局”合影)。

那年那月,刘彼德先生虽要低一个辈分,却算是胡蝶最为交心的挚友之一,因为他们有着《良友画报》的缘分,这缘分是胡蝶在加拿大晚年生活中无人可以替代的。刘彼德先生在唐人街的缅街经营“良友书局”,胡蝶的养子则在街对面创办了“天天印务社”,彼此之间不仅有着业务往来,而且过从甚密,不是亲戚,胜似亲戚。“良友书局”至今尚存,已经成为了唐人街的一个最有文化积淀的符号,因为她传承着上世纪海上旧里的文脉,是一段厚重而又凄美历史沧桑的见证。

刘彼德先生告诉笔者,那时温哥华的华文报纸很少,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份,历史最为悠久的当推《大汉公报》,1907年在温哥华创刊时初名《大汉报》,由加拿大洪门致公堂(后改名民治党)主办,是全加洪门之喉舌。另外,1950年后国民党在东西两岸创办的两家党报《新民国报》和《醒华日报》也甚具影响,<良友书局>就是这几份报纸在唐人街的主要发行点,<天天印务社>也承担了部分报纸的印刷业务。那时候还没有电视,网络等现代媒介可供咨询,因而这几份报纸成为了老一代加拿大华侨的精神食粮,从中了解海峡两岸以及港澳的最新信息与动态。

客居异国,思乡总是难免。1984年,胡蝶的同父异母弟弟胡业尧随香港旅游团到国内探亲访友,捎去了胡蝶给旧友的信扎,胡蝶说:“我很想念祖国,想念家乡;但因年岁关系,力不从心,不适宜作长途远行。”思念怀旧的之情溢于言表。

胡蝶在《回忆录》中还写道:“人生的安排是由于际遇还是命运呢?我又何曾想到我会远离故国,寄居在北美温哥华这个滨海城市。虽然我十分地想念我熟悉的朋友、我热爱的观众,也曾多次起了远行的念头,但毕竟力不从心!据说温哥华的地形像摊开的右手,手的方向是伸向太平洋彼岸的亚洲,伸向中国。我住在这滨海城市的临海大厦,不论是晴朗的白天,或是群星灿烂、灯火闪烁的夜晚,当我站在窗户边向远处眺望时,我的心也像温哥华的地形似的,伸向东方,希望握着祖国、我的母亲的温暖的手。”这段话语写得十分伤感,催人泪下。

刘彼德先生说起,胡蝶的回忆录是在1986年她年逾80时才开始撰写的。对于是否写出这部《回忆录》,胡蝶曾一度犹疑,迟迟难以下笔,并与之商量。刘彼德先生当年也在香港做过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及报纸主编,来到加拿大后忙于书局业务,难以分心。刚好这期间胡蝶参加了加拿大中侨在温哥华开办的移民英语学习班,结识了同班的刘慧琴女士。刘慧琴在与胡蝶的交往中,甚得胡蝶的好感与信任,于是便有了启动《回忆录》的写作初衷。

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情形是,这部《回忆录》由胡蝶口述,刘慧琴女士为她整理成文,再由胡蝶审核定稿。在1986年8月,胡蝶终于完成了这部20多万字的回忆录。同年底,《胡蝶回忆录》在台湾率先出版;次年8月,大陆新华出版社出了该书内部版。后来,也有了浙江人民出版社版本,书名改成《影海忆旧》。今天的读者能够分享阅读这本书,无论是哪一种版本,刘慧琴女士均功不可没,因为她为后世留住了一段凄美的历史,令我敬佩!(下图为刘慧琴女士)。

1985年,著名影星王丹凤赴美探亲,曾专程从旧金山到温哥华拜望胡蝶,并向胡蝶转达了夏衍先生的口信,内容是邀请胡蝶回国看看,往返盘缠等费用悉数由夏衍先生自己承担。从这里,让我们感悟了从民国走过来的老一代艺术家对待朋友肝胆相照的胸怀,是何等可贵!当年,已是77岁耆英之年的胡蝶向王丹凤表示,她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重返海上旧里,复游故地,与同道故友欢聚话旧。但是直到她走的那一天,这个心愿终竟未能实现。正应了中国的一句老话:夜来有梦怕还乡。

在华人观众的心目中,王丹凤也是功成名就的上海滩上老牌影星,只是出道比胡蝶晚一些年头。自1941年从影到1980年息影,王丹凤在银幕上塑造了50多个艺术形象,成为迄今大陆电影圈内无人可以攀比的高产明星。她16岁踏入银海、60岁下海经商,在电影界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现今,对于自己主理的香港酒家<功德林>,与丈夫柳和清先生一道潜心研究首创了200百多种素食配菜,从而扬名香港饮食界,这可以说是王丹凤的另外一种成功和辉煌。

据刘彼德先生回忆,王丹凤在温哥华逗留期间,曾三次前往烈治文市的一幢高层公寓里拜望胡蝶。当胡蝶一听王丹凤夫妇来了,心里很激动,当天就要王丹凤夫妇到她家去作客。一见面,胡蝶便拉着王丹凤的手说:“你是大陆第一个来看我的朋友。”坐定以后,她泡了三杯茶,第一杯先给王丹凤的丈夫柳和清,说这第一杯定要先给“姑爷”喝的,这是中国的老规矩。说得大家都笑了。这让笔者不由地想起了前年去探访过的张爱玲故居,那是美国洛杉矶的一幢公寓。她也曾经有过大红大紫,蜚声海内外,但是人生晚年,闭门谢客,孤身一人,深居简出,与胡蝶有着相同的的生活场景,令人唏嘘不已。(上图为晚年张爱玲在洛杉矶)。

在胡蝶家的客厅里,悬挂着由她主演的巨幅剧照。王丹凤与胡蝶便在照片前合影留念。在温哥华,王丹凤与胡蝶共相聚,这在当时已是78岁高龄的胡蝶来说,真是破例了。更为难得的是,当王丹凤夫妇再次登门向她告别时,彼此都有点依依不舍,胡蝶拿出一对烧制着彩蝶图案的精美小瓷盆,对王丹凤深情地说:“我一共只有两对,这一对送你,一对自己留着。”王丹凤接过这份珍贵的礼物,激动地握着胡蝶的手,心潮澎湃。(下图为王丹凤与胡蝶合影)。

刘彼德先生告诉笔者,胡蝶的心中常有无数的乡愁,每当她怀旧时,泪水就在眼里打转,有时会情不自禁地开口背诵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老先生的诗:“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历史误读,关于胡蝶后人的身份刍议

近年来,关于胡蝶的身后事,以及她的子女真伪,海内外的华文媒体刊载过许多不同的记述,坊间的传说大多以讹传讹,不足为凭。为此,笔者作了较为仔细的考证,参考了部分当年胡蝶的旧识老友,以及亲友所撰写的回忆文章。从史学的眼光来看,这些作者大多与早年胡蝶过从甚密,交情甚笃,且为德高望重的现代中国老一辈艺术家,决不会扭曲历史真相。这些见证人,当事人对胡蝶家庭成员的记述,不约而同,基本一致,因此,应该无疑被认为是“信史”。

其中,著名戏剧家吴祖光的前妻吕恩女士作为胡蝶当年的闺密好友就曾写到,“胡蝶和潘有声在上海结婚是 1935年 12月 23日。婚礼非常隆重。上海人几乎家喻户晓。婚后不久怀孕了,但检查出是子宫外孕,动了「结扎」手术,也就不能再生育了。婚后胡蝶与潘有声感情很好,所以他们领养了潘有声哥哥的两个孩子作为自己的孩子,一男一女,现在一个女的在美国,一个男的在加拿大。1937年 8月 13日,抗日战争在上海全面开始,胡蝶全家很快就移居香港,直到抗战胜利以后,才回到上海。”这一段文字内容与其它老一辈艺术家对早年胡蝶的回忆,表述基本相同。(下图为胡蝶与丈夫潘有声合影)

这就对坊间流传甚广的,胡蝶私生女胡友松的真实身份提出了质疑。她自称出生在上海,时间是在「台儿庄战役」胜利后的第二年。我们都知道台儿庄战役于1938年 4月结束,不是 1939年。据中国电影史料记载,1938年,胡蝶全家已经移居香港。胡友松说她 1939年在上海出生,那她是谁家的女儿呢?再说胡蝶和潘有声结婚以后自 1935至 1945年,二人一直生活在一起,如果胡蝶怀孕生了女儿是名正言顺,高兴还来不及,用不着说甚么私生女,何须躲躲藏藏?! 这是关于胡蝶身后事的一个历史疑团。

据史料记载,当年胡友松变成了胡蝶女儿,或称胡蝶私生女,起源于一位年轻记者整理了她的口述后的公开报导,或许这位记者对抗日战争中这段历史没有作过求实的研究,对胡蝶的身世也甚不了解,只听对方一说,就记了下来,写成了一篇不真实的谎言报导。如今这个谎言流传了几十年,现在该是还历史本来面目的时候了。(下图为胡友松)。

在上世纪的许多公众场合,胡友松自述儿时最开心的事是去上海百乐门舞厅看着「母亲」胡蝶在台上和其它明星们作爱国的义卖活动,自己则在舞台下提着小篮子走来走去地募捐。且不说「百乐门」舞厅只有舞池没有舞台,而且时间错位太大。我们知道1941年 1月,珍珠港事件后美国参战,位于上海租界的「百乐门」很快就被日寇接管。按照年龄推算,其时胡友松也只有三岁,那时日本人已经进入租界,白色恐怖笼罩着大街小巷,怎会允许中国人还在上海租界里做爱国的义卖活动?

胡蝶在抗战胜利后的 1945年 8月以后回到上海,住在电影明星徐来家里,到 1946年 3月后,又离开上海去了香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大陆。关于胡友松是否是胡蝶女儿,或称胡蝶私生女,远在加拿大的晚年胡蝶本人从未确认过,胡蝶的亲属也从不知晓,情何以勘?

随后的故事则更为荒唐。这位生活在中国大陆的医院护士胡友松,由于有着传说中的胡蝶之女背景,在上世纪“文革”初期,可能出于统战需要,由周恩来作媒,介绍给了民国骁将,后任代总统的李宗仁先生,成为了晚年李宗仁在中国大陆的最后一段黄昏恋的对象。(上图为李宗仁与胡友松)

胡友松对外的公开姓名叫王曦,1966年7月26日,27岁的胡友松与75岁的李宗仁在北京正式结婚,当时的官媒在海内外做了广泛的报导。无论胡友松的真实身份如何,他们的结合跨越了48个春秋,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相依为命,度过了狂风暴雨般的九百余个日日夜夜,直到1969年1月30日,李宗仁以78岁高龄离去。从人道主义的视角来观照,胡友松作为一位普普通通的中国女性,一不留神被裹挟,卷入了当时的中国政治旋涡,照料李宗仁先生的人生晚年,作出了牺牲,为调和国共两党的尖锐对立,对海峡两岸仍然是有贡献的。

对读者了解这一段历史有帮助的是,胡友松女士对她的身世作过如下坦言:“我最初的名字叫若梅,是在南京时我生母取的。从字义上可知,母亲是希望我像梅花般能经得起人生的风霜。后来,当我还记不清姓什么时就成了孤儿,父母亲人都惨死在日寇的大屠杀之中了。4岁时,曾是张宗昌的胡姓姨太太流落南京,做家庭老师,收养了我。1947年我随她去了北平。上中学时,我的生活非常艰难,便自取友松为名,勉励自己能像松柏那样坚强。1959年20岁时,我以胡友松之名毕业于北京第三护士学校,踏入社会,也以此名进入李宗仁的生活中。但是,当善解人意的德公知道了我的不幸身世后,都以若梅相称,相处近3年,使我重又恢复到童年的温存中。”史料记载,胡友松女士1973年从湖北沙洋农场劳动改造回京后,力图清除那些痛苦的回忆,才改名换姓为王曦。原来,她数次的易名变姓,正是反映了她的这一段特别经历。

从历史学的角度来加以审视,其实胡友松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甚了了,只记得幼年时是军阀张宗昌的姨太太收养了她。胡友松的真实身份至今仍然扑朔迷离,未得解密,但是在海峡两岸却开了一个国际大玩笑,牵动了国共两党的领袖人物,可以说是惊天动地,至今也不知是谁忽悠了谁?随着上世纪年代末胡蝶的去世,或许这将如同一个哑谜永远被封存起来。或许这样一来也好,越是神秘,越有看点。

历史总是应该尊重史实的,这段历史真象本应该去澄清,以免后世以讹传讹,误读历史。尤其像胡蝶这样一位曾经红得发紫的民国影星。她年轻的时候,就有许多无中生有的事都往她身上栽过,如同死于人言的阮玲玉,几十年后才证实许多情形完全是子虚乌有。

据报导,1990年3月9日,也就是在胡蝶去世的第二年,孤独一生的胡友松(王曦)女士去了一趟李宗仁先生的广西家乡故里,敬谒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李宗仁先生,以寄托多年的哀思。一位普通女人尚有着这样的中国传统文化情怀,令我感佩!人与人之间多一份理解,这个世界原本就会多一份温情。(下图为李宗仁与胡友松)

 

情天恨海,海上旧里生死恋

时光流转到了 1935年,已经成为影后的胡蝶进入了人生的第27个年头,虽然她的风韵仍不减当年,但是体型却开始发胖,后起之秀锐不可挡的锋芒让胡蝶逐渐萌生了息影的想法。这时,她与潘有声已经相识了四年,爱情让胡蝶感受到一种宁静和温馨,胡蝶开始将潘有声当作精神生活中的支柱。就在这一年,胡蝶的父亲胡少贡突然被检查出患有肺癌,并且已经到了晚期。为了满足父亲的心愿,胡蝶终于作出了和潘有声结婚的决定。(上图与下图为胡蝶与潘有声婚照)

是年11月23日,位于上海九江路和江西路口的一座教堂里人声鼎沸,明星电影公司演员,影后胡蝶与洋行职员潘有生正式结婚,并在南京路英华街的大东酒楼设宴。明星公司的田汉和洪深联名为胡蝶发去了贺电,在婚礼仪式上,明星公司的同仁们齐声唱响了周剑云为胡蝶所作的《胡蝶新婚歌》。从这一刻起,他们开始了一段真挚而又凄苦的情感之旅。战争与逃亡,权势和高压,他们的婚姻在乱世中经历了种种磨难。

结婚之后的胡蝶逐渐淡出了影坛,每年只接拍一两部影片。1937年淞沪抗战后,日军占领了除租界以外的整个上海市区,明星公司设在枫林桥的拍摄场地也被日军占领,无奈之下胡蝶举家迁往香港躲避战乱。

那年月,潘有声与几个朋友一起开办了一家公司,从事茶叶和木材生意。他们只想尽快赚些钱,为全家寻个象样的住处。然而,没过几天,潘有声突然失踪了。询问公司的人方才知道,不知是谁在潘有声的公司藏了枪,他被警察抓去了。六神无主的胡蝶哪里想到这只不过是戴笠为博取胡蝶的好感而采取的又一次手段,为了救出丈夫,她不得不求助于戴笠,当着胡蝶的面,戴笠马上叫人放了潘有声。

随后戴笠又通过手段使胡蝶一家入住他的曾家岩公馆。见面的方便使得戴笠几乎每日都来问候,他知道胡蝶爱吃水果,而战时重庆又没有什么好吃的,就不惜代价派人从新疆空运来哈密瓜;看到胡蝶身体不好,就请来名医,细心调理,并举止得体的陪她出去散心。他的这些举动令胡蝶和潘有声都非常感动,夫妇二人对戴笠的戒备之心慢慢地放松了。胡蝶入住曾家岩公馆后,戴笠总算可以天天看到自己心仪的佳人了,可是佳人却心有所属,另有怀抱。

1944年春天,潘有声接到了商人们梦寐以求的专员委任状和滇缅公路的特别通行证。潘有声一走,胡蝶完全成了一只笼中小鸟。为了讨得胡蝶的欢心,戴笠把一切置之度外。在同居期间,为了讨胡蝶的欢心,戴笠又为胡蝶在重庆修建了好几处住所,他和胡蝶住在这里时,每天早晚总要陪胡蝶去花园散步。胡蝶虽生活在这样优越的环境里,但不能与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也不能与自己喜爱的电影和影迷在一起,她仍天天闷闷不乐,戴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个悲剧。再也找不回原来那个纯洁、坦率的胡蝶,一个愿跟普通、老实的商人过日子的妻子,一个准备着为电影贡献一生的影人。

正当胡蝶与潘有声两人悲叹缘分已尽的时候,戴笠却因1946年3月17日飞机失事烧死在南京西郊的戴山上。戴笠的突然死亡,使胡蝶重获自由,她又回到了丈夫和孩子的身边。可是当一家人终于团聚在上海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时,她又犹豫了。经过抗日烽火洗礼的上海,活跃着的是新一代更加年轻有为的女影星,上海电影的未来已经不再是属于她的了;生活上,好友阮玲玉悲愤自杀一事使她对“人言可畏”更增添了一份恐惧。经过一番慎重的讨论,胡蝶和潘有声决定携一双儿女去香港发展。

到香港后,潘有声创办了以生产“胡蝶牌”系列热水瓶为主的兴华洋行。胡蝶倾注了全力,辅佐潘有声从事经营。这种苦尽甘来,朝夕相处的生活只持续了六年,潘有声就病逝了。她这一生只有两个最爱,一个是潘有声,一个是电影。丈夫的先她而去,使她始终无法摆脱孤独和悲哀,对电影的思念一日浓似一日。

1959年,在亲友的鼓励下,已年过半百的胡蝶加盟邵氏公司,回到了阔别十年的电影界重铸辉煌。她先后为邵氏公司了主演《街童》、《苦儿流浪记》、《两代女性》、《后门》等片,其中《后门》一片获第七届亚洲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禾奖,而她获得了最佳女主角奖,同年该片又捧走了日本文部大臣颁赠的特别最佳电影奖。1967年拍完《塔里的女人》一片后息影。1975年,胡蝶移居加拿大的温哥华,并改名为潘宝娟。宝娟是她父母为她起的乳名,以潘为姓则表达了她对亡夫潘有声的怀念之情。

 

香江佚事,蝴蝶一样的胡蝶

在远赴加拿大之前,胡蝶在香港和台湾银屏或舞台上仍然独领风骚,获奖已是家常便饭般的寻常事。影星的人气所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使广告商也不甘落后,借此风势,当年英商中国肥皂公司也在港岛发起了一次“力士香皂电影明星竞选”,结果胡蝶又名列第一。中国福新烟草公司发起的“中国电影皇后竞选”中,胡蝶也再次当选。由于胡蝶在两年之内“三连冠”,此后人们即以“老牌影后”称之。然而最让胡蝶感到高兴事是由她主演的影片《自由之花》被中国教育电影协会评为优秀影片;同年又被送往意大利万国电影赛会参赛获奖。

1930年,由胡蝶担纲主演的中国第一部有声影片《歌女红牡丹》开拍,并于第二年3月15日在上海新光大戏院首映。因为是中国第一部有声片,不仅引起了上海以及全国各地的轰动,而且招来南洋片商竞购拷贝。随着左翼电影运动的兴起,胡蝶又相继主演了反映现实生活的《狂流》、《脂粉市场》、《盐潮》、《姊妹花》等片。其中《姊妹花》堪称其电影表演代表作。她以娴熟的演技将两个经历性格完全不同的双胞胎姐妹演得各具光彩,影片上映后,接连公映两个月不衰,盛况空前。

对于自己当选影后之事,半个世纪之后,胡蝶在回忆录中这样记述:“1933年另一件有趣的事是选举电影皇后,这是因美国电影女明星玛丽•皮克福特得了第二届奥斯卡最佳女演员金像奖后,就有‘电影皇后’之誉。玛丽•皮克福特来沪访问后,《明星日报》也在每日报端附印选举票,把收到的选票放入特制的选举箱,并且郑重其事,当众开票,由于我的票数最多,就得了这个称号。几十年来这个像游戏之举的称号一直跟着我,这是观众对我的爱护,我却不敢妄自尊大。”

1935年初,苏联在莫斯科举行国际影展,中国电影界首次被正式邀请参加国际电影节,由于胡蝶是中国参展四部影片中的《姊妹花》和《渔光曲》的女主演,因而成为代表团中惟一的演员代表。作为中国影坛上第一位正式出国访问的女演员,胡蝶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她使尚不知晓中国已经有了自己电影的欧洲人通过中国的电影,感悟了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的传统文化。影展结束,胡蝶又赴柏林、巴黎、伦敦、罗马等地考察。她回国后,还应良友出版公司之约,撰写了一本《欧游杂记》。(下图为1949年在香港的十大民国影星合影,中间黑旗袍者为胡蝶)。

 

莫须有的绯闻,胡蝶和张学良

正当胡蝶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东北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伴随着战争而来的是她和张学良的“跳舞事件”。当时胡蝶正随剧组赴北平拍摄《自由之花》、《落霞孤骛》和《啼笑因缘》的外景。为将中国人民的怒火转移到对张学良这一不抵抗将军的怨恨上来,日本通讯社四处散布“九.一八”之夜张学良与红粉佳人胡蝶欢歌共舞的谣言,致使舆论四起,上海《时事新报》还刊出了广西大学校长马君武作的打油诗,“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当行…….”这首诗很快不径而飞,一时之间胡蝶成了“红颜祸水”的代名词。尽管事后胡蝶在报上辟谣,不少人仍将信将疑,这件事成为伴随胡蝶一生的阴影,她终生耿耿于怀,后来在她晚年的回忆录中,还发出这样的感叹:“该结束这段莫须有的公案了吧?”。

历史真实的一面是,就在上海《时事新报》发表马诗的当日,胡蝶所服务的明星影片公司就做出了快速反应,并连续两天在上海最具影响的《申报》以胡蝶的名义发表声明辟谣,意谓马君武之作乃一派胡言乱语,根本没有此事。明星影片公司的著名导演、编剧、演员张石川、洪深、夏佩珍、龚稼农、郑小秋等人也纷纷出面助阵,刊登声明,为胡蝶洗刷不白之冤。

为此,胡蝶颇动感情地表示:“蝶亦国民一份子也,虽尚未能以颈血溅仇人,岂能于国难当前之时与负守土之责者相与跳舞耶?‘商女不知亡国恨’,是真狗彘不食者矣!呜呼!暴日欲逐其并吞中国之野心,造谣生事,设想之奇,造事之巧,目的盖欲毁张副司令之名誉,冀阻止其回辽反攻。愿我国人悉烛其奸,而毋遂其借刀杀人之计也。”当“辟谣启事”刊出后,社会上有许多人对胡蝶蒙受“不白之冤”表示同情与义愤,曾力主胡蝶诉诸法律,与马君武对簿公堂。

在回忆录中,胡蝶提到了当年马诗引起的令她一生都为之耿耿于怀的跳舞公案。文中说:“马君武这两首诗是根据传闻而写。据后来了解,是日本通讯社从中造谣中伤张学良,以引起国人对他的愤慨,转移目标。马君武激于义愤,一时也未能考证事情的可靠与否,只是将我也牵连进去了。”事过境迁,如今这段往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读者大多以善意来理解胡蝶当时面临的窘境,已经没有责备。

最后,胡蝶颇为感慨地说:“现在我已年近八十,心如止水,以我的年龄也算高寿了,但仍感到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对于个人生活琐事,虽有讹传,也不必过于计较,紧要的是在民族大义的问题上不要含糊就可以了。” 尽管这段话字里行间耐人寻味,意在表述外间盛传的她在重庆与戴笠的一段私情,但明晰的一点却是在民族大义上的“不含糊”,这一点,胡蝶自信是做到了的。所以,她颇为自慰说:对于有些谣言,“我并不大在乎,如果我对每个传言都那么认真,我也就无法生存下去了。我和张学良跳舞的事情,闹了近半个世纪。现在不都澄清了吗?”

事实上,张学良与胡蝶确实终生都未谋面。“九•一八”事变后,张学良因公务到沪,有人欲从中促成其与胡蝶谋面,以不枉“翩翩胡蝶正当行”之诗意。张即正色谢绝:“如果这样,谣言岂不得到证实?”颇有意味的是1964年6月,胡蝶应邀赴台湾出席第11届亚洲电影展,也曾有好事的记者问胡蝶是否要见一见张学良,他们可以代为安排。胡蝶颇为轻松地笑答:“专程拜访就不必了,既未相识就不必相识了。”因此,张、胡这对民国时期最为耀眼的酷男靓女,失去了最后一次翩翩起舞的机缘。尽管发生了无法澄清的“跳舞事件”,胡蝶在观众心中的影响力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下图为民国八大影星合影,后排左三为胡蝶)。

 

一个为玉碎, 一个为瓦全

上世纪初期,写过《啼笑姻缘》的作家张恨水先生曾这样评价过胡蝶:“人落落大方,一洗女儿之态,性格深沉,机警爽利,十之五六若宝钗,十之二三若袭人,十之一二若晴雯。”确实如此,少女胡蝶的风情,是线条饱满的富丽与雍容,旗袍里盛开着她的丰盈,肌肤里透着凝脂的莹润。笑起来,是胡兰成形容的那种脸庞,绽开了的牡丹花。一对酒窝是盛满了酒意,荡漾着桃花潭水的气息,一代男人跌在她的妩媚里,凝视着她那梨涡的深,实在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蝶的“面若银盘”就是一朵开得满满的牡丹花,温柔敦厚与明艳夺目兼而有之。“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这是《红楼梦》里薛宝钗的自写,用到胡蝶身上亦毫不为过,淡极更艳,那种艳是敦敦厚厚地铺陈开来,成就了国色天香。

其实,阮玲玉也是非常的女儿态,就活个一缕芳魂,哪管世事黑白。从张达民到唐季珊,她跟的男人不是劫财的纨绔子,就是贪色的登徒子。但她跟了这些男人,每次都痴痴地爱,没了自己地爱,最后她依靠的男人都成了冰山,她的世界倾斜了。两个背弃她的男人带给她诉讼纠纷,加上媒体的流言攻击,她抗不住了,服下安眠药自杀,从此香消玉殒。

因此可以说,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感性的情感动物,在自己与别人的故事里动情流一把泪,一直流到把自己魂魄消殒了。看阮玲玉的照片,老上海的旗袍,身姿纤弱而如弱风拂柳,气质灵秀而如临水照花。细眉眼,锁愁烟,薄命相。最招人怜的是她处子般的颜面,她在那里笑,无邪至极,由衷到毫无保留,把一颗心裸露在外面给人看,演戏淘空了她一半的元气,情爱淘空了她另一半的元气。“你们看,她像永远抒发不尽的悲伤,惹人怜爱。一定是个有希望的悲剧演员。”她16岁第一次出现在试镜室时,导演就给她下了悲剧演员的谶语。

难怪她会在《挂名夫妻》的片场,把自己哭得城垣都塌陷了。入戏之深,就把自己的人生也当作了戏:满是虚幻与幻灭,贡献出全部的自我。赤裸的童真在世界的游戏规则里格格不入了,就碰了满鼻子的灰,被这个世界摧毁。要么跳楼,要么服毒,连自己的死,都要以迷醉的姿势,演出一剧与世界最后惊鸿一瞥的凄美。胡蝶是这样,阮玲玉是这样,周旋是这样,张国荣是这样,或许只有今天的大陆演员永远不是这样,因为她们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情感,没有真实的心悟又怎能进入戏份?塑造出旷世绝代的艺术形像?

阮玲玉们都真到幼稚,人性的真实都有幼稚的一面留着,长到三四十岁还都有幼稚。阮玲玉自杀了,遗言是4个字:人言可畏。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演员了,他们只演赚名利的戏,不演交出自己命运的戏。连演《阮玲玉》演到灵魂深处的张曼玉,她可以在戏里痴醉地跳酒醉的探戈,亦歌亦舞亦徘徊,但已全然没有了那戏味儿。卸下戏服,纵已半老徐娘的刘晓庆,如今还在不断地更换自己的恋人,扮如一个青涩少女那样舔着自己的拇指,倚靠在男友的肩膀上撒娇。她早认定了生活的活色生香,眼前即享受。但是阮玲玉这样的女子,这样的表演艺术家,当代中国已经没有了,阮玲玉的25岁即是她的一生,留在一曲《葬心》里,多少年后,她的遗韵依然风华绝代,风月无边。

胡蝶,毕竟是那只忍耐得住的胡蝶,她要做一只爱惜自己羽毛的开屏孔雀,怎么着也要先活得光鲜美丽,暂且把不堪的噩梦藏在背后。而阮玲玉,是苦命的荆棘鸟,生来就是为了执着地寻找荆棘树。当它终于如愿以偿,就把自己娇小的身体扎进一株最长、最尖的荆棘上,和着血和泪放声歌唱,那歌声凄美动人、婉转如霞,使人间所有的声音刹那间黯然失色! 一曲终了,荆棘鸟终于气竭命殒,以身殉歌。(上图为胡蝶(左)与她的堂妹胡珊(右))。


千江有水千江月,何处惹尘埃

胡蝶的人生暮年,面对故乡旧友和影迷的呼唤,她却以身体不济,力不从心为借口一次次的推脱,我深知她有许多难言之隐,其中与戴笠之间那段难于启齿的往事,是横亘在她与故乡之间一堵无形的墙,情感上的难堪使她迈不动回家的步伐。她害怕记者追问起这段封锁在她内心最深处的记忆,甚至于在她自己晚年所写的回忆录里,她也有意地回避了这段让她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

怀着忧虑的心情飞离了人世的胡蝶,或许并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一个中国女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也不出卖自己的祖国,这种精神世界里最本质的爱国之情使万千华人观众与读者早就理解并原谅了她。

她逝世后,她为之魂牵梦萦的上海为她举办了隆重的胡蝶影艺纪念活动,放映了她所主演的成名影片,并召开了胡蝶影艺研讨会,以上海电影家协会主席张骏祥为首的电影界、文艺界著名人士和胡蝶生前好友及老影迷等出席了这次纪念活动。

1995年,为了纪念世界电影诞生100周年,中国电影诞生90周年,中国电影界评选出中华影星126名,她的名字醒目地列在其中;1996年10月,在新落成的中国电影资料馆高层办公大楼2层楼内,沿着四壁环形地悬挂着中国电影有史以来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的大幅画像,她楚楚动人的笑容也在其中灿烂。九泉之下的胡蝶若知这一切,一定会含笑而归!

如今,在加拿大温哥华的科士兰墓园里,民国影星胡蝶与她终身相许的夫君潘有声先生,儿女亲家陈风子先生三人的地碑并排安放,他们的魂灵也永远留在那里,在一片碧绿的草坪上相互为伴,聆听枫叶之国的松涛,仰望北美西岸的灿烂星空,见证着加拿大华人所曾经历过的百年岁月沧桑。

全文完

初稿于加拿大温哥华枫林谷 2013年6月14日,结稿于2013年10月16日


本文在11/3/2013 6:07:19 A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文心社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文心社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文心社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专题一:『北美《世界华人周刊》
『随  笔』 赌场谍影二十年——在澳门赌场思考人性、社会与国家杨恒均2014-09-05[781]
『随  笔』 写作十年还没堕落,我容易吗?杨恒均2014-09-05[781]
『散  文』 再吟蜀道王威2013-11-02[969]
『随  笔』 纪念澳华经济学家杨小凯教授何与怀2014-07-11[3354]
『杂  文』 “独裁者”之女朴槿惠的总统之路杨恒均2014-07-11[971]
相关栏目更多文章
相关栏目:『随  笔
『随  笔』 南海松塘区家刘俊2019-06-16[8]
『随  笔』 柿子紅了余國英2019-06-10[8]
『随  笔』 乘着歌声的翅膀(On Wing of Songs)红霞2019-06-01[155]
『随  笔』 音乐之声缪玉2019-06-13[10]
『随  笔』 告別滑铁卢刘俊2019-06-16[5]
相关文章:『桑宜川
『人物访谈』 卢新华与“伤痕文学”四十年桑宜川2018-07-20[776]
『温馨之家』 张隆溪:瑞典皇家人文科学院外籍院士桑宜川2014-08-25[1806]
『文化信息』 厦门之夏 灿烂如花——第三届国际东西方研究论坛暨2014年国际东西方研究学会年会侧记桑宜川2014-08-06[1418]
『随  笔』 海上旧里——牟兰伴我走多伦桑宜川2014-01-22[1310]
『纪  实』 寻找蔡元培先生的人生墓碑桑宜川2013-12-01[2342]
更多相关文章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桑宜川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心社员或者文心访友,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心社员,欢迎加入文心,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心简介文心宗旨文心章程文心团队文心总结温馨之家文心帮助论坛指南联系文心社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文心社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文心社联系。
Copyright © 2000-2019 Wenxinshe.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