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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女孩和三文鱼(上) 发表日期:2009-04-08(2009-04-10修改)
作  者:陈河出处:《收获》杂志浏览23986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是依娟现在还是能清晰的回忆起女房东当时愠怒的目光。今天下午,她在电视上看到了女房东极其凄惨地对着镜头诉说: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人,我们总是善待每一个人。依娟还是在她的眼神里感到了那种愠怒依然存在。
女孩和三文鱼(上)
文/陈河
2009年04月08日,星期三

原发《收获》杂志
转载《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小说月报》
                                  

伴晚时分,红杉路208号,这座意大利风格的双层房子外边的枫树上,系上了第一条黄丝带。
这座房子已经被警方严格控制。住在地下室的房客都被搬迁了,连房子的主人,杰西卡的父母林毅,李雪枫也被安置到警方提供的附近一个汽车旅馆里。大规模的搜寻活动正在进行,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警察局派了两架直升飞机在空中扫描。地面上,几百个警员在附近的街区挨家挨户查问。警方在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除了警察,还有几百名以白人黑人和亚洲人组成的志愿者。他们排成横队,像梳子一样梳过周围的几块茂密的树林,连密林里的小河河底都有潜水员查过。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呈现出宏大的气势。
马道林警官,是在案发的当天中午到达现场的。马道林原是香港的资深刑事警察,只是他太太投资的几处房产在亚洲金融风暴里亏了大钱,对香港失去了信心,才移民到了美国。他最初做过楼房的保安,银行的看门人。后来因为西雅图的华人日益增多,警方需要一些华语警察,马道林才有机会重操旧业。他在唐人街当了一年的巡警,办了几件漂亮的案子。后来就升到了西雅图警察局的重案组。
马道林看过现场后,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从现场来看,女孩杰西卡确实是在夜间被人掳走。但是在案发时间,杰西卡的父母就睡在一壁之隔的主卧室里。而在地下楼层的出租房里,还有六个房客。诱拐者就是在这么多人的身边,把杰西卡带走的。这事离奇得就像是魔术家大卫-科波菲尔的魔幻表演,当着观众的面,把一个人从舞台上变得无影无踪。
从室外的现场来看,诱拐者确实是从后花园进入。在后花园的一个通气窗边,案犯拉过一台室外割草机当垫脚,用螺丝刀挖开一块玻璃,钻进了窗洞。那个窗洞很小,说明案犯的身材比较瘦。至于案犯是否留下了指纹和DNA方面的资料,有警察局的技术部人员专门处理,马道林目前还不知具体情况。
在这天早上七点半左右,杰西卡的妈妈李雪枫推开杰西卡的房间,发现她已不在。李雪枫认为杰西卡已经去了学校。最近的日子,杰西卡越来越懂事了。她常常会早起,会自己刷牙洗脸,会自己热牛奶面包,会自己到一街之隔的小学去上学。李雪枫在八点钟开车离开家去办公室上班。两年前,她和丈夫一起开办了这家投资理财兼留学移民中介公司。十分钟后杰西卡的爸爸林毅也开车离家,他要去四百公里外的波特兰大见一个刚到埠的客户。大约在九点三十五分时,李雪枫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309,不是西雅图市内的号码。她按了通话键,说:哈罗。但对方没回音。她又说了声:Hallo,what can I help you ?对方还是一声不响,但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似乎还能听到那人的吸气的声音。李雪枫把电话挂了。她开始有点心神不宁,还产生了去看看杰西卡的想法。她到了学校,隔着窗户就看到杰西卡的座位空在那里。老师对她说:杰西卡今天没来过,学校正想给她打电话询问杰西卡为何不来呢。
“你们给我打过电话吗?”李雪枫问老师。
“还没有打,正在找你的号码呢。”
李雪枫只觉得脚骨发软。她马上打电话让半路上的老公回来,说杰西卡不见了。她回到家,进入杰西卡的房间。这时她发现杰西卡的衬衣衬裤,毛线衣,牛仔裤还有袜子都还在房间里。这就是说,杰西卡离开房间时,只穿着睡觉时穿的小背心和短裤。杰西卡唯一带走的一件东西是一只维尼玩具熊。平常她都是搂着小熊睡觉,现在它也不见了。李雪枫只觉得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找遍了所有房间,包括地下室的出租房,不见杰西卡的踪影。上午十点二十分,李雪枫的手机再次响了。她看到的是另一个号码,是陌生的605区号的。李雪枫的声音变的颤抖了,当她在极其恐慌的情况下,就只会用母语四川话说了。“喂,你是谁……”。但是这个电话是她老公林毅在从波特兰大回西雅图路上的一个加油站打来的,问杰西卡有没有找到。
十一点,警方接到李雪枫报警。
半个小时后,马道林就和西雅图警察局重案组的同僚赶到现场。马道林在组里只是个普通警探,组长是道格拉斯警官。他是个资深警察,和现任西雅图警察局长莫里欧有袍泽之情。
重案组为何会在案发的第一时间到达现场是因为北美地区近来不断有女童被绑架遇害。去年秋天加拿大多伦多市发生九岁女童张东岳遭绑架失踪,在过了六个多月后,张东岳的尸体被发现在一个冰雪覆盖的树林里。警方后来抓住了罪犯陈敏。陈敏供认是想勒索二万五千元加币作为假结婚费用,他是在张东岳挣扎叫喊时想捂住她的嘴失手将她闷死的。而在本地西雅图,夏天时一个八岁的白人女孩琼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失踪了。两天后她的被肢解的尸体被发现在西雅图岛的海滨,尸检表明她是被性侵犯后杀死并分尸的。罪犯很快被抓到,是个在网络上沉湎于儿童性虐待的恋童辟。这个恶魔犯下的罪行使得西雅图这个一直被美国人评为最适宜儿童居住的城市颤抖了好久。警方受到议会和舆论前所未有的批评。而现在,仅仅两个月后,又有儿童失踪了。
现在,道格拉斯,马道林开始了和李雪枫的谈话。
“你能确定杰西卡是被人绑走的吗?会不会有人和你开一个恶作剧的玩笑呢?”
“是吗?不会吧?”李雪枫睁大了眼睛,努力去想这种可能性。但她的眼神马上黯淡下去,她知道没有人开这种玩笑。
“那么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过你家,或者在你家周围出现过?”
“好像没有吧,我们家很少有客人来的。”
“你生意上的客户和杰西卡有接触吗?”
“杰西卡有时会去我办公室,一些客户见过她。”
“楼下地下室里住的是些什么人?”
“是些学生,附近有座专科学校。”
“你做租房广告吗?在什么地方做?”
“以前我自己去学校贴。现在都是在网络上做。”
“你在广告上的的联系电话就是你的手机号码吗?”
“是的。”
“就是说,你的客户和房客都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是的。”


案发当天早上打给李雪枫的电话查出是在距西雅图150公里的加西沙区域打来的。那是一部室外公用电话,处于壳牌加油站和STARBARK咖啡店之间。
马道林到达这两个地方时,早已有警员把电话用黄色警戒线围住,技术人员还在继续在找有用的线索。部分警员还在和这两个地方的工作人员谈话。马道林在那个咖啡店的外边,注意到这个地方是个小山坡。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闪闪发亮的加西沙河。在河的两岸,那是一大片丛林。西雅图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色彩斑斓的季节。除了枫叶变成了红色外,各种灌木都变成黄色,紫色。还有金色的复盆子,黑色的蓝莓黑莓。这些颜色好像已溶解在空气中,加上反差强烈的蓝天白云,随便从哪个角度看都象是一幅印象画派的杰作。马道林有点发呆似的看着这片风景,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报纸上曾报道过加西沙河边的丛林里有一种叫“卡由迪”的野生动物出没,还咬伤了几个游人的小腿。马道林不知道“卡由迪”是什么动物,后来查了字典,知道了这是一种胡狼。原来这片树林就在这里啊!他想着。这时,另一个景象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看到了在闪亮的河边停着好多汽车,河边有好些人排在那里。甚至还能看见有些人站在河中间。他们在干什么?马道林想,于是就叫上助手,徒步走向河边。
现在他看到了,河边的人在钓鱼。这个时候是三文鱼从大海回游到河流产卵的季节,在加西沙这段呈阶梯状的清澈水面上,上下落差有几十米,其中有好几道近两米高的瀑布。三文鱼排着密集的队形逆着激流缓缓而上,其中一些会突然加快速度箭一样射出去,跳上了瀑布。在狭窄的河段,水面上挤满了三文鱼粉红色的鱼背,像开锅的饺子似的。河边的人不时有人喊着:FISH ON!(鱼上钩了!),他们的渔杆弯得像张弓,他们得使出最大力气和三十多磅三文鱼角力。好些人钓上了鱼,只是傻笑着把鱼抱在手里,摆开姿势照个相,然后又把鱼扔回去,所以河面上漂满了死鱼。还有的鱼被钓上来,钓者只剖开肚子取走鱼子。被开膛的鱼发出臭味,吸引了大群的海鸥和乌鸦来啄食。
马道林在河岸上观察了一会儿。这么壮观的三文鱼洄游和屠杀场面令他印象深刻。他没有到达河谷底,他不想因为一个警察出现在这里让渔人受惊。他看到了钓鱼的人里有一些华人,有一些印度人,很少有黑人,比例最多的还是白人。
还有什么事情在吸引着马道林。他发现眼前这片景色好像见过。他从工作包里取出一叠刚拿到手的杰西卡的照片拷贝件。他一张一张看过来,在一张杰西卡笑的最开心的照片上他看到了背景是河流和树木。马道林把照片举在手里,移动着,对照着景物。他停住了。现在他看到了。照片上的背景,就是这段河流。
马道林回到了公路上,进入那个STARBACK咖啡店。他要了一杯哥伦比亚黑咖啡,透过玻璃窗望着五十米左右的那个橙色的电话亭。上午9点35分李雪枫接到的神秘电话,就是从这里打出的。马道林现在还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个打电话的人在打通电话后不出声?为什么杰西卡以前会在附近的河边拍过照片?假设这个人就是绑架杰西卡的人,那么他打电话的时候杰西卡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呢?马道林联想着案发现场的情况,在一个不很大的楼层里杰西卡无声无息被带出屋子而没有惊动父母本身就不可思议,特别奇怪的是,尽管杰西卡被带走时只穿着睡觉时的内衣,但还是带上了她的玩具熊。如果她处于惊吓中或者在挣扎,她是不可能带走小熊的。她只能在一种相对平静,或者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才有可能抱着小熊离开。按照这样的推理,杰西卡似乎和这个半夜里把她带走的人有一点默契。而且从现场情况看,没有一点挣扎反抗的迹象。这个时候咖啡店坐着很多人,他们在此眺望着加西沙河流域色彩如莫奈的画作一样美丽的秋色。马道林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上午9点半时分杰西卡和那个打电话的人会不会就坐在这里的某一张桌子喝咖啡呢?也许杰西卡喝的是一杯热巧克力,或者是一杯意大利卡普吉诺。小女孩通常喜欢喝这些,就象现在坐在离他两张桌子远的背朝他的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马道林受这个奇怪的念头的驱使,突然冲那个黑头发的女孩的背影喊:
“杰西卡!”
马道林喊的声音不很高,但是坐在店里的客人几乎都听到了,一起转过头来看着他,包括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女孩是个眼睛碧蓝脸上长着雀斑的白人,有点吃惊地看着马道林。马道林向她挤挤眼,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俯下身低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然后就走出了咖啡店。在柜台里卖咖啡的那个印度姑娘侧脸忍不住一笑。她和店里的其他人已经告诉来调查的警察好多次,今天上午没有华裔的小女孩进过店门。

刘依娟最初看见这张照片是在早晨去学校的地铁上。当时坐在她旁边的一个黑人妇女手里有份《西雅图邮报》。那黑人一边看着,一边不停的惊叹:哦,我的上帝!依娟的眼睛瞄了她的报纸一下,就看到了这照片。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她以前的房东的女儿杰西卡。但是边上的标题让她大吃一惊。“华裔女孩神秘失踪”……她正要多看点内容,黑人妇女却把报纸一卷站了起来。她到站下车了。
这天上午上的是统计分析概论,是几百人一起上的大课。那个犹太人教授在讲些什么依娟一点也听不进去。杰西卡怎么会失踪呢?她也许是回家走错了路吧,说不定现在已经到家了。一下课,依娟就快步出了校门。不远处就是唐人街Gastown Ave。她买了一份快餐便当,又买了一份中文报纸《星岛日报》,她看到一版就有杰西卡被放大的照片。依娟带着快餐和报纸快速赶到她兼职工作的办公室。从年初开始,依娟每天要为亚洲经济论坛的尼尔森先生做几个小时的文秘工作。
“你今天吃的是什么?是不是星洲炒粉?”依娟刚坐下,才打开饭盒,坐在里边办公室的尼尔森就闻到了香味。
“你又说错了,今天是干炒牛河。”依娟回答。她一边吃,一边打开报纸。在报纸的第二版,有一段详细的报道:
西雅图警方昨日下午发布警报,寻找一名当天早晨在自己家中离奇失踪的10岁华裔女孩杰西卡。警方怀疑这名华裔女孩可能被诱拐或遭绑架,已通知性犯罪侦破小组追查此案。
失踪的杰西卡与她的父母生活在一起。证据显示,房屋曾被侵入,警方认为这是一起诱拐案。一位警官说,“调查者相信她在午夜某时被诱拐。”目前为止,警方还不能确定她失踪时所穿的衣服,也没有透露他们所掌握的证据。女孩的父母被安置在另一个地点,警方随时向他们通告这一案件的最新消息。另外,电视所拍摄的画面清晰显示,一间房屋的玻璃被移动。据西雅图城市电视WP24报导,“看起来这间房屋在夜间被进入.”侦探道格拉斯警官对记者谨慎地说。“我们没有证据显示房间内有暴力行为。”但调查者确认这不像是离家出走。
根据报纸的描述,依娟开始努力去回忆那座房子,心里马上有一种不愉快的黑暗感觉。她已经对这座房子印象模糊,只是记得这是一座外表漂亮,环境优美的屋子。她怎么也想不出报道里说的被移动玻璃的窗户是什么样子的。她当时是住在地下室,四壁没有一个窗,所以对窗子没有一点印象。但这些都不要紧。她只是吃惊,为什么有人要半夜钻进屋里,诱拐杰西卡呢?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依娟就没时间去想了。尼尔森给了她一大堆的文件,要立即打成邮件发出去。尼尔森正在筹备一个亚洲经济讨论会,下个月他要邀请香港政务司长梁爱诗做一次演讲。依娟作为西雅图大学的经济系国际留学生,能接触到这些事情,觉得很有意思的。
这天依娟干好所有的活回到住处已是天黑。她现在住在BEACH FRONT街一个高层公寓大厦里。大厦的电梯像个玻璃做的篮子,建在大厦的墙外。依娟走进电梯,按动了67层的按钮,电梯立即像火箭一样腾空而起。就几秒钟时间,依娟就升到几百米高空,俯视着灯火璀璨的西雅图半岛。依娟非常喜欢这种空中楼阁的感觉。在进入房间后,她也喜欢把窗帘拉开,站在玻璃墙前,欣赏着这个如银河一样闪亮的城市。在她的正面方向,是一排排同样高的通体闪亮的大厦,稍远处,是西雅图海湾,这里是富豪们的水上飞行俱乐部。有一个晚上,依娟站在玻璃墙前,看着各种各样的水上飞机忽起忽落,那情景好像是电影《星球大战》似的。她正在换衣服,看的入了神,竟忘了穿上衣服,裸露着上身面对满城灯火。过不了多久,有一份英文传真过来了。大概意思是:我用天文望远镜搜索夜空,发现了你如仙女星座飘在天上。你的上体美丽之极,却让我对我所没看到的部分想入非非。依娟这下知道了,在西雅图的高楼大厦的窗户里,原来架有许多的高倍望远镜。在她观看夜色中的城市时,她也成了被人观看的对象。这个发现使得她在玻璃墙前有了一种特别的兴奋。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有意泻出一些春光,让那些苦苦守在望远镜后的窥视者兴奋一下。  
但是今天,依娟觉得有点心神不宁。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喝了一口却咳嗽了,把酒洒到了茶几的报纸上。她看到酒刚好洒在了第一版的杰西卡的照片上,报纸马上皱了起来,可杰西卡还是很甜地笑着看着她。依娟把报纸反过来,塞到了茶几底下。“怎么会呢?谁会这么做呢?这可怜的孩子。”
现在她又想起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不愉快的感觉跟着又来了。她开始拨电话,拨给周沸冰。对方还是没有开机。上一次她是在一周前拨的,那次没找到他倒也没所谓。可今天她很想和他说说她的前房东女儿失踪的事。他去哪里了呢?会不会在网上呢?依娟打开电脑,刚进入系统,这时有人按门铃。她感到奇怪,如果是熟人,他们来之前都会先打电话过来。如果是那些推销员,他们最多按了两次门铃,如果不见开门,就会离去。但是这会儿的按铃人有点奇怪,按一下,间隔3秒钟再按一次。好像知道她就在屋里,一定要她开门。
依娟只好站起来。她贴着门镜孔一看,是警察。
进来的警察有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男的看起来像是华人。
“你是刘依娟小姐吧?”那个看起来像华人的警察用香港口音很重的国语问道。
“是的,我是。”
“我的名字叫马道林,普通话讲的不太好。”
“没关系的,你说英语也可以。”依娟说。
“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
“不知道”依娟说。她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沙发上的报纸。报纸打开的部分正是杰西卡的照片。警察的眼睛也看到了这里,而且还发出一点微笑。这种微笑让依娟感到不快。
警察说明了来意。他们说从案件的现场来看,入屋诱拐杰西卡的人应该是对这屋子熟悉的人。所以,警方要对所有在红杉路208号杰西卡家租住过的房客都做一次调查。
“你的第一名字,你的家庭名字?”问话正式开始了。他们发现依娟英语流利,就用英语谈话了。
“依娟—刘”
“你是从哪里来的?”
“中国青岛”
“你是什么时候住在红杉路208号的?”
“大概是一年半前吧?”
“为什么你选择住在这里?”
“也不为什么,那时我在附近的SILVERSTAR学院读书,比较方便一些吧。”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房子的呢?”
“这个……好像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广告。”依娟没把握地说着。突然她的意识里很清楚的浮现出杰西卡的母亲李雪峰的形象。“对了,是那女房东自己跑到学校里去贴的广告。”
“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半年多吧。”
“你住在那里觉得愉快吗?房东和你的关系好吗?”
“还好吧。挺好的。”依娟说。但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很不确定。她觉得警察问这些问题很没有意思。这时她注意到在门外还有一些警察。有两个警察进来了,其中一个人竟然手里牵着一条大狼狗。他牵着狗在屋里走了一圈,那狗的爪子东抓西扒,依娟看到从狗嘴里流出的唾液都滴到地毯上。
“那么,后来你为什么要搬走呢?”
“我转了学校,就搬到这里了。”
“前天晚上,也就是杰西卡失踪的那个晚上,你在那里呢?”
“前天晚上?让我想想,我没有出去,我一直在家里。”
警察的盘问结束了。看来就是例行公事,什么问题也就问到为止。在结束之前,警察印了依娟的指模,还让她张嘴用棉花棒取走她的一点唾液做DNA测试。
警察一走,依娟突然觉得心情极为沮丧。她甚至委屈地流起了泪,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警察怎么可以把她当犯人一样打指印,还要她张开嘴像个白痴一样取DNA样版。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警察怎么可以带一条大狼狗进她屋子呢?她觉得今天倒霉透了。
依娟在洗手间一次一次的洗手。她的手指全是打指印涂上的黑色油墨。过了一会,她的心情略为平静,就回到了电脑前。一进入EMS,她发现好久没见的周沸冰在网上。她试着呼叫了他好几次,不见反应。她能想象的到,周沸冰这会儿一定是在打电子GAME。依娟脑子里出现他典型的习惯:一手抱着一只大可口可乐瓶子,一手是一大包薯片,一整天就坐在电脑前。想到这些时,依娟感到非常失望。她好长时间没和他联系了,他还是这个老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周沸冰总算有了反应。他回了一行字:
“我刚才睡着了,不好意思”。
一看见他回话了,依娟马上有点心疼的感觉。
“你怎么样?干嘛累成这样?读书很忙吗?”
“还好啦。”
“你的托福考过关了没有?”
“不考了,过不了的。”
“那你在忙些什么?”
“还是老样子。喂,你有什么事吗?我一忽要下了。”
“你在忙些什么?”依娟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喂!你看到新闻了吗?我以前的那个房东的女儿杰西卡失踪了,好像是被人绑架的。”
“我不知道。我没看报纸,也没看电视。”
“你不记得那女孩吗?和你挺熟的。”
“我不怎么记得了,忘了。”
依娟觉得周沸冰有点心不在焉。本来她还想说些警察来调查的事的,现在她没了说话的兴趣。
“不好意思,我得下了。我得出去。”周沸冰说。
“这么晚了还去哪?”
“去干活。”
依娟突然觉得非常生气。她知道周沸冰说的干活是什么事。他是去做接送按摩小姐的事。唐人街的按摩小姐自己不开车,都是找些熟悉的私家车接送。
“沸冰,今晚你不要去了可以吗?我的心情很郁闷,你来陪陪我好吗?”
“不,我已经和人说好了,不能不去。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吧。我走了。”
依娟眼巴巴看着他的名字从屏上消失,气的脸色发白。他至少也得安慰她几句话吧。她觉得沸冰一定是和那些按摩女混上了,要不然他不会这样冷漠的。嫉妒的火在她心里烧起。她现在就要到唐人街去,亲手将他捉拿。只要看到他那辆银色的丰田车,就能找到他。她开始穿衣服,其坚毅的神色犹如披甲上阵的武士。然后走出门,进入那透明的电梯从半空降下来。她坐了两站车,就到了唐人街附近的书院街。这条街有着文雅的名字,却是西雅图藏污纳垢的地方。这里游荡着吸毒者,酒鬼,娼妓。美国政府机构在下午五点之后都关门了,可这里却有几个政府部门还在开门服务。在街西有个毒品注射所。在这个国家贩卖毒品犯罪,使用毒品者却不算犯法。在纽约州那边,毒品使用者喜欢用吸食的方式。而在靠太平洋的洛杉矶西雅图一带却流行注射。为了降低注射者使用不洁针筒和注射用水交叉传染爱滋病,政府开办了注射所,免费提供他们安全的注射用具,附带着还有热咖啡供应。依娟在经过这里时,看到那些等在门口的瘾君子萎靡不振,可从屋里出来的经过注射的人却神彩飞扬。再往前走,看见前面排着长龙,这里又是一个政府的部门————戒酒屋。专家认为那些酒鬼之所以染上酒瘾是因为他们的酒的来源时多时少。他们在没钱买酒时干憋着,有了钱买酒就会痛饮一番。如果每天有一定的酒的来源,他们的酒瘾就会大大降低,可以控制自己的饮酒量了。市政府采纳了这个说法,用纳税人的钱办了这事。依娟尽管心里烦恼,还是好奇的站在这里贴着窗玻璃看了一阵子。她看见柜台后边站着两个肥胖的黑人妇女,根据领取酒的人的要求,用一个量杯将他们所要的品种的酒倒入他们的杯中。一个白人老头一口把酒吞入肚子,伸出空杯还要。胖黑人毫无表情的又给他倒了半杯。柜台后的架子上有很多不同的酒,啤酒,红葡萄酒,白葡萄酒,茴香酒,朗姆酒,白兰地,威士忌。依娟尖着眼睛想看看有没有她家乡引以为豪的青岛啤酒,可惜看不到。但有一瓶酒看起来超像北京二锅头。
当依娟走到俗称红灯区的犹太街时,发现自己的气已经消的差不多了。她显得提心吊胆了,把所有的扣子扣紧。她边走边搜寻周沸冰的车,却没看见。犹太街不很长,她走了个来回,还是没见到他车。倒是有不少寻欢客过来关心她。“我可以带你走吗?”“你需要多少钱?”依娟在这里极其难堪的等了近一个小时,也没见周沸冰的车子过来。她知道沸冰一定没说实话,他一定是和什么按摩女鬼混去了。她的心里难过极了。这个时候她看到在她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赶车人和老马都在打盹。这种马车属仿古的交通工具,多是些俄国人在经营。依娟忽然触景生情,觉得自己好可怜,像是那个被抛弃的俄国女人安娜.卡列尼娜。她前些时候刚看了《安娜.卡列尼娜》的缩写本,如今的女生能看几本古典名著的缩写本就可算是博览群书了。                     

十一点了,马道林开车回家。尽管已是夜间,16车道横跨西雅图的601高速公路依然是车潮滚滚。马道林看到,那些横架在公路上方的电子指示牌现在都闪着一段话:“AMBER ALERT, 10 YEAR OLD GIRL MISSING, CALL 911 WITH INFO.”(琥珀警报。10岁女孩失踪,发现者请报911)
601高速公路的日流量达20万辆车,至少有超过20万人会看到这个警报。然而琥珀警报是由美国联邦警察发布的特殊警报,涵盖了全国所有的公路网。所以几乎所有的美国居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这件事。马道林把着方向盘缓缓前行,只觉得眼皮和心情一样沉重,好几次他都觉得眼前模糊了。杰西卡失踪已有一天半了。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下落。作案人除了在最初时间在加西沙河边地区打出那个没有声音的电话后,就不再有一点响动。警方除了对杰西卡住家附近进行大规模搜寻外,还对加西沙河区域的树林也进行了拉网式的搜寻,没有发现一点线索。根据李雪枫提供的部分和杰西卡有过接触的客户和租客名单,马道林和另外五个小组连日来都在寻找名单上人员,并和他们中的部分人谈了话。对这些对象的监视还在继续之中。
马道林回到家。一边吃饭,一边翻着《星岛日报》。尽管他的英语阅读报纸没问题,他还是习惯读中文报纸。报上好几版都是失踪女童的事,马道林看了几则就觉得没什么价值。然后他打开了电视,看到了警察局正在举行新闻发布会。他看到莫里欧局长在报告案情调查进展,话说得慷慨激昂,实质上没有透漏一点风声。然后他意外看到了李雪枫,林毅夫妇也到了现场。杰西卡的父母看起来相当悲伤疲惫。面对各媒体李雪枫泣泪宣读了一封给绑架者的信,她读到:“我不知你或者你们为什么要绑架杰西卡。但是有一条可以肯定,你们没有理由恨杰西卡,你们也不会恨杰西卡的。看看她的眼睛吧,她是那样天真无邪,她是那样无辜无助。请放她回来吧!如果你们索 要赎金,就打电话来吧,我们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换回女儿的生命和自由。” 李雪枫在发言过程中多次泣不成声,她特别强调的是,:请求绑架者不要虐待杰西卡。她们一家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人的事。
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她好像感到生活中存在着仇恨,好像还受到了某种压力,是来自内心还是外界的舆论?他想起这几天的调查,一些她的客户和在她家地下室住过的人在被问及相互关系如何时,都好像有话要说,可这个时候又不愿多说。马道林突然想起李雪枫说过的那个登租房广告的网站——西雅图中文之星网。他放下报纸,在GOGGLE上搜索到了这个网址。
他在广告的板块上浏览了一下,转到了新闻。马上看到了“寻找失踪女孩杰西卡的专题”。由于是民间的网站,这里的小道新闻很多,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贴文章。马道林看到了一个贴子。
 
悲剧的起源


悲剧已经临头,你们在电视上哭诉:我们从没伤害过任何人。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有多苍白!因为你们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看不出这个案子有多少偶然性,相反从媒体对你们家况的报道我深感发生这样或类似这样的事件对你们来说是迟早的,是必然的。因为你们把钱看得太重,而在对于钱的获得过程中你们无视了其他。
你们和大陆那些努力往上爬的中产阶级人士一样,缺少的就是反省。你们总是提防着人家的侵占,对自己的行为却总有宽恕理由。不过我相信,现在你们一定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有太多的东西比钱更重要!反省自己是痛苦的但又是必需的,与其对绑架者诉说你们失去女儿的痛苦,不如传达给他们你们对自己的阡悔,也许这样才真正能打动他们。 祝小杰西卡早日平安返家。
    马道林看完了这个贴子,本来已昏昏欲睡的脑子变得清醒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这样痛恨杰西卡的父母呢?他真的是个旁观者或是个当事人?要是能和这个人取得联系一定会很有意思的。但他无法找到这个人,因为法律不许警方通过网络寻找自由言论者。马道林想:明天得让李雪枫看看这个贴子,尽管这会刺痛她。不,她一定早已看到了。

    现在,马道林又和李雪枫对面而坐。李雪枫形容憔悴,眼圈乌黑,当从她紧闭着的嘴唇可以看出她的坚毅。她没有垮掉,为了女儿,她得挺着。
“林太太,你们在这些年里是否和什么人结下仇恨?”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仇恨我们,但是我们从来没有伤害人,我们总是善待每一个人。”李雪枫说。马道林看到她的双膝紧紧并拢,这种身体语言表明她在紧张的防守。
“我们相信这一点。出于调查的需要,我们不能排除绑架者是出于报复的动机。我们注意到在西雅图中文之星网站上一些贴子,好像对你家很有成见。不知你有没有看到。”
“我没有看到过。不过我能想象那些东西写的是什么。”
“你和你的客户有过经济纠纷吗?”
“在前几年的北美股市大崩盘中,有些客户损失很重。曾经有些客户要我赔偿,可这是股市的风险,我怎么控制得了。”
“这倒也是。”马道林想起自己在香港房市上的亏损,似乎很有同感。
“和出租房的租客关系也很难处理。你知道,这些学生租客都出自富裕家庭,从小娇生惯养,刚刚出国,做的还都是中国国内那一套。所以我有时得管管他们,教教他们。这样他们就觉得不舒服。”
“你能说些具体的吗”?
“比方说,在美国是禁止在室内抽烟的,我在租房合同上都写明了。可到了半夜,还经常有人在偷着抽烟。你知道,屋内的暖气管都是相通的,楼下一抽烟,烟就往上面跑。我能不管吗?”
  “这不能不管。”
“你看过这样洗衣服的吗?他把衣服和球鞋都一起丢进洗衣机,把烘干的温度和时间都开到最大限度。结果鞋子也烤化了,洗衣机也损坏了。”
  “他们以前可能从来没洗过衣服。不懂。”
   “我们一家的衣服我都是用手工洗,洗好了放在后院晒干,从来不用洗衣机烘干机。现在电费煤气费多贵呀!”李雪枫说着这些事时,显得有些激动。她接着说:“你知道,西雅图的房子都是木头结构的,最怕火。可有几个租客总是开着电炉烧东西,人却跑到房间里去。好几次锅里的东西烧成了炭,油烟滚滚。更可怕的是,他们怕我知道,竟然把烟雾警报器的电池拿掉。这样就是着火了警报器也不会响。你说危险不危险。”
“那你怎么处理他们呢?”
“也就是教育他们几句罢了。你真不知道这些学生住客有多懒,垃圾放在下面都长虫了也不拿出倒掉。还有,他们总是把有机垃圾,可回收垃圾,普通垃圾都混在一起。在垃圾收集日,我们还得把这些垃圾重新分类。要不收垃圾的工人都会看不起我们中国人的。”
  “你有没有什么明确的怀疑对象?他们或者是为了报复?或者是为了要勒索金钱?”
   “我不知道。我真的想不通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李雪枫的眼泪流下来。“前天我已经把一些客户和房客名单给了你们。我所能想到的都在上面了。求求你们再仔细查下去吧。”
马道林现在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马道林取出杰西卡那张以河流为背景的照片,询问这是在哪里照的?李雪枫仔细看了照片,说这是去年九月在加西沙河边照的。马道林问道你们去那里干什么呢?李雪枫说是去看三文鱼。马道林有点不解,只听说有人去钓鱼的,没听说去看鱼的。李雪枫解释说,她和丈夫都不喜欢户外活动,不会钓鱼。去年八月,杰西卡一直说想去看三文鱼,说这个时候在大海里的三文鱼要回到家乡来了。
   “杰西卡怎么会知道三文鱼洄游呢?”
   “杰西卡特别喜欢动物的。她除了喜欢家养的猫狗,还特别爱去动物园,看老虎,熊,狮子。”
   “可动物园里不会有三文鱼的。”
   “也许她从电视里看到,也许是学校里的课程。”
   “租客里边有人常去钓鱼吗?”
   “这个我们不知道。我们平常都忙,很少和租客谈这些事。那是他们个人的事。”
“也许杰西卡和那些租客认识,他们告诉她钓三文鱼的事?”
“没有,我们不容许杰西卡和他们来往。”
“那么是谁告诉你们加西沙河这个地方可以看三文鱼的呢?”
李雪枫迟疑了一下。“是我先生的朋友吧。杰西卡一直说加西沙河有个地方可以看三文鱼,后来我先生问过一个爱钓鱼的朋友,他告诉了我们具体地点。”
“今年你们去过那里吗?
“还没有,上个星期杰西卡还一直要我们去看三文鱼,后来我们因为忙,没去成。”

又是一天夜幕降临的时候,依娟又是站在玻璃幕墙内,俯视着银河似的闪亮的西雅图。她在想着:周沸冰现在是在哪盏灯下呢?好些天了,依娟还是生气,没有和他联系。而他也没来电话,也没邮件。依娟一直找不到他在网上的踪迹。不过这样她反倒不觉生气了,因为周沸冰以前也经常会这样会失踪一阵子。他有时会说去远处钓鱼了,有时说去登山了,有时说去农场做工收马铃薯了,甚至有一次说去北极了。
两年前,依娟刚认识周沸冰时,他才十七周岁。那回大家到维多利亚岛度周末,经过大赌场时,大家都进去小赌一把开开心,只有周沸冰不到十八周岁,被堵在门外。等大家出来时,找不到人了。找了好久,原来他就在附近一个电子游戏厅里玩电游。只见他一手拿着包薯片,臂湾里夹着个大可乐瓶,五个手指在操纵盘上跳来跳去,神勇无比。旁边围了好些白人孩子,被屏幕上他打出的超高分数看的目瞪口呆。
那时依娟和他是在一个班级。Silverstar专科学校不大,是专门为外国留学生设的大学预科。依娟比他大了一岁,所以老是觉得他是个小孩。周沸冰的成绩不怎么好,尤其是英语,与托福的分数相距甚远。如果你考不过托福,你就上不了正式的大学,只能在College(专科学院)里混。但是周沸冰的电脑天赋却非常高,简直够得上了骇客的级别。
有好长一段时间,依娟就像一个姐姐一样的关照着他。那时他和他人合租一个公寓。他睡客厅,另一个人睡正房里。依娟第一次去他住处时,看到屋里堆满了比萨饼的硬纸盒。每天晚上,周沸冰一个电话打到比萨店,叫送一个比萨过来。这就是他一天的主食。其他的时间他就是坐在电脑前,一边吃薯片,一边喝可乐。他这样做不是因为缺钱。据依娟所知,他家家境还不错,父亲是个远洋海轮的大副,母亲则是个电视剧演员。他们定期会向他户头汇来所需的费用。
周沸冰还有个习惯,晚上睡觉时从不脱衣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就钻进被窝睡去。不过他在早上醒来时会认真的洗个澡,还会给头发抹上发胶。所以他的形象还是十分的光鲜整洁的。
周沸冰特别喜欢钓鱼。他说过西雅图真正吸引他的东西是这里丰富的野生鱼类。依娟和他的第一次的身体接触就是在钓鱼的过程中。那回他们去的是距市区三百公里的劳伦斯河的拦河大坝。从上游河段倾泻而下的水流中含有大量被水冲昏的小鱼,所以会有很多大鱼汇集在这觅食。在岸上的美国野生资源保护部立的宣传牌上可以看到,这里有北美梭鱼,一种带状的有着一排锯齿的凶猛鱼类;有Cat fish,象中国的鲶鱼,但有几十磅重;还有大嘴鲈鱼和小嘴鲈鱼;眼睛象宝石一样的碧古鱼。现在三文鱼还没洄游,他们今天钓的主要是彩虹鳟鱼和湖白鱼。
他们是在日落之前到达了这个与加拿大交界的拦河大坝上。这个时候河上的风景如画。从大坝上看去,劳伦斯河一直延伸到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两岸是墨绿色的山毛榉树,天空湛蓝,飘满了晚霞。好些大小不一的游艇正缓缓驶来,通过大坝的提升水仓上到上游,游艇上全是些皮肤晒得黝黑的白人男女。游艇上挂的是美国星条旗和加拿大的枫叶旗。
“我以后也会有一条游艇的。” 周沸冰说着,用力抛出了一条鱼线。
“你现在就可以拥有,我看到我家附近有个人在卖一条旧小艇,才五百加币。”
“我要的不是这种。我要的是一条大船,就像那条。” 周沸冰指着泊在不远处的那条豪华游艇,那上面有两个卧室,还有厨房,客厅,健身房。“我要一直呆在水上,一直向北方开进,在北极追逐鲸鱼。”
“小心,那里可有大白熊的。”
“不会,我会有因纽特人保护我。”
“那倒不坏,讨个从来不刷牙的因纽特女人当老婆。”
太阳下山后,他们钓到了第一条鱼。那是一条湖白鱼,很沉。周沸冰已经用了二十磅的鱼线,还是不能把鱼提到十几米高的坝上。他有一个特殊的工具,是用自行车的钢圈在边上拴上网,成了一个桶状的网兜。依娟把着绳子把这网兜放到水面,周沸冰就把鱼提进去。他们把网兜拉上去,好大一条鱼。他们俩人一起,一个抓鱼头一个抓鱼尾把鱼放进冰桶里。
鱼线又下去了。现在月亮升上了河面,到处发着柠檬色柔光。
“你以后就不要刷牙了,做个因纽特女人帮我打鱼。”
“最好连澡都不要洗,脚也不洗。臭死你。”依娟说。现在他们靠在大坝的护栏上,月色如银,河流涌向远方。依娟感到周沸冰的手揽过她的腰肢。入夜了,有了寒气。他的手让她感到有点舒适的温暖。他的手起先有点僵硬,几分钟后活动了起来,就像海里的八爪章鱼,伸开软爪慢慢爬动。依娟感到这只有趣的章鱼先是往下爬,在她的下腰腿侧停了一下,又迟疑地转移到了她的臀部上方。不久后,它好像认准了目标,开始小心翼翼的往上爬,中间它停了几下。最后是加快了速度,伸开了脚爪扣住了她的胸脯。
“你以为我是一个不刷牙的因纽特女人吗?”依娟感到呼吸急促,但是很愉快。
“不,你是一条大鱼。”
“什么鱼?”
周沸冰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个鱼名字,由于水声很大,依娟听不大清楚。她大声喊着:“你是说我是一条大鲈鱼吗?”                   
“不,你是一条大乳鱼”
依娟忍不住笑起来。周沸冰这样的话马上使得她春潮汹涌。
在这个迷人的晚上,他们合作钓上了很多条大鱼。在鱼上钩的间隙,他们就搂在一起亲吻,抚摸。依娟后来回到家时,发现身体的前胸和腿部沾满了鱼鳞片。鱼鳞借着鱼身上的粘液粘合在她皮肤上,使得她突然有了一种两栖动物的感觉。当她在洗澡时,温水流过她满是鱼腥的身体,她就感到自己就象一条鱼一样的鲜活,兴奋。
回到依娟的住家已是天亮。周沸冰送她回到地下室房间,依娟就抱住他没让他走。在夜色下的劳伦斯河上开始的情欲现在泛滥了。依娟在床上像一条鱼似的有力地扭动,她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直摆脱不了自己是鱼的幻觉。她的意识里充满了这样的想象,那是她最近在Discovery的野生动物节目看到的一组镜头。一条雌性鲨鱼一次会合许多条雄性鲨鱼交配,在和下一条雄鱼交配之前,母鲨要拼命扭动身体,把体内的上一条鱼射进的精液排出去,结果海水里漂着一团团乳白色的鱼精,看起来像白云缭绕。这样的想象使得依娟异常的亢奋快活。
然而就在他们沉浸在海底的极乐世界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着。是女房东。
“是谁把车停在车道上?快把车挪一下,我的车要出来了。”
这真是极为扫兴的事。依娟只得穿上睡衣,把门打开一条缝,对着女房东说:
“对不起,我马上会把车子开走的。”依娟说着。她看到女房东的眼睛越过了她的头,看着屋子里边的床。这房间很小,周沸冰无处藏身,只能呆在床上。他像一只鸵鸟把头钻进了被子里边。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但是依娟现在还是能清晰的回忆起女房东当时愠怒的目光。今天下午,她在电视上看到了女房东极其凄惨地对着镜头诉说:我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人,我们总是善待每一个人。依娟还是在她的眼神里感到了那种愠怒依然存在。


本文在2009-4-10 9:11:08被缘儿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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