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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新疆行之三·南疆日记发表日期:2003-12-19
作  者:王永明出处:文心论坛浏览7294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新疆行之三·南疆日记
文/王永明
2003年12月19日,星期五

新疆行之三·南疆日记

王永明

刊登在《枫华园》,总第四二九期,2003年12月19日

七月十二日 库尔勒——轮台

  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轮台,一个位于天山南麓脚下的南疆县城,这里是塔里木盆地的北缘,明天一早我们将从这里出发,向南横穿塔里木,横穿塔里木盆地里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我激动不已。
  昨晚九点,我乘坐的火车从乌鲁木齐车站开出,经过一夜,今天早上九点到达库尔勒市。从地图上看,乌鲁木齐在天山的北面,库尔勒在天山的南麓,这么说来,昨晚的火车一直在天山中穿行,但是车窗外一片漆黑,啥也看不到,这真是应了我在上一篇文章<<新疆行之二>>里的话,天山就像一个害羞的披着面纱的姑娘,不愿意让我看到她的真实面孔。

  在火车上整晚我未合眼。
  兴奋、激动。我终于开始了我的南疆之行。自从在来新疆的火车上与一位家在新疆而人在外地读书的大学生一次交谈,她告诉我南疆有世界上第二大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美丽的巴音布鲁克大草原、拉那其国家森林公园,还有那遥远的维吾尔之乡--- 喀什,我就决定要去南疆一行。据说南疆的条件艰苦,喀什一地不太安
宁,是新疆独立运动的根据地,两年前那里暴发过骚乱,但我不为这些所扰,如今终于成行。

  前半夜与邻座聊天,两点以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睡了,我一人独自呆着,时不时在车厢里走一走,与值班的列车员聊上几句。这趟列车是上下两层,下层有上中下三个卧铺,上层上下二卧铺,由于上下总共有五个卧铺之多,车厢显得很高,列车崭新,宽敞舒适,让人心悦。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个阿娜多姿充满青春活力的年轻列车员,身穿合身的臧青色女式唐装 --- 这么漂亮的制服应该在全国推广--- 在车厢里像一只只蝴蝶飘来飘去。她们做事认真,不知疲倦,对旅客热情大方,礼貌周到;与她们交谈后我方知道,她们都不是正式职工,是合同工,要通过考试才能被录用,如果表现不好就会被解雇,车上的管理十分严格,列车长经常来回巡视,如发现有人打瞌睡就要扣分。我没想到在僻远的西陲竟然享受到如此高水平的服务。
  在火车与铁轨相撞的单调声中,天慢慢亮了。
  一出车站,我就看见了拿着接人牌子在那里等着的司机,这是在乌鲁木齐工作的表哥给我安排的,表哥还给我制定了南疆行的日程表,日期安排的很紧。司机姓刘。由于今天我们不住库尔勒,要赶到二百公里外的轮台县,我们开着车在库尔勒市里匆匆转了转,就离城去了这里的两个旅游观光点。一处是稍远一点的有名的莲花湖,一个是离城仅三公里的铁门关。对库尔勒,无论是听人讲还是书上介绍,都说这是一个十分干净整洁的城市,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静静的小城整齐有致,一尘不染。刘师傅告诉我,这里春天风很大。可能是风把城市的垃圾都吹走了。

  在出城的路上,我留意到路旁的小山坡上种着一些不知名的树,树下是一排排塑料水管,原来这是采用的一种新式的植树法,叫做根部灌溉,不是传统的普天洒雨式,而是通过地上的水管系统,在每株树的根部进行浇灌。据说这样即节约水,树的成活率也较高。在缺水的地方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们先去了莲花湖,又名博斯腾湖,孔雀河的源头。
  莲花湖,顾名思义,应该有很多莲花。可能是季节不对,我们没有看见莲花,只看见大片大片的芦苇。游人稀疏。很快我们就离开了那里。下一站是铁门关。
  铁门关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个关口。丝绸之路从长安,即现今西安附近的咸阳出发,到新疆后丝绸之路分为北路、中路、南路三条,铁门关是南路上出西域的最后一个关口。
  只见,在荒凉的群山之中喘急的涧流之边,一座孤零零的楼关,巍然而立,历经千载岁月而不朽,关前的小路旁立着一些古老的字碑,可能记载着这关楼的历史,可惜我对古碑毫无研究,竟不得丝毫启示。这里游人稀绝,更适合发思古幽情。我久久地站在关前,不免思绪万千,看着看着,我的眼前仿佛走过来一队队马队、一队队骆驼,一队队疲惫不堪的人,我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看见他们那略为惆怅的眼神,他们是从东土来的吗?跋涉千山万水来到这里,虽然离他们的故乡已相隔万里,但在过这最后一关时他们忍不住还是要再回头望一眼。
  楼关是锁闭着不让游人上去,楼关前面一座大概是古时守关官兵居住的小楼里倒有了些现代商业的味道,花几块钱就可以租套古代士兵穿的盔甲和长矛大刀照相留念。我对这一套行头毫无兴趣。倒是附近的公主坟把我引了去。
  公主坟是一座山,公主坟上流传着一个美丽的维吾尔族爱情故事。
  很久以前,国王的女儿爱上了一个贫穷的青年,他们的爱情当然是被禁止的,两人私奔了,在国王派来的追兵追赶下,两人骑着一匹马,来到这悬崖绝壁前,跳了下去,这座不知名的山就变成了如今的公主坟。这好像是梁山泊与祝英台的翻版。看来人类在爱与恨方面有很多共通的,不同的民族都有相似的爱情传说。

  我一人拾梯而上,刘师傅在山下等我。
  火辣辣的太阳照在光秃秃的山坡上,青石板的石梯放射出烤人的热气,我抬眼望去,整座山上无一人,无一树,无一草,陡削的石梯架在狭窄的山脊上,两边是深深的峡古,让人神驰目旋。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一边数着石梯,到了山顶,刚好一千二百级。
  山顶有一小亭,亭内放着两具石头棺材。这就是公主与青年为爱情而献身的归宿之地吗?
  我站在山顶,极目所处尽是苍茫茫的山峦,灰黄色的山峦,不见一丝绿色,身丈之内是两具棺材,这一切使人不由生起一股股悲伤黯然的心情,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幽悠,独怅然而涕下”。
  风在不停的吹,吹在我的身上,吹在公主坟上,吹在这孤独的山岩上,亿万斯年,从古到今,一样的风,不停的吹,可人事早已今非昔比,多少改朝换代,多少送死迎生,不管有多么轰轰烈烈,到头来都会被这不停的风吹得无影无踪。我也一样的会被它吹去,不留下一丝痕迹。再一想,就是这风,难道不也是骤生骤灭吗?它与我一样,从无名中生起,在无名中寂减。

  …………

  下得山来,我们急忙朝轮台赶去。
  一路上是望不尽的戈壁滩,天地间一片灰色。大地了无生机,只有偶尔见到的胡杨树,似乎在述说着生命的残酷和顽强。忠实的天山依然从远处静静地看着我。

 

七月十三日 轮台——和田

  一大早我们就离开了轮台,今天的路程很长。
  天气晴朗,一轮红日挂在地平线上,清晨的凉风吹进车里,仿佛带来了沙漠的气息。刘师傅,我,加上昨天离开库尔勒时刘师傅叫上的一个朋友。我们三人兴致勃勃,听着我昨晚在轮台买的一盒新疆民歌音乐磁带,我和刘师傅大声地跟着唱。
  九点钟,我们到了塔河镇,这里已是塔里木盆地。早饭时间到了。新疆由于地处西部,日出日落都要晚,按照北京时间,这里的作息一律要晚二小时,所以早上是十点上班,到下午二点午休,四点再上班,晚上七、八点下班,睡觉要到十二点以后,我刚来头两天很不习惯。
  我们的早饭是一种叫做“拌面”的东西。在新疆,拌面非常普遍,即快又经济又好吃,拌面可与东北的饺子相比,在东北,出门在外,饿了时买上半斤饺子,加上一碟醋,就上几瓣蒜,痛痛快快,因我在东北呆过几年,所以知道。新疆的拌面也可以就蒜,但不加醋。这是一种长长的黄色的面条,用水煮好后一大碗端上来,再端来一碗现炒的有羊肉洋葱青交西红柿的炒菜,吃时自己将菜倒进面里拌一拌,拌面之名由此而来。
  “前面就是有名的塔里木河大桥”,刘师傅告诉我,“吃完饭你和老李可以从桥上走过去,我开车到对面等着。”
  塔里木河是中国最长的内陆河,就是说,这样的河流不会流入大海,而是自己在内陆尖灭。这么说来,“条条江河归大海”这句话并不确切。塔里木河由西向东流于塔里木盆地的北部,最后在盆地的东缘离罗布泊一百多公里的沙漠中消失。据说塔里木河在多年前曾经完全干涸,现今又有水了。
  我慢慢地从桥上走过。大桥宽敞结实,水泥桥面平整舒适,桥下的塔河水微波荡漾,水流缓慢,两岸站立着一排排胡杨树。
  过了塔里木河后很长一段公路的两旁都是大片的胡杨树林,我们在一处最茂密的地方停留了半个多小时,我深深地被这些咋不起眼的植物迷住了。但见蓝色的天空下荒凉的土地上,活着的绿色胡杨与死去的灰色胡杨交织地站在一起,千姿百态,神情傲然,地上稀疏地躺着死去多时的树干树枝。胡杨树不高,特别是树干短,树叶小而茂盛。传说胡杨树从生到死一千年,死后站立不倒又一千年,倒后不朽灭还有一千年,如此说来,胡杨树从有到无,达三千年之久。胡杨树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顽强地活着;胡杨树,是戈壁滩与沙漠的骄傲。
  胡杨树并不孤独,有一种更不起眼的植物在陪伴着它,这就是红柳。红柳是一种灌木丛,绿绿的枝条上开着淡浅的小红花,淡雅中露出一点妩媚。它们与胡杨树生长在一起,好像是温柔的妹妹在静静地陪伴着刚强的哥哥,俩人相亲相爱,在艰苦的环境中相依为命。

  我们从轮台出来已经快一百公里了,我期盼的沙漠还不见影,我有点着急,刘师傅笑着安慰我说沙漠马上就到,前面有一个沙漠开始的路标。果然,一会儿我们来到这路标前,一块石碑,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塔里木沙漠石油公路,零公里”。背后即是一望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啊!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我无法用文字来描述它,来形容它,此刻只想到八个字:天地皆黄,浩瀚无边。我也无法描述我此刻的心情。
  沙漠公路是平直的柏油路面,车辆稀少。刚开始时路边疏疏落落还有些胡杨红柳,慢慢地,植物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我们进入沙漠中心了,我告诉刘师傅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跳下车,背上包,拿起相机,向沙漠中走去,我要用手、用脚、用身体去感受它。
  数不尽的沙丘,一望无尽,形状不一,我爬上一个高的沙丘,眼前是更高的沙丘,我鼓着劲再爬上去,前面还是更高的沙丘。烈日当头,脚下热气上升,我口干舌燥,带的一瓶水早已喝完。但我的精神高涨,步伐不减。走在沙上虽然有点吃力,但脚陷的并不深,感觉不错,我一会儿走在沙坡上,一会儿走在沙凹里,一会儿又走在沙脊上,我边走边停下四处看看,体会着自己的心情,沙漠给人的感觉除了广大、神秘,还有均匀和纯洁,一颗颗沙粒大小形状颜色完全一样,像冬天的雪。沙漠的成因如今还没有定论,解释有多种,但当你亲自身临其中,你不想相信任何一种解释,只相信这是宇宙的造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回头看,路边的刘师傅与老李的身影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沙和我。心里有点末名的激动,又有点恐惧,如果这时来一个怪物,或是突然一阵狂风,会不会把我卷向一个末名的地方。
  从乌鲁木齐出发前,表哥十岁的儿子交给我一个小塑料瓶,要我在沙漠里给他逮虫子。我仔细在沙地上搜寻,没有发现一点点生命的迹痕。不管怎样,我用喝完水的瓶子装满沙,沿着来时的脚印回到路边。我全身已被汗湿透了。
  又上路了,我突然来了开车的兴趣,与刘师傅换一换,我坐在了方向盘后,一马平川任我自由驰骋,真过瘾。
  四百公里的沙漠公路上只有一处人烟,那即是位于中央的三岔口镇,这里有一个加油站。一条岔路通向塔中油田。
  我们在下午二点出了沙漠,来到塔里木盆地南缘的民丰县,离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和田市,还有四百公里,前面要经过于田、策勒、洛浦三县,匆匆吃了午饭又上路了。

  在路上就听说这一带在修路,没想到路况有如此糟糕,其中在洛浦县内有一段只六十公里的路就用了三小时,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虽然天黑的晚,但过了九点还是完全黑了,我们在黑暗里辛苦的颠簸着,车里静静的,谁也不想讲话,到和田时已快到半夜了,在路边的餐馆吃点东西,回到宾馆我们倒头便睡。

  今天的总行程是九百公里。

 

七月十五日 喀什

  昨天下午就来到了喀什,住在萨满宾馆,一栋新楼,房间极富维族特色。在五十年代萨满宾馆是苏联领事馆所在地,如今在宾馆后院还有两栋陈旧的苏式建筑,其中一栋用来做餐厅。宾馆里住了不少外国人,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老外的旅行车,是那种自带卧室厨房的旅行车。

  昨天的行程轻轻松松,从和田到喀什只有五百公里,途经墨玉、皮山、叶城、泽普、莎车、英吉沙等县城,越走越西,一路走来,全是维吾尔地区,昨天正好是星期天,可能是南疆这一带赶集的日子,我们常常在路上遇到绵延不断的毛驴车,毛驴车悠悠哉哉,上面坐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小孩子东张西望,我还看到有的驾车人居然在睡觉,任凭毛驴自由在路上行进,我不禁大为赞叹。
  叶城是南疆交通上的一个重要城市,国道二一九,即著名的新藏公路,从这里开始,往南去,翻越帕米尔高原,直达平均海拔高度六千多米的西藏阿里地区。
  我们在泽普吃的中午饭。坐在大群的维族人中间,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他们对我们三个外来的汉人即不好奇,也无敌意,饭店的主人对我们一视同仁,热情有加,服务员中有一个漂亮的维族姑娘,我要求与她照一张像,她爽快的答应了,遗憾的是当底片冲出来,这张照片没有,一定是刘师傅没有把快门按到底。
  英吉沙以盛产小刀而著名,可路过时我在车里睡着了。

  描述完一路风光,我的思绪又飘回到了这次行程的起点,和田市。
  和田——又写成“和阗”,读音相同---是驰名中外的和田玉的产地。和田在汉代叫做于阗,清时改和阗,五九年又改和田。
  和田玉历史悠久,自古便是玉中之王。
  和田的南面便是昆仑山,两条河从山而下,河水将山中的玉石带到平原,和田玉由此而来。和田玉属于软玉,这是相对于硬的翡翠玉而言,其实和田玉的硬度也是很高的,在六到六点五之间,超过玻璃的硬度。由于和田在昆仑山北麓,故史籍中常见昆仑山产玉的说法。清人陈性在<<玉纪>>中讲到:“玉多产西方,惟西北陬之和阗、叶尔羌所出为最。其玉体如凝脂,精光内蕴,质厚温润,脉理坚密,声音洪亮。产水里有名子儿玉,为上;产山上者为宝盖玉,次之。”现代人则将产水里的叫做子玉,山上的叫山玉。一般的划分法是,最好的是羊脂玉,这种玉价格至少上千,其次是白玉,价格在几百元,再其次是青玉和黑玉,价格又便宜一些。佩戴的玉器以观音菩萨最多,另有如意、蝴蝶、鱼,等等,另一大类是玉手镯,还有一种玉戒指也十分精致可爱。
  和田市里,玉器店比比皆是。我们开着车在城里转,大多数店前都是门可罗雀,店多人少,生意不好做。即然到此,当然玉不可不买。经过一番比较,最后在一家四川人的店里买了十来件小玉器。我心满意足。

  今天在喀什,去了两个地方,一是号称新疆最大的清真寺,一是著名的香妃墓。
  一大早,天刚亮,我没有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刘师傅与老李,独自一人散步来到这座建于公元一四四二年,名叫艾提朵尔的清真寺。寺前的空地上人群熙熙攘攘,除了来来往往急急忙忙上班上学的大人小孩,寺前广场上很多维族男人站在那里,互相交谈着,不少人还推着自行车,大概是从远处来的;他们热烈地交谈,但不象做生意的样子,我从他们中间走过一遭,听不懂他们的话,也无人与我打招呼,仿佛我不存在似的。我站在那里,从不同角度给清真寺照了几张像,我想找个人帮我自己照一张,奇怪的是我求了好几个人,他们都摇摇头,不肯帮我这个忙,我不解,是他们不懂我要干什么吗?可我手拿着相机,意图很明显。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最后终于过来一个像是上班的汉族妇女,帮我照了。
  从衣着上看,维族人与汉人没有什么区别,但维族男人十有八九头上会戴一顶帽子,多半是在别地看到的回族人戴的一样的那种帽子,少数是一种我们叫做撮撮(取其音)帽的东西。维族人的长相与汉族差别较大,一看就会发现他们的鼻子稍高,眼眶较深,但他们身子并不算高。

  从清真寺前面的门洞里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十元钱买张门票,慢慢地边走边看。
  偌大一个院子,悄无人声,院子里种满了树,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水池,院子两边各有一排小房子。我信步慢游,来到做当中的正厅前,这就是穆斯林做朝拜的地方,只见一位老汉在屋外空大的台阶上铺设地毯。虽然是台阶,但顶上并非空荡朝天,而是有屋檐遮日挡雨,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一根根排列整齐的绿色的木柱从地上升到屋顶,给人一种庄严肃穆感觉。我脱鞋后进到大厅,这是一座普通的建筑,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修饰或雕刻,只在正厅背靠大墙的正中放着一张不起眼的椅子,同样的柱子与地毯。
  我开始朝外走,在门口售票处,我停下来与买票的维族青年聊了几句,他告诉我,这里一天要举行五次朝拜,第一次在早上天还没亮就开始了,做朝拜时,这里是人山人海,但在朝拜间隙却像这样安静无人,游人只能在这个时候才能进来参观,做朝拜时是不允许观看的。
  出得寺来,却见刘师傅和老李气喘吁吁地向这边跑,焦虑之情一脸无遗,他们一看见我,立即大出了一口气,埋怨我怎么一个人出来,原来他们担心我出事,这里是维族人的地方,新疆民族独立运动的根就在这一带,两年前这里发生过很大的骚乱。我笑着向他们解释我不会出事的,说实话,从南疆这一路过来,我并没有感觉到维族人民对我们一行有什么敌意,饭店主人热情好客,路上相遇的维族老乡并没有用仇视或冷漠的眼光看我们。可能这只是表面现象,毕竟我们只是浮光略影,走马观花。民族矛盾这个问题太大复杂,我没有资格在这里多说。

  我们租车去离城五公里的香妃墓。
  哦,香妃,关于你有多少美丽动人的故事传说,你给无数的文人骚客留下写不完的篇章,你就是长眠在这里吗?你的墓将是怎样的让人心动呢?
  并没有墓,只在花园的尽头有一座带有穆斯林风格的建筑,圆形的拱顶下是一面不大的门,一跨进大厅我就被惊呆了。
  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大厅里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石棺。所有的石馆上都盖着艳丽的锦缎。石棺前的牌子上用维文汉文英文三种文字写着棺材主人的名字与称谓,男的称霍加,女的称柏爱。
  细看说明才知道原来这里是新疆伊斯兰教白山派首领阿帕克和卓家族陵园。“和卓”一词译自波斯语,又有译成“和加” “火者” “霍加”,是对伊斯兰教上层的尊称。香妃墓的真名是“阿帕克和卓麻扎” ,意为“尊者之墓” ,因传说香妃死后葬于此,如今倒是以“香妃墓”而显名,陵墓真正的主人反而无人知晓。
  香妃棺是哪一个,我急急地用眼找来找去,旁边一人指给我看,香妃的棺在最后面的右边,上面盖着金黄色的锦缎。字太小,光线又弱,看不清写的什么。不管如何,就当是香妃吧,我站立注目,凭吊一阵。
  出得厅来,却见有人在附近的石墙处往外面看,我过去一看,原来墙外是一个很大的墓地,不过没有石棺,只是无数的土做的棺材,密密地挨在一起,就放在地上,土棺有长方形和圆锥形两种。黄色的土棺,黄色的土地,天地一片黄。这里是死者的世界,我静静地看着,忍不住我拿出相机拍了两张像,带着深深的歉意,生怕打扰了他们的安宁……

  回到市里,我们到处闲逛。从外表看,喀什,这座在新疆离乌鲁木齐最远最偏僻的城市已经非常现代化,新新的大楼,宽敞明亮的大街,全城只剩下两处传统的维族民居集中区,可能不久也要被拆。经商的大潮也吹到这里,商店林林总总,广告比比皆是,在街上仔细看,汉人其实不少。与全国各地一样,喀什也流行川菜,我们下榻的萨满宾馆就有一个大型的川菜馆,里面的十几个年轻女服务员,加上师傅,全是四川人。

  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去库车。可能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但我不会忘记这里的人民,这一方水土。

 

七月十六日 喀什——库车

  喀什到库车全程七百公里。从南往北,一直往北。几天前从轮台出发,一路向南,穿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从塔里木盆地的南缘民丰县到和田的方向是正西,再由和田向西北,最后向北,到喀什,这一路我们一直沿着盆地的边缘在行进。从天山的脚下出发,绕了一圈,又回到它的脚下——库车县。

  喀什到库车的路上经过几个一望无垠的戈壁滩。戈壁滩,以前在书上多次读到它,想像中充满了荒凉与神秘。还有那著名的两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等到终于到了跟前,发现其荒凉有余,神秘不足。戈壁滩就像一个大大的河滩,上面铺满灰色的卵石、灰色的碎石、和灰色的沙土,没有一户人家,没有一洼水,没有一颗树,单调枯燥之极。甚至戈壁滩的天空上都没有一片干净好看的云彩。给人的感觉可用六个字表达:灰朦朦,雾沉沉。虽然沙漠也是片无寸草和单一,但置身在戈壁滩比起在沙漠中感觉差得太多。

  但是,只有跑过了几个戈壁滩,才会真正体会得到新疆之大。
  虽然从地理、从数据上知道新疆的面积是全国总面积的六分之一,但如果你不亲身到新疆,不到戈壁滩上走一遭,你无法深刻体会这数字的真正意义。在新疆,铁路尚不发达,旅行多靠汽车,出门在外,动辄就是五百、七百、九百公里,好在山少路平,一天跑五、六百公里轻而易举。我们从轮台到和田那天的路程是九百公里。
  今天中午我们才从喀什动身,到库车时已是晚上九点来钟,正是旁晚天色将黑之际。从这里开始,刘师傅不再与我一起走,他要向东回库尔勒。我将继续向北向西,穿越天山,到新疆的西部边陲---伊犁,然后沿天山北麓回乌鲁木齐。

 

七月十七日 库车——那拉提

  今天是南疆行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将去西部伊犁。
  今天是南疆行以来最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天,我见识了新疆这块土地上的多采与神奇。从库车到那拉提国家森林公园的沿途我们经过的风景有天山雅丹地貌,天山神秘大峡谷,巴音布鲁克大草原,当然还有美丽的那拉提。
  自从我到南疆,天山就时时的跟着我,远远的,不让我靠近,今天,我终于走进了神秘少女般的天山,领略了她那迷人的风采。

  从库车出发,车子沿着国道217往北,司机换成青年小刘,小刘话不多而稳重。
  由于库车就在天山脚下,我们出发不久就一头钻进了天山。山并不高,没有植被,路两旁裸露的岩石奇形怪状,颜色鲜艳。
  小刘把车停下,告诉我前面是雅丹地貌,就在公路两旁,最好是边走边欣赏,他开车到前面去等我。于是,我手拿相机,呼吸着早上的新鲜空气,抖擞精神,淋浴着明亮的阳光,走在这荒无一人的柏油路上。
  雅丹地貌,是一种由风化岩石所形成的地貌。由于岩石中多含铁,所以岩石多呈现红色,再配上一些黄色棕色及青色的岩石,形成斑斓美丽的色彩;岩石形状奇特各一,山峰巍峨,在早上斜射阳光下到处是一片片不同形态的阴影,更显得这一片山峦石峰神奇陆离,摄人心魂。
  我慢慢走着,欣赏着,手中相机的快门按个不停。大地一片寂静,除了我和这古老的岩石,再没有一人一物,我仿佛走在原始的宇宙之初,只有偶尔从身边经过的汽车提醒我这是现代世界。
  转过一山湾,突然我的眼前一亮,我不禁一下屏住了呼吸,激动万分,我被震撼了。

  只见脚下这条直直的微微向下的路的尽头处,陡然耸立着一座气势磅礴灿烂金黄的似土般的岩峰,顶平缓,面垂直,面上一层层水平的岩石纹理,被一些竖沟所切割,好像一座高楼,在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庄严;更像是布达拉宫的再生,我刚去过拉萨,见过布达拉宫的雄伟壮丽,两者简直太相像了。一个是人造,一个是天然,两者虽然远隔千里,却好像是孪生的兄弟,息息相通。
  啊,天山,远远看去你是一位娇羞的处子,等到我一走进你,你就显出庄重威严的神情。前面你还有什么要显给我呢?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山峰,这样的岩石。但在路过一个叫做大龙潭的地方,天山让我看了一眼她那娇美的面孔:大龙潭是位于半山腰的一个湖,清澈碧绿的湖水,像地毯般的草地山坡上一簇簇青松,远远的雪峰映在如镜般的湖面上。这一切都让人心神荡漾。
  翻过这片山,我们来到地势平缓的河谷,这条不起眼的小河,一开始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突然听见小刘说,这条咋不起眼的河就是唐僧一行西天取经时路过的子母河。我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子母河,这就是唐僧和猪八戒喝了河水而怀孕的那条河?”我问到。
  小刘肯定地点点头。
  “那,库车就是那西游记中的那个西梁女国吗?” 我继续问。
  “是的。” 小刘再次点头。
  哦,这就是唐僧路过此地要被西梁国女王招赘为夫的地方。我一阵遗憾。昨晚到库车时天已晚,今天一大早就出发,没有在库车城里逛一逛,错过了西梁国的风景。在西游神话中这是一个只有女人没有男人的国度。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天山神秘大峡谷到了。
  这里的山石完全是红色的。挺拔高耸的山峰,巨大的岩石,不见一草一木。山岩正中有一条十多米宽的裂缝,峡谷由此而入,深长五公里。小刘在外面等我,我跟着导游进了大峡谷。
  谷中游人稀少。地势逐渐上升,地上是山洪过后的泥沙,据说下大雨时山洪暴涨,顺沟而泄,非常危险。谷里时宽时窄,最宽处有四、五十米,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而过。两边岩石陡削,遮天蔽日,时有清风吹过,凉爽宜人,与峡谷外的炎热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最有趣的是很多维肖维妙的天然岩石造型,形态不一,各有名号,如唐僧头像,悟空戏八戒,骆驼,乌龟,天狗望日,等等。就连普通的岩石也是峥嵘多彩,让人目不能移。
  在一很窄的岩缝处遇见一群工人在搭梯,因为水从岩缝流过,人只能从梯上走,看见我们,他们停下工作,侧身让我们通过。
  峡谷的最后两公里已没有路了,我们返回。
  导游告诉我大峡谷开发出来只是这两年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在想,如何才能提高它的知名度呢。另外,这里山高路遥,一般人不容易到达,可以从乌鲁木齐坐火车经库尔勒到库车,然后乘汽车前来。

  我们又上路了。下一站是巴音布鲁克大草原。巴音布鲁克,多么响亮而美丽的名字。从我第一声听见你,你就让我心向神往。

  绵延的山冈似乎无穷无尽,我们是在天山里穿行。
  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山下的大草原展现在我们面前。我让小刘将车停在路边,先不急着下山,我要从远处好好地欣赏一下,这是真正的草原,与豪迈联在一起,与浪漫联在一起的草原,不再只是歌声中、笛声中的草原,不再只是屏幕上、想像中的草原,这是真正的草原。
  我注目凝视,一切尽收眼底。
  绿绿的草原平平整整,一望无际,仿佛与天相连,绿色中是一条未铺柏油的公路,像一条黄带子束在她的腰上。天边低垂着白云,白云依偎着遥远隐约可见的天山雪峰,此刻遥远的天山显得低矮,山峰浑园。奇怪的是草原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人一马,只有孤零零几处房子随意散布着。怎么没有放牧的?我不明白。
  半小时后我们顺着下山的路进入了草原,绿草茂盛,半尺来高,草中点缀着白色的小花。仍然是空旷的草原,静静的,不见一丝人烟,只有偶尔对面过来的汽车,在碧净的原野上掀起一阵灰黄的尘土。公路沿着草原纵长方向延伸,由于路况不太好,汽车的时速只在每小时六十公里左右。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后,草原往左拐去,前面终于出现了人烟,草原快到尽头,蒙古包三三两两,马群羊群出现了。我想骑马。
  车开到一蒙古包前,这是一个三口之家,一对年青夫妇,一个老汉,可能是父亲,小刘与稍懂汉语的男子交涉,他很快从蒙古包后面牵来一匹矮小温顺的马,我遥摇头,看不起这匹显然是专供游客骑的马,我要骑真正的马,他们骑的那种马,不用说他们明白我的意思,老汉不发一言,去从稍远处小河边一群在吃草的马群中,牵来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小刘一看有些担心,他知道我并不会骑马,怕我从马上摔下来,这时我也犹豫起来,小刘再与男子商量,最后决定由老汉带着我骑。
  马鞍上好后,我先爬上马背,坐好,老人上马,坐在我身后。他态度和蔼,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他仔细示意如何让马走,让马停,如何用缰绳让马拐弯,控制马速。
  马开始慢慢地走,然后小跑,最后快速奔跑起来,草地急速向后退去。我两眼直视前面,两耳生风,身子一上一下地颠着。晴空万里,心旷神怡。
  一个来回后,老汉跳下马来,示意我可以单独一人骑了,我可不敢让马跑起来,只能信马由缰,在草原上逛游,头脑里重复着老人教我的骑马术,我很快就掌握了怎样让马拐弯的技术,那就是,要让马向哪边,就拉那边的缰绳,要让马快走,就拉住缰绳,顿一顿,同时双脚轻碰马肚,嘴里喊起来,就行了。
  时间过的真快,如果不是我们还要赶路,我的屁股也开始痛起来,我真想多骑一会。
  回到蒙古包,将马交给老人,我连表谢谢。这时小刘问我喝不喝马奶,新鲜的马奶,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年青妇女从一个大木桶里舀出一碗,递给我,我慢慢喝着,有点酸酸的味道,很好喝。
  坐回车里,我的屁股越来越痛,肯定磨破了,怎么这么不经事。小刘解释给我听,原来我不知道,当马跑的时候,人应该主动地顺着马颠而上下起伏,这样会减小屁股的震荡。我这下惨了,还不知多久才能好。

  草原过后不久,我们离开了二一七国道,开始向西走,前面要翻越著名的冰大阪。大阪是维语,大阪即大山。冰大阪,顾名思义,结冰的大山。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上,越走越感到温度越低,绿色的山坡逐渐让给白雪覆盖的山峰,我们仿佛从夏天到了冬天。万籁寂静,只有山涧奔流而下的雪水发出一阵阵喧哗,带来一丝生机。马上就到山顶,突然,一条隧道迎面而来,长长的隧道将山南山北连了起来,穿过隧道,眼前又是绿色一片,真奇怪,同样的山,同样的高度,那边是冰雪,是冬天,而这边却是绿绿一片,生机盎然。小刘告诉我,我们已进入那拉提森林公园的范围。
  一路下山,沿途风景奇美,此时正是太阳偏西,没有一丝风,金黄的阳光照耀万丛山,浅浅均匀的绿草像一层薄纱,覆盖着浑园平缓的山峦,翠绿挺拔的松树沐浴着夕阳的光辉,山丘下清澈的溪水奔腾不息。我陶醉了。
  下得山来,公路上迎面过来一大羊群,赶羊的哈萨克小伙子骑着一匹雄健的骏马。我们将车停下,看着几百只羊不慌不忙从我们面前走过。

  那拉提的夜晚,迷人的夜晚。在这里我首次面对面与热情洋溢能歌善舞的维族人共处一起。
  吃完晚饭,天已黑尽,公园招待所住宿地里响起民族音乐,我顺着声来到一个蒙古包,刚在门口一站,立即被里面的人邀请了进去。里面欢歌笑语,二十几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盘腿坐在地上,围着中间正在跳维族舞的几人。见我进来,坐着的人赶紧给我让坐,我们立即热烈地交谈起来。原来他们来自北疆的克拉玛依,油田工人,公家组织出来度假,一百多人的大队,浩浩荡荡。从服装上看他们与汉族穿的一样,但从他们的面孔,从那潇洒的舞姿,便知道他们是真正的维吾尔人。人人脸上带着笑意,唱着歌,拍着手,轮番跳舞,一壶滚烫的马奶在人群中传来传去,我今天下午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的蒙古包已喝过这种微带酸味的马奶,此刻我又喝了起来。据说马奶喝多了会醉人,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当我很晚从蒙古包出来,我确实感到一丝醉意,也许只是想像中的,是歌声舞者让我的心醉了。
  回到森林中的小木屋,在外间的小刘早已进入梦乡,我轻手轻脚进到里间,上床,拿出笔记本,将今天的一切记下来。

  写完这一行,我就要关上日记本,同时合上我的南疆行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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