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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南北战争种种(一)—李兆阳《感受美国:一个海外律师眼中的美国》发表日期:2005-01-05
作  者:李兆阳出处:原创浏览7879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南北战争对美国人来说,至少有两重意义,其一是政治意义:南北战争因为北方的胜利而维护了美国作为一个国家的整体性。第二重意义是道德意义:南北战争导致了奴隶制的废除,解放了黑奴,在美国土地上生活的人,从此人人平等,美国人高喊自由、民主,也就有了道德上的根基。
南北战争种种(一)—李兆阳《感受美国:一个海外律师眼中的美国》
文/李兆阳
2005年01月05日,星期三

南北战争种种(一)

——摘自李兆阳《感受美国:一个海外律师眼中的美国》

李兆阳

  除了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之外,如果要问历史上哪一个事件对美国的发展至关重要,恐怕许多人都会选美国的南北战争(CIVILWAR)。南北战争对美国人来说,至少有两重意义,其一是政治意义:南北战争因为北方的胜利而维护了美国作为一个国家的整体性,北方的联邦主义者因为南北战争的胜利,相对于主张州权的共和主义者来说,彻底在美国的政治中占了上风,主张州权的共和主义者在美国的联邦政治上基本上失去了舞台。南北战争的第二重意义是道德意义:南北战争导致了奴隶制的废除,解放了黑奴,在美国土地上生活的人,从此人人平等,美国人高喊自由、民主,也就有了道德上的根基。

  有关南北战争的书,无论中国还是美国,已经多如牛毛。相信读者都看过电影“飘”,对美国南北战争的时代和历史背景有些了解。南北战争之所以发生,自然是北方的废奴主张和南方的畜奴主张之间的争论导致南方自联盟退出这件事。南北战争的时代背景不外有经济和政治文化两个方面的因素:从经济层面上看,北方的经济以工业为主,工业生产要求人力的自由流通,另外,北方的经济因工业化而膨胀,需要各阶层的劳动力,无论是熟练的技术工人、非技术工人、服务业工作人员等等,解放黑奴自然能为北方的各类工业提供充沛的人力资源。反观南方,经济的主轴是种植业,需要大量的非技术劳力,如果废除畜奴的权力,南方的各种植园只好到人力市场与其他工业自由竞争劳动力。种植园的劳动辛苦,而且,种植业因为利润不如工业产业高,种植主也不可能付很高的工资,所以,种植园不可能在人力市场上和北方人相争。这是南方人反对北方的废奴主张的时代和经济背景。

  在历史文化层面,南北战争有更为深层的历史原因。美国的北方人、尤其是新英格兰地区的美国人,有强烈的平等和自由主义传统。这种传统自殖民初始就已经扎下了根。比如说,当年的五月花号朝圣者殖民者们,为了追求一个他们认为能自由实践他们宗教信仰的净土来到普利茅斯,每一个人以平等的身份签署<<五月花号盟约>> ,因此以合约的形式规定了每一个人的平等地位;独立战争在新英格兰地区因茶叶税而引发,在美国国会通过独立宣言、并接手对英国战争之前,独立战争一直在新英格兰地区进行。独立战争虽然最终的结果导致美国独立,但这场战争的背后原因是新大陆的英国殖民者们争取与英国本土人平等的政治经济地位。有关这点,汤姆斯杰弗逊在他起草的<<独立宣言>>里已经表述得淋漓尽致。

  反过来说,南方的殖民地的建立,尤其是南北卡罗莱纳和乔治亚,很大程度上是英国政府有意识主导的殖民行为。比如说,弗吉尼亚殖民地的建立完全是英国政府为了与西班亚争夺新大陆而授权弗吉尼亚公司殖民的结果。正如笔者在前面所描述的,在早年,如要通过弗吉尼亚公司移民弗吉尼亚,每一个殖民群必须获得由弗吉尼亚颁给的殖民“专利”,专利一词所附带的意义就是,颁发该专利的团体和接受专利的团体处于一个不平等的地位,专利中的各个条款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又比如说,乔治亚的设立根本就是英国政府为了在美洲英国殖民地和西班牙的佛罗里达设置一个缓冲地段,是一个基于政治和军事考量的选择,在这种条件下殖民乔治亚,殖民者对殖民地事务的管理权,自然要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某种有形无形的限制。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南方诸殖民地中平等自由意识的成长,相对于新英格兰地区而言,比较缺乏土壤,最少可以说没有受到新英格兰地区所受到的鼓励。加上南方相对于新英格兰地区离英国本土遥远,因为当年的欧洲是世界经济文化的中心,这种地理意义上的远近很有可能与一个地区接受外界事物的多寡有关联。因此,南方的相对保守与缺乏自由平等意识有其历史和地理上的根由。

  南北战争的起因是多重的。早在一八五二年,HARRIET BEECHER STOWE女士发表了著名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作为一个废奴主义者,STOWE女士极尽自己的文字能力描写黑奴受到的非人待遇:作为主人的财产,黑人可以被随便拍卖,一对夫妻,转眼被拆散,婴儿被人从母亲的胸膛抱走,一个几乎是白人的“黑人”女孩被卖来卖去以满足买走她的奴隶主人的性欲。<<汤姆叔叔的小屋>>一出版,就横扫北方废奴各州和大西洋对岸的英格兰,仅在一八五二年,在英格兰一地,据说就销售了一百万册。<<汤姆叔叔的小屋>>一书掀起的废奴风潮自然可以预期。

  国内读者中,可能大多数人不知道,法律实际上也是南北战争的催化剂之一。一八五六年,一件奴隶对主人的案子,SCOTT(奴隶)v.SANFORD(主人)的案子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SCOTT被主人SANFORD从畜奴州密苏里带到了废奴州伊里诺依州,SCOTT在伊里诺依州起诉他的主人,要求法院判定他是自密苏里来到伊里诺依之后,就成了自由人。这件案子涉及到两个问题:第一,SCOTT是否为密苏里州公民,如果不是,他没有在伊里诺依的联邦法院提出诉讼的立场;第二,SCOTT换了居住地之后,身份是否从奴隶变成了自由民。很不幸,最高法院对这两个事项做出对SCOTT不利的判决:第一,美国宪法是为白人所立的宪法,SCOTT不是一个公民,根本没有权利在联邦法院提出告诉;第二,奴隶是个人财产,联邦政府对美国居民的财产没有置喙的立场。这个判决,尤其是这个案子的判决文,激起了北方各州一片怒火,而南方各州却视这个案子为自己畜奴行为的救命稻草,强烈要求北方各州遵循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一个原本是平息争端的案子,却引来了更强烈的争端,加深了南北双方的裂缝。南北战争的另一个起因是林肯在一六六零年当选美国总统。林肯是个坚定的废奴主义者,在他当选总统之后,南方的种植园主们自己畜奴的权利受到进一步威胁,就叫嚷要退出合众国,捍卫自己州的主权和自由。因此,在一八六一年,这场被美国历史学家称为“兄弟之战”的南北战争在南卡莱纳的萨摩特基地正式开战。

  关于南北战争的过程本身,笔者不想多加叙述。有一点笔者想指出,南方分离势力筹组了一个南方邦联“CONFEDERACY”,而北方则承续美国正统,称为“UNION”。南北战争在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城的萨摩特(SUMTER)开始。喜欢电影<<飘>>的读者可能还能记得电影里那些南方人对战争的那种期待与不安的情绪。南方的种植园以奴隶为主要劳力,如果废奴,无异断了他们的生计。而且,南方人自汤姆斯杰弗逊时起,就有强调州权的传统,他们主张美国采取共和制,虽然最后联邦主义占了上风,但强调州权的南方人自骨子里就认为畜奴与废奴,都属州权力范围,联邦无权干涉。所以,当北方人以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道德诉求将废奴的主张加到他们头上时,他们的愤怒可想而知。因此,他们期待战争。但是,正如电影的男主角巴特勒以无情的口吻所叙述的,北方人不废多大力气就能将南方击垮,那些南方的种植园主们嘴里不说,心里应该明白,这场战争他们的赢面不大。所以,当时南方那种惴惴不安和兴奋感,局外人恐怕真是无法描述。当有消息传来战争已经在萨摩特开始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表现得那么勇敢 -- 勇敢是因战争来临引发的兴奋所致,但他们的言词有时除了兴奋和激昂之外,听起来并不笃定,因为在爱诗雷(ASHLEY)家里的南方人都明白,有关这场战争,在道德诉求上南方已经输了 -- 南方人争的是各州决定自己事务的主权,因此南方只有基于州权力的政治诉求,面对北方人强大的道德诉求,南方没有必胜的把握。实际上,南方军队总司令罗伯特李,当他还在德克萨斯联邦军队任少校指挥官的时候,就曾经说过“畜奴行为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道德和政治上的魔鬼行为”;其他许多南方的将军们自己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一个奴隶。读者可以想象,这样一场道义上没有信心的战争,纵然能赢一时一地,长期打下去,不输才怪了。

  南方人明白这点,所以他们对这场战争有由愤怒衍生的莽勇,却无必胜的自信。南北战争中,南方最有名的将军是罗伯特李,俗称李将军,北方(史上称联盟)最有名的将军是乌来西葛兰特和谢尔曼将军。葛兰特成功地带领北方军队赢得了维克斯伯格(VICKSBURG)战役,因此被任命为北方军队的总司令,在一八六五年,葛兰特代表联盟在阿坡马托克斯(APPOMATTOX)接受李将军投降。葛兰特后来以战争英雄的姿态当选美国总统。

  但是,在南北战争中横扫南方,在南方人心目中流下不尽痛苦的却不是葛兰特将军的胜利,而是谢尔曼军团的铁蹄,和谢尔曼军团对南方无情的杀略。在电影<<飘>>里,占领乔治亚城的北方军队就是谢尔曼军团。读者想必也都能记得郝思佳和巴特勒两人逃出亚特兰大时那个火光满天的场面,那是南北战争的真实场景,而郝思佳和巴特勒两人的仓惶出逃也反映了战时南方人心中真实的痛苦和无奈。

  在现在的亚特兰大有一个著名的公园,名叫石头山公园。这个石头公园的最大景点是一块鹅卵石,鹅卵石上雕刻了南北战争中南方邦联中三个领袖人物。让人惊奇的是,这块椭圆形鹅卵石就是一整座山。这个天荒地远时落在亚特兰大的大鹅卵石应该会让有心的读者会想到《红楼梦》里那块补天不成的大石头,只不过在红楼梦里,空空道人辈将那块石头变成了贾宝玉的石头是一块晶莹的小石头,让人很难将红楼梦里的景像和亚特兰大的故事串到一处罢了。还有一点区别,贾宝玉的鹅卵石,记叙的则是人世间的无常与空幻,而石头山的大鹅卵石记叙的是南北战争中南方人的遗恨 -- 一样的石头,两个世界,两样的情怀。每年夏天天气晴暖的时候,石头山公园的晚间都有一个很有名的节目,叫“激光秀”(LASER SHOW)。该激光秀通常都以亚特兰大起始,以南北战争中南方人为他们认为的自由而战并悲壮失败的场景结束。一百多年前的战争,一百多年南方人的信念和骄傲,并没有随著时间流逝,而被南方人悲愤的泪水雕刻在石头山上,进而以最现代化的激光和电脑的形式将南北战争和石头联在一起,走入未来。南方人的故事还会上演,南方人的眼泪还会继续流,只不过时势变了,诉求变了,南方人要以激光秀的方式展示给世界,南方人没有忘却历史,但他们已经带著历史走入未来。

  笔者最近读了一本有关南北战争时南方邦联和联邦军队战士的信件集。书中信件的内容无一例外都表现了北方联邦主义者对美国法律秩序和领土完整的坚持,而南方士兵对自由和州自主权力的坚持也同样强烈。北方的胜利,固然是人人生而平等这一普世的道德诉求的胜利,但南方的战败,也被南方人视为对自身自由和自主权力的践踏。所以,南方人一直将南北战争的失败视为南方的耻辱。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有许多南方家庭门前门后还会插南方邦联的旗帜,这也是直到最近,南方邦联的旗帜还在南卡罗莱纳州府大楼上飘扬的原因。

  南北战争过去了近一百五十年,但南北战争并没有结束。南方和北方的理念,在某种程度上以共和与民主两党竟争的方式承续下来。共和党这几个字,很容易和美国建国初期的联邦主义和共和主义的体制之争联起来,但我们现在熟知的共和党和杰弗逊的共和主义联邦体制主张没有联系。美国的共和党在一八五四年成立,成立之初的主旨之一是废奴,可以想象,共和党的大本营在强调自由平等的新英格兰、纽约、和滨西法尼亚等地区,而这些地区的有关联邦政府的政治主张属于联邦主义,也就是强调联邦政府权力。美国的民主党先由汤姆斯杰弗逊在一七九二年成立,起初称为“民主-共和主义人士党”(DEMOCRATIC - REPUBLICAN PARTY),名称上要加上“共和主义人士”大概是要和杰弗逊的共和主义立场相呼应吧,民主党后来由由田纳西州出生的美国英雄杰克逊在一八二八年推上全国舞台。作为南方势力的代表,民主党主张州权力,每一个州都有决定自己州内事务、包括蓄奴与否的自由。如果我们仔细看一下共和、民主两党的主张,我们就会发现,现代的民主党和林肯时代的共和党相近,而当代的共和党,却象是杰克逊年代的民主党。这其中到底有甚么关节,能让两个各有传统的政党各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要把这个问题将清楚,至少要写两本书,笔者只能就我所了解,对这个问题作一些大略上的解释。


  李兆阳 摘自作者《感受美国:一个海外律师眼中的美国》,清华出版社,200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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