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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Aim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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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小便(21-32)(少儿不宜)发表日期:2004-07-12
作  者:石映照出处:原创浏览21329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小便(21-32)(少儿不宜)
文/石映照
2004年07月12日,星期一

小  便(21-32)

石映照

 

目次

一、 我们
二、 机关
三、 把柄
四、 苍蝇
五、 随便吃点
六、 厕所
七、 小鸡巴
八、 紧张
九、 开裆裤
十、 一级文物
十一、 晚会
十二、 音乐与禽兽
十三、 被阉割的明星
十四、 裸露的婚姻
十五、 小便大学
十六、 离尿槽两尺
十七、 贞节带
十八、 小便刑罚
十九、 充血
二十、 粪便滋味
二十一、 锤骟术
二十二、 马桶历史
二十三、 世界这个大尿壶
二十四、 卵子
二十五、 阴茎
二十六、 三角区
二十七、 当代小说这个化粪池
二十八、 大便
二十九、 睾丸
三十、 神秘的肉中之刺
三十一、 通行的文艺评论标准
三十二、 2003,北京的一群蚯蚓

 

二十一、锤骟术

  《临济语录》说:有一般瞎秃子,向教乘中取意度商量,成于句义,如将屎块子口中含了却吐向别人,直是叵耐。
  我必须要结束这个有关吃屎或是尝尿的话题,上述这个警告真好像是很有先见之明,知道有朝一日有人会到处抄了书来,弄成一本叫小便或大便的书,喷向别人。这真是对我所有劳动的彻底否定。不过,我想,我这部书可能就该得到这样的命运。说到底,一个人要对大小便这样关注,是因为各种偶然的几率凑成的,就好比人人都讨厌大粪,可有人又偏喜欢闻大粪,或有人就喜欢与大粪为伍,王小波曾引过段成式《酉阳杂  》的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唐朝的秀才慕李太白而改名李赤,一日郊游,于一野外饭馆吃饭,席间,李赤离席入厕,久不归来,众人正怪,忽闻外间一声暴喊,众人乃寻声以往,一直找到厕所,只见李赤头下脚上,正倒插在粪桶……这事历来都有不同的猜测,说这人为什么会栽倒在粪桶,猜了一千多年,王小波说,他喜欢这样罢了。
  我说这事的意思是说,你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大粪就不准别人喜欢,这已是一个充分尊重个人选择的时代了,也就是说,比王小波死时,又过了几年,我们的味觉或别的什么嗜好又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是这样理解的,只要我回到乡下,走着在田间地头了,我就没再觉着那股已跟土地充分混合发酵,并生长在一起的大粪味道有多难闻,相反,它比很多味道都更能强烈地吸引我。
  我跟王小波有一些相同,也有很多的不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出生在城市,而我来自乡下,我们都对粪便关注纯属偶然,他是因为担心大学泡在粪水里而想主动去掏下水道,而我是因为祖上以尝尿为业,而我又在乡间的大粪中受过熏陶,并且爱那种大粪的味儿。所以,这种对大粪的感情是自然的,朴素的,在那个年代讲那么多阶级感情,我都觉着没讲到点子上。
  喜不喜欢大粪或是小便,我觉着这是一个标准。“如果你上午上厕所时捏着鼻子,那么下午就一定派你去挑屎,因为那种味道有利于改造思想。”(王小波 《黄金时代》)
  在季羡林的,或是杨绛、韦君宜的书中,我们知道了牛棚,知道了“掏厕所”,知道了一只“在粪槽里滚过的鸡蛋”的味道。然而即使这样,在有些人看来,也未必真改造得好,因为,这在他看来,还属饿了“什么都能吃”的自然阶段,而他要的结果是必须是“触及灵魂”的,是“脱胎换骨”的……
  怎样才能达到这种目的?我还是抄一段书——王小波的,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将随时会提到这个人,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样有耐心,并对此人充满期待。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用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丸,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个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王小波 《黄金时代》)
  我在二十一岁刚好从那所名牌大学里退学回家了。我在这所学校学的一切东西加起来也没有比这早两年的那一件事对我的启发更大,也就是我知道了人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那件事,我可以发誓,就因为这一件事对我的启发,超过了我所有的学校教育。就仿佛我所有的教育都在坚定地为着一个目标作着准备,我说过,我是在二十三岁知道了自己的愚蠢的,那是一个残酷的生日,我没有别的朋友,我已发现我不太需要朋友了,我为自己送了一件礼物,那是一首李商隐的无题诗,我本想给他取个名,后来纯粹是灵机一动,我就把那首诗改得很适合自己:

  巴山楚水凄凉地
  二十三年生殖器

  然后,我就给自己的生殖器上倒了一点酒,我不是很喜欢喝酒,我试了试,我的生殖器也不太喜欢。但我还是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地抚摸着它,很诚恳地对它说,兄弟,我的小兄弟,你也长了二十三年,今天终于可以说昂起来了,你像突然懂事似的,像是突然长醒了似的,只在突然间,你就什么都懂了。
  当然,我得说,你的运气真的不错,我这不是对你滥情,我只是由衷地夸你,自从长这么大,可能你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你,这对处于发育期的你太重要了,我有这个经验,我知道不停的鼓励对你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在一个星期天,我正躲在自己在城里租来的房子中,我是专门拒绝了所有人,而要专门躲在屋子里陪我的小兄弟的,我翻来覆去地看,它几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一个姿势,它是那么听话,绝对算是一个好孩子,我想它从来都是一个好孩子,看着自己的孩子,我想起了从前有过那么多人给它喂过墨水,给它写过字,我想,这也算是它很重要的经历——毕竟,没有谁有义务要长年累月地关注着你的鸡巴,生怕它学习的少了。
  我和我的小兄弟正沉浸在幸福的回忆或是畅往中,突然,一副黑色而麻木的大脸出现在推开的门框里,原来竟是我的从乡下赶来的父亲!我赶紧放下手中的小兄弟……
  一天一夜,我们俩的谈话都小心翼翼地避开生殖器,但是也并没有完全绕开。
  你也不小了,还没搞过女人吧?
  没搞过。
  是搞不到吧?
  那倒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搞一个带回来?
  一定是要搞过的才带回来吗?
  搞都没搞,白耍?
  我……我不想要这城市的女人……
  我看,你还是搞不到吧?
  就算是吧。
  那我看你白活球了。
  ……
  你们那个时代搞个女人容易吗?
  搞哪种?
  就……算是乱搞的那种吧!
  那……那个时代……嘴巴都顾不过来,何况鸡巴……
  那鸡巴也不是只好成天闲着?
  闲?这就是你小子不醒事了……鸡巴,我这么给你说吧……那个年代,走在路上,甚至就能看到一具具的死尸,有些鸡巴或是女人的那地方都被割穿了……
  割那玩意儿干啥?
  ……
  没有答案。一个黑洞……一具具尸体上的黑洞……先是一个小洞,然后突然就变大了,各种刀子,或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刑具……自此以后,我的脑袋一直都为这种种锋利和愚钝同时击中,深不可测的黑洞,整个的人,从生殖器开始,一点点地被割走,或是烂掉……什么也没剩下,只余下一个个空洞的生殖器,改变着我脑袋的形状……

 

二十二、马桶历史

  这是第二十二则,刚说到的是我二十三岁,这说明我在某种程度上没有追上我的年龄,在二十三岁这年,我还有一大发现,也算是紧接着鸡巴的大发现之后,我再次发现了我鸡巴的弯曲度,我从不认为这个弯曲度是有意形成的,我在此之前已接触到爱因斯坦,他说,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不是简单的长,宽,高三维空间,而是包含时间在内的四维时空;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平直,而是一个弯曲的空间。弯曲就意味着如果现在你朝某个方向射出一束光线,若干年后,如果地球,甚至银河系还存在的话,你会发现光从你背后绕了回来。
  我读博尔赫斯的一大发现就是他对中国文化的迷恋,起先是像豹子斑纹一样的毛笔字,接着就是一副中国拐杖,他后来几乎是抚摸着这跟拐杖的弯曲处出神入定,终于,这股浓烈的情感堆积出了十分具有中国情味的《交叉小径的花园》。这花园当然处处都是弯曲的。
  我的鸡巴也弯成一个丑陋的不规则形状,起先我使劲用力将它纠正过,直到我终于认为还是就由它那样吧!我不知女人对这个弯曲的部分有什么意见,我至今也还没找人收集过意见。总之,我现在是非常习惯了,我认为,它需要这么一个弧度。
  我这样说,是因为又过了很多年,我几乎是对这个弯曲部分又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也算是一个大弯,好在我终于绕了回来,所谓终点又回到起点。
  现在来看跟鸡巴有关的又一个弯管的历史。
  就跟《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 理查德·扎克斯著  李斯译 海南出版社)的某个开篇讲的那样,“历史经常是臭气熏天的”。
  我现在就准备复原出公元2000年前的臭气,就根据这本书复原。那时地中海的克里特岛上,曾有过利用室内管道冲水的排便文明,只不过,随着这种文明的神秘式微,这种技术就突然失传了。于是,从罗马帝国开始,人们又开始用上了随身携带的便壶,讽刺诗人马蒂亚尔曾这样写过他的庇护者——巴索斯,这个家伙蹲在一只金制的便壶上接见了我,他花在腾空大肠上的钱,远远多于我一年吃饱肚子的钱。
  罗马也有很多公厕,现在你去那里也还能发现,就是一溜长长的薄石板,上面等距离的蹲位小孔十分准确,只不过清理这些集中的粪便还不如今日这样方便。
  在一般的贵族或平民家中,至迟到14世纪才有意识地专门辟出了用来拉屎撒尿的密室,而密室的出口是想方设法都要通向户外的壕沟的。这样的设计也许还出于这种考虑,那就是,排入了粪便的壕沟更具防御上的天然优势。当然,有些好事者也曾想方设法地通过这些密室入口往里偷窥,可是,查遍野史,也找不出一个城堡或宫室的女主人的白屁股,这证明这种偏着脑袋的弯曲形状是没多大实际功用的。
  不过,整个中世纪的黑暗,我以为完全都可以从拉屎撒尿来偷窥得一清二楚,那时的巴黎卢浮宫,也基本上还算是一个大粪池,走道里,胡同口,到处都可以自由地排便,宫中只有部分涂了朱红色十字架的地方不准便溺,达芬奇第一次到宫中,差点为这些冲天的臭气熏倒,以至于他构思蒙娜丽莎时,也时时不忘设计一种建在墙内的冲水槽,当然,他的这个构想同他的直升机和潜艇一样,超过那个时代太前了。
  法国弗朗西斯一世时期,人们仍然使用着便盆,国王身边有便盆特使,王后也开始拥有便壶使女,国王王后很快就学会了蹲在便盆上打理朝政。
  蹲在便壶上理政就这样成为了西方历史的一道独特景观,甚至有幸管理国王或王后便壶的人也鸡犬升天,在皇宫里可以佩刀,可以直接用手摸到国王或王后的屁股,只不过在摸到这些自己从不动手擦一下屎尿的屁股之前,这些特使必须要有充分忍受屎尿臭气的能力,他们必须要从头到尾微笑着为别人擦屁股。
  很多人都梦想靠近权势的屁股,他们知道,擦屁股是一个开始……他们每天都在想着,打探着,看能到哪里去擦屁股,历史学家让布瓦记载说,彼得大帝到法国访问时,为这么多人排队等着给人擦屁股大为惊叹,这位以下工厂实地考察著称的沙皇于是就故意停在了一个叫英瓦利德的饭店前,最后,他挑中了一个看起来长得不错的男仆,让他跟着去了厕所,沙皇坐在带孔的便椅上,便吩咐男仆去给他准备一些卫生纸擦屁股,哪知,这位性急的男仆找了一转没找到卫生纸,沙皇于是随手拿出一张100法郎的钞票,也不知他是搞忘记了,还是不忍让人为他擦屁股,总之,他亲手擦了屁股,但他还是很感激男仆,于是随手又把擦了屁股的100法郎递给他,男仆推辞了很久,终于说作为门人,他不准接受任何小费,沙皇最后只好将那张屎钱扔在了地上。
  至路易十四时代,甚至都还能闻到金碧辉煌的卢浮宫里的阵阵臭气。也许正因为皇宫里的冲天臭气激怒了上天,法国大革命已在开始酝酿。这就到了路易十六,只不过在这场革命来临之前,路易十六还有机会参观过一次皇家瓷器展览会,在这个会上,路易十六特别留意了一只底部印有本·富兰克林头像的便壶——这位住法国大使因为他反对暴政的大胆言论及实际行动得罪了凡尔赛宫。路易随后就把这只特别的便壶拿回去,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并没有朝这只便壶里拉过几年屎尿,他的头就被切割下来了。
  路易十六当然已经可以不用费力劳神地使用便壶拉屎撒尿了,因为,在他被送上断头台的24年前,一个叫亚历山大·卡明斯的英国人已经在“有孔厕桶”的基础上,将座桶下的水管做成了弯曲的U型,这样,通过直立的管道熏了人类几千年的粪便就可以被长流水顺利地冲走。如果路易十六及时地在凡尔赛宫都把承水直管换成了弯管,也许这座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皇宫就不会那么臭气熏天——或许因此也可以避免一场至今仍褒贬不一的革命了。

 

二十三、世界这个大尿壶

  “在文艺复兴时代,为了进入国王的视听,你必得要闻一闻国王的屁股。”闻国王或王后的屎尿便既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荣耀。著名的暴君齐奥塞斯库每年春节要做的一件最盛大的团拜会是这样开始的:文武百官排着队,依次向坐在龙椅上的他朝贺,主要是吻一吻脚,闻一闻从他胯下漏出来的气味,作为奖赏,齐奥塞斯库就手持一方象征阳具的木头,轻轻地朝地上人的屁股上拍打一番。这件发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情显然已显得极不合适宜,因此,作为对这种沿袭数千年的陈规陋习的惩罚,齐奥塞斯库终于像路易十六一样被抹去了脑袋(掏空的脑袋作为尿壶的惩罚中外都有)。可是,如果考虑到这两人死前的表现,我们不难看出时序虽演进了两百年,可是人类社会的组织文明程度并没有获得多大的进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路易十六对这个世界的遗言是说:我希望我的血能换来法国人民的幸福。
  不说屎尿皇帝了,再来看影响了人类历史进程的古希腊知识分子集群,柏拉图、亚里斯多德、苏格拉底,这些人类永恒的智者,常常要聚集在菜市场讨论一个哲学问题,有时还要挪窝到一个没有悍妇的家中继续永远没有结果的话题,太晚的时间,通常都得加点餐,于是餐桌的旁边便要放上几只小便壶,有时是边吃边撒,总之都以不离开餐桌为宜。
  在这些人的眼里,这世界大概真的就类同于一个大尿壶,而智慧总是与屎尿连在一起的。
  人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拉屎撒尿,拉屎撒尿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亨利八世的女皇安娜·波林的加冕仪式上,两名乖巧的使女一直就蹲伏在安娜入座的餐桌底下,随时准备接住这位撞了大运的女人的粪便。这是那个时代独有风俗的一个剪影。
  平民百姓没有一人执便壶、一人拿纸巾的使女,他们只能根据自己的情况,随时在大街上掏出鸡巴或蹲下身子,史学家G·M·特莱尔因描述的18世纪爱丁堡的屎尿纷飞场景是这样的:
  在高高的头顶上,有些窗户打开来,5层或5层以上的都开了,爱丁堡的尿壶或便桶就将过去24小时里积存的粪便倾倒在街上。那些泼屎倒尿前还要高喊几声的人算是很有礼貌的了,上边的一发喊,街上听着的行人则立即回应“慢点慢点”,一边说一边就缩着肩膀快跑,如果他那宽大而昂贵的全底衬假发没被屎尿完全泼透,那就只能说他的运气太好了。所有泼下的屎尿要么就浸在马路上,要么就流入路边深井般的低处……
  整个西方十八世纪以前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到处都是厕所,到处都是屎尿,你看见的人都在随处拉屎撒尿……因此,看着看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尿意或便意就疯狂地袭来,似乎总是要一手提着裤带,一手捉住鸡巴,你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可是,你还是想撒尿,总是想撒尿,除了撒尿,还有拉屎……你的身体太重,被屎尿憋得急速下坠,你的身体又太轻,完全要被毫无来由、没完没了的屎尿逼迫得想要飞起来……
  当然,这也可能算是一种特别的动力,历史的动力。历史没有断裂,在这一点上是清清楚楚的。只不过我们更熟悉的是近代而已。
  “突然她感到内急,叫道,你看,我要撒尿了,这证明我没死!……可她们只是笑开来,‘要撒尿也完全正常,好久好久,你还会有这种感觉的,砍掉了手臂的人,也会总觉着手臂还在那里!’”(米兰·昆德拉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是的是的,我们总是想撒尿,我们不停地撒,我们实在已没有一滴尿了,可我们活着,我们总会觉着要撒……
  “现代抽水马桶从地上升起,像一朵朵洁白的水百合,建筑师尽其所能使人的身体忘记自己的渺小,使人忽视自己肠子里的废物,被水箱里的水冲入地下水道……我们很高兴自己对这些看不见的大粪的威尼斯水城一无所知,这大粪的水城就在我们的浴室、卧室、舞厅和国会大厦的底下。”(引文同上)
  我们都生活于一个大尿壶。人类的历史就是拉撒的历史,只不过我们在随处抛洒的时候,我们又都集体忘记了世界这个大尿壶,我们用尿壶这种形式盛装了我们的全部历史,正如歌德所说:内容人人看得见,可形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成了永久的秘密。
  这个伟大的尿壶终于在1917年被初次发现。1917,两次伟大的革命,一次据说是列宁和他的十月,一次就是这只伟大的尿壶——当杜尚化名R·穆特向独立画家作品展提交出了这幅命名为《泉》的作品——一只贝德福德郡出产的平背瓷尿壶——人们终于有机会通过这只尿壶了解了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的部分本质。
  毫无疑问,这个尿壶只是个开头,它只是揭示出了包围我们生活的一个外壳,一个坚硬的形式,它只是打开了一个崭新的时代的面具,至于要认识到这个好看的瓷器作着装饰的尿壶中的真正内容,还需要走很长的路。
  好在不断地有新内容注入到这个尿壶中来:
  罗伯特·马普利霍普那极富针对性、包含了各种生殖器的、同志恋的摄影;
  安德鲁塞莱诺“小便的耶稣”、“牛奶血”等美术作品;
  各种吃屎的地下地上电影……
  大学浸在粪水里,我们住在粪水中,艺术泡在尿壶,我们的脑袋里满是粪便,我们无时无刻不充满了便意,我们渐渐都成了一种拉撒的工具,我们的脑袋甚至都像是一个尿壶——只不过这个尿壶因为认识不到尿壶而暂时活着,暂时忘记了意义所受的威胁。
  阿伦特说:“艺术品还算一种一切可能触摸的物品中现世特点最强的东西,这些高级文化的人工作品是我们世界中最有价值的东西,虽不是完全不朽,但提供了一种不朽性的预感。”
  我不知这算不算是对世界这个大尿壶的总结。

 

二十四、卵子

  我很荣幸地在退学时受到了校长的接见。
  “你还未毕业,这时退学,这是你的一个污点,你考虑过以后怎么立足于社会没有?”
  “那是我的事情,也是我自由的一部分,一,我不再需要你的说教,二,你这样对我说话可能已构成对我的威胁。”
  “我看你死不悔改,你也算是个读书人,可哪里看得出有半点知识分子的影子……”
  “你没有资格对我说知识分子,这个词对我来说含义是固定的,也是你不可能理解的。”
  “怎么?你还没出校门,尾巴就翘上天了?那你说什么才叫知识分子?难道我不是知识分子,而你却是?”
  “我所理解的知识分子,也只是重复了一下W·萨义德的概念,那就是他应是公理及正义乃至弱势者、受迫害者的代表,他即使面对任何困难也必须要把向大众阐明立场与见解作为自己的任务,而且,他的一言一行随时都是知识分子学识与见地的一种游动哨。”
  “你做得到吗?”
  “尽力去做吧!做不到‘狗’的水平,但一定也不能作成‘热狗’。”
  “你讽刺谁呢?你以为我听不懂吗?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没想到你是这种态度!你这态度不改,将来出生社会,还会吃大亏!而且,你以为我真的想挽留你吗?我是怕你出去丢我们学校的脸!”
  “结束吧!我向你保证,我可以一辈子都不说出我是这个学校的正规毕业生,我够不上这个学校的标准。”
  “我看你也够不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该忘性这么大,我只是说,我跟这个学校的距离,也就是‘离尿槽两尺’,这就是你给我做出的鉴定。”
  ……
  我要成为一个知识分子,离开学校三年后,我准备成为一个知识分子。对我来说,成为知识分子的关键是先认清“离尿槽两尺”的本质,也就是消除基本的愚蠢。这种中学生作文的思路至少占据了我三年的思路。我想尽量简化这个过程,直接说我后来的体会和心得。
  我真正体会到这一点是源于父亲的几句话。在我退学回家三年还在社会上乱飘,并且多少有点消沉时,父亲几乎是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把手伸进裤裆看看,那两砣还在不在?
  我就老老实实地把手伸进了裤裆。
  我摸到了我的睾丸。
  一对睾丸,也叫卵子。
  我突然就记起父亲还讲过的一件往事,文革时他去参加评法批儒,会议主持先介绍事由:这个孔夫子,不是好东西,上台才七天,就把少正“卵”杀了,可见这儒家整人手段之狠,要使人断子绝孙……你们都杀过鸡取过卵,或至少看人煽过猪吧?这人整人专杀别人卵子的残酷可是该懂得的……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笑话,它映射的正是流氓政治的一个普遍逻辑,没有两点,给你加两点,只为把你整得更痛,既有两点,也要给你摘掉,或是派入剿杀之列。
  我就开始思考自己的卵子。我通常都是从抄书开始思考问题。
  我先给出季羡林先生的一段回忆文字:文革时,由于在牛棚受累,他的卵子肿到了鸡蛋大,还是只能在军宣队的监视下爬在地上捡砖头,后来越肿越大,腿也分不开了,而且夹磨得快出血泡,军宣队方特许他去医院给卵子消肿,满头大汗地爬了近两个钟头到卫生院,一问是黑帮,又不给治,百般求情告饶,别人还是拿他的卵子当反革命,季先生只好夹着硕大的卵子又爬回来,奇怪的是,休息了几天,卵子的肿居然就自行消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卵子!知识分子的卵子!我很想我从前的校长看看这段,看看他所理解的知识分子究竟算是哪种水平,看看那个年代的集群知识分子,看看知识分子一开始是怎样与一个人的气节立场联系在一起的,最终要看看受尽夹磨,不见天日,大难不死,还可自行消肿的那一代人算不算真的知识分子!
  我并不想在此结论,作为知识分子的骨血和脉动,即使是在那个漆黑一团的年代,也仍然没有完全断裂,顾准、遇罗克、张志新,等等等等……
  作为知识分子,其禀赋和气血不同,肯定不是直接来自于卵子的大同小异,这是为遇罗克所专门为之付出生命的结论——即不论你出自于正室或偏房,那东西主要是自己长成的,而且跟性别的关系也不大,从前亚里士多德的遗传学实验表明:随便绑住那一边的卵子,也是仍然可以生男生女,也就是说,性别不取决于哪只睾丸。然而,正是在“专政”中,一些女性与男性卵子相当的部位受到攻击时,反而表现出更多的坚强,而不是像有的所谓知识分子那样更容易发软和变节。
  一只带电的警棍、一段烙铁,一把扫帚,或是一支木棍,往往都是检验什么是真的知识分子的“最好”的工具。
整人专整卵子我以为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在我们的历史上也是有着光荣的传统的。下边是朋友王谨的一篇文章:题曰《玩史不恭之太史公的三种人论》,由此可以进入这种伟大的历史,当然,抄之前我给他打过了招呼:
  太史公在《史记·酷吏列传》中提到了一个叫宁成的酷吏,这位内史大人曾有这样一句名言: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万万,安可比人乎!就是说当官若不当到月薪二千石的官,做生意若赚不到上亿,还混什么混呢!
  后来长安城内的百姓听说了这句话,都将其誊写了作为教育子女的座右铭,有善谄者报于宁成,他听了很是高兴,便每日炮制格言警句而乐此不疲。此君素有便秘之疾,通常格言先于排泄物而出,所以宁成大便的时候都有文书侍立一旁随时执笔纪录,一般在宁成提上裤子的时候,长安城所有百姓家的照壁上就已经贴上写有宁大人最新格言的条幅了。宁成将此美其名曰“思便”,以昭示自己在排便时也不忘思考的精神,后人觉得不雅,就易一字遂为“思辨”。
  宁氏格言流传后世者有二,除了前文提到的那句之外,另有一句不载于正史。其实这句格言恰恰是宁成亲口对司马太史说的,也就是说他不可能、也没道理忘记,也许是考虑到斯言不雅,也许是往事不堪回首,又或许村夫愚妇所认为的,根本就是宁成积威太深的缘故,故而司马迁在《史记》中隐去了这句“宁氏格言”。笔者只相信第一个原因。 
  司马迁因言获罪后,汉武帝把他交给了主管司法的宁成,因为他怀疑司马迁和李陵暗自有勾结,所以借酷吏逼供。汉武帝对宁成的工作能力深信不疑,什么人到了宁成的手里,没有谁能够保持沉默,他曾亲眼看到宁成成功地令一头浣熊痛痛快快地招认:我是兔子!我是兔子!
  众所周知,司马迁受的是宫刑。但同样是宫刑,有的人却毫无痛苦,有的人却痛不欲生,这是因为宁成曾说过的一句格言:凡到我手里,小蛤蟆也要挤出尿来!所以给了宁成贿赂的受宫刑时不仅有麻沸散可用,且刀子快活做得利落;没有贿金可送的则采取“绑麻”,就是几个精壮大汉按住受刑者的四肢,然后选一把切豆腐较为困难、勉强可以叫做刀子的已被强氧化的铁片来行刑,也就是说基本上就等于干拉。
  司马迁与李陵当然没有苟且,恰好又不是小蛤蟆,宁成挤起来有些难度,再加上做太史的骨头通常都比常人硬些,所以宁成的格言警句对其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宁大人到底是善于“思便”的领导,从茅房一出来他就对司马迁说了那句《史记》中没有收录进去的格言,宁成清了清喉咙对司马迁说:在我的眼中,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阴茎血肿的,一种是不阴茎血肿的,你愿意做前者呢还是后者?
  这说明宁成为了创收又使自己的“思便”能力有了进一步提高,在他的思维中,一个能忍受用只能拍豆腐的刀子来切除男根的人,未必能承受在受刑前先变成阴茎血肿。前者仅代表痛苦,而后者则虢夺尊严。在某些人的内心世界里,丧失尊严无疑比肉体断离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当时,宁成就是这样想的。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彻底错了,文天祥说“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太史这个职业似乎很有些补钙的功效,司马迁只是微笑着对宁成说:随你大小便。语气平和舒缓,如清风浮面,似片羽掠颊,宁成却分明双股战栗,哆嗦得好似暴雨下的骆驼祥子。
  行文至此,太史公是否先阴茎血肿而后受宫刑,抑或只受宫刑而前无阴茎血肿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对酷吏宁成说的最后一句话:
  世界上其实还有一种人是你不知道的,那就是既然注定失去阴茎,就绝不在乎它是不是血肿的人。而且,你使别人血肿的时候,你在世人的心中就比血肿的阴茎更加丑陋不堪。

 

二十五、阴茎

  走在寂静里
  走在天上
  而阴茎倒挂下来

  这是王二之诗,王二也就是王小波在小说中的化身博士,这个硕大的阴茎是王小波小说中最重要的道具,他几百万字的小说都在试图将生气与活力一点一点地灌注给这个已面目全非的阴茎,中国人特有的阴茎。
  在历来的作品中,我们处处都看到大写的人,只有在这里,你才看得到真实的阴茎,大写的阴茎。王小波的意思是说,你先别说人,大写的人,这是讲大话,我不这样讲,我先从小地方说起,我只说阴茎,先把阴茎大写。你知道,这东西压抑了几千年了,所以,王博士把它说得很大,大到有些人一看见就昏了。这当然很是奇怪,这些人能承受你说的任何大写的人,随便多大,就是不能忍受阴茎太大。这就是说道德教育还是很有成绩的,道德越多,看见的阴茎就越小,而王小波同志没有那么多道德,所以他看见了最大的阴茎。你千万别说不相信有这么大的阴茎,那只是因为你的阴茎被层层包裹,而还没来得及复原。我举一个例,也是王小波举过的,说加利略原本只有一米六八,可在宗教裁判所的一种增高术下,却长到了三米四六。只不过,他的阴茎是否同时也被拉长了,我遍寻史书也不得。
  再回来王小波身上。“队长想将我的东西‘锤骟’时,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楞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
你瞧瞧,他的东西多大!不但大,而且重要!为什么会有这么重要?这是王小波小说中没有来得及交代的部分,而我在说完卵子以后,主要精力就准备放在这根硕大的阴茎上。
  通常,我们的阴茎都不是裸露的,也就是说,要看到完整的阴茎,必须要通过很多道工序,比如,一层层地扒开裤子,把眼光朝下,当然还有必要的对阴茎的热爱,对阴茎的时时把玩,摩挲,给它吹一口气什么的,从认识到了解,并跟它做朋友这个过程是相当缓慢的,这使一部分人永远都没有机会达到最后的亲近,听见别人骂,就想也不想地跟着骂,听说某人很有学问、品行,或是道德,恨不得全部照搬来将自己也包装一番。这一切东西最后都堆积在阴茎上,使得这东西不明不白,不三不四,仿佛只配耷拉着头,一身软骨地人云亦云,点头哈腰。
  可最初的阴茎不是这般待遇的——
  在非洲,乃至亚洲的部分地区,最古老的风俗是这样的:最圣洁的人物都要拿自己的阴茎给他们所遇见的妇女接吻,这些圣洁的人物为了显得比较平易近人,在掏出阴茎时,必须主动捉住阴茎;或是捏着卵子,以保证将更长的阴茎部分递送到妇女嘴里,当然,为了保证妇女吻阴茎时方便,还必须让阴茎有一定的挺阔,也就是后来常说的勃起。
  在埃及,传教士都会割掉包皮,不是说当了传教士,这东西才必须割,而是因为他们必须要以此向伊西斯女神呈现礼物,而包皮是对女神最虔诚的进献,不论是路遇,或是节日,传教士们便像人们到处馈赠时鲜一样,包裹着自己割下的包皮,争先恐后地送到这位女神的府上——那大抵是一座神庙——于是这座神庙也可视为是以包皮做旗帜的。
  在埃及,跟伊西斯女神相对的偶像是“法娄姆”,这个偶像的原物正是一个巨大的阳具,不仅有阴茎,还包括睾丸部分——所有的人们要起誓时,都要相约到这个阳具面前,起誓者便将手放在“法娄姆”上,而睾丸的本意在埃及语里就是“证据”。
  手捏着睾丸起誓的仪式便生出种种变种,只是鉴于这个部位的敏感,我不再一一细说。《旧约·创世纪》第24章记:亚伯拉罕对管理他全业最老的仆人说,请你把手放在我大腿底下,我要叫你指着耶和华天地的主起誓,不要为我儿子娶迦南地中的女子为妻。也就是说,在旧约里,这东西的尊称是“耶和华天地的主”。
  阴茎乃是这样的圣洁与高贵,它竟然附载了这么多的神物崇拜与偶像意义!它就好比是一种文明的利刃,探测器,以至于发生器,只是,这个神器与偶像是什么时候开始堕落的?是什么力量把它从高高的神坛上驱赶下来的?
  “绳子捆在她身上,好像一件紧身衣,这时她浑身的曲线毕露,她看到在场的男人裤裆里都凸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但为什么会这样,她却一点也不理解。”
  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这也不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了,还会有别的问题,问题的起点还是没有找到,但问题已经悬置,而且是高高地“倒挂在天上”,像是老式学者说的惊叹号似的“原子弹”——而原子弹一旦被制造出来,几乎没有完全销毁的可能。
  关键是这东西生下来就存在了,存在就已是一个问题。而遮盖,故意不承认,视而不见,那就是更大的问题,当然,历史上总是不乏有些“聪明”人。
  《菽园杂记》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明朝万历年间,大学士万安年年老阳痿了,徽州人倪进贤立即拜门而入,亲调了汤水,一遍一遍地捉了老万的老鸡巴翻来覆去地洗。倪进贤出门不久,便被升为了御史。
  老万的阳痿鸡巴还能不能挺得起来,文中没有了交代,但御史已经到手——这一手显然高明之极,而且也不再是原先的素手——摸过高官的把柄,只需用力稍稍一拉,自己就离地而上了,附着在阴茎上的神力就有这般奇效!
  这是一个伟大的经验,即,只要是身在高位,整个身体就好像都比常人多出一点东西,不仅是附睾,由附睾到正位还有很艰难的关键的路要走,至少相当于副教授升为正教授吧。重要的是摸着门方道路——哪怕只是一个软不拉塌的阳痿鸡巴,但用在引体向上的运动时,仍有不可估量的神功伟力。王小波对此也有他的说法:“所谓老佛爷,不过是个黄脸的老婆子,她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过去有一天有个男人,也就是皇上本人,拖着一条射过精、疲软的鸡巴从她身上爬开过。我们所说的就是历史,这根疲软的鸡巴,就是历史的跻带,皇帝在操老佛爷时和老佛爷在挨操时,肯定都没有平常心,这不是男女做爱,而是在创造历史。”(《万寿寺》)
  这一点在高官的身上是一个突出的潜规则,他们从没有也不会认为他们所干的任何一件事是平常的。而官员跟皇上是一体的,以此往下传导,下属官员便也会天然地知道自己的鸡巴也像皇上的鸡巴那样,是不受约束的。
  我父亲也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文革时一个革委会主任,他把下属管得很好,也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乱搞,只是到最后,单位来了两个美女,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看着他就开始眼睛发直,也就是说,这两位性欲正常的女性是想被搞一搞的,这主任端的是革命智慧出众,居然能让两个女人先后跟自己上了床,而这两个女人起初彼此并不知道,只是后来这主任又想搞另外的女人时,不小心露了马脚,这时,这两个女人就为谁搞多了谁搞少了这一点闹翻了,一闹就满城风雨,最后的结局是这主任被调到了别的地方,而这两个女人作为破坏革命纪律的典型被一人挂了一双破鞋满大街游行。游行时示众的人必须要现身说法,于是,一个女人就用嘴努努胸前挂着的一双破鞋说:同志们千万别学我,存心不良,妄图破坏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勾引革委会主任,这是血的教训,千个万个不应该,归结到底一句话:上半身没学好,下半身就乱搞。
  这仍然是一个潜规则,那就是领导乱搞,而且多半是男领导,而受过的大多是被勾引的女性。当然,这帐不能全记在男人身上,只是要看男人身上那个红通通的家伙的崛起程度,也就是在历次的革命活动中被教育和改造的程度,有一种人是永远都改造不好的,那就是在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还念念不忘想搞上一搞的人。这种人的脑子里永远少一根弦,你说你的一套,他只用他的方式做出自己的反应,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不硬,什么时候就必须要搞一次,而且搞的时候从不把这种活动拔高,或上升到什么救亡图存的高度上去。
  “后来我和小孙干那件事时,总是在她的房子里,她的房间比较大,还有一张双人床,点上十五瓦的台灯,屋里虽然暗,但只比白天看得清楚一点,在干事之前她总要用手捏捏我的那东西,然后就若有所思,我想这个毛病是买菜时挑黄瓜练出来的,她们用手指代替硬度计,我那个东西在这种时候还是满像个样子的,又粗又长,而且相当硬梆,在各方面都像根哈瓦拉雪茄,但也耐不住指甲掐,由这种体验可以知道黄瓜们对长指甲的女人的看法,我问她在想什么,她开头不肯告诉我,后来又说:讲了以后你不要介意——从你的外表来看,这东西不该是这样子的,我说外表怎么了?她说,你外表相当萎靡。”(王小波 《黄金时代》)
  多好的鸡巴啊!可以说,你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么好的鸡巴,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小说。我是这样理解的,王小波的小说在特殊的年代保存了鸡巴的战斗性,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了这个民族的战斗性,这不是为了将他小说中的鸡巴无限拔高,而是它原本就处在那样高的一个位置,当然,可以想见,这种坚挺的鸡巴是为那个革命的年代所不容的,所以,我得补充说,这种活下来的活生生的鸡巴很少,我再举一个例,据王毅《“文革”野蛮性和残酷性的文化根源》记载:“文革”中广西武宣县被吃掉的人达100多,全部吃光的18人,活割生割的17人,其中被吃肉后砍头的1人,挖心肝的56人,被割掉生殖器的13人……
  那时流行的就是吃人,但绝不许说那是吃人,吃人的只是旧社会,新社会怎么会吃人呢?所以,一定是被吃的那些肉不叫人,或者原来叫人,后来就不能称为人了,那就是这样一个把人集中地不当人的时代,根据民间的某种经验,人肉吃起来肯定是女性的稍好一些,所以那时全国又集中冒出来很多女性政治犯,要吃女人当然会有一些仪式,根据我们生活在这种文化或是文明传统中的经验,这些女人首先应该被强暴,然后加一点极刑作拌料,用不完的就抛到野外去,但最最后的结局,大都应被割去乳房与阴部……
  由此可见,革命不革命,革命彻不彻底,主要只看这一个部位就可以了。

 

二十六、三角区

  革命这个概念在今天看来必须要延展一番了。就是在这个城市,收视率最高的几个电视频道主要是这样一些内容,公众说法,新闻背景,如此之类,都是模仿上一级的节目,但从做派上看,一点也不输阵势,主持人必危襟正坐,必在眉宇锁出一个疙瘩,必将面颊挤成死肉,必斜睨着眼,必端着肩膀,必会咬着嘴唇,必打领带,总之,必对每一天的大事小事从道德的高度上一一点评,并给出正确答案。这些一脸焦点的脸孔常常是苦大仇深,忧思忡忡,由于他们养成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在偶然的访谈节目中,他们也身不由己地侧着身子,试图把自己的地位从旁人中拔高出来,而一临到他们发表完全正确的看法时,他们通常都是从上往下看着坐在旁边人的胸部以下,准确地说,就是生殖器的那个位置。
  这个姿势我以为就是一个典型的革命道德后遗症的姿势。这个姿势其实是如此地令人不舒服,为什么他们还要不约而同地采用,几年来我一直在帮他们思考,直到我父亲介绍我认识了另一位同乡。
  这位同乡的故事是这样的,在红火的革命年代,憋不住鸡巴的煎熬,他跟一位在革委会任职的副主任的老婆通上了,这位革委会副主任成天革命,已经有好几年没有那回事了,这使这位同乡的好事很容易到了手。只是,在那个人人都充满着高度革命道德感和警惕性的年代,他很快就被捉住了,他被捉住时有一大帮人作证,据说副主任本可以一人就把他捉住的,但为了革命的惩戒性或更大的革命成果,他牺牲了自己的名誉。我这位同乡这样一来肯定从此要被打入地狱,只是该如何用革命的激情当场对这个反革命施以从重从快的打击呢?他们经过集体研究认为,祸端还是由鸡巴引起,因此必须要对鸡巴当场专政,而且是抱着对这位落后于革命、对革命有抵触情绪的人的最后一次挽救的无私情怀,他们最终用一根筷子粗的铁丝直直地捅入了我那肇事同乡的那个鸡巴。这位鸡巴的主人今天还侥幸地活下来,我父亲介绍我与他认识时,他对我的戒心显然还没有消除,他几乎没有看我的脸,就直直地盯着我的鸡巴部位,一整个晚上,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我那个地方……
  我的这些独特的经历使我在看别人时也不由自主地要多看别人的那个地方两眼,当然,这并不是出于戒心,而更多的是一种关心,但又跟革命年代关心一个人的灵魂不是一回事,所以最好还是叫担心,也就是说,潜意识中我认为我所看到过的每一个人那地方都是有问题的,而我最衷心的祝福是要让每一个人都能挺起来,能有多挺就多挺,想有多挺就多挺,还是不挺创造条件也要挺。我想这也许可以叫作王小波的遗志。
  这是关心的一方面,也就是从外在形制上的初步关心,但仅此一点,我以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还以我们城里几位焦点嘴脸的主持人为例,除了这种明显的是革命无所不包的威力下的身体的被动适从,还应该有一些别的遗留,我只能尽我所能地来分析,不足之处敬请有心之人补足。
  我再引一段王小波——迄今为止,我对付叙述卡壳的主要办法都是引用王小波,你就知道这人对我是多么重要,当然,你也知道,最重要的是他小说中的那东西,他的小说这东西威力无比。
  “用不着睁开眼睛,我就知道来到了清晨,清晨的宁静和午夜的不同。有几个软软的东西触着我的身体,从喉头到胸膛,一路触下来,我想,这是她的双唇,还有些发丝沙沙地拂过身体的两侧,与此同时,我嗅到她的体味,就如苦涩的荷花,还能感到她在我腹部呼气,好像一团温暖的雾,我虽然喜欢,也感到恐惧,因为再往下的部位生得十分不雅,我害怕她去亲近那里,也许就是因为恐惧,那东西猛地竖了起来,她在上面拍了一下,喝道:讨厌,快起来!我翻身坐了起来,甩着沉重的脑袋,搞不清楚谁讨厌,是我还是它。”(《青铜时代》)
  我对这一段的理解是基于它里边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被政治泛化过后的三角区的味道,因为革命,因为同志关系,因为禁忌,因为本能,因为缠夹不清的一切,所以那个年代的人的下体都不约而同地散发出一种沾上了那个时代的特殊的气味——每一个人都因为这气味要多看别人几眼,但又不敢久看,对此保持着应有的警惕,但又因为这气味不忍不看,因为这气味客观上是要吸引人的,这种气味是小心的,是被道德包裹却又忍不住要跟道德作对的,但它又是本性的,是没办法遮盖的,是遮盖了还要想方设法往外遗漏的。所以,只要条件适当,只要有这种可能,每个人都是倾向于要闻出这种撩拔人的气味的。
  另一段反方向闻这种气味的描写出自于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她(特丽莎)看到自己赤裸的双腿以及从薄薄内裤中隐约透出的阴毛三角区,女式内裤增添了她女性的魅力,可硬梆梆的男性礼帽对她的女性魅力给以否决,亵渎,以及嘲弄,托马斯穿戴整齐地站在身边,这一事实意味着他们俩所看到的已远非某种纯粹的寻欢,而是一种羞辱……”
  “灵魂无法使自己的眼睛离开身体的胎记,圆圆的、棕色的、在须毛三角区上方的黑痣。它把那颗黑痣当作自己的印记,烙入肉体的神圣印戳。而现在,一个陌生人的生殖器正朝它逼近并亵渎着它……她意识到自己决不会允许自己的肉体——灵魂留下了印戳的肉体,由一个她一无所知也不希望有所知的人来拥抱,不允许自己的肉体从中取乐。她沉浸在仇恨的迷醉中,集了一口痰,朝陌生人脸上吐去……他发觉到了她的愤怒,加快了在她肉体上的动作,特丽莎感到高潮正在远远到来,她大叫大喊以作反抗:‘不,不,不!’但反抗也好,压抑也好,不允许发泄也好,只能使一种迷狂更持久地在她肉体里回荡,在她血管中流淌,如同一剂吗啡……”
  越受侮辱才越有反抗,越反抗才越能获取快感,越反抗必先越受压抑,革命的情况也差不多。革命总有自己结束的时候,只不过革命虽然结束,但生殖器的苏醒却需要更多的时间,因为革命虽然结束了,但跟革命裹挟在一起的其他种种沉渣余孽却并不那么容易消除——关键是你必须要找得出你的敌手是谁——好些人在能最终找得出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敌手之前,生殖器的活动就可能停止了。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最好的方式还是只能依靠生殖器自己的能量,靠它的复活,指望着它能走多远,就是多远。
  “她能记得的是自己的肉体,她的须毛三角区以及上方的那颗黑痔,她在那以前一直认为这是她最平凡不过的斑点,眼下却为之着迷,她渴望再看到它,再看到它,看它与一条陌生的阳具那么难以置信地接近……看看这个新发现的肉体,自珍自爱的肉体,有别于所有其他人的肉体,无比亢奋的肉体……”
  这个肉体最终也没有完全醒来,我的父亲告诉我,三角区是危险的,但他说的是脸,下边的三角区不是他的研究范围,这只能由我来单独完成。而我的能力是不够的,我只是揭示出了这个三角区可能产生的一种气味,但要通过历史的厚重繁复,层层累累的裤子,从头追索出这个问题的枝枝叶叶,也许我穷尽一生之力也不得其门而入,比如,我知道维多利亚时代有一个小洞,夫妻过性生活也只能通过穿得严严实实的衣服所留下来的那个小洞进入,可是事隔千年,我怎么还能从那个小洞进入?
  回到现实中来,还是从官员说起,也许是我已说过的,不是在这本小说,就是在别的地方,总之,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高官的尿裤子,我不想罗嗦这个话题,因为这已不是新闻,因为每年都有不下十来位被宣判的高官都“当堂吓得尿了裤子”,也就是说,要是人翻来覆去都咬狗,也就不再是新闻了。只不过所有的新闻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从不从深度去分析,比如,我就固执地认为高官的“尿裤子”也是一个跟“三角区”紧密相连的问题,只是清理起来,没有人愿意扒开他们被尿打湿的裤子往里掏,所以,问题就还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
  相同的问题还翻来覆去地出现在总是要“猥亵”幼童的红衣主教上,当然,有的是猥亵的“男童”,性质都是一样的,这个问题我也没能力解决,因为这些主教实在穿得太厚了。连那一个“小洞”都没有留。
  这两个问题我最终提出的思考方向都在“权力”,仍然是接着上一节的问题,只是,我对权力了解的有限,只能将就抄一段福柯的原话对此问题打一总结:“古人把性看作是一种生活艺术,养身之道,十七、十八世纪是性压抑的历史,现代人又将其看作一种技术,看作是权力运作的结果,也是权力运作的条件——即使是压抑的修道院,实际上也是一种纵欲和创造欲望的机制。”

 

二十七、当代小说这个化粪池

  时间已经不多,让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当代吧。
  “二楼的厕所坏了……屎尿涌了一地,天气太热,一天之后,屎尿就变成了一群蠕动的蛆虫,有人亲眼看见一个大尾巴蛆,正在往厕所对面的会议室爬。”
  读当代小说的读者也许注意到了这段引自刘震云的《官人》的第一句话。我在单位别无聊赖时开始读小说,我已打定主意不会再在这家单位呆上多久了。我说过我在文化单位上班,到图书馆去搜书是很方便的事,我很感激这家下属单位,其原因仅仅是因为它居然为我提供了一本刘震云的小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将来的某一天也要写小说,实际上,我的小说思维完全都是从厕所出发的,此前,我已在这个方寸之内打了很多个来回,我这样说,你就可以想见我第一次读到也有人写到厕所——单位的厕所——对我是多么大的鼓舞。
  我所在的单位因为有了我,没有显见的蛆虫爬来爬去,有一天也许会有爬的,但我跟蛆虫明显是势不两立,这种把阻止蛆虫当做己任的豪迈支撑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与蛆虫联系最紧密的地方正是刘震云发现的会议室,我正是在那里受到了来自上级的责难与深入猛批,也就是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注目于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总之到了我们单位会议室的各色面孔。即使在我被赶到稽查处,我也还是时时关注着出入会议室的人,我在会议室最终失去位置是因为这样一件事,那就是有一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全国的文化系统都半公开地搞起了赌博审批游戏,当然,在此前,也搞过类似最黄的镭射电影,这些名目繁多的赌博游戏当然也不是由文化局单方面可以决定的,一般都是政府的某要员暗示或点头要搞,文化局只是从职能上认可一下,具体办这种码头的人依据常理都是当地或外地有更大背景的“黑社会组织”,当然,由于没有人公开承认有黑社会这种组织,所以你也可以把它叫做地头蛇,总之动不动就要砍人,所以,跟他们打交道要特别的小心,依据这种社会经验,文化局认可他们开办的学问在于,不能办正规的执照,几方面一通气,文化局先收上一大笔钱,就先开办起来,并且说好只要上面风声一紧,就得学程咬金占山打劫时的“扯乎”,有时是刚一办起来,就要“扯乎”,这样,风声一过,要不要重新交费就又要“扯乎”,也并扯不了几个回合,总有上边的又打招呼,要文化局赶紧放行。于是,各种赌局就又开盘迎客。
  我与稽查市场的其他几位同事的争执出现在赌局收尾阶段,此时上级已明确发文不能再搞了,并且传出风声要抓典型,而市场处因为又刚收了别人一大笔钱,就想得过且过,默许他们再开一段时间,我对这帮黑社会的忍耐此时已到尽头,便力陈再不收手的可能后果,什么要上焦点访谈,头儿因此可能要丢官,也有可能还有人要负刑事责任,这样说的结果就是我终于成为了市场处所有人的敌人。他们一致认为,要是单位出现我说的任何一种后果,我都脱不了干系。
黑社会有黑社会的规则,但我没法跟市场处的人讲任何规则。
  我就这样差不多是从会议室里被赶了出来,而黑社会的人继续留在那里跟市场处的其他人讨价还价,此后,我还看见他们来来往往很多次,黑社会人神神秘秘,单位里人鬼鬼祟祟。
  我不想再爬那座楼,单位里能容纳我的地方只剩下厕所。问题是,我还想在厕所里呆上多久?
  我继续读刘震云的小说,接下来的是《新闻》:“各报记者经过协商,决定十九点三十分至二十点十五分,在火车站收费厕所前集合……可到底是男厕所还是女厕所?又讨论很久,终于决定在‘男女之间’,于是,不伦不类的不男不女们开始了不三不四的勾当。”
  这段话到底是想隐射谁呢?我不知道,我只关心里边的“厕所”,“厕所”里那些蛆,也不知又长大了多少。我发现我已疯狂地喜欢上了刘震云,我似乎也已开始知道小说该怎么写了。也就是在这时,我又注意到一个叫摩罗的人,一样对刘震云喜欢,并跟我相会在刘震云那拥挤的“厕所”入口。
  我又去找了《新兵连》,故事还是浸泡在厕所,先是“我”与排长半夜入厕时谈论到军长,然后,就开始了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我”如愿以偿地挤进了军部,“我”终于看到了军长他瘫痪了的爹,“我”的工作就是为他端屎倒尿。
  对刘震云来说,“那一年林彪摔死了,对毛主席他老人家和我都造成了巨大的震动”,此其一,第二件对他“震动”的事就是发现了“厕所”,不错,这世界真的就是一个大的“厕所”,只不过刘震云选择了小说作为“化粪池”。
另一个发现了“化粪池”的人又是王小波,根据崔卫平的统计,王小波的小说中的大粪小粪词汇共有如下一些:粪坑、粪池、造大粪、屎、屎壳郎、屎橛子、窝线屎、杀屎棋、屁、屁股、屁眼、放响屁……此外,还有杂陈其间的厕所、公共厕所电话、痔疮……到处都是“一个臭气熏天的积肥胜地”。
  不仅是中国,在西方,在拉伯雷制造的“巨人”世界,也整个儿就是一个“粪山粪海”——崔卫平继续写道:巴赫金关于拉伯雷的分析描述竟然如此适合王小波……狂欢节上所呈现出来的来自上方和来自下方的东西(权威/民众、精神/肉体、头脑/独裁)之间秩序的颠倒;有关“贬低化”“亦即把一切崇高的、精神性的、理想的和抽象的东西转移到整个不可分割的物质和肉体层次”;有关“为肉体恢复名誉”(夸张而怪诞的人体,它的“凹处、凸处、分支处和冒出处”);有关殴打、辱骂、诅咒、排泄、“粪的形象”……
  好了,大粪已经足够。下边宣布朱文韩东一代“断裂”者的总结:作家协会一类机构和他们的评奖是装潢考究的粪池,是狗屁!
  为什么说这些地方是“粪池”,是“狗屁”呢?得稍稍解释一下这个道理,即,从事写作毕竟与别的行当不一样,假如我们向写作的人要定期付钱,就必然没法唤起他们凭着自己的良心完成自己职责的兴趣,又因为是定期领钱,这种职责就极其容易转移到为发出这笔钱的机构听命,接着就变相成为了一种权力,而且是出名又挣钱的特权。一旦完成这种转变,无疑写作者的立场就立刻构成了对普通民众的怠慢。从前我们老是不知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简直就搞不清为什么迷上了写作,并想挖空心思地想得到体制的认可,原来都是可以从利益驱动上来找到最根本的原因。
  所以,结论就是,我们只能以保证让写作者继续履行写作职能来保持他们的兴趣。也就是说,自己挣钱,自己吃,自己拉自己的屎,而不是统一消化分配给他们的公共伙食,聚在一个叫作协的地方拉屎,直到把这类机构变成一个粪池。

 

二十八、大便

  这仍然不是一章我能独立完成的内容,前边的有些部分都已不是,我的经历只是到此为止,再往深里说就不是我所能。我的乡里老人常这样对我说,我过的桥也比你走的路多。或者,我吃的盐也比你吃的饭多。置换到这里的话,就成了我拉出的粪便也比你的“什么”多,到底是什么多呢?还是不要往下恶心了。的确,这大抵是不错的,我之所以引用王小波,刘震云,抑或接下来的米兰·昆德拉,都是因为这些人比我年龄大,也就是在拉屎撒尿上比我有绝对的优势,这跟勤奋无关。
  但我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我对拉屎或撒尿这事的敏感,超出经验之外的敏感,正是靠着这种敏感,即使仅仅是对粪便的敏感,我相信我的名字有朝一日也会跟这些人连在一起,这个世界已没有多少东西可写,它只是给我留下了粪便,这不是一件人人都乐意做的事情,或是想做就能做好的事情。
  我也并不是在说我的便秘,因为便秘就比别人多挣出一些力气,多承受一些压力,或是多跑几趟厕所,当我和我的女朋友抢先争占了厕所,把自己恨不得蜷缩成一堆牛屎状,以此缩短大肠跟马桶的距离,或是就此想一辈子把屁股安放在马桶上时,我都深刻地体会到拉屎的含义——不论此前有多少过程,而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还时常记起母亲说给我的一句话,“你连屎带尿都有一百多斤了”,母亲说这句话时,我很清楚地理解她对我的好意,那就是屎尿是自产之物,也就是属于结果的内容,或是结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因为这种朴素的计算方法,我从来都没幻想过什么时候能得到一个剔除屎尿的重量,我没法去论证这个数字,因为,剔除屎尿时,可能连生命也就没有了,而一个没有生命的躯体,屎尿也就不算一回事了。
  我的生命是跟屎尿连在一起的,屎尿就是我的感觉的一部分,每个人的屎尿就是每个人的感觉的一部分。这也算是一个朴素的结论吧。
  “她蹲坐在马桶上,突然想要大便,实际上她是想尝尝极端羞辱的滋味,使自己成为一个完全纯粹的肉体,一个她母亲以前老说的除了吃喝拉撒就别无益处的肉体,她大便了,一种极大的悲伤与孤独占有了她,再没有比裸身蹲在废水管道那放大的终端上更可悲的了……
  “她的灵魂已失了旁观者的好奇,怨恨,以及自豪,又退入深深的体内,直到最深处的内脏,渴望某人去唤她出来……”(米兰·昆德拉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这段话曾让我产生过无穷无尽的联想,我也用自己的“羞辱”去理解过,我用别人(也包括母亲)说我“吃喝拉撒外别无一用”去理解过,我把自己想象成翻猪大肠那样被一遍遍“翻洗”过,我想象连肠子内脏一起拉出来过,我试想把自己的脑袋埋在马桶过,我想过从头顶到屁眼一木橛子贯通过,我也想过把自己的粪便吃下去……我为什么要胡思乱想这么多?我只到今日才明白上文中的特丽莎是裸着身子大便的,为什么要裸着?因为她“没有权力羞耻”!
  再来看同一书中的的雅可夫,斯大林的儿子。故事是说的二战时候,雅可夫被德国人俘虏了,在德国人看来,他们没有足够的理由要把雅可夫单独关押,因此,他被放在和一群被俘的英国士兵同一监狱。这些被俘的英国人好像从没有认为被俘是多么大的耻辱,因此拉屎撒尿仍保持着绅士风度,这对从前拉屎撒尿都要人擦屁股的雅可夫来说一开始就变得不太能忍受,大小便不但要自己亲自完成,而且,依据绅士们多数人自发形成的秩序,他还必须要排班站队,我们的日常经验告诉我们,本身暴虐的脾性被不时冲动的屎尿一搅和,几乎就完全失控,雅可夫的这种失控正是从随意性的大小便或故意把厕所弄得又脏又臭开始的,他的这种源自从领袖继承而来的天然性格使英国人大惊失色,以至于他们认为雅可夫即使像平常一样拉出的屎,也是不怀好意的又脏又臭——哪怕他是世界上最有权势者的儿子拉出的屎。英国人起先还是保持着他们的绅士风度,一再告诫这位乱拉屎者,乱拉屎者就顺理成章地发怒,动不动想吵架,仿佛想以此告诉人们他的身份,并想天然地获得人人都该尊重这种不是每个人都能拉出的大便,或者,他还想让这些英国下人把他的屎想法弄干净,想想,他从前也许是可以随便叫什么人把自己的屎吃下去的!
  争吵越来越升级,终于弄到最讲秩序的德国人出面,鉴于是最有权势者继承人的大便问题,德国方面做为东道主出面的是集中营长官,但高傲的战胜者很容易就对大便问题失去了兴趣,他公开说谁的大便他也不想参与讨论,这样一来,英国人立刻就自动获得监督雅可夫一定要把大便解好的绅士义务,失去上层出面解决大便问题的雅可夫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耻辱,一边以最可怕的俄国脏话骂骂咧咧,一边飞身撞向了环绕着集中营的铁丝电网。
  就这样,伟大的斯大林的儿子就为崇高的大便献出了年轻、宝贵、英勇的生命。
  在斯大林看来,他儿子一定是光荣的,也就是说,他儿子捍卫的大便也是光荣的,全苏联都该为这样的大便者感到骄傲,并以此激励全国人民向这样的大便者学习,化悲痛为力量,誓死保卫祖国,并最终解放全世界,到那时,再来纪念大便先驱的革命遗志。
  这个跟革命连在一起的故事的可贵之处在于,果真有人为了大便而牺牲生命。也就是说,他的过多的“耻辱感”轻易地把他的生命蒸发了,但却又留下了永远不干净的大便。
  大便在此是大于生命的。
  大便是不能被轻易否定的。因为一不小心,生命就被大便糊住了。这仍跟翻猪大肠是一个道理,大粪包在大肠里是安全的,而一旦翻出来,就只见大粪,而猪大肠也就被彻底污染了。
  “你毕竟不能说大粪是不道德的!对大粪的反对是形而上的,每天排出大粪的程序,就是创世说不可接受的每天的证据,二者必居其一,或者大粪是可以接受的,或者,我们就是被一种不可接受的方式所改造。
  “那么,无条件认可生存的美学理想,必然是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大粪被否定,每个人都做出这事根本不存在的样子,这种美学理想可称为媚俗……媚俗就是对大粪的绝对否定,就是制定人类生存中一个基本不能接受的范围,并排斥来自它这个范围内的一切……”(引文同上)
  无条件……生存……制定……一个范围……大便……媚俗……排斥……一切……
  还是一副猪大肠。简单地理解,就是我们必须永久性地把自己安全地包裹在这副猪大肠之内,再把这副猪大肠装在我们的体内,并让这副猪大肠的端口直接接在马桶上……

 

二十九、睾丸

  一个理想,最高的理想,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副猪大肠,美学点的意思也叫“媚俗”,就是把自己预先否定一部分,我之所以说要把大肠的端口对接马桶,就是避免让我们自己看见其中的内容,如果这东西不小心跑出来了,像雅可夫一样,就变得很危险,非洲的一些部落至今还认为人不该看见自己的大便,因为排便时,灵魂也可能会跟着跑出来,所以,排便本身就是危险的。
  排便本身的危险可以因为排便孔在身后,视而不见,我们因此就可以获得相应的安全。但生在我们前边的部分,我们却永远都没有这种机会去忽略。所以,媚俗还不能完全自欺欺人,我们还得面对自己前边的部位,也就是说,你不能“做出这事完全不存在的样子”,所以,媚俗反倒是“做出这事完全不存在的样子”,而且媚俗必须要有一个“世界”,也就是你去面队的那个公共对象,可还是有私人的空间媚不掉,也就是说,它还有部分内容不在猪大肠之内,它跟你的眼睛生在一个方向,就在你眼皮底下。
  比如说,媚俗如果是在你自己的“体制”内,快感就在你的猪大肠里从头到尾产生,并消失,这种从口到屁眼的贯通明显没有经过灵魂的观照,因为它恨不得只想把自己变成一根直肠,连消化都来不及。也就是说,口只要东西囫囵下去,屁眼只想敞开了口,迅速地排泄出来,这只是一种欲望的机制,身体在服从这个简单的欲望时,都是媚俗的,比如佛罗伊德的性本能说,早年他说,机体产生的一切快感都和性欲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性本能在人体的不同区域都有自己的根源。后来,他又尝试加入人类学、社会学、文化学等内容,得出的结论不过是说,文明既是对人有益又是对人性的否定,它不过是强加于大多数反抗者的一种手段。每种文明都是建立在迫不得已的工作和本能克制的基础上。在这里,被强加的,迫不得已的,本能克制的,都可看做是媚俗的,好像是在猪大肠之外的,因此我们每个人都会“做出这事完全不存在的样子”。
  由于没有引入“猪大肠”学说,不论是叔本华,还是尼采,在否定人类“做出这事完全不存在的样子”时,就常常连同婴儿一起当脏水泼掉了,只不过在倒掉前,他们还留下了一个超人或是天才。比如,尼采所说的天才——按魔鬼辞典作者的抑郁——其基本条件就是理解和激动性对生殖力量不同一般的支配,因此,天才是敌视女人的,因为女人代表生殖,代表理智对生存和谋生意志的克服。
  但是,生殖功能可以克服,而猪大肠是不能被克服的。这一点在西哲那里是没有解决彻底的,是没法消除的一个永恒的是非之根。
  转回来看中国人的“去势”,不用说传统的宫中的阉割。屠龙《白榆集》云:男女之欲去之为难者何?某曰:道家有言,父母之所以生我者以此,则其根也,根故难去也。这也没说明白,因为要完全去根,显然就要完全否定“父母生我”,并继而否定我再“以此生人”。从传统道德伦理的任何一个方面来看,这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极不小心”出现的一个例子是明朝的徐渭。嘉靖四十四年,徐渭精神濒临崩溃,先以斧头猛敲头部,但只使头骨破裂,血流如注,好半天死不下去,徐渭又寻得一枚三寸长的铁钉死命地从耳窍塞进去,他满以为加了这把力就可顺利地把自己弄死,不料仍不死,徐渭终于完全崩溃,直抓过铁锤握住睾丸一顿猛砸,睾丸倒是完全破了,可还是不死。最后,徐渭索性就一斧子砍了妻子(这仍不算是诗人第一次杀妻),把自己交给了监狱。这个故事的关键点有两个:一是击碎睾丸,二是杀妻。都是模模糊糊地想要以此否定“父母生我”和我“以此生人”。只不过,即使是在把睾丸敲破,把妻子杀掉,也仍然不能完全否定罢了……
  我也在开始否定自己。只不过我用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准备从单位逃跑,跟“我们”告别,跟这里的一切文化彻底脱离。
  我不久就离市动身走了,经过一个昼夜反复的思考,我认为我已不能再胜任行政事业单位任何工作,而且,赌场的头子和先前爱卫办王主任雇请的一伙人也已给我下了逐客令,限我即日离开这座不属于我的城市。
  我没有任何朋友,只有乌鸦嘴依言为我饯行。我俩知道这可能是一次永诀,气氛稍稍有点凝重,但绝不是悲壮,所以,笑声还是不免的。“今夜你走时,想到河堤、或是凤凰塔上,痛痛快快撒一泡尿,我都陪你,我知道,这个城市对不起你。”乌鸦嘴说。我笑笑:“谈不上什么对不起,不过只是真没让我畅畅快快地尿上一泡而已!”
  我只带了一张晚报就出门了,而且阴差阳错,正好是头儿那天作出下派我的决定时学习的那份晚报。在赶往省城的火车上,我百无聊赖地把那张晚报摊开来,一看,吓一大跳!君道为何?原来,在市长大人长篇大论的报告结尾,一左一右排了两个题花,左边是“××”杯头条新闻竞赛,右边却是一个“专治疝气、包皮过长”的题花广告。我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
  时至今日,我仍然忘不了这个坚硬的幽默,早听说该市晚报的某副总由于得罪了某人,罚为一版编辑,该不会是他有意寻衅报复,专为该市长缀一个“专治疝气、包皮过长”的题花吧!

 

三十、神秘的肉中之刺

  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切都将从零开始,我喜欢这样的挑战,可是世事难料,天威莫测,我试着换了几个工作,总觉手足无措,心下茫然。
  “我睡去时,身子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我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作,我也刚过了二十八岁生日。我开始抄王小波,我就是从这时起开始抄王小波的。我现在抄得最多的是《黄金时代》,也就是写当下的事情,写过去的《青铜时代》和写未来的《白银时代》我有一天也会抄到。我觉得王小波对我来说是一个起点。我很庆幸我找了这么个很高的起点。我跟王小波有太多的相似,我用不着攀附他,时间也许会证明这一点,但我还是想说,我跟他有很多的相同之处,我的情书写得跟他一样漂亮,我同样着迷大粪,我也是色盲,我也被牛吃过身上覆盖的东西,只不过,我盖在身上的是书,那时我才五岁,我去放牛,我把牛拴在一棵树上,就躺在地上,把书遮在脸上睡觉,结果醒来,书没有了,按乡里人的传说,书被牛吃了,也就是说,我的书念到牛肚子里去了。可是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我身子很瘦,但肚子像牛一样能装东西,我念再多的书进去也不怕,我从前曾怕过一小段时间,担心书念多了,会把脑袋胀破,后来我知道了我的书一部分是念到牛肚子里的,而且,我的肚子有牛那么大,因此,我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小脑袋了。
  那试图改变明天的已为今天所改变,此时我才方知这个陌生的地方对我同样的艰难,每当入夜,我都思接千载,辗转反侧,初始时是刚一上床,立即就想尿,我知道自己的习惯,不尿干净绝对睡不着,于是只好再次下床,刚屙完回来又灌下一大缸子水,这样就有再一次下床方便的理由,我不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这不是洁癖,洁癖也不过只是一种心理障碍,我的病已深入骨髓。我努力说服自己,频繁的小解根本就无任何乐趣可言,可我越这样努力,就越是习惯性地爬起来。我不仅是因为总觉还没尿干净而不想睡觉,我故意不想睡觉,就这样让自己的意识由上身转到下半身,宁愿躺到下半夜,模模糊糊地,梦游着再去一趟厕所,直到终于想不起来上厕所去干什么,这才被动地睡去,睡前脑袋里再植下一颗胡思乱想的种子,这样反而才睡得踏实,那种子后来就变成了一粒太阳,慢慢加热,至大清早终于就在胸膛间燃烧起来,然而,却怎么也不想轻易起床,好比是故意把小解的轻松享受再往后延捱延捱……
  我的上半身从来还没有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下半身的存在,也许,人到这种年龄,情欲的全面爆发终于是不可避免的一个阶段。何况我的这种生理反应已来得太迟,大概从前为单位、为同事、为那张看不见的网,为不能尽兴地小解压抑得太久,现在是该它们连本带利报复的时候了。
  我突然间像初恋时分那样羞涩和不安起来,我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顺驴下坡地滑入爱情的轨道?可我显然还没准备好,我还有很多自由和快活的想法还未实现,我还有渴血般的流浪欲望,我还有自己的定位没有完成,还有无数的未知数,难道就将这一切迷人的欲望都轻易地付与同样不可知的爱情?
  我从不怀疑我会找得到自己的最爱,我只是担心被人缠住,特别是女人,我吃过这种苦头,她们发疯般地把自己强塞给你,逼迫你承受那就是爱情,发誓说那就是你的惟一,她们都喜欢这个游戏,她们信奉将谎言重复一千遍的道理。这是我在那所名牌大学不快乐的主要原因。
  我很快就看清了自己真正的需要,是自由,而不是短暂的爱情,我坚信跟随随便便一个女孩子的热情只能维持几个星期,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我看得很清楚,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在三十岁以后方才可能有机会开始自己的爱情,至于现在,不过只是想给下半身找个安慰。
  自慰的方式很多,每一个人都可无师自通地掌握一门技术,当然,按照弗罗伊德的观点,我比纯粹的饮食男女还多一些途径。不就是上半身过多地意识和鼓动起下半身的冲动吗?我得把它还原回去,上半身要思考的问题还多。
  我开始研究人体的管理,至今为止,我认为这还是一门方兴未艾的边缘学科,只要掌握了科学的方法,对自身进行了有效的个体管理,整个人类无疑就会发生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体分为运动性神经系统和植物性神经系统两部分,由于没法把植物性神经系统纳入意识统驭的范畴,因此,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人不能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或血液停止循环,正如无法绝对控制自己的意识一样,意识由于只能用意识本身来加以改变,意识因此是不可信的,它是人的最基本的悖论之一。在这种前提下,又能用什么方法对万恶之源的下半身冲动加以限制?难道靠过分地加大生殖器的小便功能从而给意识一个鄙视的理由吗?
我的脑子一片茫然,我觉得我已成了自己的人质,除了最终终止生命,我没有别的赎罪。
    乌鸦嘴特地到省城来看我。接到茶馆里坐下,相对无言,却轮到乌鸦嘴来招呼我:怎么样? 还像从前一样随便吃点?我便被逗笑起来。
  “先给你讲点老新闻,你原来的领导,还记得吗?想当年那可是风光无限,刚上台就把老婆离了,找了个年轻貌美的秘书,后来工作地点就从办公室移到了床上,便当得很!”
  “该不是想说他们现在又离了吧?”
  “光离婚有什么奇怪,关键是看什么原因!老牛吃嫩草,多半长不了!哈哈!”
  “还能有什么原因?老不中用了,人老心红骨头软,女人就不干了是吧?”
  “非也!非也!外界都只道是这原因,真实的原因只有我一人知晓,自打你走后,那个体健貌端的疯子,还记得吗?日日赤裸下身,沿河堤一带疯跑,从前他可只是端坐在那儿的,但现在他开始四处跑,挡都挡不住,你也知道他的那东西,坏就坏在他那硕大无比的大东西,一般哪能长那么大啊?他就挺着吊着那东西满城跑,不知引逗得多少少妇春情荡漾!这大概也是她们的福份吧,我猜,但凡看过一次,这些女人无不想方设法,不惜绕道近前,伸颈侧目,留连忘返!就这样,好几对就离了,当然也包括我们的老领导。其中好些绝对是平日看来无比正经的女人!”
  “你这也太离谱了吧!拿一个疯子的不听使唤的器官就把你我的老领导涮了一顿!”
  乌鸦嘴便大笑起来,我也跟着高兴,一高兴,便又来了尿意。
  我们都去安安静静地撒了一泡回来,乌鸦嘴继续发表高论:“依我多年的经验,我觉得干部问题就是个对下半身的管理问题,上半身没学习好,下半身就乱了,道理虽然简单,奈何只是管理犯难。而你这种下半身没什么问题的,上半身却又受不到人们的尊重或是认同,世事就是这般阴错阳差。”
  我没有回话,我当然觉得这个上下半身的协调与管理问题是困扰我的中心问题,我还在突围,我想那么多人都能抛弃掉爱欲的折磨而能潜心于一件事业,我为什么不能?一阵突如其来的什么爱情就弄得我有些魂不守舍了,难道琐屑而腻烦的爱情不正是对人的智力的一种消耗吗?
  爱情,谈什么爱情?人不能同时获得爱情与智慧,这有什么要论证的吗?或者,用尼采的观点说:“你这么年轻,却渴望生儿育女,请问你真敢生儿育女吗?你是胜利者吗?你征服自己了吗?你能够主宰自己的感情和品行吗?你结婚的渴望里有没有动物性的因素和要求?是恐惧孤寂?还是内心冲突?在我看来你只有成为胜利者和自由者才有权利生儿育女。”
  是的,我是胜利者吗?
  我好像不是胜利者,退一步说,我也许就是斯宾塞所说的低级物种?“如果低级物种与外部危险抗争的能力很弱,那么它必然具备极大的繁殖能力来补偿由此造成的死亡数,反之,一物种自卫能力很强,其繁殖能力必相应低下,否则繁殖速度便会超出食物的供应增长速度。”
  我的头皮开始麻木。我每天都还吃不饱,按说,这就是食物的增长速度跟不上,所以,我这种人天生就该不主动使用“繁殖能力”,以使我这种人的数量在一个可控范围之内?然而,我只有一遍遍地多喝水,我知道尿兴早已很浓,这可能已是我的终身毛病。幸好我没有在早先那个位置上混下去,也没有继续梦想着当个官,一个人要做官前必须要做许多准备,包括根治尿频尿急问题,这是对干部作风的一个起码要求,当然,如果官做得稍大一些,又当别论。昔日户部尚书夏原吉治水江南,与俗事中某同寓僧寺,某如厕急,夏戏之曰:披衣趿鞋而行,急事急事。此人即对曰:弃甲曳兵而走,尚书尚书。瞧!大官屙尿真趣也,不但有地方,有学问,而且有性情,甚至连职称也听来倍觉亲切:俗事。
  世事凡俗,大抵也只有大小便俗不可“赖”,昔日廉颇请战,七十有余而不觉老,只可惜一食而漏三矢,如此身体误入战场,正待进攻,却尿意频频,大便失禁,恐怕早已自乱阵脚。隋朝韩擒虎因而有诗云:人老三不才,屙尿溅一鞋,迎风就流泪,放屁屎就来。看来他对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是认得相当清楚的。
  乌鸦嘴走了,我们彼此都有些失望。可是我只有请他原谅,我不可能再对原来那些东西感兴趣,我要塑造崭新的生活,首当其冲的大任是控制自己可鄙的性欲。我必须要这样做,我的鸡巴仅是小便一项就已折磨得我快终身残疾了。
  我想检测一下我的生殖器,我去买了一套《尤利西斯》,促成我买这套书的动因是美国书报检查处对它早年作出过的两次断语,最初是说它淫荡,会引诱年轻人性犯罪,后来又重新鉴定,作出了类似技术监督部门的结论:鉴于此书不会引起年轻人生殖器勃起或其它类似冲动,准予解禁。
  我觉得这个鉴定十分准确,只是,我要用它来试试我的反应。当然,也许我跟美国人太不像了,从打开书本到合上书页,我自始至终都没起过什么冲动,我又试了一次,确信我的生殖器还没有给我找另外的麻烦。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头,得乘势前进,我很快就弄到了另一本伟大的名著艾略特的《荒原》,我第一次看到了人类末日那可怕的肉欲泛滥以及归于平淡后的无情无欲——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
  是的,只因为那个可怕的生殖器,我的生活才变得来一无是处,茫然无措。“人,只有否定这根万恶的肉中之刺,继而粉碎用以支撑日常生活的所有东西,方有可能彻底冲决人格的牢狱,生活才会变成死亡唇边的微笑,一切的虚无方才显得生气,直到终于微笑着让死神接纳 。”(克尔凯郭尔《致死的痼疾》)
  我痛苦而清醒地望着自己的下半个身子,我知道我的鸡巴还没完全醒来,我就是不要它醒来。我想,这跟王小波的理想有点背道而驰,但我必须要这样做,我出发并想写小说时年龄已经不饶人了,我的鸡巴已让我觉着首先是时间陪不起了,我甚至预备好了剪刀……
  我已没有退路,哪里也退不回去,也许,我已染上了顽固的自闭症,我需要到人群中去,我不可能完全脱离人群而写小说,我需要在生动而丰富的人群中去涤除身上所有的妖气鬼气秽气 ……
  我在这座城市胡乱地上了一辆公车,我不知要到哪里。
  终点站到了,是动物园,我怎么会一车跑到动物园呢?
  我就进了园子,百无聊赖但又安心地辨认着那些招牌上的说明文字,至半夜回家,我便使劲地回忆,我终于记起了下午刚看过的箭猪,我恍惚记得饲养员是这样给我解说的,一些公箭猪从小就会在石岩或树根上磨掉睾丸,这样,它们就可以永远地解除性欲之苦,从而专心致志地生长。

 

三十一、通行的文艺评论标准

  省城也并不是我的久居之地,茫茫人海,我找不到自己的落脚之地。我盼望着能给自己打造一处蜗居,那个令我日思夜想,百般荥怀的家,带着马桶或是蹲坑的家!亲爱的马桶,你何时才张开你洁净而明亮的方便之门接纳我!
  是的,我在这个城市还没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厕所,可我的便频便秘症状却越来越严重。我已等不及了,每当被迫面对电视明星或是庸俗的垃圾读物,我几乎只有把尿往裤裆里撒。我一见到这些人,感觉自己就又立刻变回了禽兽。我已没有更多的乐趣,除了撒尿,就是憋尿,为自己憋,也为生活中跟自己同肤色的各色人等憋,可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可以随地大小便的禽兽了。
  世间有很多美妙的物事,如果不是被频繁的尿意袭击。然而,好些人只会勾引你不停地冲向厕所,他们不想让你得到真正的快活,而他们自己却得意忘形。
  可恶的小便明星们,就这样彻底地污染了我的世界,从心灵到马桶。
  我一直盼望着有自己的马桶,它们光洁亮丽,端庄无语,虽然它们没有心灵,就正如各类明星一样。当然,我也明白,明星——主要是影视歌三栖名星,他们何以那么轻易地不怀好意地就勾引起了你对马桶的依赖?可我好像宁愿要我的马桶。       
  建筑于地上的马桶本不那么高雅,但它们却不可或缺,人人都需要它来撒野或撒欢,正如人人都需要娱乐,只有小孩在野外尽情地玩乐自己的尿抛时才不需要马桶,而且那快乐是自为的天真无邪的,可人长到一定年龄,就一定需要马桶,同时也会习惯于经过包装和打磨的各类娱乐。
  人类的这些娱乐是多么地虚假!可是人人都习惯于这种伪装,哪怕牺牲了人性的许多原生的天性,清赵翼《  暴杂记·榕巢》一则说:查俭堂初为粤西太平守,署园有大榕树,干旁出者四,乃架屋其上,曰《榕巢》自号,丁艰去,接任者来,笑曰:此中大便甚佳!
  我决定去找棵大榕树。
  这是一个亚热带城市。这个城市已经暴露出名字,我本来想为它隐藏一下,可是,我必须要说到这个城市的历史,历史上的一些屎尿。上文是一种,下文是另一种。
  晚清年间,作为难得的力主御辱的主帅果勇侯杨芳,一到广州,就对臣下说洋人枪炮乃邪器,所以,必须要以邪制邪,就下令收集民间粪桶及各种粪便污物作为厌胜之计,如果和议不成功,就以之让洋人见识一下厉害。
  用不着去考证这些粪便最终的功效,我们从前都只说一个朝代的腐朽,是如何如何的腐朽,这就是最好的注脚,整个清朝,即使是在赞为盛世的乾隆朝,朝野就已快作一大粪池。俞蛟《临肖寇记》又载:清乾隆年间,临清城清兵御王伦……忽一老牟急呼妓女上城,解其亵衣,以阴对之,而令炮燃。群见铅丸已坠地,忽跃起,中其腹,时兵民欢声雷动,贼为之夺气,知其术可破,益令老弱妓女裸而凭城,兼以鸡犬血、粪汁,缚帚洒之,由是炮无不发,发无不中……
一个朝代就这样被妓女的阴户或是大粪糊住了。
  不说改朝换代之事,说说个人吧。魔鬼词典说:生殖器这东西是维持生命的本原……它是战争的起因,也是和平的目的,它是严肃的基础也是打趣的目标,它是永不枯竭的智慧源泉,也是一切意象的钥匙,以及一切神秘暗示的旨意。
就是这么回事,生殖器其实是有这么多用处的,可我们只用它来做什么呢?男女初识,或继续交往,或选择配偶,无论怎样无意识,很大程度上都是由双方适合于生殖性交决定的。这太奢侈了。
  目的决定论就是这么荒唐,先入为主同样害人,我本想以生殖器为支点,说小便是评价古今中外惟一的文艺评论标准的——我也只是取其一种用途,我妄想把它上升到社会科学的某一分支里去,解释或引导出一种纷扰我们很久的有明确意图或无意识的未经设计的行为后果,这确是使用的哈耶克的分析方法。哈耶克说:人类社会直到今天还依靠一些我们意识不到的或根本不能用文字表述的规则,比如语言,它虽受规则支配,但即使你不知道这些规则,你仍在遵循并使用着它们。
  小便明显就是其中一例。
  我可以用柏林的消极自由来解释:只有个人行为不必服从别人任意干涉或强制时,他才是自由的。
  我还可以用叔本华的一个不太为人知道的理论来解释:一个人容忍噪音的程度与他的智力成反比,因此,声音能做为一种很好的衡量智力的尺度,所有不必要的费力,如敲、砸,四处折腾,在人的一生中每天都是一种折磨。
  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被折磨的,就是这么被浪费的,没被折磨或浪费时,我们都只好憋着,憋尿,憋屎……
  直到有一天我们突然起身——在这之前,庄周起身说“道在尿溺”,面壁九年的达摩则在一次愉快的大便后,达于禅定至境。
  可是,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我们憋到最后除了把脸憋得通红,勉强穿好裤子,可过不了多久,就只好又蹲了上去,我们只是憋着,永远都只是憋着,只有憋着,危险的是,憋成一个植物人,憋得屎尿倒灌,还是只有憋着……
  而就在这憋着当中,我们不但丧失了减轻憋痛的努力,反而还在加重这种憋痛——加重的方式是以这样一种悖论——那就是妄想通过捡一个高枝朝下拉屎来实现。
  要栖上一棵高枝,我们只有拼命地向上爬,前边说了,人类的生命史就是一棵生命树,现代社会构架更是一棵树,每个人都在往树上爬,爬到上边的往下看,看到的全是笑脸,下边看到的全是屁股,一般来说,下边的笑脸得到的总是上面拉下的屎,要想尽快往上爬,就请先把脸贴过一层层的屁股吧!关键是不能怕臭!上面拉下的屎尿怎么可能是臭的呢?只怕抢都抢不到啊!
  我们得到更多的从上边拉下的屎,这就是我们认为最有意义的过程,当官是这个理,读书、写小说也是这个理,世俗的一切都是这个理。偶然的违抗总会显出自己的可笑。嵇康说:小便不急,即使尿胞肿胀翻滚也不想起床。他又比不了同时代的刘伶,裤子都不穿,可能更少受尿急憋痛之苦吧!两个名士,两种分别,全在对待小便的态度。可我不敢嘲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笑起来,尿意就更难收拾。
  这是一个永恒的矛盾:以增加方便的次数来解除憋痛之苦。永远解不除的是无穷无尽的尿意和按部就班地跑厕所。而且,尿意是在不断增加的,每一种刺激都可能带来新的内急。从前读莎士比亚,莎翁说有人一听到吹风笛的声音忍不住就要小便,不甚了了。后读梁实秋,也说一听到胡琴就下身急,我开始有些颖悟了,至后来翻《聊斋志异·司文郎》:盲僧以鼻评文,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容,直从下部出。我终于明白了,是否惹人想小便,原来就是古今中外,一致通行的,地地道道的文艺评论标准。
  这家伙标准藏得真牢!

 

三十二、2003,北京的一群蚯蚓

  现在是2003年冬季,第一个雪天,显然,这只能是在北方,离那个用阴户和尿溺抗击敌手的城市又有了几千里之遥。
  距离必须要加上时间才有实在意义——这其间又过了大概五年,也就是说,五年来我到处拉屎撒尿或是憋屎憋尿,最艰难的时候我还信过上帝,我的许多朋友都赖不住也信了上帝,我们都需要上帝为我们解决点问题,朋友们的问题上帝都在尽力而为,可是我的问题——屎尿问题,却越来越让我难以忍受。二世纪时诺斯教派大师瓦伦廷是这样说的:上帝能吃能喝,但不排粪。他满以为这个两难推理就这样彻底解决了,可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上帝,因为,上帝没有肠子,而我有。
  我可以放弃上帝,却不能放弃排便。越是在流浪途中,排便的自由便越加重要。我必须要四处走动,也就是必须四处要求我的排便权,我能想象,那些怯懦的,这个世界突然呈爆炸性生长的满口术语的教授们是不会像我一样四处要求这种权力的。他们都只会绕着墙,哪怕拂己心意也不想引起争论,而只希望被请教,也就是说,他们永远都不会产生排便问题。
  知识分子必须要四处走动,并四处排便。而在这个沿街并不打算给人随意排便权力的地方,一个人如何最终排便,便成了一个衡量知识分子身份的标准。W·萨义德说:知识分子的一切作为都必须是自创的,这样,他在体验某个命运时,才不会把它当作一种损失和一种要哀叹的事物,而是满心欢喜地、自觉地把它当成一种自由,一种依自己模式来做事的发现过程,所以,他所获得的乐趣也是独一无二的。
  有头衔的人,或说有职称的学院教授们不大会产生沿街找厕所的事情,因此,他们是不大可能从这里去发现什么东西的,他们的这种“犬儒”状态当然也不可能从中去得到任何的乐趣。退一步用王尔德的句式来讲,他们可能知道每次入厕的价钱,但却永远都不知道任何一次入厕的价值。
  说到价钱,就到了当下的市场经济。知识或知识分子怎样来跟市场挂钩呢?哈耶克也有一段现成的表述:相关的一切领域都有大量分散的知识,各自作用于头脑,但最好的方式是,让每一个人自由利用各自拥有的知识,并做出自己的反应,沿着这种机制达到的最有效率地利用有用的知识,这就是市场原则。当然,你可能找不到这段语录到底出在哈耶克著作的哪个地方,这样,如果你碰巧是个学院派的人,那么正好可以借机把哈耶克全面复习一遍。
  我到此也可以为我抄书打一个总结,注明出处的抄总是要便宜一部分人,而且极有可能是学院派的,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他们总是因为有这种便利而不去研读全部原著,因而把做学问变成了一个寻章摘句、数黄论墨的游戏,或是互相攀比、搔痒的礼尚往来,这样的结果,无疑导向了最终的学术帮派与话语霸权。而维持这种权威的最可靠的方式就是利用我们常说的谦虚——世间的虚伪没有比学者们的谦虚更出其右者了。
  我在不怎么谦虚的抄书过程以及十分谦虚的憋尿过程中发现了小便,我当然希望比发现了一个大便头绪的米兰·昆德拉走得更远,当然,不论是大便,还是小便,不论发不发现,这规则一直就存在的,也一直就在发生着作用,这也是市场经济的最伟大的地方之一,不是你喝令三山五岳怎么样,它就怎么样,而是不管你意识与否,它都在一直发生着作用。
  我不想举太多的例子。比如有人常说撒泡尿自己照照,比如有人说自己拉屎自己吃,比如就在2003年,又有老师重新利用让学生喝尿来作为惩罚……吃大便当然也还是有市场的,因为中医还存在,这东西还叫人中黄,而只要这东西叫人中黄,就一定还有健胃的功能……
  2003年除了发生了老师强逼学生喝尿,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北京八达岭野生动物世界的一只老猴王被七八只拥立新君的年龄稍轻的猴子从70多米的猴山上摔了下来,在摔之前,它的生殖器被严重咬伤,而这只名叫滴滴的老猴王当年也是靠咬伤上一任猴王的鸡巴,迫使其得了尿毒症而死去,因而才当了四年一任的猴王的。
  还是回到人的话题上来结束吧。“非典”也是2003年不该忘记的跟大小便有关的事情之一,人类拉屎撒尿这么多年,只有2003年,才第一次对自己的排便问题这么重视,这实在是一件不应该的事情——也许从此以后我们都该对自己的屎尿多关心关心了,看来,人类命运跟我的想法还是很吻合的。只是,到底会有多少人真正地一直就这样关心自己的粪便,我这本书卖到明年的销量可以说明一切问题。
  “非典”期间,我还在四处奔忙,那时,我才到北京不久,正在认真学习北京话,重要词汇之一是“死”,按我四川口音前后鼻音不分的传统,我说我不怕“死”,出口就变成了不怕“屎”,“非典”正凶的那一段时间,我们一大帮不怕“屎”的人在一起聚会,有四十一个人参加,在三里屯附近并排一长溜摆了八九张桌子,有些人自始至终就没有一个位子,这里坐一下,那里歪一阵,喝酒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生怕别人喝多了,因此就都疯狂地先把自己灌罪,喝高了尿都就多起来,因此,就排着队,从那一溜并排的桌子上走过,边走边撒尿,桌子上,地上,啤酒瓶子里,总之,最后到处都是尿……那晚来了很多有名的人,主要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我后来想了很久,才给出一个恰当的名称,叫“走肾”,也就是说撒尿不叫撒尿,都叫“走肾”,也就是可以当着熟悉或不熟悉的女人的集体撒尿……
  我喝到半夜五点就回家了,我的脑袋里全是尿——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多的尿,集中排放在一起的尿,邀我“走肾”的人第二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后来好多人的身上都被尿淋湿了,因为喝高了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往桌子下趴,一种是往桌子上跑,结果,在桌子上的就撒了在桌子下的一头尿水。
  我接到这个电话时,正站在一处公厕的壁前努力地排尿,“走肾”问我到了哪里——我们约好第二天又见面——我说我正在“尽量往前站”,电话那头十分奇怪,哪有这么一个站名的?我正惬意地捉住鸡巴抖最后几滴残尿,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照着便器上方的一行字重复着——“请你尽量往前站”。
  “请你尽量往前站”,我想这是在鼓励我。我不能辜负北京,我当即就决定不去跟“走肾”们乱混,我突然记起了海明威说过的一句话,“他们是一个池子里的蚯蚓,彼此以对方的大便为食”,当然,蚯蚓是不分大小便的,也就是说,他们挤在一起,既吃大便,也要吃小便,而不在一起,就都没得吃了。可是我已不愿意把自己的大便或是小便跟他们分享,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喜欢我的大小便,所以,我必须马上就行动起来,自己要求进步。
  我转过身就开始往万寿寺走,我想,干脆就到这个当年我没有领走毕业证的地方去,重新找一份工作——一边工作,一边抽空跟万寿寺的人商量,业余时间义务为他们掏粪去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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