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文心社,作家的温馨之家
文心首页 文心专辑文心网刊投稿在线文心论坛加入文心
栏目导航 — 文心首页文心作品小  说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小便(1-10)(少儿不宜) 发表日期:2004-08-17
作  者:石映照出处:原创浏览1285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很多作家都仔细刻划过自己成长过程的体验,其中包括肉体、精神等方面成长的痛苦与迷惑。在石映照的这篇小说里,我们不仅看到一个男孩的困惑,也看到许多人对自己生活的状态与社会意识形态的困惑。
小便(1-10)(少儿不宜)
文/石映照
2004年08月17日,星期二

小  便(1-10)

石映照

 

目次

一、 我们
二、 机关
三、 把柄
四、 苍蝇
五、 随便吃点
六、 厕所
七、 小鸡巴
八、 紧张
九、 开裆裤
十、 一级文物
十一、 晚会
十二、 音乐与禽兽
十三、 被阉割的明星
十四、 裸露的婚姻
十五、 小便大学
十六、 离尿槽两尺
十七、 贞节带
十八、 小便刑罚
十九、 充血
二十、 粪便滋味
二十一、 锤骟术
二十二、 马桶历史
二十三、 世界这个大尿壶
二十四、 卵子
二十五、 阴茎
二十六、 三角区
二十七、 当代小说这个化粪池
二十八、 大便
二十九、 睾丸
三十、 神秘的肉中之刺
三十一、 通行的文艺评论标准
三十二、 2003,北京的一群蚯蚓

 

一、我们

  我最初并不认识“我们”。
  我在机关里混的时间不是很长,随你想象它有多长,反正看着别的中年男人很顺溜地就在女同事的屁股上抹上一把,我常常会下意识地把我的屁股坐得很牢,我不是在把坐牢这个词分开来说,我有可能是在担心一个小时前我擦屁股的那半张纸不够干净。
  这是一个跟文化沾边的单位,也就是那张擦屁股的纸上可能有点什么东西,也就是“我们”要在一起拉屎撒尿的地方,但又不能说是“我们”的屎尿集中的地方。说起来有点复杂,当然也可以简单点说,那就是我们所要做的事情,除了没有文化,其他什么都有。
  我还没糊涂到颠三倒四的程度,我只是记不住我的级别,一踏进“我们”的大门时,我感觉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好公务员,在这之前,我也像大多数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样,把在学校做过的许多梦继续拿到单位上来用,这些梦又分许多梯级,我都不好意思多说了,我只说后来经过及时调整的梦,从最初的誓不在小城结婚,到最近的一款想跟市长女儿睡觉,这种转变让我脸红了很久,后来又不红了——我不妨再多说两句,我最近刚好也对自己有过一次较为彻底的盘点,我在二十岁之前的最大愿望是当一个大力士,这个梦至今还在纠缠着我,只不过如何使用这些力气,我如今有了些新的想法,比如,它至少跟市长女儿无关了。这是一种对人体或人肉的朴素的感情,像宋徽宗那样可跟屠夫赌手抓肉的斤两,或是像嵇康那样喜欢打铁,或者,至少在决定鬼画桃符前也要像齐白石那样做一手漂亮的木工活,我觉得我现今一百零六斤的体重已很适宜做许多工作,不过我只想告诉你这些事在我的生命中都没有另外一件事重要,那就是说,当我十八岁那年已有一个明确的爱好的同时,突然得知了人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
  “我们”都是从那个地方生出来的,这个经验至今还是我思考很多问题的基本出发点。所以,你用不着很高贵。再退回到上班的时候,那时,我的脑袋正激烈地往这些问题上抛,有时就撞上了墙。可我宁愿撞墙,我不惯于办公室枯坐,一杯茶,一支烟,半张从别人那里拉扯来的报纸,谈论时事,品评风月,大抵都是些可怜无补费精神之事,比如,某某新贪情妇的姿色,或更具体到一件莱温斯基带精液的裙子——你千万别小看这件裙子,就那么点精液,“我们”一连谈了三天,激烈时分,唾沫差不多是往外喷。而后来还有一件将被拍卖的梦露的裙子,居然没有一个人对它有任何看法——我甚至专门提出这个问题,仍然没人理睬,于是我就对自己下结论说,不要轻易嘲笑别人的错别字,没有精液,就仿佛没有伸出舌头舔一舔、或是搓出两个指头粘上一粘的欲望,所以,最终也就勾引不了别人的津液。
  我上句话还没有说完,所以它可能是个病句,只不过我高兴这样说,这是我目前的主要特点之一,再过几年,你可能就会发觉我根本不会说这种半截子话,或者,我基本上说话都完全正确了。如果我要在“我们”中继续呆下去,这肯定是一定的——你看,我一说到“我们”就又犯了两个病句,这都是在单位里落下的毛病。如果我不会往不断正确的道路上走,那么我到今天将不会再说一句我想说的话,我的嘴,也将主要用来哈气,不停地哈气,我现在坐久了也这毛病。这也是给自己的一个提醒,那就是我现在每说的一句话都有可能不是正确的,但它一定是我最想说的。我刚说到了津液,办公室里特有的津液,有经验的人应该知道,这东西大多数都是留着说人的,东家长,西家短,当面说,背后也说,一种说法是另一种说法的补充,并且也是次日继续开谈的基础,说人还常需有创造性的发见,说得有棱有角,有观点,有旁证,此外,还必须要有起码的悬念。
  我很快就适应了“我们”的谈话,如何说,还包括如何听。大家都说,你不说,别人立刻拿你当大学生,可你分明是毕业了,还被人骂着,心想真恨不能是他妈个小学生,甚至小学也没毕业,带着奶嘴就来上班了。还有,大家都说一个人,你不说,别人立刻又要怀疑,我初始还会在心里抱怨,那人啦,我心里根本就没把他当人,可很快,我就知道了,在这里,除了你自己把自己当人,没有人还会把你当人。大家都不是人,一扯得平等,说起谁来都可以不客气,说得越露骨,越表明你的大众化,越像在帮别人出气,越没有私心,也就越来越有群众基础。只要你开口说了,你就不再是你,你是大家的,你是一个符号,你不是人,你只是“我们”中的一个,你是在为“我们”快乐,但你绝不是一个牺牲品,你知道自己是牺牲品时,证明你还在把自己当人看,这出发点就已不对。
  除了一些突发事件,“我们”还有一些常规话头,就是一些固定的人,也不叫人,就叫话头更准确些,这些话头当然很重要,它不是“我们”的日常工作,但比日常工作更让人牵肠挂肚,有时是临下班了,偶然记起还没说这个茬,就像临死前还贪恋着一口美味,不吃下去,是不会咽气的;周末的节目通常是有调整的,或者因为出差,隔一个几个星期不说,或几周无实质性进展,像连续剧到精彩处被硬生生地掐了,众人心里皆慌,恨不能半夜爬起来就往一块儿凑。
慢慢地,我开始热爱上了这个单位,出了差就疯想单位,一上班就往单位疯跑,都下班很久了还不舍得往家走,总觉得还有话没说完,而不说完,就没有尽到我的责任,不仅是我,所有的人都这样想,万一所说的那人今夜死了呢?不说清楚,明天死人的责任就是“我们”的。要是单位的死人,你总不能说这死人跟你是没关系的吧?不是单位的死人,是你自己家的死人,那更该拿出来说,巴尔扎克的意思,你千万别说你不吃死人,不然,那你把遗产全部捐出来试试?所以,我小妹自杀成功还未及火化,单位就连催了几遍叫我快回快回。
  不说人闲话就是推卸责任,甚至有可能就是谋杀。每一个人都得纳入“我们”的关心,你没有资格单独存活,要不然你要个单位做甚?单位是这样好,而你是一个铁石心肠,你又怎么能对得起单位?还有,单位已给你交了养老保险、大病统筹、住房补贴,定时还得给你发肉、发大米、色拉油、避孕套,你不受人关心,要不要把所有这些东西都退回去?可是,你退又退回哪里去呢?你这边退了,居委会还会定时撑出一个话筒大声朝你喊,喂!免费的避孕套啦!每当听到这喊声,我都恨不能想给那举着喇叭的人嘴上套一个避孕套。可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义务之一,就是避孕套你可给自己鸡巴戴上,但不能给别人嘴巴套上!所以,每个人都必须成为话题的中心,义务拿给别人说,努力争取让别人说。
  心里发慌的还不仅是说客,被说者有时更是慌乱,我最初就想,我有何德何能,让他们这样为我百般挂心?这样想时,我的那些还没充分融入到“我们”中的私心杂念就像没法控制的精液那样要往外射,我相信好些人都没法承受这么多关心,看着一种异样的脸色,我已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他在无端地担心着什么,众口相传的事,众口一词的事,有朝一日一定会变为现实,于是第一个说的人有时还会好言相劝,把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不吝再说,把捕风捉影的东西加进些真情实感,这样就平等了,就安全了,就妥贴了,黄泉相见也其乐融融了。

 

二、机关

  好话我们都听厌了,当然纯粹只是坏话也已够不上有趣,这样,我们就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不好不坏的话。一个有凝聚力的集体总会有一种民意远近纠缠,达成类似今日对领导的财务状况监督,这样做不是装怪,倒好像是对领导关心,只有加入了这样的关心,才有足够的真实,才有人情味。比如,总有人要开这样一个话头,最近有什么人到了领导办公室?送了什么东西?领导的夫人最近打麻将为何一下将标准提高了两倍?领导的家中新近添置了什么大件,他可能还缺些什么奢侈品?还有,领导出门办事时抽烟是一种私人行为吗?他最好一月拥有几条工作烟?
  我们都是些细心的人,连我这样粗心的人都学会了关心细节。
  知道吗?领导最近居然又请了市长吃工作餐,喝了五瓶茅台!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科长是这样开头的。
  你说什么?上月三十号请的客?等我翻翻?妈的,那天市长还在省上开会哩!怎么可能与头儿一起在公安局长小舅子家的酒楼里喝酒?
  那就分明是请另外的人?
  嘿嘿!都不知道吧!请的是他公子的老师!
  是吗?这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你不也在说吗?不想听就滚一边去!
  等等!怎么又掐上了?等一等,我说,等我两分钟,又急不死人的,都他妈停一下好吗?好了,我算一下,他们才三个人,是三个人对吗?不可能喝得掉五瓶酒吧!天啦!那酒楼也真黑!
  嘿嘿!你别装神弄鬼的了。还是咱们有心计,瞧瞧,这是什么?帐单!兄弟们,幸好还没报帐!都把脑袋伸长点,过来瞧瞧!刚送来的帐单,幸好我眼尖,看看吧!茅台收捌百元一瓶!白纸黑字,咱可不乱说,都看好了,八百!顺便问一句,你们谁还喝过八百元的茅台?
  狗娘养的!这不明摆着是变相的行贿受贿吗?
  你这不是骂人吗?
  老子偏骂!你知道我骂的是谁?
  等等!又一人终于也坐不住了,于是大声打断众人:你们那些小问题都先别说,五瓶茅台呀!肯定每人都怀揣了一瓶回去!对,那老师两瓶,头儿一瓶,也许只喝了一瓶,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一上午的讨论就这样过去了,酒神是个收不住口的大话头,群众都自发参与了,但有些细节和过程还不太清楚,回去还得找人旁证、参与意见,广泛地获取令人叹息的同情和令人咋舌的口水支持。
  至头儿回到单位,纷传和义愤已快燃烧,头儿吓煞,赶紧找心腹问事,一问,大发雷霆,再找几位老实人了解情况后,立即组织开会。
  会无好会,本是见面接风会、汇报会,弄成了表白会、对质会、互相揭批会。一件事一件事地提出,挨个表态,挨个过关。原来讨论得义正辞严的老同志此时都哑了,却都装着无意地看我的脸,表面像是用目光跟我同谋,可慢慢地转回去的头颅故意停在头儿的视线内,这明显是一个推卸的暗示,我居然轻易地就看懂了。
  不出“我们”的所料,所有的说法都汇总成了我一个人的贡献。我说了什么吗?好像真没有?那怎么可能,别人怎么信服?我不可能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脱离群众的人,我一定说了点什么,该我表态了,我赶紧也在脑子里去找,找了老半天没找着,万般无奈的情急之下,竟一下就抓住了还藏在心里未及讲出的话:
  我是说过什么,我承认,我是说,我好像是说,我也是应着别人的话说,——听说,茅台酒瓶子极贵重,喝了也就喝了,我又没什么意见,但应该提前给我说一声,八百元一瓶的酒,总得让我去把酒瓶子收回来吧……
  头儿盛怒,同事好笑,“我们”胜利了。
  我开始不停地喝水,躲到无人的地方一个人喝,我敢说,水喝多了尿就多,这是我短暂的公务员生涯给我的一个重要启示,我资历太浅,我应该比“我们”都有着更多的义务,比如,像收不了口的酒瓶,我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应该让大家高兴。“我们”怎么会冤枉我呢?只要“我们”都这样说了,或者即使不说,我都应该认为这事就是我一个人挑起的,该我义务承担的。
  我一下感到了身上的重担。
  我只得小心地背着他们上厕所。
  我只到固定的一个蹲位方便,这是我的自觉与胆小,我觉得我还不完全是“我们”的人,我仿佛看到“我们”都在盯着我撒尿。不能给大家添麻烦,我撒尿时都想着我们,我常常屙尿完毕还挨着把其它的便槽也冲了,就像从前读书时看到同学排成一排的饭盒忍不住要随手整理一下,我本已养成了习惯。他们都是老资格。我现在才敢说,他们有些人茶杯里的茶垢比尿槽中的尿垢还厚,可我只能关注尿垢,总不能刚刷完尿槽又回去义务帮同事们刷茶杯吧?这两者是上下级关系,而我只能做下级的事情,我不停地冲,不断地刷,我想从厕所开始为“我们”尽一份力。
  有人在扯单位的便笺上厕所!这对我是一个重大发现,我是说厕所为什么老堵,原来都是信笺惹的祸!信笺上都有红头子,有些还有刚盖下的章,怎么都不好跟屁股发生直接的关系!我不是说屁话,我认为信笺都有别的大用途,相当于领导的脸面,这么轻易地就和不同的屁股发生关系,好像是跟领导戴了红帽子,今天可以戴红帽子,改天呢?我越想越害怕,赶紧去买了几大卷卫生纸回来,挨个蹲位地发了。
  我爱单位,当然也爱单位的厕所,我要从爱单位的厕所开始,再爱同事,不停地一步一步往上热爱,最后能爱到哪个台阶我说不清,但市长女儿肯定已不在这个序列。
  我越爱单位的厕所,尿就一天比一天增多,尿一多就憋,跟着尿一起来的当然还有闲话,但不论是尿,还是闲话,只要一天天增多,钱就一天天减少,终于,有一次,我买不起为同志们擦屁股的卫生纸了。我掏钱那一刻简直汗如雨下,我简直是恶毒地咒骂自己!这么好的单位,我怎么能连给它买一点卫生纸的钱都没剩下?这是多大的事儿呀!数数,张大爷,李小姐,王主任,总共才几个屁股!
  我终于听到有人开始叫骂,骂有人成心提高了屁股的档次,骂不知是谁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再买卫生纸,这骂很快就在同事中串通了,一对质才发现这个买纸的偏心眼儿居然一次也没想到为女厕所送几卷纸去!这就已是严重的歧视了,也许还有更深沉的问题,按王主任的话讲,单位必须要有个单位的样,一碗水必须端平,只要大家心里开始不平衡,接下来一定就会影响安定团结。
  我的脸开始无端地涨红,只要一想到厕所立刻就涨得通红,我开始害怕厕所了,我只有憋尿,我对不住厕所,也对不起大家。方便方便,我这才感到这个词的深刻含义。我不停地在心里说着对不起,但要我把这句话当面说出来却又是那么不容易。这跟我们无关,我只能简单地自己提醒自己,那就是当你已不能顺当地在一个单位撒尿了,就已感到有一点不太方便了,这样,你一方面必须提心吊胆,一方面还必得紧紧地提着裤子。于是,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搭在裤腰两侧,这当然很好,至少我的手不会乱动,更不会朝向指手画脚,当然,也有些新的经验,比如,我撒出的尿再也连不成线了,而我从前撒出的尿是很好看的,我虽然已离开了学校,但我记得很清楚,在佛罗伊德或是萨特的学说中,随意地用尿抛玩出自己想要的花样一是本能——作为艺术起源的本能——二是自由的象征,而我居然同时就把这二者丢了!丢了也就丢了,就在我像是胆战心惊地捉住偷来的小鸡鸡撒尿时,总觉得背后一直有个身影跟着,想要趁机偷袭我,暗害我于我付出了很多心血和友爱的厕所!
  我胆小的毛病又犯了,一旦脱了裤子,就仿佛要汗如雨下,思绪立刻从温热温热的鸡巴上开始飞转,好像是,我已离开“我们”在想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我也许在打一个赌,我跟我自己打赌——“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想看我的鸡巴。我还想得更远,社会是远远地围着你偷偷地看,单位是把你下一个包围,不用逼你,也不用动员,而是你自己走到了墙角,抵死在了尿槽边,然后你自动地脱了裤子。
  我从“我们”中分化了,我还没来得及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就想完全脱钩,我伟大的导师和舵手就是厕所,我曾一度怀疑是我的鸡巴,但随后我又自我否定了。是厕所,只是厕所,就是这个包围圈,又给我的脑袋下了一个包围。俗点儿说,什么都是一个圆圈。
  我完全招供,我从来不推卸责任,我说厕所就是厕所,这肯定是我今生遇上的一个最大的圆圈,突然遭遇,狭路相逢,不由分说就把我的一生套牢了。我必须得承认,我现在经常尿频尿急,我那原本令我倍感亲切的厕所,像情人一样的厕所,也许正仿佛维吉尔之于但丁,可我的维吉尔在哪里?我想一定是那引领我了无挂碍地穿过城市丛林无数障碍到达只属于我的厕所天堂的人,在那里,我就可以像歌德诗歌所说的那样:我昂然在天堂高坐/美女们环绕在我的身旁/不绝地赞美着我的诗歌/我蹲于尿槽,自由地方便,却无需破费一个小钱。
  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懂得诗歌,可我懂一点,我想,我的祖上也懂,也许我祖上有一个人你认识,就是那个建造过类似人间天堂金谷园的石崇,我羡慕着祖上的光荣,特别是金谷园中的厕所,史载正是美女环立,手持香囊锦锻恭立于侧!我这样想,也许我这个姓氏的人都有这毛病。我曾到我们石姓的总祠堂去看过,我至今记得那个专门为石崇修建的小型金谷园。
  我撒尿时是背对着我们的,陌生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不安全感。一个人,在一个单位,混到不能放心大胆地方便,而他的同事或领导却每天都可以在各种笙箫管乐中大快朵颐,这是一个足可让人抑郁成病的反差。这是我现在的回忆,但在当时,我的自尊已比较麻木,这是我惟一的优势。我想这种区别是自一开始就存在的,好比小狗自第三个月开始就有了性别意识,公狗生性要跷起后脚小解,母狗一开始就老老实实蹲着。而所有的狗都不会主动想到卫生纸。
  我开始认命,我不是一个讨领导喜欢的角色,一年之中,我大概终于只与领导在厕所碰面过两次,这对我已是一种方便,他旁若无人地制造着他的声音,我则不露声色享受着自己的快活,只有此时,我们都很平等,而我自从知道人都是从那个地方生出来的以后,原本以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然而有些事终于也没法平等,就像我本来在单位的厕所解得好好的,突然地就尴尬起来,无端地紧张,仿佛撒出的尿再不是我的,仿佛撒出的每一滴尿都会拿到单位的群众大会上去受批斗,我害怕我的尿被盛到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就放在开大会时领导的麦克风前。
  我的尿已变得十分不安全,我只有更加拼命地夹住,我感觉我的鸡巴真的像一位同事说的那样在疯长,像是气球,又像是联欢晚会上衔着唢呐的腮帮,而那个腮帮正吹奏着的曲子一定是百鸟朝凤。我已不敢随便到任何公共场所,我知道在我拼命憋尿的同时,领导一定又在某个大酒楼,也许正在逗着一个有几分姿色的服务小姐,他也许也在憋着,但一想到小姐就忘了,而在决定逗另一个小姐之前,他还有时间从容地去把存货放掉,他只需十来秒时间就可找到他的尿槽,而我只能频繁地往拐弯抹角的公厕跑,在这件事情上,当官是很享福的,酒楼、飞机、软卧,或是家中的双卫,总是比平常小百姓多点方便,因而也多点快乐。领导与下属的区别,在我看来最显著的莫过于对蹲位的拥有以及自由使用度。当然,我可不是一味地羡慕领导,我到河边去的时候,几次都看到了有两个乞丐,随便就在河堤上撒尿,而且其中一个从不穿裤子,走到哪儿就撒到哪儿,随时撒,真是叫我嫉妒得要死!
  给我越发紧急的下半身找一个安全的方便之所快成为我此生最大的奋斗目标,我已将问题完全简化,所谓面子问题、资格问题、待遇福利、房子问题,市长女儿问题,实际都只是一个厕所问题。
  我没法儿把单位的厕所的某一个部位完全私人化,我已对它失去往日的好感,我只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十分欣喜地发现单位原来还有一个浴室。
  出校门以后,我还没痛痛快快地洗过一回澡,洗澡的舒服不言而喻,只要是在学校呆过的,大都会同意学生是最脏的,因为没有那么多浴室可供洗澡,但在我,我偶然发现的浴室对我还有另一层更隐秘的期盼,那就是终于可以安安心心撒上一大泡尿,就像感觉在单位日常的出卖后回家长长地舒一口气。当然,我说的家暂时也是不存在的,因为,单位至今还未给我分房,没房子也就没厕所,我不可能快乐。
  我第一次到单位的浴室,我作出这个决定也费了很大的勇气,我想,在单位你与任何人都还没建立一种完全信任的关系,并且也不可能再建立了,可如今你却要把自己赤身裸体地暴露给大家——在单位,你的每一种东西都可能是他人的话柄——何况一下子暴露那么多!
  还好,浴室里还没有人,虽然想到这个空间此刻全是我的,但我老担心很快就会为人所拥挤,现在还不能马上撒尿,得等把水放起有了响声才行。
  我很快就扒光了衣服,试着开水,鼓捣了好半天,尿又憋得不行,才知道龙头也是有冷有热的,跟同事们差不太多,哪一个会给我出热水呢?又试了几次,还是只有一个水管能放出水,而且只是冷水。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我还是不停地努力,我期望着热水。
  等了很久,热水还是没出,却进来一位老同志,他的眼睛大概已很有经验,一见我浑身已冻得直起鸡皮疙瘩,立刻大笑说:嘿嘿!找不到机关是吧?我尴尬地陪着笑,老人于是清清喉咙,像是对着麦克风大声说:这个嘛?嘿嘿!先把龙头全部关上,然后把右边的热水龙头全部开开,然后再放冷水,全放开,只要勾引到一定时候,热水就出来了,然后再一点点地往回关冷水调温……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仿佛茅塞顿开:欲要取之,必先与之。想要热水,就得熟悉门道和循例,先以冷水勾引,天下道理原来都一样,何用说这是名正言顺的机关呢?
  我突然感到全身发热,怎么也清醒不过来了。整个洗澡过程中,我的脑袋中一直只徘徊着两个字:机关。

 

三、把柄

  我还在做着艰苦的调整,我必须要变得能适应单位的生活,哪怕是暂时的,实际上我还想不到那么远,我只能顾眼前,不就是一个机关吗?现在总算找到了一个窍门,就看我怎么创造性地理解和运用!
  我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知音,下属单位的一个老办事员,人称乌鸦嘴,一个很善于讲笑话的乐天派,他仿佛是从一开始就盯着我准备喜欢我的,一台酒喝下来,我们很快达成了共识,并成了朋友。朋友之间无所保留,乌鸦嘴立即便劝我要多给同志们讲笑话,只要把大家逗笑几次,人缘儿就来了。讲笑话是一个手段,但我还是拿不准:讲笑话可以,但不能太荤,也不能太俗。我的经历有限,而“我们”好像只是喜欢大块头的黄色段子,叫我上哪儿去找素材?乌鸦嘴一听大笑:你这不是瞧不起自己吗?这世界上哪儿少得了黄色段子?在机关工作的同志都对有文化的酒色之徒抱有同志般的好感,你光有文化怎么能适应当下普遍增长的群众精神生活的需要?我仍有些疑惑:我没有实战经验,也不想像头儿一样每天晚上抱着各种各样的小姐乱摸,可你,这不是让我一有机会就腐化堕落吗?乌鸦嘴随即笑得毫无遮拦:我又不是给你宣读腐化堕落的发刊词。即使腐化堕落,我看也没几个人真能搞懂。贪污只管上半身,腐化专司下半身,中间部分叫盲肠,专门收受脏物,想来想去,也只有盲肠这一段还没变质,医生却常拿它开刀,叫割阑尾炎,世事原本就是如此不公!我看他笑得太过了,就添一句:你看你一高兴就岔远了,依我看,要彻底根治腐败,光割阑尾不行,怕要割男根吧!
  乌鸦嘴就笑得扑哧一声吐了,嘴也不抹,就一掌打在我的肩头:你老弟呀!还要多加强学习学习,割男根怎么能解决问题,君不见历史上贪污最凶的家伙就是太监么!
  你不能这么骂人。我说,乌鸦嘴,你也笑得太夸张了。乌鸦嘴就收住嘴不笑,严肃地说,从前,我告诉你吧,我都快做到这个单位的经理了,一次也是在会上,你知道的,人当了一点小官就把不稳了,有人也说到贪污问题,我就说了太监问题,一时想起来了。
  你是说我单位原来的头儿吧?我说。
  当然,当然。贪污有功,到省城去了。
  听说是原市长带过去的?我不知为什么要对这个感兴趣,也许是我想起了市长女儿。
  原市长啊?乌鸦嘴就一句话嘎住了。我赶紧去拍他的肩,不准笑!说说看,什么好笑的?
  也没什么特好笑的,就是市长到了省城,第一天去上班,单位的司机就在接风的酒席上问了,市长大人,你是因为在你们市上乱搞男女关系,才被发配到我们这里来做副主任的吗?市长大吃一惊: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因为搞男女关系来的?司机就笑了:是乱搞,不是搞那么简单。你老兄啊!落伍了,大凡在地方的市长、书记都是因为这类问题才发配到我们这种小单位来当个主任的。市长还是不明白:你们凭什么说我是搞男女关系才到了省城的?司机就一口酒喷了市长一身:你呀?为什么只能当个副主任,你知道吗?市长就老老实实地摇头。司机就有点生气了:说你落伍你不相信,告诉你吧,我们现在的主任,人家五年前就开始乱搞了,而且比你搞得还多,所以老早就上调来当了主任,所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杯。来!来!敬你一杯!
  来!我也敬你一杯!我看乌鸦嘴把自己笑得都有点尴尬了,赶忙把杯子举起来。
  我可不敢受。我又没乱搞男女关系。乌鸦嘴还在笑。
  我看他笑得又有点真诚,属于自娱自乐,我终于也感染到了一些快乐。有乌鸦嘴这么好的同事,我一下就有些放松了。
  不久,有关我在单位浴室的笑话就流传开来,说的是我初次入浴,不懂机 关,老放不出热水,经人点拔,热水出来了,这才开始宽衣,赤条条站过去,热水却又没了,懊恼之余,决计不洗,哪知刚一穿好衣服,热水又来了,于是,这小子边出门边说:真他妈的倒霉!裤子脱了又没得水,裤子刚一穿上水又来了!
  我一听到这个笑话,就知道这一定是乌鸦嘴暗中帮我。因为这个笑话,我又有了新的形象,连王主任都说我这下放开了。我当然要趁热打铁,赶紧给同事们讲自己早已编排并演练了好多遍的一个故事,乌鸦嘴的故事:你们知道乌鸦嘴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处长吗?他可有一阵子都快成经理,并要兼任我们的副头了。都不知道是吧?算了,我就不瞒你们了,想当年,乌鸦嘴那可是老领导身边的红人!当然,这不奇怪,他们是老乡嘛!都准备提升了,后来,有一次……他陪老领导老婆和女儿回乡,突然遇到一群狗挡了道儿,这些狗也奇怪,怎么奇怪?这个你们就孤陋寡闻了吧?那些狗又不像是欢迎乌鸦嘴一行,但也不是想咬他们,它们使劲地睁着眼盯着,谁也不上前来表示一点什么,只顾自己两两相连,屁股相对地,很认真地往四下里拉扯。领导女儿可没见过两条狗这样连在一起的,就好奇地问,她妈妈当然不好解释,只好由着乌鸦嘴打圆场。乌鸦嘴就说:它们在拜把子。这位乖乖女当即就纳闷儿,拜把子哪有这么拜的?你别瞒我了,如今拜把子,都是要么酒楼,要么夜总会,席上对着瓶口吹,席下小姐各自搂,哪有屁股打对的?乌鸦嘴只好深入解释:这就是小妹妹不懂人情世故了,如今拜把子,一是要互相提携,彼此拉扯,大家都快活;二要互相握有对方把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共同进退,不然,你东我西,心不往一处,各自使力,岂不弄得头破血流、互相撕咬……就这样,乌鸦嘴由于一语道破了狗与狗之间的秘密生活,老领导一想,这么机灵,由狗及人,哪还敢用他呀!所以至今又做回个办事员去啦!

 

四、苍蝇

  因为一个关于把柄的故事,同事们立刻就对我变得客气起来。所有人都跟我笑,我一看他们笑得那么傻逼,立即就变得豪气干云、心雄万夫,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不但原先那些做过的梦都复活了,而且一下子还突然起了一种当官的冲动,不是为年少争缠头,只因我觉得我比大部分人能干得更好,我都朝具体的事情上想了,我首先想到的是厕所,我当了领导,一定要把单位的厕所工作做好做活,要把那些蹲位之间的关系也感化得像是同志之间的关系,这是我的长项,做好厕所,再以此类推,直到把整个社会都变成一个让人可以四处轻松而干净地方便的厕所。我好像立即就在心里发下这个重誓。我一定要这样做,也一定能做好。这叫对单位对社会都负责任,我没有权力浪费自己。
  我还在脑袋里编着歌词,我还要组织大家唱歌,祖国是个大花园,花园里的厕所真好看。……刚好,也算是很突然地,一个机会就出来了,由于本市长年财政收入在省内排名滞后,因此,市级的头头脑脑们大胆决定不再抓经济工作,只以创卫出成绩,而且一上来就要创全国卫生城市。
  文件很快下发,各单位都开始抽人调往创卫指挥部。
  我随后也被调往指挥部。
  创卫工作涉及到市里每个单位,工作千头万绪,由一位副市长打头任总指挥长。指挥部下设各办公室,我初始时分在苍蝇办公室工作。
  我从没想到自己的工作与苍蝇连在一起,我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首先是熟悉苍蝇,发到我们手上的资料很有限,只有有关苍蝇为害的一些简单介绍,我觉得这样粗浅的认识不足以真正了解对手,也谈不上最终将其完全消灭。而我一向是不喜欢苍蝇的,为什么呢?这跟穷有一定的关系,你好不容易在路边店吃一顿饭,点一盆汤,总还没来得及喝,它就早早地飞到里边去洗澡去了。所以,弄得我至今都没有吃饭喝汤的习惯。还有,这样浪费一盆汤,就等于少往单位买了几卷纸,这个帐我还是算得过来的。
  我一边认真钻研苍蝇学问,一边深入街头各个角落,对全城的苍蝇先作一个普查。这种理论加实践的学习方法真的很管用,很快,有关苍蝇的一些专门学问我都弄清楚了。
  喜欢追腐逐臭的苍蝇虽然满身病菌,但它们都有长长的螺旋形中肠,专门分化各类秽物,它边吃、边吐、边排泄,依靠体内一种叫“抗菌活性蛋白”的物质杀菌,从而保证了自身的健康成长。苍蝇的触角上面分布着许多嗅觉感受器,每个感受器里边都有上百个神经元,这些神经元能对远处微乎其微的气味作出准确的探测,它们的味觉感受器都生在腿上,吃食前,它们就先用脚在食物上踩一下,这一踩实际就是品尝,而且,它的味觉细胞分工很细,有的专门品尝糖类,有的负责品尝酸类或酒精类,各种食物是粘是稠,或冷或热,吃与不吃,都要经过精挑细选。我把这些知识都用一张张卡片分类,又装订成了一个精美的合页小册子。
  乌鸦嘴到苍蝇办来找我,我当即就以半个苍蝇专家的身份给他大讲苍蝇的学问,乌鸦嘴初始还不爱听,粗着嗓门一顿大笑:你小子!严肃点儿,你以为你在说贪官我听不出来?一旁的苍蝇办同事闻言大惊,立时以异样的眼光看我。这样,我只有更加卖命地给乌鸦嘴讲苍蝇,而且绝不能有半点隐喻手法,当然,拟人也不行,这对我有点难,而不像这些临时同事,我一到苍蝇办就发现了一个写公文的绝对圣手,什么修辞都不在他的话下。
  我们苍蝇办的头儿由一位局长兼任,除了苍蝇办,还有蟑螂办、老鼠办、蚊子办……有些名称有点混乱,比如,牌子上明明是蟑螂办,有些人偏偏要叫成俗名偷油婆办,老鼠办又成了耗子办,好像是两套班子一套人马似的,其实不是,都只是一班人马。各办的工作进度不一样,因为所管的对象大小不一,其中,老鼠办的级别像是要明显高一些,工作也早已全面展开,也是由一位局长负责,甚至局长的体形也是四办中最大的,按说,这个职位本是原属打狗办主任兼任最合适,但不知为什么,打狗办的头儿还是没争到手,所以,尽管他们有现成的用来打狗的枪,也是一年一度的常设机构,但创卫是更高一级的工作,也许蚊子到时会用到高射炮,所以,打狗办主任还是只有生气,听说如今都跑到一个乡下去调查疯狗,实际上却是赋闲去了。
  老鼠办工作很快就见了成效,我又被抽调去学习他们的经验,这经验其实并不复杂,我不知别的去参加学习的人回去是如何传达的,反正我是这样给我们苍蝇办头儿汇报的,那就是,老鼠办头儿亲自带队上省城买鼠药,在指定地点去买,这样才利于评分,买药回来,再加点价卖,每个单位每个家庭都必须买,不讲价,不欠账,收回钱又去买更多的鼠药回来再卖。
  我们苍蝇办立即就借鉴了这种良性发展的思路,只不过选人陪同局长上省城买药是关键,主要是形成一个价格供销同盟,口风不紧者肯定不行,我头一天被圈入这个肥缺的大名单,但第二天又被排除了,头儿说我更适合做理论工作,让我留守办公室,继续深入研究苍蝇的习性,以及苍蝇受到各种可能的打击下会采取的对策。于是,我便只好留守大本营,继续与苟活的苍蝇为伍。
  没了领导,我真正成了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快活地飞来飞去。我突然发现有点喜欢上了这种从未有过的单位生活,一只自由的苍蝇,一只看起来其实满漂亮的嗡嗡嗡地飞来飞去的小东西。
  但头儿很快买药回来了,开了一次会,会上展示了买药的发票,又集体议定了卖出的价格,差价不是很大。头儿说这是关系到每一个单位和老百姓的事,不能昧着黑心赚钱,再说,哪个愿意拿苍蝇往肚子里吞呀!
  可是最后总得加了价往下卖,城里也不是没有别的卖苍蝇药的门市,这样,表面工作做得再扎实,也堵不住市民的嘴,传言很快蜂起,先是说卖鼠药的局长,说他至少每克药吃了三元的回扣,按五千斤药计算,大概早已肥得滴油,就像是他们同时展出的一只吃了买回的药而死去的大老鼠,怎么说呢?总有个四五公斤吧!
  说完老鼠办,接下来当然该轮到苍蝇办了,接下来还有蚊子、 蟑螂,民意其实很简单,说如今的人真是胆子大得包天,什么钱不敢吃呀!不但一把手的头儿吃了,连主管领导、办公室人员也早已从老鼠、苍蝇、蚊子和蟑螂那里不知吃走了多少!
  从此,几个办公室头儿的称呼全部换了,分别叫老鼠局长、苍蝇局长、蚊子局长、蟑螂局长……
  我感觉我正变成一只小苍蝇,我突然觉得我责任重大,身在苍蝇办,我一定要争取机会,也去一趟省城,假如头儿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吃钱,我一定要揭发出来,我不能容许他们这么搞,我还在等着把苍蝇灭了回单位去,我还有那么多的抱负,我还要当一个官的,还没当就容忍这些事,就搅和在里边干这等不干不净的事,我还怎么把官做大?我虽然是准备从单位厕所做起,但我的抱负绝不只限于搞好一个厕所,虽然我觉得这也很重要。
  但我最初当然还是只能从厕所做起,我不能一下子要求太高,目前我只对苍蝇和厕所熟悉,除了说苍蝇,也只剩厕所了。我已很久都没有说到厕所了,厕所终是我最初的梦想之一。我发誓我要把厕所问题弄到底,不管最后牵涉到哪里,就像最后揪住一个贪官背后的背后的贪官,我也要像通常说的那样一查到底,我的良心还在,发誓只用去了一小部分,不像那些同事,发誓过多,一有问题就发誓,有事没事都发誓,良心早已用罄。
  从厕所再回到眼下最重要的苍蝇,那么多人都在说苍蝇,那么恶毒,几乎是诅咒,而我是苍蝇办的一员,我必须要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苍蝇嘛!世人都只道它浑身沾满病菌,其脏无比,哪知苍蝇本质上是一种特别爱干净的动物,在吃之前不但要花很多心思判断食物是否干净,吃完后还要花很多时间来清洁自己。贪官怎么好跟苍蝇相提并论!有谁见过比贪官胃口更大的苍蝇呢?
  我发觉我真的是快爱上苍蝇了,干一行,爱一行,我从小就受的是这种教育。我觉得这种教育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错。

 

五、随便吃点

  我正密谋要往省城探秘,我只能这么做,偷偷地做,我要挽救苍蝇的名誉,这觉得这个任务重如泰山,关系到那么多生命,我都买好车票了,第二天就准备出发,哪知就在当天下午,快下班时,一纸调令却将我调开了苍蝇办。
你不要再在新单位乱搞什么名堂了!头儿给我下了死命。你再搞,你就是人见人灭的苍蝇!你也许连苍蝇都不如!
头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还拿着电话,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强烈喘气的声息,他不放电话,我也就不好先放,我在猜他没说完的话,也许,他是想说,再这样下去,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新到的一个部门暂无名称,主要业务是晚上值夜,在夜市、麻辣烫一条街抓随处乱大小便者!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沿河堤的夜市背后一周,到处都是烫小火锅的食客拉出的大小便,显然,这是创卫的一个死角。创卫是关系到这么重要的一个领导班子的名誉以及政治前途,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不要脸也不要命地到处拉撒?这不明摆着是往领导的头上拉吗?
  我觉得这个职责更加重大,我自动地把它上升到政治高度上去认识。毕竟,这是第一线,我还年轻,就该在一线冲。我突然起了一阵莫名的激动,我觉得这么多年来的生活之所以一直憋气,全在于不能自由地拉撒,可现在,领导却把管别人大小便的权力交到了我手上,我能不激动吗?我能尽职吗?我能胜任吗?虽然我知道在苍蝇办我已快把苍蝇业务全部摸熟了,但工作需要,我不讲价钱,我感谢给我的一切机会,一切都可重新学习,而且,我对大小便这项工作是如此地熟悉,如此地有过那么多抱负,我肯定很快就会大展身手。我甚至觉着我的当官生涯已经开始,就从大小便开始了,这一切来得竟是如此的突然!弄得我一想就忍不住激动。
  我白天便开始酣睡,至夜就到夜市后的河堤守候,哪里冒一个黑影,哪里有撒尿声,那可瞒不了我,我就这样跟所有人耗着,跟所有的尿包耗着,看谁能憋!我从前就是这样跟单位上的人憋的。我知道我功夫的深浅,我觉得安全时便下河堤沿夜市走一圈,我敢说,哪种人的脸让啤酒涨到什么程度,哪个人斜坐在板凳上的姿式,我都能一眼看出他离撒一泡尿还需多少时间,只要是尿,都瞒不过我。我并不认为每个人都能把这项业务摸到我这么熟透,首先,对大小便的感情培养,我就不相信一般人能达到我这样真心喜欢的程度。
  我有时也憋得慌,但这是在工作范围份内,现在的慌张跟以前已有显然的不同。本来,河堤上也就我一个人值守,偶尔偷偷撒上一泡放松一下也无人知道,但每当有这个念头闪过,我立即想到这是徇私舞弊,执法犯法,我觉得,一个人的贪污完全可能由一泡假公济私的尿引起,我不能越雷池一步,越过就是贪污。而只要我带头贪污,我还怎么继续当官?我怎么说服自己并去约束别人?
  老到夜市的常客都渐渐对我熟悉起来,他们不敢再肆意随处方便了,不是我不给他们开方便的门,是创卫,是指挥部的决心,堵上了这道门。我责任重大,彻夜不敢合眼。
  乌鸦嘴有时来河堤看我,三五次后,他一定要请我小吃一顿。我不吃,我不断坚持,我说这是违犯工作纪律的,我努力推脱。但乌鸦嘴劲大,拗不过,只好心慌慌地坐了,眼睛却一点不敢放松。
  吃吧!吃吧!随便吃点。乌鸦嘴喝着啤酒,看我还在东张西望,便来殷勤相劝。
  你随便吃点吧!我吃多喝多了麻烦,自己不正,何以正人?再说,要是擅离职守,我可负不起责任。
  “随便吃点!”乌鸦嘴顾自碰了一下给我掺好的啤酒,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满世界都时兴说随便吃点,一人得食,哥们儿都随便吃点,拣了高枝,穷朋友也随便吃点,说这话的人全他妈不知这话的奥秘!”
  我说这有什么奥秘,便请乌鸦嘴说下去。
  乌鸦嘴也不推辞,显出一付精于人情世故的练达:“这个随字,原本是一佛教用语,也作随顺、随息讲,佛家嘛!当然稳得牢,而且气定神闲,不露声色,《坐禅三昧经》上说:入息至竞当随,莫数一,出息至竞,当随,莫数二,强调的是‘一二一’走整齐,一个鼻孔出气才好,不然,同在一桌,不光点菜推来推去,夹菜时还筷子打架,而且,都只管往各自鬼胎里吃,如何随便?既然吃得来气鼓气胀,如何能保证消化?消化无法保证,‘便’如何畅通?所以,吃饭有一个简单原则,就是随‘便’,‘便’有问题,就不要随意去吃,吃了反而要拉,有时是吐,会吃的都懂这个道理,倒是经常急着请客的家伙乱说:吃顿便饭,恳请赏脸!这样一来,就把‘便’和‘吃’搅在一起了,所以,有人内急,就说饭胀慌了,有人却又说屎胀忙了!
  “‘便’后紧挨着方是‘吃’,从字意上看,显然既不合逻辑,又不合符卫生,但肯定不好按序把‘吃’放在‘便’前,这里有一个约定俗成,‘便’在前,是为腾空肚子,以落实到‘吃’,吃的原则已说过是‘随便’,如果‘便’已有问题,肯定就不能好好地‘吃’,但这种问题确又经常发生,又不好不去,所以,好些同志不是把胃吃坏了,实际是把肛门‘便’坏 了,‘便’这一环节没脱肛,便可以再吃,肛门要是不行了,最好就不要再吃了,但有时不吃还没办法,那么席间便可以乘空去‘便’,或者去‘吐’,总之都出去了,客人先出去,主人就可乘‘便’把要送的东西跟着送进厕所……
  “最后还有一‘点’,这一点是关键,点菜的点,点到为止的点,点头哈腰的点,画龙点睛的点,点射的点,点杀的点,当然,点杀是饭前统一了口径的,点秋香是吃后各取所需的,总之,大家都随便,随便吃、随便点、随便吃点……这样就组成了一个关系极其复杂的词组,一门有关吃喝拉撒睡的大学问,一个巨大的关系网,一个完整的一条龙服务……”
  我正听得极其专心,突然,河堤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撒尿声,是的,撒尿声!我一下神经质地从坐席上飞起来,几步一趟,就在河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把将那个还在惬意地抖着最后几滴残尿的黑影抓住。
  “走!跟我到创卫指挥部去!”我怒吼着。
  “你是谁?”黑影理直气壮地质问我。
  “我是专管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不读书不看报马路边上乱屙尿的龌龊鬼的。”
  “嘿嘿!搞错了!搞错了!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原来你就是苍蝇办抽调来的那个大学生啊!我就是创卫指挥部的王主任,专门来看看后半夜有没人值守的!”
  “你就是爱卫办王主任?哈哈!你就是王主任!自己制定了不准沿河堤的规矩,自己又带头来乱撒,你骗谁呢?走,跟我到指挥部去!”

 

六、厕所

  虽然被抓的人在路上不断地给我商量他是王主任,但我还是没因为他到底是不是王主任而把他放了,我也没给他多废话,我只是不断地跟自己说,我只是抓住了一个撒尿的,并不管他是谁。从河堤到指挥部还有一段距离,他一看说他是王主任不行,就又换了另外一种语气给我商量,先是许诺帮我升官,接着还谈到了钱,他一说到这两样,我立刻就生气了,我说,你他妈的别把我的前途跟你的一泡臭尿连在一起好不好?有踩着肩膀往上爬的,有行贿送礼往上爬的,你听说过有顺着尿抛往上爬的吗?别想跟我通融,我来之前,头儿就给我说得很清楚,要是出了一摊屎尿,爱卫办的人都不会轻饶了单位。单位受罚,我还有活路吗?你不要再多说了,我只认屎尿,但你的只是一泡尿。处不处理是指挥部的权力,我只负责把你送到指挥部去,别的事你去跟他们商量。
  这个家伙还在继续跟我商量,这使我一下多了个心眼,本来,我扭着他时,就已有一大帮跟着看热闹的人,也真是奇怪,当我问周围说,指挥部规定了不准在这大小便,这个家伙自称是爱卫办的王主任却带头在此撒尿,你们相信他说的话吗?周围的人立刻回答,不是王主任,不是,这家伙冒名顶替,要罪加一等。我说好,那你们为我做个证,反正是长这个样的这个人在这里撒了一泡尿。我说完这话,就又拿眼四处去寻乌鸦嘴,可怎么也找不着他的影子,我的意思是我带着这个乱撒尿的人去指挥部时,要他临时帮我照看着点,再说,他也可帮我做个证什么的。
  这事没什么好多说的,更多的细节我也不知道,因为,就在第二天,我就被从一线调回了原单位。
  爱卫办王主任因为一泡憋不住的尿而冲脱了官帽子,这种事当然传得很快,听说了的市民无不拍手称快,相互议论说王主任辛辛苦苦一生,正迎来了自己人生一个重大机遇,不想却叫一个尽心尽责的大学生捉了现形,并坚持要把他送到创卫总指挥部。坏就坏在那个少不谙事的大学生手上,还当众请人作证。当然,听说此事一出,也没有因此立功受奖,而是被指挥部退回了原单位,看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也算是报应吧!
  我到原单位报了个到,找了很久,才找着了我的办公桌,一个抽屉里不知哪里冒出来一只卫生巾,我像生怕是我有收藏怪癖似的,赶紧偷偷地把它扔了。我找着了一些别人用过的便签,想记录下一些东西。但我写不下去,我总觉得这城里人都没有充分理解王主任撒下的这一泡不那么平常的尿,他们只是觉着好笑,可我一直笑不出来,我生怕这泡尿就这样被笑完而浪费了。当然,这事也够指挥部忙上一阵的。我也很感激指挥部,他们说我为创卫出了大力,但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为避免他们打击报复,还是回原单位的好。
  单位头目在外出差去了,我只向办公室主任报了个到,他便笑嘻嘻地告诉我可以先回家休息,有事再通知我,我并不知道这个软钉子用意何在,心道他也不过是执行领导意图,懒得多问。
  休息一周之后,头儿回来,办公室通知我回去上班,仍由主任安排我工作,却说创卫已进入攻坚阶段,可我们单位的厕所还是个死角,再说我又是从创卫办载誉归来,业务更加炉火纯青,所以三天为限,要将厕所打整一新。
  这个差事当然对我来说是个美差,一点也难不倒我,真的,我对厕所的感情至今也不是这些人所能理解的,我愿意为它倾注我所有的心血和学问,我说干就干,不仅两天就超额完成任务,我又恢复了往厕所买纸,我又积了些钱,买纸不过是力所能及的事,我很高兴这样做。这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单位,我得尽我之能保持它的一贯的光荣称号。
  除了厕所,单位还得派人往指挥部去领鼠药蟑螂药,我自告奋勇地去,带了纸笔,把一包一包的药按剂量和价钱一一登记完毕,再回单位。这次领回的药除了公用,剩余的派往各家领回,领导意图是按户头发放,但我考虑到我无非就租住了一间民房,所以把省下的药又均分给了单位职工手中。单位的福利我从不多吃多占,这次也不例外。我给自己还提出了更高要求,争取永远也不多占公家的一丝便宜,我觉得这并不难做到。至少,从我在河堤上值夜那么久,却没有徇私乱撒一泡尿,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尽管我克勤克俭,凡事争先,可我发现单位的同事却反而离我越来越疏远,像对待阶级敌人,除了偶尔来访的乌鸦嘴,其他人甚至都像心中藏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一见我搭讪,均三缄其口,甚至远远地见了我也借故往一边躲去。仿佛我去创卫办跟苍蝇打过一阵交道,真的就像苍蝇那么讨厌了。或者,我在河堤上守过一段时间的屎尿,我的满身都是屎尿的味道了。
  “你小子要升了!”一天乌鸦嘴又来看我,一把扯着我的衣角兴高彩烈地说。
  “怎么可能呢?不就抓了一个屙尿的王主任吗?”我大惑不解,“你那天为什么躲得个影子都没有?”
  乌鸦嘴一下就开怀大笑起来:“你个笨蛋!我跟王主任是亲戚呗!这叫回避,不是躲。”
  “可我觉着这事并没有做到我想象的那么好。”我还是有很多不解。我还没学会判断形势,我不知该怎样给乌鸦嘴讲。乌鸦嘴就顾自又跟我说:“在官场,有一个规矩,跟你的业务有一定关系,你大概还没有吃透。”
  “什么护身符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理解这句话吗?你还说你对苍蝇熟悉得很,可我看,你对苍蝇的知识还没有入门。”
  “哦,有点懂了,你是说,像王主任这种人,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却被我整下来了,而大家都不愿意看到这种结局?”
  “懂了就好,但也不要全懂。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小子,可还不知道我还帮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是吗?什么事?”
  “当然是丧尽天良的事,也就是……对了,你知道河边那个从不穿裤子的乞丐吗?是那个鸡巴最大的,你知道,创卫来了,总不能再让他吊着那么大的鸡巴到处跑吧?所以,再考虑了你刚从一线回来事实的基础上,单位派我去专门监视那个大鸡巴。”
  “那他现在上哪儿去了呢?”
  “这个你就不用再问了,总之,我现在也不知道……”
  同事们照旧不给我好脸色。“搞快点!厕所又堵了!”“怎么?不是说好分给我们的公共区有专人负责吗?刚才过路我怎么看见有一堆狗屎哩!”同事们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不用称呼,当他们随意地对着厕所方向、对着办公桌上的一堆果屑这样说时,我很自觉,他们都是在招呼我。
  “跑快点!你的下身咋夹了个气包卵似的?成天就看见你往厕所跑,懒牛懒马屎尿多?真是的!”有一天,头儿终于当面跟我发火了,这可是几个月以来,头儿第二次跟我说话哩!我顾不上多说就往出事地方跑。
  大概又过了三个月,我都快累趴下了,头儿召开了单位创卫迎检前的最后动员大会,照例是有政治学习打头。必须要把创卫上升到讲政治的高度上去,指挥部动员大会说了,检查团一到,要高度紧张,警惕,不能乱说乱动,谁砸了锅,谁就负责,为了预防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指挥部建议把一些平日胡搅蛮缠、政治思想觉悟不高的人暂时看管一下,有条件的要疏散 ……
  根据总动员精神,结合我单位的实际,我得到了我上班不到两年以来的第三次调动:去一个离市上八十公里的文物保护单位担任保卫工作!
  新的单位离我的老家并不远,我必须限期离开。我一车坐回了家。我得先在家里呆上一阵子,我知道我家的老鼠苍蝇也很多,自从上学离家,我从来还没有报答过我的家人。我得利用我的业务知识好好地为他们做点什么。当然,即使不是为了报答,我也要这样做,我已养成我的职业习惯,一见到老鼠或是苍蝇就激动。我得承认,学了这么多年,这是我的知识最为学以致用的一次。
  灭完了家里的老鼠和蟑螂,我不由自主地又把眼光投向了厕所。
  厕所,是的,厕所。我总得为厕所也做点什么。从前在乡下,我总是随心所欲地想在哪里方便就在哪里掏出鸡巴,可是,现在,我却怎么都觉着不自然了,难道是因为成了单位的人,连鸡巴也随着高贵起来?

 

七、小鸡巴

  我得去看看我读过书的学校。
  我没事可干,只好胡乱地回忆一些往事。
  我是四岁多一点被送到学校的,我没有正式入学,所以,一到学校,不久就有胖大学生朝我走过来,捡根棍子撩开了我的开裆裤,这个游戏很容易就将我的鸡鸡与自尊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所有密切地注视过我小鸡鸡长势的同学——哥哥的同学——现在想起来都不成器,他们弄不懂我的小鸡鸡为何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又缩小,那极像是他们同样不熟悉的夸张手法或缩写技术,或者花色品种繁复多变的括号以及颠三倒四的四则混合运算。
  哥哥帮不了我什么忙,我甚至也试过与他打架——这样就会让一大帮捣蛋的家伙觉得更好玩,因此也更佩服我一些,然而都不甚济事。
  我的小学就是这样开始的,我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开化,我读书最认真的地方就是我的小鸡鸡。我的小学所学的所有知识加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稍大的鸡巴。我的那些同学——或说是我哥的同学,他们所掌握的知识,只要是书本上的,加起来也没有超过我的小鸡鸡。他们没事时十分关心我小鸡鸡的学业,几个人按住我,往我的鸡巴上写一则公式,或是一句什么语录,我的鸡巴因此总是不停地喝着各式各样的墨水。
  我的鸡巴随时都在发热,随时又在缩小,它还太小,学不了那么多东西,我发觉只要是同学们记不住的诗词,老背不了的公式,都发泄般地往我鸡巴上写写画画,有时当然是用十分劣等的铅笔往肉里刺,我不知说这东西叫肉是否准确。
  小学几年,我的鸡巴几乎每天都要喝掉半瓶墨水。还有,蛮劲大的家伙还经常偷了老师的教鞭,找准机会就对我的鸡巴打那么一下,我的小鸡巴学习挨打很快,那些同学在挨老师打时脑袋是怎么偏的,它真是一学就会。
  我的鸡巴太聪明了,它学到了太多让我的同学嫉妒的东西,我鸡巴的成绩暴露于整个学校以及我那个笨蛋村子。我觉着世上再没有比念书更简单的事了。相反,我觉着要保护住自己的鸡巴不被有人终有一天给一刀飞成两段要困难得多。
  要保住自己的成绩,只有先保住鸡巴。鸡巴出成绩。这是我从小就意识到的真理。还有,我索性把鸡巴的成绩好的原因都说出来,当然,它还是跟鸡巴有关——谁叫你的鸡巴从小没被人侮辱过呢?我现在当然有资格要扭住我的鸡巴不放。
  我说到哪儿啦?我在介绍经验呢!对了,我的另一个隐秘的经验就是紧张,你可以想象着有一万跟长短不一的木棍随时瞄准着要跟你的鸡巴捣蛋——那叫真正的捣蛋。而且,在捣蛋的过程中,你不敢低头,你低头也看不见你那可怜的鸡巴,你的鸡巴平时受到了老师太多的表扬,此时你的同学要跟你算总帐,这是很公平的。一切都是你那要出头露面的鸡巴自找的。
  我说了,我的鸡巴一贯比很多同学要聪明得多。最聪明的是,见有人捏着木棍过来了,它立即就紧缩成一团,缩得我都要努力在脑袋里去找,有时还不一定找得到。你当然从这句话也可判断出我的脑袋实在也没有我的鸡巴聪明。没办法,很多个体一开始就发展很不平衡。没有巨大的反差,就没有巨大的聪明。这大概是说到物理学上去了吧?再说回来,回到我的紧张。只要木棍一戳,我的鸡巴立即就往旁边一躲闪,有时是一跳,有时是往里一缩,当然,有时也躲避不及,便中了花枪,中了就中了,我也只不过另找个地方安抚一两句,提醒它下次注意,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说这些都等于白说,我得说最关键的了,因为所有人的关心,因为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鸡巴上,我的鸡巴于是从头到尾充满了恐惧和紧张,随时随地,每个时刻都像是关键时刻,而在惯性的张力下,我的实则只能偷空悄悄地长几下的鸡巴又像是被随时涨大的脑袋——用脑袋看书的人,不要我细说这话的意思了吧?当然,这种聪明又不全是来自于鸡巴,你早晚总会见识到我鸡巴的聪明,我发誓。
  随时涨大的脑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脑袋呢?你不用往充血那儿想。用学生腔来说,那是一个处在期末最后两天复习时间的摇摇欲坠的脑袋,那是临上考场前最后再疯狂地浏览上一道方程式的拨浪鼓似的脑袋。
  你现在知道我的脑袋为什么这样小了,知道我的脖子为什么这样细了,但如果你还不知道我说的紧张是怎么一回事,你可真没救了。你的没救可能只到脑袋,可我一定是鸡巴首先感到的。我的鸡巴随时随地活着,摇头晃脑,不是背什么古书,是为了躲避,为了在躲避时还能抽空背一两句老师马上要抽背的课文。而老师总是先要抽到我,这是根据什么鸡巴原因,我不想多说。
  我的鸡巴随时都在背书,背书,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紧,一首唐诗,只剩三分钟了,我的鸡巴才终于躲过同学的追逐,才有这最后三分钟,三分钟必须要把一首唐诗背完。
  这没有什么难的,当然你要只有一个脑袋,那可能有点难,但我还有一个鸡巴,我的鸡巴有时要过诳,它才听话。我是这样诳的,乖乖,只有两分钟了,生字还没认完啦,别紧张,行吗?
  行吗?你自己说行吗?我有时就听见我的鸡巴这样回答,你叫我别紧张,可是,你看看黑板上方那一行字,那是什么意思?
  我赶紧去看,正是那一行让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语录——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我的两眼一阵昏黑——天啦?紧张?这标语为什么要提倡我紧张?而且还偏把团结放到第一位?还有,什么人这么贪,把四个形容词排成一排?还……还有,团结和紧张,严肃和活泼,不是他妈的反义词吗?排成一排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奶奶的,居然要我紧张!原来这一切都有预谋,就是要老子紧张!紧张!再紧张!把老子弄这么紧张,他有什么好处?我的鸡巴都快紧张得只剩个苗苗了,还要我怎么紧张?

 

八、紧张

  我得挽救我的鸡巴,我可怜的鸡巴,我紧张的鸡巴,我快找不到了的鸡巴。
  我记起了,我的那些同学,那些对我鸡巴不怀好意的同学,记不起是哪一次了,但一定没记错,他们也在我的鸡巴上写下过这个八字语录,那个时代的八字方针多如牛毛,我记不过来了,我只是想起我的鸡巴时能记起一些。
  也不是我的鸡巴非得要记事,没办法,它都是被迫记住的,是我的同学那么关心我的鸡巴,硬要在上面记下各种各样的语录,我说过了,他们恨不得把一切难背诵,他们不理解的,都刻在我的鸡巴上,可是,你也知道,我的鸡巴能有多大的面积?有一次,就是那一次,写以团结开头的那一次,他们又没什么经验,字儿写大了,也不知写到哪一个词,总之后边就没地儿了。几个家伙十分生气!你的鸡巴怎么能这么小呢?说着,就又往上边吐口水!
  我的鸡巴上已满是口水了,口水把那话儿都粘住了,算了,我承认算了,本来那东西也许叫活儿,可我一开始就叫的是话儿,我并不是想打懒主意简称为口水话,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只顾着叫,我想我的鸡巴非完蛋不可了,完蛋?什么叫完蛋?就是说,你感觉到你的蛋被粘住了,看不见了,叫什么粘住的?就是那话儿,那些口水话儿。那些话儿几乎是被尖利的笔尖直刺进肉里的,可怜的小鸡巴,哪里有多余的肉?所以,还是叫刺骨好了。
  好了,另一个家伙又找来了棒,所以,我得按住那话儿不表,来说说那棒。拿棒的那些人都比我大,我老是要重复,我后边再不重复了,我说最后一次,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拿棒来戳我的鸡巴!他们脑子笨,他们老背不住语录,而背不住语录,在做数学题的时候,即使你的答案对了,但前边没有语录,那也是不对的,他们为了语录挨了太多的教棍,他们都把气撒在语录上,他们在报复,他们手拿棍棒的时候,一定想象的是像教师手拿教鞭一样,他们在完成一项艰苦的工程,他们还没有做完。他们戳得累了,他们眼看我的鸡巴快看不见了,赶紧停了手,他们还得继续在我的鸡巴上把那话儿写满,已有两个形容词了,还有两个,按他们的经验,我的鸡巴在他们的集体折磨中有时是会越来越大的,可这次,他们的经验失灵了,都过去了一个多钟头,我的鸡巴非但没越来越大,反而快找不到了。于是更多的对我的鸡巴有经验的人挤上前来,叫着喊着,让开,我来看看!看的人再多也没有用,还是只有亲自动手,老师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你只要挤,总是会有的,但这个比喻不好,因为我不知为什么没憋住,一股细细的尿液撒了出来,喷了一个家伙一脸,他本不该当场就破口大骂的,可他太傻了,一张口,那尿液就滴溜溜地抛撒进了他的喉咙,也许,此时,别的人也记起了另一条语录,说什么什么就像钉子,只要你往里边钉,就一定还有空间。至少有三十人就是在这条语录的指引下,再次把我按倒在地,一个家伙攥住我的鸡巴,突然说停,众人就停了,就听他说,少了!什么少了?众人就问。字儿少了!你们是怎么搞的?还说是从头写的,你们来找找,哪有什么“团结”?都只剩下“紧张”了!
  他妈的,又是紧张!紧张!紧张!我好像真的都不怎么紧张了。当然,我的确尿裤子了。
  你们怎么都站着不动?还往上添不添字?
  添!老大,你说,先写啥!
  写啥?写你妈个脑袋!你们来看看这都他妈的还剩什么地儿?紧张占了这么大的地盘!
  那就不写了吗?
  老子说过不写了吗?我这不是把他的鸡巴攥住了吗?来写呀?严肃、活泼,总可以还挤得下一个吧!
  我又想撒尿。我的鸡巴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管束,随时都想要尿尿。我有时就是憋着尿,宁愿让它一点一点地往裤子上浸的。
  我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老是紧张不是个办法,虽然我的记忆力、我的理解力,都得益于随时随地的紧张,但我的鸡巴这么小,而我们的课程又越来越难,我敢打赌,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他们再也搞不懂的公式口诀什么的往我鸡巴上写,他们妄想用这种方法把我的鸡巴撑死,难死。
  我必须要自己解救自己,只有自己武装自己,我得想出一个恶毒的办法,我必须首先洗脱鸡巴上的“紧张”,我弯下身子,努力地找了很久,我揪住鸡巴头前后左右看了又看,怎样才能把这东西整得大起来呢?我捏住鸡巴一上一下地弄了很久,小鸡巴还是没有硬起来。
  我想给小鸡鸡涂上一层毒药。可毒药是难找的,我找了很久,最后的折中办法是选了一颗又红又大的辣椒,我觉得这东西不错,我要把他们都辣死,呛死,呛得喘不过气,呛得背过气去!
  我把辣椒掐断,把里边掏空,这就做成了一个“小红帽”,我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把小红帽就套在了我的鸡巴上,我想起了又红又专,我觉着我选的辣椒真的不错,至少都又红又尖吧!我一边套,一边想象着那些嘲笑过、也包括还将嘲笑我鸡鸡的同学,那些什么玩意儿的接班人,个个都辣得眼冒金色、呲牙裂嘴、眼泪直流、满地打滚……

 

九、开裆裤

  我的鸡巴又小了一圈。
  有好几次,我都把剪刀伸向了鸡鸡,可最后,我突然想出这开裆裤原本是可用线缝上的!天啦,我的裤子居然是可以缝上的!
  我已六岁了,哥已念到三年级。
  我也已念到三年纪。
  我没有正规入学,我的父母都要去劳作,我只得交给我的哥带到学校,我在学校无事可做,我只有跟着我哥一起学习。
  我开始没有课本,三年级了还没有学籍,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偷偷地用着老师的课本,而不用交一个人的学费。
我的前三年小学就是这么偷偷摸摸过来的。
  我的裤裆终于缝上了。
  母亲给我道了歉,说缝了裤裆,就真的不准把尿撒在裤子里了,就得交一个人的学费了。好歹也赖了三年,现在开始给你交四年级的学费,也算节约了一大笔。妈哟,原来她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裤裆是可以被缝上,而是故意留个口子给别人看的,给她省学费的。
  我终于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课本!当然,为了这套课本,我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是填一份表。表是那种固定的格式,从爷爷奶奶说起,直到父母亲的工作。我的爷爷是干什么的呢?父亲好像说他当过土匪,可是我不能就这样把土匪给我爷爷填上,我年龄虽然还小,但我知道填上这个名称的厉害!我必须要把他这段历史隐藏,我隐隐约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那就是我填下的每一个字到某个时候都会作为一种证据,作为我终于被某人或某个组织抓住的牢靠的证据!
我必须要填表,我差点就不想填了,我真的感到可怕,我怕极了,我真希望不要那套课本了。我觉得我是在为我的家人保命。我爷爷,我奶奶,我爹,我妈,我奶奶和我妈都好填,我爷爷就是土匪,还有我爹,有好几次,生产队都说他不是一个正经的农民,说他几乎不会犁地,不会插秧,真是的,他怎么连这么点手艺都学不会呢?我突然恨起我爹来了!
我想着别的路子,我记起了一件事,我记起是我父亲说过的,那就是我爷爷曾有一手十分叫绝的手艺,那是一门什么手艺?算了,我不怕把我家史上这些丑事暴露给你,反正我爷爷已死了,当然我还是要请他原谅,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孙,我找不到别的办法把他的历史隐瞒过去。
  那时,我的爷爷不务正业,成天都往镇子上跑,他梦想都要挤进城里去游手好闲,终于,在饿着肚子跑了这么几十年之后,他看到了镇子上每天都有许多人围着一桶一桶的尿转悠着,那是专门用来出售的,是附近的农民以及城里的没有收入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挤出的尿,专门卖给镇子上的人,养一些菜或是种一片花。那些尿排成一排,精明的镇上人就围着转着圈子,要来回转几十道圈子,想鉴别出哪些尿是货真价实的,是有肥土能力的,是没有经过掺水做假的。但靠鼻子鉴别的办法都不可靠,你也许不知道,鼻子只能闻到最多四种气味,而通过嘴巴来就可能会尝出几百种差别不大的味道,当然,如果是狗,至今还能尝出一千多种味道,这就是为什么一旦机会来临狗就比较挑食的主要原因。还是只说尿,一个比一个精明的卖尿人先后想出过把臊味更大的马尿或别的什么尿掺合在里边,这使得单靠鼻子鉴别的技术立刻捉襟见肘,我爷爷就是瞅准了这个机会,立刻发展出了专门尝尿的手艺,只要我爷爷用一只指头稍稍一沾,在舌边一舔,立即就判断出了尿的成色!这样,我爷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方圆几十里著名的人物!甚至我父亲担着我家做过假的尿去镇上卖时,很多镇上的人也因为我爷爷的大名争先抢购我家的尿!
  我爷爷是尝尿的,我父亲是卖尿的。按规矩我该这样写……
  我的脸红得有些夸张了,让我直接说我获得的课本吧。那么漂亮的纸张,还有图画,我忍不住抓起来把它凑向了鼻孔,天啦!居然是浓烈的油墨味儿,那香味儿我从来没有闻得像现在这么仔细,天下竟有这么好闻的东西!我不忍释卷,就翻开书从第一页一直嗅到最后一页,所有的香味都是不一样的,我赶紧合上书本,随意让它哗啦哗啦地翻卷,一股裹着更浓书香味儿的清风立时扑面而来!
  我发疯般地迷上了书本,我估计那么多孩子——调皮的孩子——能长久地坐在课堂上,原来都是冲着这股香味来的,他们都喜欢趴在书页缝中听讲,或是把书竖起来将脑袋埋进去大声地诵读,这都是有原因的……
  我开始疯狂地迷上了各种各样的书本,我太着迷那种书与书之间不同的味道,有些书我已能看懂一些意思,我不忍释卷,反复把玩,轻轻地翻卷着书页,想让那些香味久久地在心头驻足。
  我一直想在书中读到有与我一样经历的孩子,我不知道明确地需要点什么,但我想与所有的书中人物对话,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干的,为他们每一个人做对的一件事骄傲,又为做错事的人感到懊恼,为每一句聪明的及时的对话叫好。有一次,居然搞到了一本高尔基的《童年》,可怜的阿辽沙,在财主家做童工偷看书时被管家捉住了,罪证交给了财主,财主一边翻动着书页,一边冷笑着说:啊哈!还有油墨香味儿哩!
  是的,财主发现的秘密没错,就是油墨香味儿——读到这段文字,我觉得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狗日的财主,可千万不准把油墨味儿给毁了啊!
  我对财主至今没什么好印象,就因为有个财主曾把有油墨味儿的书给烧了。后来又看到一个财主,他发誓要把儿子培养成大读书人,我当时就有些着急,财主的儿子都要当大读书人,那我呢?我急得哭了,赶紧往下看,当看到财主把儿子关在房间里读了半年,放出来考他学问,儿子欣喜万分地说:啊哈!我原来以为书是整个儿的,幸好认真,看了几个月,撕开来才看到是用线一页一页装载起来的!我心下又一阵吃紧,我害怕财主的儿子把书的更大的秘密看走了,那我还看什么呢?幸好他只有这点发现,而这对我早已不是秘密,因为线是不可能发出香味的,要不然,我就能从母亲刚给我缝上的裤档中闻到香味儿了。
  我本来是很不喜欢开裆裤了,因为那是父母的懒主意,也是造成今日那么多人随地大小便的原因。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所有的书都像是一条条的开裆裤,但这只限于别人的书,我那时还不确切地知道天下有多少书,但知道开裆裤一定是不会少的。
  别的书,开裆裤,我迷恋这样的鬼主意,我自己没有几本书,其中一些我已倒背如流,我已不喜欢它们中的一些,我突然间便起了一种念头,就拆下书页做一件开裆裤如何?我很快就偷偷地完成了这个游戏,那个年代,父母对我的教育可简单地归纳为“艰苦朴素,不穿内裤”。真的,十五岁以前我不知内裤是什么东西,但我有一件纸制的开裆裤,我开始穿着它睡觉——那是一个令我彻夜难眠的夜晚,霉变的书页以及各种细菌肯定在起作用,可我还不足以认识病菌的危害,我以为那肯定是一个个墨印的字在捣乱,我不停地抓挠,越是痒痒,越是起劲地搔,我想都想不起原本是可以把开裆裤脱去的。我有些生气,我又突然开始恨这些令人奇痒难忍的书,但我有我对付它们的办法,我发誓有朝一日要把天下所有的书都读光,然后再一一把它们变成开裆裤,但我有自己的规矩,那就是不把一本书的精髓吸光,或是不能大段大段地背下来之前,我绝不轻易便宜了它们。
  我不知天下到底有好多书,我只能找到有限的书,好些书到手时,油墨的香味儿已磨损殆尽,或是粘着鼻涕口沫,当然也有小心地从后颈窝掏出来的一只虱子摁死在页面的尸体,我觉得这些东西亲切无比,实际上,老师最初私下送我的课本中不知为什么还夹着一根毛发,那毛发也是那般吸引了我——老师的头发是有些自然卷曲,但过了很多年,我才在自己的下身发现了与这根毛发别无二致的卷曲。
  毛发、鼻垢、虱子尸体,一片枫叶、藏书票、直到装订线、成团的油墨、插图……一切常人不注意的地方在我来说都是书之秘密所在。我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我至今还带着以看这些细节特有的功夫来看待每一本书,以及生活中偶遇的每一个人……
  我在乡下呆得不短了。
  我得去文物所负责保安去了。临行前一些村民来为我送行。村长也来了,在比较了他与我现在去就职的级别以后,村长高兴地说,从前我们这穷山僻壤没出过什么大学生,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一个。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边听出了有些意思的父亲就打断了村长的话:是的,是的,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可也不能忘了那两年为着培养一个大学生使的空力气。
  什么力气?我觉着父亲话中有话。我单知道为我上大学,母亲到过不下两个孔庙去为我跪拜。
  那些事啊,说出来丢人!
  丢人也还是要说。村长像是先自我解嘲一番,就往下说,那时我们和临村是攀比着的,他们已出过五个大学生了,可我们这边还一个也没有,我那时已是村长,着急,就到处问人,有人就说,你到你们土地庙去看看,然后再到别个村子的土地庙也去比较一番。我果真就去了,我们两村土地庙里各塑着一个土地神,这事我是知道的。我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只好又去问那人。那人就跟我说,你还是村长!亏你还是这么大个官,看这么个事情都看不出个名堂,我索性给你说了吧!你再去比比两村土地神的那个小东西,虽说都是直戳戳,可人家村子的老爷那地方实在大得多,你们咋比得过?这样,我一听恍然大悟,好歹就厚着脸皮跑去向临村租借土地神,想把那个大鸡巴的东西请来供几年,可经过再三请求,那个村子的人都不答应,这样,我们这村子里就一直没出过大学生,直到你考上了那个什么名牌大学……
  原来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我简直被惊呆了,直笑得不行:幸好你没借来,不然还说我考上大学是因为沾了那么大个鸡巴的光,说出来多丢人啦!
  村长只尴尬地笑。一旁的父亲却愤愤地说:儿子不读书,关老爷球事!

 

十、一级文物

  这是一个以佛教文物为主的机构,上任一个钟头以后,我就弄清楚了我的工作职责,主要是耍,直到原单位又召我回去,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好耍,就东问西问地了解情况。原来这里还是有些国家一级文物的,但后来一次离奇古怪的电路失火把所有库藏的档案全烧毁了,责任人随后上调当了副局长,按副馆长的说法,那些一级保护文物也就自此失踪了。新加强的防火报警系统安全地保护着一些不值钱的二级或三级文物。然后还有一屋不知算不算是文物的东西散落在顶层的库房。
  我是用一包烟解决这些问题的。一个钟头,找一个愿意陪你抽掉十只烟的家伙,他的口中便不再剩有任何秘密。这是乌鸦嘴在我临行前教我的。不知为什么,我又记起了乌鸦嘴说过的那句我至今都不完全明白的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龟儿半截子成语,弄得我不知往哪个方向去想,只是觉着左想右想都有道理。
  我实在也无事可做,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来做事的,只是我习惯了总要做点事,而且是做实事,研究苍蝇也好,逮乱撒尿者也好,打扫厕所也好,总之,都必须是具体的事。这样,我以为寻找这个文物单位当初失火的线索就自动成了一件具体的事,我知道如果真有什么蹊跷,这种事情做得再秘密,也还是有些蛛丝马迹的,我不怕当初的责任人现在成了我的上司,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一下就认定了这事就是他的主谋。
  我又去专门买了两条好烟,但不像不久前为单位买卫生纸。我买烟都是有用的,你大概可能猜到了,我只准备用两条烟解决这个关系到国家几件一级文物的悬案……
  我做得保密极了,我得说,我读过的几卷福尔摩斯帮了我的大忙。
  就在我的两条烟还剩下不到两包,那是一个中午,我偶然下到山脚,突然看见了单位的车。我十分机敏地想躲藏,可是,没来得及,车上下来了五六个人,领头的居然是局长,几乎是小跑着就上来抓住了我的双手!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我今天是专门来接你的,创卫通过了,我们现在就是全国卫生城市了。为了庆祝这个成果,市委决定搞一台超大型的晚会,我们都盼着你回来,这不,我就是专门来接你的。一旁的办公室主任也赶紧上来,也抓起我的手摇着说:创卫通过,每人发五百的奖金,回去就领。
  专门来接我回去的?接我回去领奖金的?当然了,我走时没有一个人想正眼看我,更不会有人送我了。我已不是没封裆的小孩了。我即使没封裆时也已够聪明了。我突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看我了,从我准备揭发卖鼠药的黑幕,或是硬要把创卫办主任抓住这件事,他们一定猜到了什么事只要在我手上抓住了,天知道是个什么结局!而现在,他们肯定都知道我手中又抓着了什么线索。
  单位上的人都来门口等着,等着迎接我,我一阵暗笑,迎接福尔摩斯啦?可我表面不动声色……
  哈哈!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嘿!对不起!正说来看你呢!回来了就好!又可一起吹牛了!我们昨天还在说呢!离了你都不习惯似的。怎么样?有没有好听的段子说来听听?先别说段子,我是赵科长,还记得你是怎么嘲笑我这个科长的吧?都先别说了,先别说了,局长让我安排晚饭呢?你说,想吃什么?快说,随便挑好的说,我们都等着沾你的光,可别捡一个破烂馆子,让我们白等!
  怎么啦?这些人都怎么啦?
  我真的有点适应不过来,他们简直太好了,比幼儿园里反复手把手地教过的小孩子还乖!比反复训练过的送花少女排练得还好!什么都瞒不过我,但我记起了我是福尔摩斯,我不能让他们嗅出我的心思。我知道怎么应付。
  我就快成熟了。我说过多少遍了,我还准备当一个官,应付各种场合是必须过去的一道关口。
  无非是喝酒,无非是说女人,无非是讲下流话,开黄色玩笑。这些我都会了,我不但会,我还已是他们封的有职称的人。

  (未完待续)

联系方式:石映照:13901281962,st68521vip@sina.com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文心社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文心社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文心社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专题一:『作品导读
『随  笔』 奥巴马·拉姆·萨克奇岩子2016-04-23[779]
『小  说』 牵手一起走过的路(07)呢喃2014-09-24[709]
『小  说』 雨中求救宋晓亮2008-12-02[2514]
『游  记』 死海之吻(三)方丽娜2011-02-04[1299]
『散  文』 缘系云南的日子(一):缘系于一九五八年杨书楚2011-05-21[1567]
相关栏目更多文章
相关栏目:『小  说
『小  说』 同乐里五号第一篇(三)梁木2019-03-03[35]
『小  说』 讷河以西凌珊2018-10-10[73]
『小  说』 同乐里五号第一篇(二)梁木2019-03-03[41]
『小  说』 同乐里五号第一篇 (引言)(一)梁木2019-03-03[77]
『小  说』 当我们聊瑜伽时凌珊2019-03-01[75]
相关文章:『石映照“小便”
『小  说』 小便(21-32)(少儿不宜)石映照2004-07-12[21328]
『小  说』 小便(11-20)(少儿不宜)石映照2004-07-12[14198]
更多相关文章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石映照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心社员或者文心访友,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心社员,欢迎加入文心,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心简介文心宗旨文心章程文心团队文心总结温馨之家文心帮助论坛指南联系文心社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文心社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文心社联系。
Copyright © 2000-2019 Wenxinshe.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