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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小便(11-20)(少儿不宜)发表日期:2004-07-12
作  者:石映照出处:原创浏览14199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小便(11-20)(少儿不宜)
文/石映照
2004年07月12日,星期一

小  便(11-20)

石映照

 

目次

一、 我们
二、 机关
三、 把柄
四、 苍蝇
五、 随便吃点
六、 厕所
七、 小鸡巴
八、 紧张
九、 开裆裤
十、 一级文物
十一、 晚会
十二、 音乐与禽兽
十三、 被阉割的明星
十四、 裸露的婚姻
十五、 小便大学
十六、 离尿槽两尺
十七、 贞节带
十八、 小便刑罚
十九、 充血
二十、 粪便滋味
二十一、 锤骟术
二十二、 马桶历史
二十三、 世界这个大尿壶
二十四、 卵子
二十五、 阴茎
二十六、 三角区
二十七、 当代小说这个化粪池
二十八、 大便
二十九、 睾丸
三十、 神秘的肉中之刺
三十一、 通行的文艺评论标准
三十二、 2003,北京的一群蚯蚓

 

十一、晚会

  好了,该说我的工作了。
  我的新工作是搞群众文化,你可能觉着这话不太通顺,但也只能将就。到过这种单位的人可能知道我在说的是一个门牌,就是这样写的,你要还不知道,也不要紧,工作内容你一定熟悉,也就是组织卡拉OK比赛,组织歌手或鼓手考级,或是审查外地歌舞团体的演出资格,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组织一场超大型的创卫表彰汇演晚会。
  我就是被这个借口召回来的。
  我们一连讨论了三天,我受命整理讨论出的晚会方案。
  方案如下,三个群舞,四个独唱,一个独舞,两个小品。最后一个合唱。整理这些东西并不费力,头儿还没接过手就已在表扬我了,这也是我两年以来受到的第一次表扬。我当然很珍惜,你可能没法想象,我这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刚一分配到单位,就被当作未来的办公室主任培养,于是,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需要用书面的东西来表达,都找我写,我确实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记得我至少一连写过五个会议通知,写过十份月工作总结,结果你当然不大猜得到,没有一份东西合格。也就是说,我花了一年,还没学会写这么简单的东西,你说,即使是单位想栽培我,可是总得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我从前没有给单位这种会写会议通知的理由,他们总是说,这就是现代的名牌大学,水平就是这样的。这个我坚决不承认,我认为只不过是我让他们替我难过罢了,不过,我认为我对他们来说作用是很不小的,至少,他们就是从我身上发现了现代大学的水平,他们就是想得到这个证实,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做一个结论了。
  我又有点憋尿了,我发现,我只要让什么事情上心个十分钟,就总是要跑题,紧接着跑题,就是跑厕所。厕所,你看我说得多文雅,想起我在当保安的那阵子,哪有什么厕所?当然,本来也是有厕所的,自从上一任所长也就是现任的副局长手上把几件一级文物丢了,所有人都寒了心,就都不再到厕所了,随便背过人去,就掏出鸡巴对着墙壁一阵猛撒。副所长还告诉过我,他们撒尿时都已有心诀,那就是捏着鸡巴时心里想的是老所长,也就是现在的副局长。他们梦想终会把他捉住,他们总是要把尿撒得老高,说原来的所长就是会撒,拿尿抛往天上撒,结果就尿成了一个副局。我对此一言不发,他们终于听说了另一个为一抛尿弄丢了官帽子的主任的事,这才来对我另眼相看。我当时也就借驴下坡,我说,谁知道什么线索,都告诉我好了,我既然能用一抛尿把一个主任搞下课,我当然能用一切办法把丢失的一级文物找出来。
  回来都已两个星期了,副局长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我还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从副局长再回到尿吧,说到尿我就没完没了,你们也知道了我这习惯,我向你们道歉。
  我继续说我刚作完的晚会名单,我又受命去买了许多香烟糖果之类的东西,等领导们来检查,头儿专门来会议室检查了我买回来东西的成色。去吧,再去买点香蕉!哦!好吧!我这就去买!对不起,我搞忘了,领导们都是喜欢吃香蕉的!这是我说出的第几句名言了?算了,你要是没记,我也不跟你理会了,不过,你要是看到后来,说我先在前边埋伏这么一堆香蕉原来是有隐喻的,那可怪不得我。
  领导终于按时迟到地来了。这帮喜欢吃香蕉的家伙,有一个什么部长怎么吃得那么胖了?这才两个月不见,就那么胖了?我预感到这个胖家伙会说点什么话儿,是对我不利的那种。
  会还没正式开始,我突然看到部长看着晚会讨论稿说变就变了脸色。
  你们这名单是怎么搞的?这么没有一点政治觉悟?为什么是三个群舞,而不是四个?你们明明知道,分别搞创卫攻坚战的是四个局长,一个管苍蝇,一个蟑螂,一个管老鼠,一个管蚊子的,你们凭什么要少算一个?谁给我说说,漏掉的是谁?老鼠,还是蟑螂?为什么要漏?你们这不等于是给他判了刑吗?是的,个别同志可能有点问题,但还没有宣布前,谁敢这么大胆把他从功劳簿上勾销了?再说,即使有问题,该你们来擅自做主?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一点政治警觉?这还只是一个问题,这就已是不得了的问题了!我再问一遍,谁负责?谁敢站出来负责?谁负得起这个责?是不是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暗中给我使泮子?我常说文化部门的事情无小事,文化部门更应该加强政治学习,你们学习了吗?认真了吗?你们这是方向性问题,是立场问题!你们要是想把我整下台来,趁早给我直说!你们这是要把我气死!你们看看,你们再看看!你们这个名单的问题,我才说了一条!还有,到处都是问题,你们看,书记、市长,都是亲自挂帅担任创卫指挥的!他们的功劳呢?你们只歌颂了其他的管苍蝇蚊子的,那总指挥呢?你们这整台晚会哪个是歌颂首长的?没有他们的英明抉择,有创卫这回事吗?能最终完成任务吗?同志,同志们!你们起码的觉悟到哪里去了?对了!终于看到你们在最后列出了市委书记和市长,你们让他们参加一个大合唱!亏你们想得出!还有,这是什么小品?想影射谁?就说这个问题,谁取的这个名字?小便?小什么便?一泡尿冲脱了官帽子!人家都已下去了,还这样对自己的同志不留情面?这不是还要把人一棍子打死吗?谁写的脚本?站出来!
  我写的。我依照吩咐站了起来,我已想好了对策,我觉得王主任那一泡尿的意义已被嘲笑弄得面目全非了,我就是想重新提起那泡尿,让大家重新考虑跟那一泡尿沾边的很多严肃问题,我甚至已觉着我有点对不住王主任,我这样做无非是想告诉跟政府有关的一切人,那不是一泡简单的尿,而撒那泡尿的人只不过碰巧叫做王主任罢了。
  哈!你!你……又是你!你就不能不添乱?不能干点正经事?你的公文至今还不会写吧?国家花这么多钱培养你,到底是让你干什么的?你自己又想过没有,你又能干什么?小便,有你这么下作的?你!你!你!你真要把我气死!
你别生气,我把它拿掉就是了。我小声说。
  拿掉?你拿掉谁?你就是想借这晚会给谁找事儿吧?你那点心思,我告诉你,你还嫩!
  那我就不参加晚会的设计,我……我还是搬道具吧!我看部长真气得不行了,我真的想给他泄泄火气。
  我看你们咋整!部长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突然顾自起身就往外走。我看到他的小秘反应很快地把手上的香蕉丢在桌上,也学着部长那样恨了我一眼,跟出去了。
  可怜的会议!又是叫我搅了局!
  突然,我又看到了同志们那熟悉的目光!我本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过这种目光了。那是一种出了事的目光。是一种出了大事的目光,原本是吓着了,是无可奈何的目光,可现在,自从知道是我,又是我,他们都把那目光恨住了我,就仿佛是把所有的赃物都钉死在了我身上。我已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过副局长了,这时,我看见他也跟着众人一样,也开始恶狠狠地恨着我了。他终于又是副局长了,是一个从没有出过什么事的副局。
  他肯定是想吃了我。我的味道也许不错,我刚在单位的浴室洗过一洗的,只是,我的鸡巴可能不是很好吃。我这样替副局想着,我似乎都想替他先把衣服都脱了,跟他商量从哪里下口。
  我突然感到亲切起来!是的,这才是真实的,原先都是假装的,终于真实起来!他们就是这样对我的,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我太熟悉这种氛围了,我不再看众人的目光,我只顾着收拾会议室,他们没有一个人动手帮我,我就一个人收。我不生他们的气,我一边收着,一边十分心疼地看着一支支被剥得皮开肉绽的香蕉,显然,好些到会的同志还是觉着我买的香蕉味道不错,因为就是在部长发脾气的间歇,我也偷眼看过一圈主席台上的人!他们原本是一边听一边要吃的,只是没想到部长发火发得那么急,于是,好些只吃了一半的香蕉被迫停了下来。
  可惜,这么好的香蕉,部长都没来得及尝一口,就这么走了。
  晚会如期举行。
  我被派到舞台上方的横梁上,随时盯着不能顺利滑动的幕布,只要出现意外,我就要立即从幕布顶端用手把打了结的幕布分开或是合拢。本来局长还让我带着一包礼花上梁,预备着需要时从天上撒下来,还是细心的宣传部长审查工作人员名单时又把这一项给我划掉了。你们居然想让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撒礼花?他会计算礼花下落的时间吗?我看他那个榆木脑袋就只配给他点不需脑子的活儿。
  我觉着部长说得很对。
  晚会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到一半时间,我主管的幕布还是没出一点问题。我刚好就有了时间从天上往下看节目,演员的阵容并不大,跳独舞的也就是刚开幕时跳群舞的,主唱的也有来自节目主持的,这让我想起这个城市刚流行的一鸡三吃,我正想着一鸡三吃中的鸡汤,突然,舞台上的音乐停了!好好地正歌颂着书记带领大家灭苍蝇哩,怎么音乐就停了?我赶紧往下细看,果然又是主唱的家伙嗓门太大,把功放弄死了!嘿嘿!我得多说两句,正歌颂苍蝇的这家伙一定是我们这个城市里嗓门最大的家伙,至少我知道的人要买音响,都是要找他去试一试效果,如果他几句词就把机器整死了,那音响摊主多半都是买不出去的,也因此,这个大嗓门成了我们这个城市的音响标准。
  音响标准还傻乎乎地在舞台正中间站着,身子一颠一颠地,他显然还沉浸在台下观众的鼓掌声中,也许鼓掌的人都是要等这一刻的,就是等着看他把音响憋死过去的,如今这愿望如期实现了,怎不叫人激动呢?当然,激动的还有音响标准,也许他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这是这个城市特有的一种默契。
  我一时闲得无聊。脑袋里突然闪过开幕时的群舞,也许是由于开始太紧张,一个男人把女人抱起时衣服缠在了一起,别人都分开又跳了好几个动作,他们还抱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担心这种紧张场面还会上演,我一想到这点,就想从横梁上攀爬下来,要去跟组委会的人提前警告。可是,现在毕竟还是演出时间,我不能开灯,从密如蛛网的三角铁支架中我是摸不到门径的。我索性又停了下来。
  功放终于修好了,音响效果在高声大叫的“再来一遍”中又扭动起身子。我不知为什么很怕看到一个大男人在台上扭动,我便从横隔了无数格子的舞台上抽回目光。我本想收回目光让自己安静一会,哪知刚一停住,一股疯狂的尿意便从鸡巴上像汞柱一样直升到脑门!不行,我必须要迅速地撒上一泡,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我不可能再憋得很久,也许已经憋了很久,只是现在我才有时间注意,我甚至都已感到有一支小股部队等在了龟头前,马上就忍不住了!
  我在这么黑的高空憋着尿,我真后悔没把还剩半瓶的矿泉水瓶带上来!有一刻,我甚至还想到了这是在几万米的高空,我心一横就撒下的尿在经过这几万米到达地面时已被蒸发掉了,即使还有零星的尿雾,那已经不算是我撒下的了!
我还在憋着,我像是在跟龟头谈着最后的条件。我一定这样说了,好兄弟,你看,我们再商量一回好不好?你看你,是我把你带到这么高的高空来的是吧?你也看了这好多节目了是吧?你可能都不知道,你从前可是都不敢想象能看到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抱住不丢手,这你都看到了,你就再忍半个钟头行吗?要还不行,就十分钟,或者,哪怕三分钟?行吗?算我把这一生要求你的机会都用了,行吗?
  龟头没有答话!龟头是从不废话的!我的龟头,就在我还在跟它商量的紧急关头,它就已自作主张地把排队等候了不知多久的尿往外漏了!我什么都来不及想,赶紧就估摸着幕布的方向,努力地把鸡巴朝向幕布——我还存着最后的幻想——我希望我的尿是顺着幕布的内侧缓慢地浸下去……

 

十二、音乐与禽兽

  我的工作再一次调整,我本来是准备被停职的,原因我也不多说,就像几月前我举报那个倒霉主任在河边撒尿一样,有几个正仰头向天的舞蹈演员集体证实,是有人在天上向下撒了尿,天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立即就承认是我的尿。
他们都一致说我的尿咸得不是一般化。
  我已经记不起晚会后来发生的事,总之,晚会结束时我并没有如期关上幕布。那是一台在他们心目中有着巨大缺陷的晚会。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责任,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尿,因为我的再也控制不了的鸡巴。
  晚会照例要发奖,我被排除在了讨论奖项的会议。我只听乌鸦嘴说到些讨论的细节,刚开始的群舞本来是要有奖的,因为它就是照着得头奖的阵势排的,但就因为那个抱着女人老放不下的男人,没了奖,一等奖给了结束的群舞,也就是一个舞蹈演员举着一块红稠从这头跑向那头,并从那头开始往腰间一直缠到这头。这个演员已这么在舞台上举着红稠跑了几十年,当然也就是缠了几十年,但只有这一回缠得最好,而且脸上打的粉据说也是这么多年以来最均匀的。还有一个双人舞,本来也是内定有奖的,但在宣传部长审查时一笔勾了,说是那男的都抵拢女的乳房了,这样的方向不能提倡。晚会还发出一个特别荣誉奖,也就是一致说我尿是咸的那几个演员参加的节目。说他们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忍住呼吸,跳完所有的动作,简直了不起!
  我的工作是经过集体讨论了三天才决定下来的。我被分到了单位的调研室,也就是跟几个从一线退下来的老同志一起从事调研工作。又说我可还不能提前真的就退了,把我充实到这个理论色彩最浓的部门,就是为了加大理论调研力度,多出论文,出好论文,这是我莫大的荣誉,是对我价值的重新评估,是对我这个名牌大学生的极大信任!
  我很快就上报了我的研究方向,因为我们单位的工作是以群众文化为主,也因为这台感同身受的晚会,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研究大众音乐,这也是这种城市最常见的一种娱乐形式,也是最受欢迎的。
  我先查了一些名词解释,也就是你能想到的什么辞海之类的工具书,但我决心要把这个问题研究透彻,所以,我决定一开始就追根索源。
  我努力地找了一个月的《乐记》,一个傻瓜才告诉我说这东西早已失传了。但我一点都不气馁,我又去把四书五经找来挨次乱翻。
  终于,一条线索逐渐明朗起来。让我边抄书边解释吧!我真的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寻找到一条怪僻的路子,我安慰自己说,这没办法,谁叫我这么聪明呢?当然,如果你认真按照我提供的这条思路往下看,也许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聪明,到那时,你也许就能理解我说的聪明为什么那么让人烦恼了。
  也不知是谁说过的,聪不聪明,从抄书一下就可看出来了。
  “子曰: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也。”在删削诗书、考订礼仪的孔圣人看来,音乐的主要功用是规整和笼络人们心中或隐或显的道德律,以期达于普遍善化的教化目的,显然,以伦理礼教正统自居的孔子既要构建自己万代不移、经世济用的大一统学说,他一开始就认识到了音乐独特的统驭人心的功能。既要统驭人心,音乐显然最好能有个统一的思维向度以及流演规则,类如郑声因有淫佚之嫌,必须如删怪乱力神一样剔除而后快,这是孔子的系统学说之一部分,也是他的大志向所在。
  孔子不仅对当时的音乐品评定论,如郑声“淫”,“三月不知肉味”(韶乐),也不失时机地在《乐记》里对这种归化王道的教化工具予以理论上的廓清与规整:凡音者,生于人心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乐记·乐本》)孔子大概很看重音乐与治世违逆的能量,故而,诗三百之可以“兴、观、群、怨”,到音乐这里则果断地截“群”去“怨”,天下音乐,从此只允许贩卖太平,这就是孔子的本义。
  这种对音乐发仞之初的正规道统限定显然有着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之相似之功,不仅功用,甚至流弊也大体类同,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孔子,这种对一种极其重要的艺术形式的粗暴限度还不足以完成它最终的单向度定位,可怕的是,有着同样匡时济世大略的后来几位大师也投机取巧地追索着孔子的后尘。《荀子·乐论》是这样表述的: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思,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从上述这段话看来,荀子与孔子一道,显然精于音律,只不过是为了符合或服务于他们心目中各自理想国的道德律,音乐便主要变成了他们手中一种归化人心以合于道德和统治的武器。音乐之所以发生,流传的真实原因和条件被掩盖了,一开始就被预先置入一个削足适履以完成的正统观念的棉被之下。至邹忌对齐威王解“琴”简直就牵强附会,可笑之极,且听邹忌的胡诌:琴者乃禁止之意,即禁止淫邪归于正道,伏羲作琴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三百六十六天,宽六寸象征六合,前边宽后边窄象征尊卑,上圆下方是模仿天地,五根弦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大弦为君小弦小臣,君臣配合好了,政令和谐了,国家也就富强了。
  对音乐本义的正本清源意味着国家对这种艺术形式的专美,从此,历朝历代都听到了音乐对统治者极尽能事的歌功颂德,这种腐败的传统一开始就是由国家的机器力量或统治者的意志为权杖的,本可以在更大范围更广泛的群众中去感动更多的人,然而,它们现在仅仅只是成了宫廷的点缀,成了上层人物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
  谁也不会寄希望于历史上走马灯似的前廷后宫能产生一两首真正的音乐作品,事实也正是如此,不过,正如历朝历代过眼云烟似的皇帝也竟然能造出一两个后庭词人或舞文弄墨的书家一样,除了绝大多数但求速朽的王朝阿谀之乐,偌大的音乐后宫也零生出一些暗淡的小花小草,供人伤心劳神地品咂叹惋。
  剔除民族音乐中虚伪地歌功颂德、无病呻吟的道德说教,狭隘浅薄的心灵闭塞,以及诸如此类的杂质,再将其放到世界民族音乐的背景之下来考察,这是一次必需要作的冒险之旅,我当然是想把这篇论文写得有理有据,并且很有世界眼光。文艺复兴时扎林诺说:世界本是和谐的,人的灵魂也是和谐的,音乐给人的灵感也是和谐的,因此,没有一样东西不包括音乐构造。这句话可看作是整个西方世界音乐理论的总和,简单一句话,音乐无所不包。这个简单的判断实际上还包括了对音乐至高无上地位的认知,用两个人的话来说:一切艺术是趋向音乐的(派脱);音乐是人类文明的肇始与巅峰(歌德)。然而,即使这样表述好像也并没到位,当毕达哥拉斯作出了他的第一个伟大发现——证明音调的高度依赖于震动弦的长度时,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意识到,这个发现对当时及随后的哲学和思想的未来方向都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当然,并不是这个事件本身,关键是对这个事实做出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解释。
  声音在毕达哥拉斯是以“一切皆数”的哲学思想起源的,这就与我们的先民“投足而歌”的起源拉开了距离。我们也有数学,也有哲学,但两者连起来最多是用来玩儿把一根木棍“日截其半”,并得出“永无穷止”的玄妙结论。然后,到明朝时,还没学会用数来记录,只玩着大部分人连读音都不会的“宫商角  羽”,算了,不按数学往下说了。
  记谱法和宗教精神将西方音乐送上了一个很高的高度,这是基本上没法超越的。理论上和技法上,包括乐器上呢?
  好像情况也差不多,我突然对继续做大众音乐没有了任何想法。
  别人的音乐产生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恰到好处的真情流露那样导致崇高,这种真情通过一种雅致的疯狂和神圣的灵感而涌出,听来犹如神的声音。”(朗吉努斯《论崇高》)而我们的音乐呢?晚会上唱的那些东西呢?
    我有点想果断地停止这个危险的话题了,然而,我还是心犹不甘,这是我的饭碗,我必须要捍卫它,我不知怎么就记得了前边孔子是把音乐与禽兽连在一起的,我想,就假定这二者真的是有联系的吧,那么,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找到这种联系。
  我立刻就记起了很多种动物,海洋里的座头鲸都是著名的歌唱家,在特定的季节,座头鲸都会用雷鸣般的低音和尖锐的高音反复高唱着一支永恒不变的颂歌,它们的歌声不仅有主题,而且每个主题又分成若干乐段,各个乐段又由若干单个小节组成。更为奇特的是,座头鲸的歌曲每年都会有一些变化,而且同一地区的歌者都唱同一的歌曲,分属不同地区的歌者虽曲子结构和变调规则一样,唱出的歌曲则好像又随喜加入了一两个装饰音或花腔似的……
  值得尊敬的青蛙一年之中除开思春期以外的季节,从生理上讲是被阉割了的,短暂的思春期它们不得不抓紧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对生命的集体礼赞或是对爱情的个体渴望,只有能熬到最后方才等得到命定中惟一的爱情。
  蝉的皮肤也算不得很厚,然而,当我认真地听到它的歌唱时,实际上已接近了它生命最后的绝唱。蝉一生大多在地下度过,只在胀满欲望的夏季才短暂地飞临树上,蜕一层皮,鸣叫几日,呼唤一个异性完成短暂婚配,然后死去。
  麻雀的情况好一些,尽管它们的音乐并不太入调,或是时时与自己爱情失之交臂,然而它们并不气馁,亦不刻意追求,音乐,只要与寿命的关系不大,总得重新追问或有时间去找寻生活的意义,找寻的过程本身也就是意义的一个重要内容。不独麻雀如此,大多数的雄鸟在一定的生理条件下是非要唱歌不可的,在它们那里,这不仅仅是它们雄性力量的显示,或是为着发动性欲,更主要的功能是通过生殖腺把荷尔蒙倾注于血液之中,所以,只要它们不觉饥寒,特别舒服,又没别的事可做,它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歌唱!
  动物,动物的歌唱,或是禽兽唱歌,我想说什么呢?这能得出个什么样的结论呢?是说这些东西才叫音乐吗?是说那些晚会歌曲连禽兽都不如吗?或者,那些歌曲的制造者如想真的有所改进,都得先熟悉禽兽的音乐,然后才谈得上使用人话吗?
  孔子把音乐与禽兽连在一起说,其道不孤,还有达·芬奇好像也这样说过:能创造发明的人和在自然与人类之间做翻译的人,比起那些会背诵旁人书本而吹嘘的人,就如同一件对着镜子的东西比起它在镜子里边所显的印象,一个本身是一件实在的东西,而另一个只是空幻的,那些人从自然那里得到的好处很少,只是碰巧具有人形,不然,就可列入于畜牲一类。
  算了,我不再变着法子抄书了,我抄到把自己也变作了“畜牲”,仅仅只是为了照应孔子说的“禽兽”,抄书真的是太危险了。

 

十三、被阉割的明星

  我的研究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但我已明确我的方向,那就是音乐与禽兽的关系。我还必须另找进入的门径。
我说到了一些鸟,但显然都是些好鸟儿,但,也许我是想说说那些未必是什么好鸟的家伙?
  可是,那些坏鸟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又开始怀疑,我想,我也许是在骂人,或是想骂人,我在骂谁呢?骂人是危险的,我记起了这种危险,我想,即使要骂,我也必须要把自己带上。
  那么,在私下里,或说临时,我也开始把自己当作是一个禽兽吧。
  我这个禽兽显然还自以为不是禽兽不如的家伙,站着时,我甚至感觉我是人,但我必须要先找到一点禽兽的感觉,所以,我一有空就蹲下来,仿佛这一蹲,就果真跟禽兽靠得更近了一些。
  蹲是禽兽的一个基本动作。有时是在厕所蹲着难受,有时是上公共浴室大家彼此都很尴尬,如果你在一所号称名牌的大学念过书,你就知道我说的公共浴室是有特指的。我一共说了两个地方,厕所和浴室,相信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有过这种经历,那就是,只要一到这种地方,情不自禁地就会哼上几句,谁哼的如何并不要紧,关键只要有人带了头,大便就顺畅得多,而裸体相对也更自然,这仿佛就是想证明自己并非是禽兽样的下意识动作!我在说什么呢?对了,我的总结出来了,流行音乐一不讲清洁卫生,二还有露阴癖。
  流行音乐果真就这般无聊和下流吗?我得再思考一下我作出的结论。不是流行音乐全部,只是部分,部分中的歌词,歌词中的一部分,这样就够小心了吧?就只扭住这一小撮歌词来说,它们众口一词,反复吟咏人们偷偷摸摸的情欲一定会对俗世的爱情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现实中人的像禽兽一样产生的为情所困,为情生恨,为情而死,偷情,不计贞操,种种情愫都会在音乐中找到对应,从而让一部分人感动得死去活来,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一定有某种隐秘的催情作用,这种催情作用是怎样发生的呢?现实生活中的婚姻突围或是性欲泛滥肯定是其一个重要酵素,但催情作用的主体显然在于占主导地位的思潮,比如,当未来主义席卷西方世界时,现代工业生产的打字机、玩具、锅盖都对流行音乐发生了尖锐的影响,连相对贤淑的女作家也动辄就教育人们说性欲是“力”,是锻炼精力、解脱人类束缚的最好工具,流行音乐当即如获至宝,拼命鼓动人们都把你身上的这种“力”解放出来,光阴苦短,谁都不想浪费。
  不是这样吗?你瞧见几个流行歌手浪费过自己的性欲?你知道几个歌星没有自己的花边?你见过几个唱歌的能从一而终地只跟一个异性发生性关系?当然,我说得有些直露,但情况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想再解释了,你看我的东西,不论你是谁,希望你及时地变得聪明些,这就是我的初衷,也是支撑我把这本书卖给你的动力。但如果你本身就是歌星,我劝你还是把这本书放下。
  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我还得直说,歌星本身就是一种跟性连得十分紧密的职业,歌唱别人的爱情,放纵自己的情欲,放纵本身就是一种合于他们道德的一种行为,他是那样唱的,所以他唱时必是那样想的,他唱时必是那样做派的,所以,这个圈子必是都身体力行的,而一贯重要的新闻也是这样操作的,必须要乱搞,必须要定时强奸,必须有人要丧失贞操,必须要有初夜权买卖、包养到身体的全面展览,这还不够,还必须要有赌博和毒品,才能把流行音乐事业一浪一浪地推向高潮!
  高潮完了,又得重新聚积力气,我得说点别的了,呵!对了,我又记起了一些事,这些事也在我心上梗着很久了——当我听完毛宁演绎的《泰坦尼克号》主题曲,伊扬演唱的十六届世界杯主题曲,解晓东翻唱的《友谊地久天长》,那些异样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我本来都不好意思说的,但现在说都说到这个地方来了,我就不再冒充好人了,我那时的感觉——立时感到被人脱光了屁股,又像是被人抓住阴茎强行要捉将官府去。我从来没这样为汉语害过羞,但我必须要害羞,我还用汉语写作。我不知两种语言的音乐何以差别如此之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上法院去告这伙人贪污浪费了题材,让我长时间心里不安?也不知这样唱歌的人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感到羞耻,也不知他们怎样心安理得还能继续唱下去?有时我甚至都怀疑居然这辈子也有人好意思跟有些歌星宝贝结婚了……
  我又得总结一番。康定斯基告诫说:那些听了甜蜜和谐的音乐而不动情的人,都是些为非作歹和使奸弄诈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我一听原版的《友谊地久天长》就立时要动情,连鸡巴都像要立时很文明地跳起舞来,就是听了我们的明星非但不动情,反而替他们害羞,一害羞就连鸡巴都找不着了。鸡巴就仿佛被有些人一口咬下了,就仿佛因为也生着跟唱歌的人大同小异的鸡巴而恨不能立刻变为禽兽了。
  当然,我们自己的流行音乐发展时间还太短,对他们提过高要求是不公平的。我常常这样思索,比如我要对某个歌星作专门训练,按他们的平均素质,培养对汉语的感情需要一年,培养对汉字意蕴以及句式语感的把握恐怕得三五年,至于像格鲁克强调的让“表情和歌词相符”我怎么也无能为力,要知道,表情是脸上的,感情是心里的,动作是身体的,互相牵扯又互相排斥,这不是只念过几天书的人能把握得好的。
  检索这十来年流行音乐的发展,也有很成功的一面,那就是通过实验确证了在中国嗲声嗲气的傻冒和甜腻浅俗的口水文化很有市场,不能把账全记在流行音乐名下,它有一些责任,但更主要的是验证了中国歌迷的特别嗜好。略具特色或并不需特色的声音,不厌其烦的要求鼓掌,中间夹杂一些表达不清的口水话,或对着话筒强凑一些弱智的废话,几乎立即就可讨欢众的喜欢,这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应是个大奇迹。
  依据常理,触觉遇到物体的过分柔软,或对触到它的神经没有足够的抵抗力,立即就感到嫌厌,而味觉和嗅觉遇到过分的甜蜜也会本能地嫌厌。塞涅卡因而总结说:满足和腻味也能致人于死命——一个人会死于单调无聊带来的厌倦,尽管他既不英勇又不悲惨。米兰·昆德拉大叔也同样无可奈何:“只要留心公众存在,就免不了媚俗,媚俗是人类生存的前提,它来源于人类对社会存在这一基础的默认。”
  只有对流行音乐的弱智状况不惊不诧,才会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白痴歌手、白痴歌曲泛滥而且广受欢迎,他们生活得是如此富足,以至于他们从无烦恼,开开心心地只管数钱,只有到某一天,当他们突然觉得这幸福原本也那么腻味的可怕,以至于快被它无聊而单调地击中,再也爬不起来,那么,他们的其它综合素质也许就会相应地又提高一点了。
  他们都已接近一种工具,从产品到工具,赶造之前本已定位于赚钱的工具或机器,但现在,他们已差不多接近另一种意义上的工具,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不管她来自从前的歌舞厅,还是谁的金屋阿娇,都可以拿出来,让她先露脸,再成名,然后立即就可升值,短期内门当户对,谁也不丢份儿,至于随后分手,谁都已有名,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时各自都已有资本。不断寻找,并不断受到媒体的关注,谁在这以前已跟谁谁谁有过露水情缘,报纸上罗列时占的篇幅也会大得多,从炒作角度讲,也有份量,并且对整个歌坛也是一个连带宣传,呵,就是那个女人呀!大家原本只在小资料档案中见过这女人的名字,如今再这么一折腾,名声就大了,卖点也就出来了。
  别以为女歌手会把感情当多大一回事,除了那种先天性害有臆病、失语症、或失天性痴呆,智力发育严重不足,后天的修养又被耽误的红男绿女,不定还侥幸成了圈里的模范夫妻,此外,你还会要求谁有贞操吗?单个的人守得住吗?一个女歌手,她甚至会对同台的另一位女歌手穿了稍高于自己鞋底的松糕鞋而忌恨一辈子,你还能用什么标准要求合乎礼义道德,归于妇道?
  我的脑袋都气昏了,我居然连妇道这种词都说出来了,而且智能打字法一拼就出来了。冒险继续吧!我还想说歌词,黄色的歌名歌词也已屡见不鲜,它们远比狗屁不通的歌词危害更大,狗屁不通的歌词不过让四五岁的孩子起就开始发嗲,不会说话以外,还不会影响到小学生性教育的正常开展。可一大批已具模仿能力的少男少女们会做何感想?他们感同身受,口耳相传的都是这等公然挑逗鼓励性乱的淫词俚语,你能期望他们怎么不动心,而黄色的音乐人们却是靠变卖这么多无辜少年的贞操以及一生的幸福来挣钱!天啦,他们只是想挣钱!
  还有什么不可以卖钱的吗?这话好傻,她们本来只想挣钱,对于一个专心致志在商品社会拼命挣钱的人,你能有权利对他们说三道四?而且,他们的前辈也就是靠这个卖钱的呀!色艺色艺,色在前,色就是钱!冯梦龙《情史类略·范蠡》记:西施,越之美女,家于宁萝村西,故曰西施,欲见者先输金钱一文。瞧吧!这个美女还不是艺妓,然而,这就是资源,至后来的形形色色的艺妓,谁不是先要输上点钱财方可得见?而且,品愈低者似乎越加在乎金钱!
  金钱,或是欲望,进入感情越多,感情便越加脆弱,越发变味,变成可以任意度量和随手支取的东西,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艾略特的《荒原》最后写道:总算了事,完了就好/美丽的女人堕落的时候/又在她的房间里来回走,独立/她机械地用手抚平了头发,又随手/在留声机上放了一张片子。
  这里有音乐吗?除了动物机械式的欲望还有情爱吗?除了行尸走肉般地活着还能再找出别的生活的意义吗?
  先不忙总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又记起了一个实验,很早时候就有人做过的一个实验,它表明,在众多的歌唱者中间,真正能赢得长久喝彩的人只可能是阉人,因为当他们被阉以后,就会具有女高音加女低音的宽广音域,当然也还有男人的力量,无意之中,“美声唱法”就被这样发明出来的。在那个时代的欧洲,各国都四处寻找被阉的小男孩,但只有贫穷的意大利人愿意阉割自己的后代,他们没有更好的出路,要么不阉,被送进北欧各国去扫烟囱,最后闷死在烟道中,要么被阉割,从此告别贫穷,走上荣耀和金钱的“美声之路”。
  歌剧就靠着这些一代代的阉人推波助澜,渐渐地,他们不知姓甚名谁,他们出身那样卑微,所知又那样稀少,而今却又得着卖弄争宠的机会,当然也就变得不可一世,另外,当他们成名当然也成人之时,大概也真切地感受到被阉的苦痛。正常的作曲家与乐手是会同情这些没有睾丸的同事的,然而,没有睾丸的人却需要他的同类以俯首贴耳、卑躬屈膝来树立他们的雄心,由此,歌剧很快就毁在了阉人们“华而不实、炫示声乐”的表演上。
  阉人与作曲家就这样较上劲,彼此侵占着对方的权利,或作出让步。说阉人就到这里吧,总之,成也阉人败也阉人,歌剧后来历经数次改革,喜歌剧、趣歌剧、乐剧等新形式先后诞生,歌剧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绝处逢生,又过了若干年,虽然大部分家庭也不再愿把小孩送去阉割了,但由历代阉人们集体努力达到的歌剧史上著名的花腔技巧和高声咏叹调却作为经典保留了下来,当然,他们也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演唱经验,也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说今日三高的出现绝不是偶然的,他们都有一千年阉人演唱的历史垫底。虽然大部分歌剧死了,虽然只有类似“歌剧杂耍”的一些炫耀技巧的唱段留了下来,但我们还是禁不住为三高那高超华丽的演唱动容,最深透的原因,我以为正是出自对阉人们的纪念。
  阉人们大都来自从前贫穷的乡下,他们不可能有后代。在乡下,还有另一类与他们命运相同的鲱鲤属小鱼,这种小鱼只在小雨后的泥沼中出现,既无交配,也无精卵,它们一是泥与沙等腐质所生的泡沫(译成纪伯伦的诗即为《沙与沫》),还有一类是由地肠所生成,这两类鱼都长不大,活一回就死了。
  小鱼不算禽兽,所以,本节还不能结束。让我想想,小鱼们,这种没有精和卵的小鱼们最后都死了。它们有什么罪吗?是的,它们那样远离人烟,没招谁惹谁,可它们都比流行歌曲活得短得多!它们不是禽兽,它们从没宣扬腐朽反动的东西,没有提倡道德的堕落,没有吸毒嫖娼,没有偷税漏税,没有见他人穷困而不知救助, 它们没有到处走穴,义演变商演,不数够钱不出场——对了,马克思说过,只有禽兽才会漠视人类的苦难,而只关心自己。
  你看,我终于又说回到禽兽了!以孔子开始,以马克思结束,只是,鉴于我们中的大多数对马克思理论的误解,我还要加上我母亲——一个农村妇女的大白话作为结束——我的母亲一次对即将进城的我说:二娃子,明年我不养母猪了,小猪太贱了。我一听大吃一惊:那怎么处理那只母猪呢?母亲淡淡地说:阉了。

 

十四、裸露的婚姻

  我把我妈都搬出来了。我对音乐这个孙子已毫无办法。
  我跌跌撞撞、半通不通地完成了我的论文。我不知我到底想立个什么意,我惟一肯定的是题目,《音乐与禽兽》。
在交上去之前,我的论文先在调研室传阅。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调研过吗?你的脑子?啊,算了,不说了,你交上去吧!我们水平有限,你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我们没法给你评价。
  那么,好吧,我就交上去。历时一月零五天,查阅数百万字的资料,抄书五万字,最终形成的这份十余万字的论文就这样开始自己去碰运气了。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关于我的论文终于举行了一个很正式的会,会议开始,头儿就掐着我厚厚的论文一角,从主席台上向下舞动着,他也许本想一下给我飞掷下来,但我估计他忍住了,也许看在我最终没有继续追查副局长的事情这个面子上,但他的语气表明他还是被狠狠地气了一通:禽兽!什么禽兽?头儿这样在口中嚼着这个可怕的词汇,似乎他正在代禽兽受过,或者是我的一篇文章就把他变成了禽兽似的,果然,头儿又把那掐在手中的几页纸晃荡了几个回合,终于憋不住地抓起全部论文就朝我飞过来,由于我猜到了这个动作,因此,我的预判就赶紧去追那论文要飘向的角度。真准!我猜得一点没错,果真就飘向了副局的座前,多好的技术,我正想又来一番感叹,却见副局迅速地将论文也一把掐住,却又一刻也不停地飞向了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目标是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便伸出手去把论文抓过来,明显考虑到他的职务不便立即就把我的论文也飞了,就斜着瞄了几行,皱了几个疙瘩,终于就像熬够了资格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并没有看进去一个字的论文合拢,像个飞碟一样地就抛了出来,随着身子向后一沉,他又轻松地补了一句:禽兽!我还说局座说啥子禽兽!哈哈哈!这种论文我们绝不盖章!
  禽兽又继续往下旅行,我跟自己打赌:有谁不是斜眼看一眼我的禽兽,这人一定就是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一直没有出现。这个结果很正常。我只是不相信这么大个城市都没有我的朋友。我想过乌鸦嘴,但我想他不一定能成为我终身的朋友。他老以为我也跟他一样张起嘴巴乱说,可我不这样看。
  我的论文被勒令不准发表。“我们”丢不起这个人。这是单位给我的集体结论。我想起这个结论,就仿佛看到单位所有的人都张着嘴重复着这句话,到说完这句话时,他们的嘴都好像变成了办公室主任所说的那枚公章!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过单位的公章。我见过最多的公章都是在卖肉的市场上,一枚一枚的,都戳在冻过的猪屁股上,那些肉已没有一点血色,也许因此就要盖上这么一家伙,仿佛是想用公章的红印泥证明这个已死去多时的家伙曾经也流着鲜红的血。
  瞧,他就是那个脑壳有问题的大学生。
  嘘!小声点!说不定他偏偏听见了这句话。
  你再小声点。我们跟着他,看他要到哪里去?
  到哪里去?不是说又被发配到乡下去了吗?我们单位还拿他做了典型,说他工作方法有问题,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当起了调研员,我们这个城市还从没听说过呢!
  他们说的有些对,有些不对,“我们”说的不是方法有问题,而是思想作风有问题,使用材料不当,本是让写一篇有关群众文化的论文,而我写着写着就跑题到了禽兽。
  “我们”给我的论文起的名字叫鸡巴论文。
  鸡巴论文。我一想就又笑了起来,就转回头看了看同时也冒出了鸡巴这两个字的那张嘴。原来是一张很精致的小嘴,相当于什么呢?大概就是一枚小公章的尺寸吧!
  鸡巴论文。鸡巴论文。我想着想着都发笑。不是吗?在这个城里,你说别的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你一说鸡巴,他们立刻就敏感起来,仿佛这个东西一直就生在他们口中,被他们随时随地咬着。
  这个城市怎么会对鸡巴这么敏感?这个问题一下抓住了我的神经。
  我信步朝河边走去。
  我在这河边捉住过一个鸡巴。这个鸡巴咬掉了一个主任的官帽子。虽然这两者看起来是同一个人。真的,我这会才想到,其实这倒真是个不错的话题——一个主任,主任的鸡巴,管束不住的鸡巴,由于一泡尿溺,将头上的乌纱冲脱了。我为这件事至今都还没平静,我那时捉住那个鸡巴的主人时,就想到了这个结果,而且我觉着这个结果对全市人民都很有启发意义。按我的初衷,我本想继续抓住这个偶然的鸡巴不放,对全市人民来一个教育——要是一篇文章不够,就来一次再教育,我看这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这个鸡巴显然被人当笑话看了,就像我目前的情况,当然,也是因为设身处地,我想我还是要尽可能再找到一个,我需要这么个话头,也可叫话柄,但不是把柄,也不是滑头。
  到目前为止,虽然我自己的鸡巴使用情况良好,甚至就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纪录,或说我只是用它来撒尿,哦,对了,还得加上手淫。但是,我对鸡巴是熟悉的,我不仅熟悉自己的,也还熟悉个别其他人的。
  我赶紧就往河边快步走去。你如果记性足够好,你该记得我说过河堤上还有两个鸡巴。
  确切地说,是一个鸡巴,因为只有他这个鸡巴几乎算坐班的。我简直就没费什么劲,就看见了远远地在阳光下正坐着我要找的鸡巴的主人——你大概记起了,这是一个乞丐,曾有一段时间,也就是创卫那阵儿被一车运到了我至今不知的地方,但没有饿死,如今又回来了。他们都把他叫乞丐,尽管我不这么看,但这个城市的人都这么看,我也就不想坚持太久。
  那个伟大的鸡巴正朝天直立着,泛着一团迷人而凛然的秋波,我不知秋波这个词是否准确,但现在正是秋天。一团秋天的从天空打下来的紫色烟波把他的鸡巴扶得笔直。我从前也给他的鸡巴试用过几个形容词。但是你知道,这个城市的形容词都被一些新闻报道用滥了,我找不见一个新鲜的还没被用过的词。
  我确实好久都没有用过形容词了,我就正对着这个鸡巴坐下来,想把我所有的学问复习一遍,对这个城市来说,这个鸡巴已是一个公共形象,它像是这个城市里不可或缺的一个城市雕塑,或是一栋建筑本身。当然,这是我的理解。
我还是找不到我想要的词汇。我便试着估摸这个鸡巴的长度或是直径之类的数据,我想这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也许很多年以后这些数据会成为非常宝贵的第一手资料。我的鸡巴论文没有获得通过,照我的理解,有两项东西不符合领导的意图,一是缺少在底层的活的材料,所谓调研不够,二是立意有偏差,不是那么有实用性。而现在,我也许该着手写一篇有关这个城市的鸡巴的论文。我想这篇论文一定不能再让他们抓住我的把柄。而且,这个题目这么实在,他们不能再说我不切实际。
  我看到那个硕大的阳具不停地变幻着光芒,像是放在不断鼓风的炉膛里翻烧的一块生铁胚子,又像是伸进这个城市心脏里的一个铜管锁呐。它是那样的伟岸,它的整个主人每天不停地来去于各种垃圾场翻找食物,好像只是为了要把这个大东西喂得再肥些。此外,我看清了它的方向,是平直地向着正前方,而不是像有的人那样演进完毕要把手伸向上苍祈祷,或是像有的人那样乐于把手摊开来寻求命运的认同。当然,最恶劣的比喻我想还是留给我们局长——他在主席台上准备讲话前总喜欢伸出手去一把攥住话筒扳几个方向,最后好像才找到了递送给嘴巴的最合适姿态——根据我的统计,那姿态还是以不可一世向天戳着为多。
  这个乞丐想操谁呢?他操过谁?这是一个问题,我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随后我调整了思路,又反方向另设一问,问题就变成了这样:谁想被这个乞丐操?
  这果然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我为这个逻辑上转换的发现一阵狂喜。
  很快就有人来为我解开这个狡猾的逻辑死结了。
  一辆宝马。随后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我说这两句话的间隙,那女人用一只手从墨镜下伸进眼眶里去掏了掏,这个动作给了我很大的的联想空间。我想,她的第一个动作已经完成,接着,她的嘴唇碰在一起互相抿了抿。再往下看就要仔细了,因为她的动作更隐蔽了,她几乎是把右手继续留在右眼眶周围,像是在抠,左手就势捏住眼镜往上扶了扶,她是那样的高傲,仿佛她很高贵,高贵得被远方映射过来的良辰美景感动得像是要唏嘘不已,因此她要适时地伸出手去揉揉像是涌满了泪花的眼睛。
  也许,我还可以这样表述:那女人是那样的高雅迷人,似乎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丈夫以外的任何男人的那个部位,她不但从来没想到过要看,就是递到她眼前时也一定会让她立时昏厥过去,因为她在家里,她从小就连一封留在她桌上的只要是写着别人名字的信也不敢看,她的眼睛的贞操保护得是那样好,以至于一看到从没看到的东西都立即就忙不跌地感动了,眼泪,那身体上最干净的东西就不住地往外流,就像她的分泌物只会留给她丈夫一个人。而现在,她终于有了机会看到她从没看过的东西了,所以,她的眼泪立刻就又止不住了。
  那女人戴上眼镜又流了一会儿泪,似乎伸出舌头舔了舔,又向另外的方向望了望,突然发现了我,立刻就像从维多利亚女王的宫中跑出来的王妃,受惊地倒退着就往宝马车跑去,你知道,这个方向是反的,她仅仅是凭本能转过脑袋,而屁股还有好大一部分拖在后边,这样,她的高跟鞋的鞋跟就必须要原地旋转一周才站得稳,她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她及时地趔趄了两步,终于就从台阶上踉踉跄跄地扑向了宝马。
  我的眼泪就立即下来了。真的,她差点就摔滚了!她居然只是看了我两秒钟不到,就慌慌张张地逃跑,而她看到另外的东西却可以看那么久——我的天,不会是我连一个鸡巴都不如吗?
  我一步步地靠近了那个硕大的鸡巴。
  还要一周时间才到我被勒令下乡的日子。我不想再去办公室。
  我要看看还有什么人也会像我一样关心这个大鸡巴。
  我还想看看这个大鸡巴撒尿时的情形。
  撒尿。是的,撒尿。我在更靠近那个硕大的阳具的地方坐下来。我要先整理一下我对这个鸡巴的初步看法,我不想跟谁交换意见。我暂时还没有观点,在学校里时,观点都是由教授来给出,只可惜我的教授从不给我讲对我来说这么难懂的鸡巴。
  我一会儿想起校长,一会儿想起教授,一会儿又想到鸡巴。
  又一个脑袋在朝这边看,我的眼睛有点恍惚,呵,对了,好像看清了,是个女的,再看看,喔,跟局长的老婆怎么那么像?

 

十五、小便大学

  我在大学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必须要承认这一点。契珂夫是这样对大学下的定义,这地方能培养人的各种才能,也包括愚蠢。当然,对我来说,我在这所国内几乎是最知名的大学学到的主要是愚蠢。好在这地方的文凭很好混,四年就到手了,只是,我现在才说,我并没有等到毕业就提前走了。
  我离开这所千万人艳羡的大学,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校长,教授也教了我很多东西,但不是我想离开的主要原因。
  我的校长真是世间难得的好校长,那个在我的同学中传闻最广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个晚上,我从校外翻墙回来,因为没有捉到够烧一锅汤的青蛙,我提前就跟我的导师分手了,我认为我这样做表现真是够好的了,要不然,放在平时我不喝得烂醉是不会回来的。当然,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我的导师要吃青蛙这件事让我多少有点难过,我毕竟来自乡下,我知道青蛙多不容易,它们的价钱就能说明一切,要是放在别人,我非要把他脑袋扭下来不可,更别说要陪他去捉,可是,你知道,叫我的人是我的导师,这事就又另当别论了。
  我没有喝酒,因此,我脑袋十分清醒地蹲在厕所里,是那种蹲位排成一半圆弧状的厕所,据说是来自台湾的经验,这样装修的办公室,你知道,既省地方,到处都透明,很好互相监督着,还不浪费地方,当然,这最后一条不好听,但他们又有另外的说法,叫团队精神。只是我很不适应这种团队拉屎,因为一些不想听却总是避免不了的声音,所以,我的屎总是只能等到大部分人都拉完了,我才作贼似地飞进厕所,而要等到这种机会,大半都已是深夜两点,所以,我去捉了半夜的青蛙也不算额外多事,因为不是捉青蛙,我也会去捉点别的什么,才能按时赖到我想要去厕所的时间——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会一直捉着我的鸡巴等到两点钟吧?
  但发生那件改变了我后来大学生涯的事件时,我确实正捉住我的鸡巴。我主要是在拉屎,但同时也在撒尿,我已读到三年纪了,也就是说,憋屎憋尿已有些年头了,因此,我感到我的鸡巴已有些不灵了。我很想撒尿,一次把一黄河的尿也撒了,可我撒不完,总是想撒,总是撒不完,就总撒着,而且也怕那些已翻二觉的家伙又乘机来撒一泡,那我这一整个白天外加几个小时的夜就算白熬了。我忘说了,我只喜欢一个人撒,我听不得旁边有别的撒尿声。这个大学的学生都是最有个性的,就是你必须在某一方面要超过别人,我就个性就是一个人撒尿。
  我努力地撒着尿,歪着头,挣着牙劲,但同时还必得把鼻孔紧缩,这却是世间不多的几件难事之一,我想,考试前几分钟,赶着想把已确准要考的一段古文想背下来也只能用到这个劲道,当然,这事我今天要总结一下就发现有明显的失误,比如我下死力往外挣的时候,实际上只是对拉屎有作用,而越这样急着紧憋,尿就越容易断线,而待我拉屎告一段落又想挣尿时,只好把肛门紧缩上提,这样一来,尿道倒是松了,而屎管又被堵了,一上一下,倒腾不了几个回合,上下其手,就联合堵死了。
  我的大小便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这绝不是影射我在这所著名的大学课内或是课外学到的东西,但是这事确是加深了我的愚蠢。我不想给你举例,我用不着这样,我说过今天的我很聪明,但绝用不着靠这点雕虫小技来反衬或是铺垫一下。
  我的校长随后就出场了。我并没有看到校长,不是我的眼里没有他,是因为我撒尿的时候从不看人。我所在的那个乡村的谚语说:撒尿没看人,看人搞不成。所以,我就没看见校长过来,我就撒开了,你说我不是连屎带尿都拉撒过了吗?不错,但这是我的又一个习惯,即,拉屎起身,顺便再掏出鸡巴最后拼命地挤出几点,这最后一个步骤老是让我想起从前犯事时审问我的中学老师,有时正是因为撒尿,这也可以证明我就是从那时起撒尿就已很成问题。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方法问题,我的教授说大学学不到什么东西,最主要的是学到一种终身受用的方法,这也可以证明我的教授不糊涂,只是他并不知道我最需要的方法是撒尿或是拉屎,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如何培养愚蠢之法。当然,培养愚蠢也基本上算是一个系统工程,只不过在中国的绝大多数学校,都有系统的成熟的经验和方法达到这个目的,只要你从头读到尾,也用不着上什么名牌大学,就基本是一个合格的掌握了充分的愚蠢的知识和方法的人才了。
  我虽然拉屎拖拖拉拉,气不打一处来,上气不接下气,干巴巴的,但技术还是比撒尿要好。所以,在我还不知自己的愚蠢的三年纪的那个晚上的两点以后,我一从蹲位上直起腰,就又掏出了鸡巴,我总是尿不完,我老家的“尿不完”三个字发成普通话就成了“要不完”,要不完就是自以为了不起,我那时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还不到愚蠢的水平,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愚蠢时,我已经离开了学校三年。
  我捉住我那自信的鸡巴时,鸡巴还是不很争气,抖了几抖,明显就想缩头,我十分生气,要说咱来一趟不容易,还不趁夜深人静多撒开了欢?我就几乎是骂了它几句,又好心的停下来等它,我的鸡巴好像也很吃这一套软硬兼施的方法,滴溜溜了几转,突然就一下把头伸直——一股渊博而浩瀚的尿柱几乎是弹向尿槽——我没防到这突然的袭击,弄得满手不说,还有一部分来不及转弯的尿早已就偏着脖子撒向了地面,并从地上弹起来又溅了我一鞋一裤脚……
  “哈哈!终于逮到你了!”随着一团耀眼的手电光柱斜着从我的鸡巴上穿插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我的后边响起。
  “什么逮到了?逮着什么了?”我的尿意被打岔得厉害,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立即张口就骂,我回头一看是个躬腰爬背的老头,我几乎是立刻就对他那满脸的自豪的笑容产生了反感,我趁机就捏着本想又快软下去、却被突然一惊又硬起来的鸡巴,把剩余的一小柱残尿撒在了他的脚边。老头儿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跳。
  我一边把真小了的鸡巴往裤子里塞,一边看着不知什么身份但明显有点毛病的老头:说说,都逮到什么了?明明是我捏着,怎么说是你逮着的?你什么人,这么愚蠢?
  “我是校长!”老头不由分说地就来揪我的后衣领,“哪个班的?跟我走一趟,慢着,好好看看你撒的尿,再看一遍,看好!”

 

十六、离尿槽两尺

  我的尿为我挣得的处分是记大过一次,处分决定就张贴在学校第一食堂的公告栏里,处分理由中有一个关键的词——“离尿槽两尺”。同时处分的还有一个“记过”,得到这个处分的人“离尿槽一尺”。
  为了这个“两尺”,我过后又专门去丈量过一次,大致不差,校长毕竟是教数学的,不过要严格论起来,他的这个结论并没有充分考虑到我鸡巴的长度。我本来还想去找他理论一番的,但不知为什么又没去,也许是想到即使去争这一时之短长,就显得我真的很愚蠢——我那时就是这样认识的,我现在才知道这个决定其实是不算多愚蠢。
  我在没有理解真正的愚蠢之前所做的最不愚蠢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随后的自动退学。我现在是倒回去看以前那一段历史,我想我能找到的名人名言大概只有罗素的这一段话:人活世上,主要有两件事,一是改变物体的位置和形状,二是支使别人也这么干。退学的三年时间内,我每天都在想“离尿槽两尺”的事,我想,我脑袋的位置和形状,如果单从高矮和大小来看,是没法改变的了,再怎么支使别人帮我改变也不行,这多年的教育就把我教成了这样,如果真的要改变,只有把它挪移到学校以外,至于给我带来处分的那泡尿,我以为如果想改,那倒是很容易的,首先,我再往前走一尺,不,一定要走两尺,就是要抵拢了尿槽,那么,尿的位置就改变了,第二,我的尿要改变形状,也是不难办到的,我还可以使劲把尿抛增高,只是,如果还在校长的眼皮底下,恐怕我越这样增高,就越撒一地,那时,他要再说“离尿槽两尺”,我也许就会去问他了:是从最高点丈量,还是从尿道口算起?这样一来,就不仅是数学问题,也是物理问题了。
  物理问题很多时候也是无理问题,我记不清这是哪个文科生说的话了。我索性再把一段失去了出处的话抄在下边,有谁知道是出自哪里顺便告我一声:做父母的总希望自己的孩子学会在合适的时间与地点放松括约肌,控制大小便,于是,孩子克服本能冲动的第一步就达到了,接下来,孩子就把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的排泄物看作是献给父母的礼物。
  我呆在乡下的日子,我真的是把屎尿看作是献给父母的礼物的,化学肥料又贵又有污染,只有人粪是最好的肥料,这是我在乡下养成的朴素意识,即使到现在,只要是跟土地有关、一听就知道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话,我一概都看作是真理。我就是带着这个真理到了那所名牌大学的,可是,我很快就发现学校不欢迎我想献给它的礼物,这对来自农村的孩子可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来自城市的孩子又如何呢?我还可以抄一段书,不过,我也可以不抄,只把他的意思另说一遍,这个人也是老在大学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形状”,他用的工具也正是带给他无尽烦恼的鸡巴,这人就是王小波,有时也叫王二,他在考上大学前,也许就已在想大学的事了,那时他还在工厂,有一天,他强烈要求领导把他贬去做管子工,他很想得到这个工作的主要原因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去到一个叫万寿寺的地方捅下水道——而这个下水道就通到一所著名的大学,也就是我所上的那个大学,这件事情使我冥冥之中觉着跟王小波有什么联系,这是后话,或说是不需要最终说出来的话,我先不说。只说王小波,他当时固执地认为,只要他捅好了万寿寺的下水道,那么,那所著名的大学就不会浸在粪水里了。
  我发觉王小波在还没考大学前就在开始为学校担心,而我几乎是离开学校三年以后才有这种想法,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这也就是后来我要反复阅读他的重要原因,他把大学与粪水连在一起考虑在前,然后又到这个粪水里泡了几年,又留校教了几年,终因悟到大学还是浸在粪水里而辞职回家写小说了。
  王小波的小说显然跟国内其他的小说作家是不同类的,那些人大都在学校里没怎么感觉到粪水,随后就被当作祖国最鲜艳的花朵在文学杂志上培养出来了。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很快就把国内的文学杂志消灭光了。
  我退学时没带过学校里的一本教科书回家,在学校里,总会有各种机会被人给你推荐各种各样的必读书,由于那时我并没有自知愚蠢的能力,所以,我也读了很多那样的书,现在,我知道了自己的愚蠢,所以,每天都要专门抽时间来消除这种影响,说白了,也就是一个把肠肝肚子清空的过程,把长年浸在粪水里的心肺脾脏再度还原,这种方式的艰难,每一个有便秘的人都可以想象,没有任何有效的简便方法,除了不停的大便,就是不停的小便。
  我的便秘大概已是终身的毛病,我现在找的老婆也是一个便秘,这真是命中注定的,我在找老婆之前,就已想过这个问题,我们都有便秘,我们住的房子什么都可以简化,但厕所必须要两个,一人一个蹲位,自己想离尿槽几尺,都随自己方便。还有,两个便秘的人绝对不适合要孩子。因为照我现在这种修养,我的孩子肯定是属于那种自发地就要给我和老婆献礼物的家伙,而我还没听说过一套带三个厕所的房子。
  我还是不停地到河边去,中途我去过一次办公室,那不是我想去的地方,那不过是又一个浸在粪水里的地方,我曾试图为他掏过,让它别浸在粪水里,可是我不能停下手,我只要一天不打扫,那地方就又恢复了原样。

 

十七、贞节带

  乌鸦嘴到河边来找过我一次,我当时就坐在那个硕大的鸡巴附近。
  “那鸡巴真大!我估计这城里没来看过的时髦女人没有几个了。”
  “要是换了你,你是不是都想收费了?”
  “哈哈!说到点子上了。”乌鸦嘴一下就兴奋起来,“这么大的阳具,我估计他已是这个城里最受女性欢迎的人了。”
  我不这样看。但我不想给乌鸦嘴争辩。“这个家伙身上一定会发生些搅动整个城市的故事。”
  “因为什么?就靠那个大鸡巴?你是说这东西会把这城里女人的迷梦搅得一团糟吗?”
  “不是,这个大鸡巴脑袋清醒得很。”
  “你说什么?”乌鸦嘴吓了一大跳。
  “有一天,我跟踪了他两个钟头,开始时我一直听到他嘴里叽叽咕咕,到最后终于听清楚了,他反复唱着这样两句歌词:这个世界乱了套,要解救它只有用手术刀。”
  “又是你乱编的吧?”听我不言语了,乌鸦嘴惊呆的嘴半天都没合拢。
  “你说手术刀,我想起了,你知道副局长为什么没当上局长吗?就因为乱了套,多生了一个。”乌鸦嘴又说。
  “那跟手术刀没关系,你说的只是套子。”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你忽略了靠山问题。”乌鸦嘴总结性地说。
  是的,靠山问题。要是我也有一个靠山——我今天会怎么样呢?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当晚,我在床上想了半夜,想起了一点什么,赶紧爬起来翻书,终于翻出了在我心上梗了老半天的一则典故。故事的主角是李斯,说的是李斯读书之余到茅厕方便,在那臭烘烘的粪池里,总有几只羸弱瘦小的老鼠窜来窜去,而当李斯到粮仓去取粮,却见那里的老鼠又大又肥,同为老鼠,差别为何如此之大?李斯就在这两者之间走来走去,最后终于悟到,粮仓老鼠有靠山,茅厕里老鼠则没什么可靠,没有靠山,你再有才干也只不过是茅厕里的老鼠而已。
  茅厕里的老鼠,这个词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固定下来。茅厕里的老鼠,跟我有什么区别吗?我真的是茅厕里的老鼠?我还得去另找个什么靠山吗?
  李斯必须要从茅厕老鼠变成粮仓老鼠,他记起了他还认得一个叫吕不韦的,此人已不仅是一个粮仓老鼠,而是早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管粮仓的老猫。
  吕老猫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谁可能是将把他从老猫再度变成粮仓主的人,正在这个人生的交道口上,他听李斯说到一个叫  毒的人,此人别无所长,惟“阳道壮伟”,曾以之“戏御桐木小车,不假手力,但用那话儿插入轮轴,也能转  运行”,老吕得知,立即跑去给太后说,那东西甚是了得,太后一听,立即就要一试,心急火燎,吕乃以计安排  毒入宫,太后立即与之大行云雨之事,好个大鸡巴,直爽得太后颠来倒去,大赞其“坚强无比,久站不疲”,从此紧紧地抓住了这根世间难得一见的大东西。
  女人也许都会喜欢这样的大东西,根据我的一点初浅的见识,我还没有看到过比河边看到的这东西更大的,同样也来看过甚至反复比较过的这城里的女人也许比我更有发言权。虽然书上说这东西的大小长短都不会影响性交的快感,但女人们还是会乐于寻求硕大壮伟的鸡巴,这无非是因为这东西除了实际的要用来往肉里插送,还有欣赏把玩的用途。
  为了这城里的女人,为了那个裸露的鸡巴不至于出现什么我意想不到的危险,我又专门查了一通古书,我想知道女人与大鸡巴之间的隐秘联系,你知道,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所以,我能看到的东西都有限,好在鸡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又要好一点,也还可以有别的途径证明它的性能,根据我们对数字的习惯经验,你说有五尺长,直径三寸,我们来一个对折,这没办法,黄仁宇说中国的问题就是不能从数字上进行管理,所以我们永远都不能确知历史上到底有过些什么大鸡巴,或说大到什么程度。
  武则天也有喜欢大鸡巴的嗜好,这女人是我的老乡,我看过可能是极其真实的她形象的民间绘本,我的一点可怜的经验告诉我,这种体形、这种脸像的女人是一定会喜欢大鸡巴的。她是我国历史上惟一的女皇,我只准备采用这一句教科书式的结论,然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叫薛怀义的男宠,一个也是不折不扣的大鸡巴,假如武则天还活着,我真的要从心底里为她祝福,当然,条件许可,我也会向他推荐一下这河边的大鸡巴,我只担心这个光天化日下的的鸡巴不会从此就跟她进了宫去。我有点为我的女皇老乡可惜,当然,我也可怜天下别的女人,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一个大鸡巴。也不仅是说女人,也包括男人。
  男人说到鸡巴时自吹自擂的时候要多得多,还是我的经验,我曾在高中时代在不隔音的厕所听到过女生在那边议论说男人的鸡巴,但内容无非是限度在那里边长没长骨头,这样说时当然她们还没见过,我历来在同学中都是一个对这种隐秘议论敏感的人,我当时真的就恨不能翻墙过去,掏出来鸡巴给她们看。
  我是男人中属于鸡巴比例较大的那一类人,我对此并没有什么骄傲,我只是从自身经验出发,可怜那些不幸只有着小鸡巴的人。不过,鸡巴小未必就令人泄气,《肉蒲团》中的未央生,最初也因为生着一个极其可怜的小鸡巴而自惭形秽,但有一天他终于梦想成真地拥有了一个大鸡巴,他的经历是这样的,由于他脑子里一直想着为崇高的大鸡巴而奋斗,坚持不懈,永不放弃,还包括别的一些什么形容词,总之,苦心人,天不负,终于碰到一个医术高明的江湖术士,感其志,悯其情,乃将一狗的阴茎移入其内,当然,不是全部给他置换为一个狗鸡巴,而只是将狗鸡巴的组织植入,有了组织,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从此,未央生便顶着他那武装起来的粗大壮伟的大鸡巴,满怀战斗的豪情,“四处采战,博杀无数美人”。
  都是大鸡巴,大鸡巴就是好,就是好,连念几声,就可以转成“九十号”,就可以心雄万夫,日理万机。所以,必须要大鸡巴,一个顶一万个。要发动所有的力量,狗的、牛的、马的都可为我所用,没有大鸡巴,创也要创造一个大鸡巴,没有困难要上,有困难创造条件也要上,实在有困难做一个假的也要上,未央生不正是我们学习的借船出海的好榜样吗?
  雄起!雄起!不但要大,要硬,更要持久,也就是挺!不是丫挺,是硬挺,我们这么多年不是什么都挺过来了吗?还要挺,活着挺,死也要挺,挺尸也要挺!
  这不是行为艺术,不是达达主义,它只是“大鸡巴达达”,是西门庆。你要给我说西门庆死了,可是,我要告诉你,西门庆没死。“维灵生前梗直,秉性坚刚,软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济人以点水,恒助人以精光,囊箧颇厚,气概轩昂,逢药而举,遇阴伏降……”这就是我们民族的气概,就是我们民族的精血,就是我们挺了五千年的资本……这已不是老鼠,老鼠还是骗人的,野老鼠已没有几个还有这种战斗精神,老鼠都已变成了家鼠,家鼠的一个典型特征是都生有了一条贞节带,这条贞节带的主要用途是负责性交前关闭阴门,随着性交一完成,就用后脚伸进去,把前一个老鼠射的精液掏光,以备随时再战!
  贞节带就是老鼠的一个幌子,就如老鼠是生着或组装着狗鸡巴的人的幌子,所以,有些人的鸡巴就不是鸡巴,我不知这个推理是不是转得太快了,但我在单位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考虑的,我在单位里时的鸡巴主要是用来撒尿的,并且还撒不好,我没法得出别的结论。

 

十八、小便刑罚

  就像我老是觉着王主任的一泡尿被浪费了一样,我照例想起“离尿槽两尺”,这已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是一个有着深刻的文明内涵的学术问题,而既然这个问题被我撞上了,我不能浪费机会。
  校长用米达尺象征性地管住了我的单一撒尿用的鸡巴,他只是偶然揪住了我的鸡巴,他当然一直都在专心地盯着所有人的鸡巴,这事我是有经验的,我在河边捉住那个撒尿的主任的时候,我就知道,只要一心一意地只盯着别人的鸡巴,早晚都会有所收获。这经验甚至还延伸到了当下,陕西一个派出所就因为一对夫妇在家看黄碟而把别人收容了,收容他们的主要理由我看不是因为什么在家看黄碟,主要的问题是看黄碟的人中有一个人长着一个别人虽没法看见却认定一定存在的鸡巴,算了,到此为止吧。
  我还是说我的校长,一所名牌大学的校长,再怎么着也算是一名教育家,所以,我现在尽量站在这样一位教育家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歌德说:中国的国王,蒙古的大可汗,土耳其的帕迪沙都不能对地位最低微的人说:我禁止你消化,上厕所和思维。可我的校长好像对我就有这样的权力。
  歌德总结出这句话时,人类已跨入了初现理性文明之光的年代,虽然现在又反理性了,但在当时,这理性还是处于受压制的地位的,可以照见其可贵的地方。我想说什么呢?歌德说这句话一定要放在更大的背景中去看,顺着他的理性往回推,然后,就能最终找到柏拉图。这个家伙说了别的什么话我通没有记住,我只记得他说:整体的最大原则,不分男女,都应服从领袖,任何人的头脑都不应该习惯于让他按照自己的主见做任何事情,例如,只有当让他那样做时,他才能起床,走动,沐浴,进食,拉屎或者撒尿……
  拉屎或撒尿的源头就在这里,人们不是都说柏拉图在西方文明史上是如何重要吗?当然,管到了人的拉屎或撒尿,能不重要吗?拉屎或撒尿能是那么可以任意胡为吗?在柏拉图看来,这是跟美德连在一起的,为什么这样说呢?他又有别的名言:美德是理性对个人低级官能——即感官和食欲的克服。你完全可以想象,克服食欲,还不是为了尽量地减少屎尿啊?你看,柏拉图真是把我憋急了,我都用“啊”字了,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用这个字眼的,包括我那些写来至今还没发表过的诗。
  继续往下看吧!我但愿下边说到屎尿时能不让你反胃。我争取尽量只说跟我们肤色相关的事,我最多再提醒你说,西方的屎尿还多得很,我尽量放在最后再说,我目前正在看的是马尔库塞的以“压制性的宽容”为主的《论解放》,我只是先提示一句,他的中心意思正是指的小便。
  好吧,我下边要说的是柏杨,跟柏拉图一个姓的人。我读柏杨的所有作品,印象最深的都是跟屎尿有关,这是我能保证的,柏杨在警备司令部军法处看守所时,最初的待遇是这样的:在厕所蹲位之上,距地面一米,即至腰的地方,横置木板一块,囚犯无论大小便,都无法蹲下,只能趴着,像狗一样拉屎撒尿……这只是最日常的待遇,最要命的是“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别天真了,柏杨在狱中还可以打电话啦?他说的是一种手摇电话,即把电话线电流通到手指上,然后摇动把手,电流随后就会使人浑身发抖,屎尿齐出,算了,再弄一个省略号吧……
  不能老说海峡那边,也说说这边吧,这可不是什么茅厕老鼠与粮仓老鼠的区别,我将引用最权威的资料,就说《人民日报》,时间你可以去查:一九八0年十一月八日。事情说的是1976年,湖北,天门,128人进入一个班学习,这是一个很有冒险或是实验性质的什么班,总之,班长的要求是,每个学员一个昼夜只准计划性地大小便各一次,超产部分自己喝掉,当然了,每个人都不想超产,这样,到结业时,有6个人就死了,还有17人从此残废……
  我一直想为这段话,或这个故事付一大笔稿酬,我从不为小说中的情节付钱,这是头一回,而且,我以为我付出多少钱都不够,我不知还有多少人也得为这事付点钱才公平。然而,这事至今也没多少人提出过意见,依我看,这是对毕不了业的人的极大歧视。
  我又要说回到我的校长,我当年会不会差点就是这样一个要超产的学生呢?我会不会真的会被自己这些超产的部分憋死,而因为这个原因失去领毕业证的机会?先前那个班结果也没有发毕业证,我也没在这个名牌大学领毕业证,这可以证明文凭暂时还是多么的吃香。
  当然,现在我很坦然,我幸好没等着领那张什么证件,我没有等到领那个盖着红色印章的大东西,我的小东西就已憋出问题了。我不敢想象我真的现在要是怀揣着那张证件,除了让我大小便失禁得更厉害,还能有什么作用?而且,我的鸡巴没彻底坏掉,这使我保持了很好的思维能力,我说过,我很聪明,但说的是现在,我是先愚蠢了很多年,才聪明,可见这聪明的代价是一般人不可想象的,也是不那么容易等到的,所以,也才不是每个人都聪明的。
  我现在的聪明告诉我,重要的哪是看你有没有那张什么证?现在无证经营,从小商小贩,到婚姻,不是都快成了时尚了吗?所以,我每每都为那些卖真的假文凭的或是假的真文凭的小贩担心,谁还需要那些东西呀?当然,我这样说,你会说这些东西的主要消费对象是官员,好像我不知道问题的症结似的。可是,我要告诉你,我比你聪明多了。你只能看到那张纸面的东西,可是我早就看到背面儿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跟你争论是茅厕里的老鼠还是粮仓里的老鼠问题,谁是这个水平上的人谁去争去,我又要抄书了,当然,也可以叫举例,说的是又一个班的事,晚清时,山西高县有个叫黄升的,不知什么原因就被人捉到监狱里了,衙役班的班长,名史湘泉的就走过来,先将一铁链缠在黄升身上,再将其锁于尿缸旁,这才来与黄升慢慢讲价:觉着舒服吗?不舒服。想舒服吗?怎么个舒服法?哦!你看,里边还有一间屋子,有高铺,有桌椅,还有美味,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的……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到哪里都可以是要什么都有什么的,关键看你怎么对待了。而作为班长,我理解他卖这个关子的包袱:那就是关住了你的屎尿,就关住了一切。那么这个道理是否也适用于我所在的名牌大学呢?当然了,你把“关”字换成“管”字,事情就明朗了,但如果你很懒,不换也是可以的。
  我在河边就想到了这些,我现在随手记下这些事情时,每每还为一阵阵频频袭来的尿意惊得寒颤连连。
  我不能在河边撒尿,因为我穿着衣服,因为我的鸡巴比那裸露于此的小了一号,因为我在这个城市至今还没让一个女人看过这东西,我不是怕她们嫌小,我是连怕她们嫌小的机会也没有,我说过,我的鸡巴跟身体还是不成比例的,也就是说,比平均水平要大多了。
  我又到单位去了一趟,我看见头儿的脸色更难看了,我突然明白过来,今天又到了领工资的日子,他又要为我支付一笔钱,虽然很少,但终究还是他给我的,他就是这样想的。我想他这样看也对,要是不这样看的人,一定对受贿就有不同的看法,而据我的观察,我的头儿并没打算反对受贿。
  我转身就到了财务室。我是来领工资的。
  我知道你是来领工资的。头儿的情妇也就是财务主任说,要先给其他人发了再说,你这阵儿不在单位上班,迟一阵领不急。她这样说时,果然就看见别的急的人就已聚拢过来了。
  “哈哈!你还要领工资?你的工资不是转走了吗?”
  “转到哪儿去了?”
  “我们哪知道转到哪儿去了?”办公室主任正一脚跨进门,随口就接了一句。
  我就到办公室等着。
  领完工资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没领到工资就不走是不是?”又一个平日跟我还不赖的人说。
  “肯定是想留下来给我们讲故事的吧?”单位的司机皮肉都笑得乱颤起来。
  “那就讲一个故事吧!”我想了想,就讲张宗昌,“这个人平日里跟部下打成一片,很有人缘,但有一次,他欠部下的钱也太久了,部下都等不住了,就开始大闹,张立即就把部下召集起来开会,也不是开什么会,这王八蛋只知道骂人,简直是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发不发饷这屁大个事儿也能闹?老子告诉你们,我爱你们得很,老子就是嫖客,你们就是婊子,有嫖客欠婊子钱的吗?你们这些婊子都给老子滚!这一闹,部下果真就不闹了,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哪?”办公室主任显出领了工资之后特有的骄傲。
  “因为呀,”我看了看众人,边退出办公室边说,“因为这样一来,部下就成了下部,什么是下部呢?就是下半身,两条腿的都懂!”

 

十九、充血

  两条腿的总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如果这些两条腿都不懂一个道理时,你作为一个两条腿懂,那就基本上不算懂,或者竟至于是对别的两条腿的严重冒犯。
  我还是只使用熟悉的材料来证明这点,我说说我对充血的看法。
  事情仍然起因于我被校长捉住鸡巴的那一次(这是后来很多事情的开始),当时,校长是用手电筒照见我的鸡巴的,那只是一束光,但却是有着像手铐脚镣一样的象征意义,所以,照见了,就等于缚住了,于是,拿象征性武器的人立即就兴奋起来,这时,他的血就会往上冲,依据我在那所没来得及毕业的大学观察到的、可能会受到的某种思想形态方面的待遇,我知道接下来一定要把我的鸡巴公之于众,这在大学里显然也是属于一件很大的事,至少在校长看来,是一个可以从此杀鸡儆猴、一劳永逸的大胜利,因此,我当时并没有全部专注于我的鸡巴,而是抬头看了一下校长的脸,显然,校长的脸充血了。而对于撒尿这样一件事来说,校长必须要将其低级庸俗性放大展览,才可以因为犯事的人觉着极大的侮辱而达到最终的效果,这就是说,我必须要与他配合,至少要承认“离尿槽两尺”撒尿,并且是在半夜两点左右被校长亲自捉住,是一件极不光荣的丑事。
  显然,我并不认为这一切有什么丢面子,这就是说,我们所使用的价值观,或说我们的世界观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所以,对应于校长的脑袋充血的,是我的鸡巴也顿时充血,而不是他想象的顿时被羞辱得又找不到了。
  我马上就要说到我离开大学的根本原因了,我决不会是因为被半夜捉了鸡巴现行,脑袋一时充血而作出这个决定的,我的脑袋并不如校长那么容易充血。我们比的不是一个地方,因为我们的的兴奋点有本质的不同,我说了这可能跟世界观不同有关,但最本质的我以为还是在对待充血这件事情的认识上,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方法论。
  我被抓住现行的当晚,校长要求我,一,要接受处罚,即按照他理解的基于问题的严重性作出的处罚,二,我必须要找到一个替代者,才能最终消除我“离尿槽两尺”的罪责。
  校长认为他一定有随时看住我们在道德上中规中矩的神圣义务,但又不能老是处于这样一种消极的监视状态,这样,也就有了接下来的一场选拔赛。
  这是一场向更高级的单位或是组织输送跆拳道人才的选拔赛。我不知道最后将是哪一级组织需要这样的人才,总之,从我们这一初级单位开始,就已是在为最终的目的努力,也就是说,已然获得了最终的神圣和崇高性。关于这一点,我至今也说不到校长那么好,那么全面,但当时他是怎样说的,我也忘了,因为当他说着这一切的神圣和崇高的时候,我脑袋里想的都只有充血一个词。依据我刚才的分析,校长只要一讲这些事,脑袋就会立即充血。因为假如没了他的充血,我的问题也就没了跟他的交集。那么问题就变得不可讨论。
  这个学校有着光荣的跆拳道传统,这对学校来说,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我们先被组织开了一次学校的万人大会,随后又分系、分班级完成了这种大事通常必有的动员会,这当然是一个集体充血的仪式,由于我已先期想到了充血这一点,因此,大会小会我都只是想着这个词,并注意地看着别人充血的情况。我们班有两名同学入选,都被要求到台前亮相,这当然还是被设计或说约定的一种当众充血的仪式,因为假如单个人充不起来血,那么这就是借助于集体的力量帮你充血,这种仪式的发生作用的机制并不复杂,因为,只要使劲地说几个词,或最多加上集体高呼口号,效果一般都就差不离了,而不论是哪种方式,都可辅之以右手高举,这是一个把全身其他地方的气脉尽量往脑袋上带动的过程,也就是假全身之血,充脑门之用。当然,这是想往脑袋上充,根据我对古典音乐特别是贝多芬音乐的研究,贝多芬的音乐大都有充血的功能,举例说《欢乐颂》,翻来覆去地在一个音高音频上重复着,脑袋里顿时就增大许多压强,为什么这样呢?因为里边的空气不够,吃力加上发懵,结果立刻就开始在一种集体的高声轰鸣中失去自我,这是一个往下挤压的过程,到能找回自我时,实际上就是全身其他的血终于成功地充到了脑袋。我还有一个经验则是我在乡下放牛时的体会,那就是并不想顺从你的牛,常常会把头一歪,这通常是它要发怒的前兆,或者是它想按它的意愿行事的发刊词,我理解它歪头时,其实就是想让正往上充的血阻断,并强行要它倒流回去,我估计牛很清楚,一旦血充上来了,它的大脑就不再受它指挥了,而牛一般都是很理智的动物,或者,它们一般都很有力量,用不着靠宣誓或呼口号什么的来给自己充血。
  跆拳道同学都在学校的闭路电视上亮了相,我们班的一个还上了市级电视台,就是此人,我现在已忘记了他的名字,大概是姓一种马或别的什么动物,虽然我记不住他名了,但他当时手抓电视台采访小姐的话筒的动作,我却至今还记得。我看见他几乎是去抢话筒,但小姐并没放弃那象征权力的话柄,结果就变成了两人共同抓住话筒的场面。又由于是姓动物同学的手抓在上边,所以,伴随着他的脑袋充血,他还使劲地往那个又黑又长的话筒里凑了很多话,先是一通感谢,然后是表决心,请了很多方面的人放心,中间杂着很多形容词,有些声调明显是朗诵,而到最后一个词添了尾音增长时,他习惯性地举起了右手。
  在介绍这次参赛的最终结果时,我觉着很有必要再说说我对这位姓动物同学的理解,我在这事过了三年时,才恍然悟出这位同学对我是多么重要,我的意思是说,要不是他,我就不可能把有些事情想得那么透。
  首先,我觉得是一个欲望控制的问题,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又尤其是在一所不知愚蠢为何物的名牌大学,在参赛这件事上,这个目的达到了,显然立刻就又有一个顺理成章的下一个目标,这事是没法控制的,因为从人的本性来讲,只要你开始了一个目的,就自然获得了下一个目的的起点,没有人可以真正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对参赛的同学来讲,一旦启动就不但要受本性的驱使,还会连带地把别的参加过仪式的同学的期望也自动地带上,而别的同学也会随时把这种关注当作自己的义务,这是问题的一方面。
  第二个方面,可以从个人的禁欲上反证一番,禁欲显然是有着自己的信仰体系,信徒是遵守着上帝的意志,把自己变作了上帝的工具,而参赛在学校这一方面来讲,显然也是自足地就获得了最终的意义,也就是说,在姓动物同学能理解这一点之前,这种意义就已先在地发生了,而校长在此也只是一个符号,是一种更大的意义的工具。意义的意义的意义,就使问题变得相当的复杂。
  第三,除了这些好像有处可寻的意义,还有一些神秘主义的因素,这也许起源于每个人心底的胆怯,也许是一种集体自然带出来的没来由的骄傲,有了这种东西,个人就会自动地修正自己的“工具”意义,而倾向于一下上升到神的载体的位置,然后,就在这种“占有”状态下,不断地给自己增添着更新更多的意义。
  第四,个人的孤独无助,大学在培养了学生最初的愚蠢的时候,学生就能根据这种愚蠢,想通过自己的在某个方面的出类拔萃来换取远比别人多的社会关系,而不是亲自上前线的同学,只要也具备了愚蠢的初步条件的,也会努力地把自己纳入到这种体系之中,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就构成了一个叫“群众”的组织。
  第五,从“群众”中自发地生发出的民族主义的问题。因为跆拳道最终是为了某个更大的意义,最大的意义显然只有民族主义,也并不是在学校里,公民与民族成员已混为一谈,民族又自然地指向国家,这样的国家就自发地成为了民族工具。
  第六,校长为什么要把参赛赋予那么崇高的意义,显然也是受了某种意义的鼓动,而这种意义谁也不敢忽略,这样,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必须要服从最终的某个看得见或看不见的组织,这表面看来是想证明自己民族的优越性,实际上,却又是因为历史上的某种集体羞辱,才可能鼓动出如此普遍存在或是念念不忘的狂热。
  第七,由目的意义自足的一群孤独的、原子化的,或种种个人组成的“群众”,最终导向到极权的问题。此问题先存而不论。
  第八,我哪怕只是明白这其中的一项,也会产生我自己的问题,我能否在这样一个集体中保持自己的本性?要明白这点,就必须要部分地明白“我是谁”,我在此时已在部分地接触麦克弗森等人的学说,他说,个人本质上是他本人的人身或各种禀赋的所有者,里边不该包含任何一种得益于社会的成分,个人既不是一个道德整体,也不是一个更大的社会整体的组成部分,他只是他本人的所有者。
  这无异于向我宣布,我有权按照我自己的理解做任何不伤害别人的事,你可以想见,我在正处于愚蠢的关键时候理解了这一点对我有多大的启发。至于我今天再来理解,我也许会想到我个人的这种好似大于一切的本性,只要我试图反叛什么事,就先天地也包含了某种压制性,绕一个几十年才绕过来的大弯,无非是说,人的不少本性还是要受压抑好些,只不过有人一辈子也绕不过这个弯罢了。
  第九,这纯粹是我今天才想通的结论,不管我最终受不受某种程度的压抑,我都必须要对集中垄断供应的教育保持警惕,根据哈耶克的观点,这种垄断没法避免造成对思想的直接控制。只不过当时我还没有读到哈耶克,我只是凭我的敏感在判断,我还要不要在学校里呆下去。我正在犹豫这个对我来说很大的事情时,又发生了下面的一件事,这使得答案一下就明朗起来。
  下面这件事是上一件事的延伸,因为跆拳道选手都落选了,这事对校长显然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必须要知道为什么他那么看好的选手都落选了。因此,一个以各自班级为单位的反思会适时地召开,校长正好选到我们班级来参加讨论。
  从我个人来说,我暂时想到的东西就是上述几点,而每一个同学当然都有自己的思考,参赛的同学更有自己的托词。这样,讨论起来就没完没了。每当这种有很多人参加的讨论时,我一般都不会认真听,但我记得我那时好像也并没怂恿周围的人搞什么小动作,我当然也许在想一个别人都没有考虑到的角度,因为这事是可以这样证明:我在随后被校长亲自点名要发言时说过的话都出乎所有的人意料。
  我说的很短,我只强调了一点,那就是鸡巴问题。“参加了那天集体宣誓的同学也许还该记得,当你们举起右手高呼口号时,随着一股庄严的毫情上涌,我只说男同学,我敢保证你们十有八九的鸡巴顿时就硬了,这是一种强迫自己充血的残酷过程,正如你没法控制你的血不往上充一样,你们的鸡巴都很不听话地硬了起来,而整个人的气血是一定量的,脑袋和鸡巴同时充走那么多,胸口一梗,下半身就会立刻减却了正常的支撑能力,而且,硬起来的鸡巴一直充着血,又没办法自己消耗掉,先只有硬挺,这就已经不在最高点了,就已是在走下坡路了。这也是初次参赛的运动员都会遇到的问题,这是一种被拔高的同时向上的力,好些国家级的运动员或教练员也不知这个道理,赛前又唱国歌又宣誓什么的,都是一种透支充血的过程,有着这种传统的运动员因此也就必须要比别人多预备点血液,先要充掉,这是因为,先前要充一次,到了赛场,还不定什么时候也还得充一次,作为这次的跆拳道选手,这两次都不可减省地充了,还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多充了一回——我过后分析了很久,我以为我们班的同学已经算是表现得很好了,因为,在接受采访时,他并没有完全充起来,只是这种被动充血的冲动还是没法控制,因此,他就换成了去抢主持人的话筒,抢话筒这个动作可以看做是一把抓住别人鸡巴的变形,仍然是一种下死力,也是一种消耗气血的下意识冲动……基于以上理由,我以为我们没有进入到最终的预备队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但如果要说总结,我以为从校长开始,每一个人如何做到不乱充血,我以为是一件十足的有重大意义的经验教训,甚至这沉痛的经验教训还可以推广到整个国家,比如以后选拔运动员,都要选那种随便放什么雄壮的歌,他的下半身也不起反应的人。不然,每一个人、每一个层面的不由自主的充血,到最后就会汇为国家的充血,民族的充血……

 

二十、粪便滋味

  我将就在单位上赖了一个月,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又没被派到乡下去。又过了几天,办公室通知我到稽查中队去临时上班。我一下想到了这也许是我在这个单位最后的机会了。
  我的新工作是看电影,你知道,我在文化单位上班,看电影就是一正经工作,雅称市场管理处,我到管理处看了三天的文件,是那种我看得懂的文件,鉴于我在这个城市的名声,管理处的头儿作出这个决定我认为十分英明。
  我只跟管理处下过三次影院,他们一致认为我对我国日益增长的人民群众的文化娱乐生活的需求没有概念,因此,在一个号称实验电影的剧场开张时,我的工作基本上就全部调整到去看那里的电影,也就是监视。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影院,那里演出的基本都是没有公映的电影,国内地下电影,或是从国外带近来的先锋电影,还包括一些行为艺术作品。我一连看了三周,马上要到我回去述职的时间了,我才晃悟我必须要发现点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如果要用我在文件上学习领会到的界限,我看问题太多了,这电影也就甭想再演了,实际上,短短三个星期,我已喜欢上了这种怪七糟八的东西,我把它简称为“鸡巴插电,活体实验”,晃动的镜头,荤荤乎乎的人脸,被肢解的语言,坚定的噪音,如此等等……
  我必须要把我看到的东西在会上说说,我是名牌大学出来的,虽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并没有坚持到毕业,但我必须要看出点什么东西。
  他们演的个别香港电影中有一些口号不大合适。我说。香港电影在那个实验小剧场是最没品的,但老要有一部分人要求放映,我觉得这东西是可以牺牲的。
  都是些什么问题?说具体点,下次把有问题的电影当场停了,并把碟片拿回来,集体研究,有问题就处罚。头儿显然对我的工作很不满意。
  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说我们这边的生活不好,人们随地乱吐痰、乱生一大堆孩子什么的,有的片我觉着可能有什么问题,我已提前处理过了,比如一个台湾演员喊什么要解放大陆的口号,我纯粹就没准他们放。
  也不能因噎废食嘛!都开放了,守住窗户要紧,但也不要关死了门。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有的话再回来请示吧!
  我又去看我的电影。我没发觉我慢慢变成了决定地下电影命运的人,我说什么不能放,我想看什么,一切都得听我的。我承认起初我是有点紧张,生怕什么东西过了线,闹一个政治问题,把一生都毁了,但渐渐地,我觉着来看电影的人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反动,当然,我也作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真有什么事,我得拿什么预先准备好的问题影片去交差——
  地下电影继续往下地下着,艺术越来越艺术,大概两个月以后,我突然发现了两个分别叫做帕索里尼和彼得·格林纳罕的人,这两个家伙的电影中总是有吃屎的镜头,看着看着,我的思绪一下就复杂起来……
  你也许今天才知道这两个家伙的电影后来都是以吃屎著称的,但在那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我想,这世界真的快成一个村落了,两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也跟我一样想着吃屎这件事。
  记忆好的人也许还记得,我前边已经说过我的家史上跟小便有关的那一段,我也可以再复述一遍,由于我家所在的小镇自发地兴起了一个卖尿的行当,我的爷爷就成了应运而生的尿客,先是卖了很多尿,后来就专门寄生在卖尿这一行当,因为市场极不规范,越到后来,排在市场上的尿就良莠不齐,好些尿里都掺过假,开始时还只掺马尿,或是猪尿,后来就把不相干的潲水什么的也都往里掺,为了维持市场的秩序,也就是保持人尿的纯洁性,我爷爷就挺身而出,大胆地开始以鉴别人尿为职业,每天早晨起来不吃不喝,赶到市场,就伸出指头往各式各样的尿桶里一蘸,然后放到舌尖上一舔,团几转舌头,几乎就能把尿的主人鉴别得一清二楚。不对,这尿不全是你撒的,还有一头一岁半的母猪。你撒不出这么骚味的马尿来。我的爷爷很快就成长为市场上的权威。如遇有人作弊或想私下求他作假,我爷爷一概不认。他大概认为什么都可以作假,但尿不能作假,按他的想法,这个乡镇不久就可以因为所产的尿纯、肥效高而天下闻名了。
  我的父亲在给我讲起这段往事时,眼泪差点就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的口中就渐渐地自带了三分尿味,在知道我的爷爷跟尿的亲密接触前,我常常都哭,但自从知道了这段历史,我就再没哭过,我父亲是在我五岁时给我讲这段历史的,尽管经过了这么多年,但他说到尿时的那股新鲜劲就晃如昨夕,记着,眼泪的成分跟尿有很多相同,我不喜欢你在人前掉眼泪。是的,我不掉眼泪,我五岁时就已给父亲作过了保证。
  我的舌头、我的眼睛,都对尿有天然的敏感。我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极不喜欢周星弛的无厘头电影,每每看到他电影里那些人往对方脸上扔蛋糕什么的,我都要想到是一整个银幕的屎,而直到我真的看了电影中的吃屎镜头,我的感觉才反而真实起来,并让我略略好受一些。同样,我看了各式各样的日本电影,也一直隐隐地担心着会有一股强大的尿液会从银幕上飞泻而出,直到后来暴出日本议员要妓女为之吞尿,我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我可以肯定地说,只要看几个镜头,我的尿意或屎感都会告诉我,我所担心的就要来了。
  我继续着我的审片工作,我也抽空去看看处里的其他人所审的片,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受,也许我什么感受都没有,我们所看的电影几乎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类,我可以简单地为之分类,一种里边有屎尿,一种里边没有。
  我并不是有意喜欢上了里边有屎尿的电影,这大概还是一种宿命,逃是逃不掉的,因为逃到哪里都要拉屎撒尿,都要面对“离尿槽两尺”问题,在产生“离尿槽两尺”问题之前,我所自行看的书都无意中强烈地指向了一个屎尿问题,当然,在这之前,我被要求按照教科书看了很多的书,我说不出这些书里有哪一句话是真的,或说稍稍像点人话。
  我读的历史书,我读的时候就知道这里边没有多少东西是真实的,要是就这样读上半辈子才能转过头来清除里边的不实部分,那只能说,读得越多,清空就越费力,当然,即使是按照教科书来读时,我也有自己的判断,比如,勾贱为吴王夫差尝粪,甚至就是红楼中贾瑞被凤姐兜头泼了一个大粪头,对我来说我也是相信的,或者说,我宁愿相信这是真实的。当然,这种判断并不是没有经过求证的,比如,我爷爷尝尿的经历告诉我,排泄物首先是可尝的,然后,就是尝屎尝尿这个动作是否可重复,《旧唐书·酷吏传》记:大夫魏元忠患病,御史郭霸前往视探,乃尝魏之尿溺,魏大惊,郭却欣然有喜:大夫粪味甘,或不廖,今味苦,当即愈矣。
  尝粪尝到这种份儿上,直叫人怀疑这当官的代价,当然,也只有先尝过上级的粪便,才可以有机会吃到各种民脂民膏,也因为吃粪喝尿的艰苦,才导致了搜刮的疯狂。
  我不想说官员的屎尿,按现代寓言的说法,社会就是一棵生态树,人是爬在树上或绕在树下的猴子,在下的猴子,就只能看到上边猴子的屁股,只能吃上边猴子的屎尿,只有找准机会吃到上边猴子越来越多的屎尿,才有可能又用热脸去烫冷屁股,向上爬一级,因此,越在上,才能看到越少的屁股,分更多屎尿吃的机会才越来越大。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也莫不如此,只不过这棵树变成了地球,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都知道,那爬到最高的两只猴子无疑就是美国与苏联,最好的故事都是关于这两只针锋相对的猴子的,因为都要当王,而王只有一个,因此总得要一只猴子自动放弃才是个了结,这样,当时的尼克松总统于是去试探苏联,顺便访问,正值莫斯科美国生活用品展,尼克松于是与赫鲁晓夫在这个展会上相遇,没绕几个圈子,就讨论到社会制度的优越性,尼克松于是指着美国造马桶说:这东西可以看出苏联生活的条件还很差啊。赫鲁晓夫很不服气,就恨恨地说,苏联很快就可以造出比美国更高级的马桶!过了几年,尼克松再度访苏,赫鲁晓夫就十分神气地请尼克松试坐苏联新式马桶,尼果真蹲下来,以大便检验,刚拉完,屁股随之就被自动地擦洗干净了,尼大惊,于是弯腰想看看这新式马桶里到底都有些什么新鲜玩意儿,不料一近马桶,里边立即就伸出一只捏着手纸的手,擦了他一脸的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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