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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去地坛拜访你 发表日期:2008-08-14(2010-12-31修改)
作  者:依娃出处:原创浏览6668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39条
去地坛拜访你
文/依娃
2008年08月14日,星期四

《美华文学》,2009年春季号

没有机会了 ! 没有机会了!
今晨看到史铁生去世的消息,我心里第一句话是:没有机会了!
多少次,想去拜访他,可是害怕打扰他,让他多点时间休息,知道他是个著名的病人。
多少次,想将我的《去地坛拜访你》寄去给他,可是不敢打扰,让他多点时间写作,知道他的命微如残烛。
害怕这一天来到,这一天在这一天就来到了,在二零一零年的岁末。
他总是在轮椅上
他总是在微笑
他曾说“ 死 既然是迟早来临的节日,那我就不着急了”
他轻轻的走了
就如他轻轻的来
再贴一次《去地坛拜访你》,哭悼一个时代伟大的深刻的作家___史铁生

“ 师傅,去地坛。”

“地坛?地坛在哪儿?”

的哥是北京郊县密云来的,对北京城不是那么熟悉,也可能地坛绝对没有故宫、天坛、颐和园那么赫赫有名。他说:“来北京几年了,我还真没去过天坛。”车开到半路,又打开我提供的地图查看:“应该离这儿不远。”的哥厚道又负责,绕了些路,得多付些车资,我也不怪罪他。

这是我第二次来北京,一隔竟是二十多年。这次来一心想到地坛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专来拜访你。当然,我可以请求认识你的友人介绍,提上几样洋礼登门拜访你,叙谈文学合影留念。但那不是我的方式,平生,我最怕的就是打扰人,尤其是文人忙人,还有病人。我这样一个普通的读者的上门定会打扰你一天的平静、思考和写作,还有休息,那将是世间最罪过的事情。

“地坛”两个字悠然入目,尚未完工的门楼已刻漆出了名字。门楼修建得气派堂皇,色泽以宝石蓝和朱红为主,飞龙延柱祥云飘端。好是好,就是少了古朴少了阅历少了味道。二三十个民工打地铺睡在露天的水泥台子上,盖着家乡带来的花被子,赤着脚丫,脏垢着头发。还没有“起床。”他们如此赶工,想来也是为了迎接一个月后将盛开的奥运会。城里这几年天翻地覆,将旧貌换成新颜,都是为了这个盛会。

“我来拜访你来了。”

一踏进树木茂盛绿草萋萋的园子,我就这么对你说,心情如拜会久别又重逢的友人。我想,你是听见了,看见我了。当然,你并不认识我,我只是你素不相识的读者,来自遥远的大洋彼岸。

因是清晨,园子里的人还不太多,多是附近的居民,几乎看不到我这样兴致勃勃东张西望的访客。我走在中间的人行道上,以便观赏“两岸风景”,有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有人在提着鸟笼子溜鸟,还有人在京胡的伴奏下吊嗓子,咿咿呀呀,十足的京味儿。显然,眼前的地坛早已不是你笔下的地坛,是近年政府投资重新修建过的,笔直宽阔的大道,平坦整洁的小径,每隔七八步点垃圾箱回收箱,浇灌打理得让人看着舒心的草地,不时出现“小草怕疼,脚下留情。”的牌子,也就跟着卖起票收起钱来。这里是变好了变坏了?我只是知道,已不是你的地坛,你笔下的地坛。

“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发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有人记起。”你这样描述这里,可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也就不向往来到这里。

你说的许多年前已是三十多年前,现在的孩子已把那时发生的事情当成历史了。一个二十岁的下乡返城知识青年,一夜厄运突降,下肢瘫痪,过早失去父亲,只有收入微薄的母亲陪伴着你寻医求医,什么专家什么权威,什么偏方什么“祖传秘方”半仙都看过了试过了,可是你的腿还是象木质的,不听使唤,站都站不起来,别说走,跑,跳,蹦了。命运这个混帐王八蛋最后的裁决却是:“小伙子,你将终身残疾。”

二十岁的你,刚刚成人,有多少绚丽斑斓的梦?多少理想多少抱负?你爱穿上心爱的回力鞋跑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爱借来邻居老八的拍子打乒乓球,打得个个残败,叫你“壮老二”;(壮则敦是第一)爱和几个哥们踢足球,用力一脚,球儿冲上半天空。又多爱瞒着母亲,骑自行车出城偷偷在水库里钓两条草鱼回来,让母亲为全家滚一锅鲜美的鱼汤。多爱写几句小诗,跑去“她家”,鼓足勇气塞给她,“今天晚上地坛西门见,我等你......”你知道,她也对你有意思,就是还没戳破......

“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你说。

有那么几年,你像只受伤的野兽,惶惶不可终日,恨不得被车撞死被雷霹亡。每天你都逃离人群逃离喧闹,你都到这里来,早晨、黑夜、晴天、雨日、春暖、冬寒。转动着轮椅,有时是默默地安静地出门,有时是暴躁地怒不可遏地“咣!”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出家,如冲出笼子的疯狗,,那轮子的声音就是你的怒吼和叫喊。留下你浑身颤栗心如刀剜泪水已干枯的母亲,可怜的女人,她站立在那里,雕塑一般,动也不动,心里重复着:“我的儿呀,我的儿呀,千万千万不要......,你就是瘫在床上了,还有妈陪着你。”

和跟了鬼魂似的,一进这个园子,你就平静了,忘记了腿忘记了不幸忘记了痛楚。你的眼睛被园子盛满着,你的身体被园子拥抱着慰藉着安抚着,就如婴儿时期在母亲安全温暖的怀抱里。那徐徐的风,是母亲的喘息,那拦你的树枝,是母亲拍你的手,那热得令人出汗的太阳,是母亲亲手纳的棉被。那时这里是都市里的村庄,无人管理,树木野花都是野生野长自生自灭,原始而质朴。无人打扫的树叶果实,经过风雨的侵蚀腐烂风化,变成了肥料,营养着大树灌木。片片荒草任枯任荣,春来泛绿秋来断枝。那时的路都是行人蹋踩出来的黄土小路,定是窄些坷坷些,却能看见脚印,让人猜路过的人穿的什么鞋,是大人还是小孩,是迈大步还是走小碎步。

那时人刚对付着吃饱肚子,绝无溜小长毛狗的妇人,也无滑旱冰的孩子。有的是小贼眼睛滴溜溜望望你,又飞速穿过,消失在草丛中的野兔。还有梧桐树枝上啾啾唧唧鸣唱,和你作伴儿的鸟儿。也许,那时你难以接受将终生轮椅代步的现实,嫉妒小鸟都有可飞翔的翅膀,游翱天空,忍不住骂一句:“滚,去你妈的。”鸟儿受惊飞去了又飞回来,因为它们要给你唱歌和舞蹈,善良的鸟儿愿意逗一个不幸的人开心,更想看到你那怕短暂的笑容。

我为什么来到人世?该不该去死?还是苟且活着?为什么要活着?怎么活着?......几年间,你每天到这里来,从早到晚都是问自己这些问题,这些健康的人有工作的人忙碌的人顾不上自问的“傻问题”。你在这个园子里走呀走呀,不是,是手不停地推呀推呀,让两只轮子碾过这里每一棵树的树影,碾过每一米草地。更多的时候,你就坐在或半趟在轮椅上发呆,苦思冥想着什么,又似乎脑际一片空白。多少次,你扭头看见在远处焦急张望来寻找你的母亲,你装着没有看见她,待她看见你就悄悄地离开了。有一回,她又来找久不回家的你,她视力不好,怎么也找不到你,你坐在矮小的树丛中,看着她,看她从你的身边经过,去别处寻找,你却没有喊:“妈!”你为什么决意不喊一声,你后来说那也许是长大男孩的害羞和倔强,我却猜想,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已让你精神崩溃,你自己溺淹苦海不能自拔,一点顾上体谅母亲的感受。看到母亲和你一样终日皇皇受苦受煎,你也许产生了一些报复和发泄的快感。你怨母亲带你来,却让你受苦受难,连路都不能用脚用腿走。那活着还叫个人吗?

“树呀草呀,小路呀,你们一定记得他吧?那个三十多年前坐在轮椅上,一个人孤单单天天都到这儿来的小伙子。”我仰头问路边一棵棵茁壮茂盛的银杏树,它的叶子比较奇怪,像把小小的扇子,树的枝桠上缀满了青青的果子,有手指头那么大。到了秋天就可以吃了,据说银杏的叶子也能当茶泡来喝呢。我想你也曾俯身捡过落果,又抛向远处,消磨无聊的时间,制造些动静看自己还是不是活着。我止步凝望着枝头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鲜红的,有着黑丝绒似的尾巴,可称鸟中的美鸟。我不敢走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怕惊动了她,怕她展翅而去。当年,你是不是也是坐在轮椅上,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地看着这只鸟的老祖奶奶在银杏树上梳妆打扮,歌吟曼舞,和你对视。它看着你,用圆溜溜亮晶晶的一对小眼睛看着你。它的叫声多动听呀?它长得多逗人喜欢呀?你豁然开朗,活着,起码能听见鸟叫,看见鸟飞。活着,起码可以“走”在林间,“踏”在草上,活着,起码能看见蓝色的天,让小雨打在的脸上。活着,起码能让寒风刮在头顶,让雪花降落到手掌上。活着,就能到这个园子里来......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剩下的就是怎么活的问题了。”

这是你用了几年的苦思冥想得出的答案。据我所知,知青返城的你,没有一技之长,又加上下肢残疾,母亲为你东奔西跑,求了爷爷告奶奶也找不下一份工作,“研究研究”就没了音讯。你自学过外语,又放弃。后来在街道小工厂和一群老妈妈们画过七年彩蛋,一月薪水三十元,仅够维生。那些个年你不是孤独而来,而是携书而来,买来的、借来的、朋友送的、母亲找来的。和你同来的还有笔记本和钢笔,心里有些东西就涌上来,逼迫着你要写下来。你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唰唰唰不停地写不停地写,没有构思没有琢磨没有开始没有结尾没有顺序没有主题,更没有想会不会发表,会不会引起关注。多年的积累在一刻决堤,表达的欲望在一刻爆发。思想到那儿笔就走到那儿,纸上的笔在飞,纸上的字在飞,你的思潮你的情感你的精神,甚至你不能行走的肉体都飞向另一个世界......洁净的、空灵的、超越的......

地坛是你的另一个母亲,七、八年怀胎,孕育了你。地坛是一个作家的出生地。不知我这么说你是否同意?没有接产师,没有一个婴儿“哇哇”落地时的响亮宣言,更没有人捧上鲜花和礼物。是地坛的宁静拯救了你,是地坛的古松拯救了你,是写作拯救了你,是文学拯救了你。你终于明白:“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得不写。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是的,你说的话一点没错,“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从此,有一样东西让你日夜牵挂,让你时时琢磨,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痛苦,却怎么也不舍得丢弃,舍不得早早地结束自己。因为你还没有写够还没有写完还没有写出最好的,还要写要写。

“写作是为了不自杀,也是要为活着找到可靠的理由。”不怕有人说我是应声虫,你这话我深有体会,完全同意。为何写作?想必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不同的回答。舞文弄字对陶冶情感净化心灵有着巨大的作用我不否认,我还要说:文字能拯救人,文字曾拯救我。在我人生道路上两次出现感情和精神危机,患严重忧郁症,几度想尝试自杀,濒临绝境时,都是在最后抓住一根文字的稻草,把内心的忧伤和苦闷倾吐出来,挣扎着渡向岸边,伴随着读书写作,再次重生,再次上路。我想,如果人世间没有文学没有写作,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有时,我猜测,上帝只所以不同意让我那么早去天堂报到,是让我“你写点什么吧,急什么。”虽然,我的写作对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微不足道,但起码让我不再那么自卑,不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所用的人。我沉缅其中享受其中,这就足够了。

“如果不让我写作,我宁可马上一头撞死去。”我的一位作家朋友这么说,我想,你也会这么说。热爱写作的人,是任何地位钱财名誉都不愿意交换的。写作,哪里是为做别人的灵魂工程师,有时,只是为了安顿自己疲惫受伤的身心,对自己有个交待而已。

有了文字,你有了漂泊人生苦海上的一只帆船。有了写作,你有了一味支撑你决心活下去的良药。有书读,清苦艰辛的日子也过得富足香甜,每有新作,受病痛摧残的肉体也得到莫大慰藉。有了些成绩和名气后,你时常自责悔恨,母亲在年纪轻轻,仅四十九岁时就患肝癌去世了。没有看到你呕心沥血日夜笔耕变成铅字的作品,她没有看到你荣获大奖,名扬文坛的一天。你说:“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就召她回去。”其实,要我说,母亲去世了,但她还是和你在一起。每一次来这里,她都是尾随着你来的,只是她站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走她走,你停他停,像你小时候学习走路一样,她跟着你,怕你摔跤,她又距离你远远的,是为了让你自己大些胆子走,走远些。你看书时,她在你的身后看着你,提醒你:“傻儿子,歇会儿。”你写作时,她也是默默地陪伴着你,在微微地笑,在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水。“终于,儿子找到了他喜欢做的事情,好好写。”当夜晚来临,写作修改一天了的你,呼呼入眠,母亲又会来看望你,轻轻抚摸你消瘦的脸,她曾经多次按摩敷药的腿。母亲会在灯下一页页阅读你的大作,即便是草稿废稿,母亲也会说:“你写得多好呀。不能扔了。”你的成绩你的成功,你的母亲都知道,她会以你为荣以你为傲。你不必过于自责,那样母亲也会难过的。你听见了嘛?我们的亲人不在了,可还是和我们在一起的。他们住在我们的心里,一直伴随着我们。

我见过你母亲的照片,那时她不过二十八九岁吧,穿着花布旗袍,烫着头发,脸上笑得如盛开的花朵,灿烂照人。她身边是个大脑袋,憨里憨气,成天嚷嚷着要吃糖果四五岁的你。谁能看出这个孩子将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呢?你说过:“我承认她聪明,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是的,面对一个二十岁陡然残疾的儿子,唯一的儿子,从没有乞求过他一句:“你也要为我想想。”她知道,儿子已经够苦了,够绝望的了。她能做的是帮助儿子收拾好轮椅,打开门,目送你远去,让你独处,让你自己挣扎,让你为自己找出一条路来。她见你几小时不回时,又心焦步乱地来这 里边走边找,谁能知道她的心情是怎样的担忧害怕焦急慌张?找到你,又只是远远地看着你,怕打扰你,怕你发脾气,怕你又埋怨她。只要你不......,只要你好好的。是的,你的母亲是人间最美丽的女性,最令人尊敬的母亲。如果你不嫌弃,也让我和你一起叫她一声“妈妈。”我真希望和她一起来寻找你的,还有我,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立无援那么六神无主那么惊恐担忧?我真希望,我能牵着她的手一起来,我帮她踩到脚下的野草,我的眼神好,会很快找到你。那么我们的妈妈就不会受那么长时间的煎熬。当她疲惫无力时,让我搀扶着她回家,给她做碗挂面汤。

我独自走在地坛里,我看见无数个你。你正面向我走来,我侧过身,让你的轮椅从容地经过,你微笑着摆摆手对我说:“谢谢。”我答:“走好。”我多么想和你叙谈,可是不敢打扰你,也许你要回家写作,也许到了要上医院的时间。你的背影停顿在树林深处,你是在看渐升的太阳还是闲步的游云?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副思想者的画像,安静、永恒而深邃。你在埋头愤笔激书,唯恐刹那光顾的灵感又毫不留情地溜的不见踪影,写作绝对是勤快人干的活儿,半夜起夜想到什么也要赶紧写下。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今生能看到你的文字,走进你的内心,到这里看望你。

看过你的《合欢树》后,我总在琢磨,什么样的树是合欢树呢?如果我没有弄错,原来我陕西富平乡下老屋的门前,父亲种的绒线树,既是你母亲从郊外挖回来小苗,栽在小院里慢慢地长大、开花的合欢树了。即是在异国他乡,每回从那家门口有棵绒线树的人家走过,我都放慢脚步抬头仰望,心里默默对你说:“这就是你写过的合欢树,你看见了嘛?花开得可好了,像粉云缭绕在树上,清雅得很呀。”很早以前,你种合欢树的母亲走了,几年前,我种绒线树的父亲也走了。你说你写作的动机有巨大的成分是:“为了母亲,为了让她感到骄傲。”我在自己的散文集第一页上写到:“献给父亲。”没有他们这一代人苦难艰辛劳累血泪的人生,哪有我们作品的分量和价值?

虽然是走在新铺的柏油路上,但我知道它下面的土路是你走过无数次的。虽然眼前是新的草坪,整齐翠绿,但你曾在这里静坐思想,这里有你遗留下的气息。我和你素不相识,我只是你千万读者中普普通通的一个,走在这个你来过无数次的园子,你脱胎换骨重生一次的园子,你曾阅读写作的园子,就如同见到了你。我的泪水一次又一次盈满眼眶,不停地吸溜着鼻子,得拿出纸巾揩擦,别人会以为我有什么伤心事。今天,我承认我是一个非常多情的人,是个爱流眼泪的人。但这眼泪不是悲伤不是难过,而是感动。被你感动,被你的文字感动,被你丰富深刻而又纯真的灵魂感动。也被你的母亲感动。

有一种眼泪的名字叫感动,感动地流泪却是一件特别特别畅快和幸福的事情。冲刷着我们内心天长日久积淀的尘土,清洁着我们日渐老花浑浊世俗不堪的眼睛。眼泪是给眼睛洗澡的液体,让我们的眼睛变得明亮单纯真挚......

我走的有些累了,想歇息一下。我找到一张油漆已经斑驳脱落的长木椅,请一位晨练的路人为我留影。左边的位置空着,我想像你就坐我的身旁,脸上还是戴着那副宽大的眼镜儿,开怀大笑着,露出整齐的牙。看过你的照片,几乎都是笑的,从没有见那副是思想家作家模样,神情凝重拿着笔吓死人。虽然已五十好几的你身体虚弱不堪,每隔一天都要去医院做肾透析,药物反应也让你体力不支,长期的坐卧让你生出褥疮......可是这些个年,你唯一做的,就是写做写做写做......你早已留下了话“该走的时候,我就走。请不要救我。”

“轻轻地我来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你说,你正在轻轻地走,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轻轻地走,我们都是同路人,只是路上要留下自己的脚印,洒下自己的文字,露出自己的笑容......还要潇洒地说,我不写书,我死了拿什么做枕头?

“也许,你曾经在这里坐过吧?”看着这把年已高龄的椅子,被日月风雨侵蚀出了纹路,我这么猜测。“你混呀。”我又这么骂自己。你每次来都是手推轮椅来的,连简单的站立,挪动到椅子上坐一会儿都是非分之想,别说“走”“跑”“散步”了。又想,你说你家距离地坛很近,你小时候,十来岁十六七的时候,在这里坐过吧?我转眼又骂自己蠢笨,那时的你,一定是个顽皮淘气鬼点子多的孩子,不是爬树掏鸟,就是奔跑着滚铁环。追逐自己用报纸糊的风筝,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怎么会屁股老老实实地坐在这板凳上?那是七八十岁老头子打盹儿的地方。你要玩要耍要胡闹呀,谁要当什么作家呀?

“小妹,哭什么鼻子呢?我好好的。”听你这么说,我的眼泪更多了。作家中谁也没有你受的苦多,经历的磨难多,承受的病痛多。你说你的正职是生病,副业是写作。可是你总是笑着的,我听见你对我说:“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年纪轻轻就残疾了,想折腾都折腾不了了,十有八九,我还成不了作家了呢。也可能是一个卡车司机,那多来劲儿。也可能是一个站在讲台上的教师,孩子头,带孩子们郊游,那多好呀。也可能已经是奥林匹克短跑冠军,《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都登我的大照片呢。你知道,我最羡慕最崇拜的就是美国 那个刘易斯了。那种不顾一切飞跑向前的感觉真好,真好。”

我坐在地坛的椅子上,就如和你坐在一起。我仿佛握着你曾下乡拿过铁掀羊镐的手,一次次推动轮椅行走的手,其实,它已经变成了你的脚。写过多篇感人至深文字的手。《想念地坛》《病XI笔记等,我个人认为,它对我们后人的价值和鸟巢水立方同样重要同样有意义。我看见你微笑的面容,孩子般的单纯,“我就是在这里长出第三条腿的。”那便是写作,有了写做,你就会走下去活下去。写作,就让生命有了份量有了色彩有了滋味儿,更多的,是有了对自己并不完美并不出众的身体和灵魂有了一份爱。一个人,只有对自己有爱,才能好好活着。

我知道,你已经很少来这里了。一来是因为搬家搬得远了。二来这里已是京城的旅游景点,又地处奥运中心不远,当然要修要建要挖要变了。你只能无可奈何地说:“那就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我已不再地坛,地坛在我。”当然,在我们的国家,国家利益首都形象奥运会“绿色和谐”重于一切。但是,我还是愿意愚蠢地设想,如果在一个因为主人不愿意砍伐一棵老树而让高速公路改道的国家,在一个几十辆车为野鸭过街停住,耐心等候,他们中不乏“高干”“贵族”的国家,一个为一名先天智障老人在重建区保留下他工作一辈子的破旧咖啡馆的国家,如果一个尊敬作家尊重个人的国家,也许,这个城市的市长看过《我与地坛》,他会为你保留下旧的地坛,为我们保留下旧的地坛。一个城市少了一个相似的公园,却存在着一个文化思想者生命留痕的圣地。告诉访客:“我们保留这里的原貌,是为一名作家,他是我们这个城市的骄傲。”他至少应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的悲哀,是你笔下的地坛没有了,我心目中的地坛没有了。谁说新的总是好的,旧的总要被毁掉被代替?我想我是日渐老去了,越来越怀恋珍惜旧物旧景旧地了.....

你是我最为喜欢尊敬的作家,我更把你当成我宽容信赖的兄长。我要问你一个愚不可及,甚至荒唐的问题。“如果,假如,人的命运能够选择,能够操纵,你要做一个从二十岁青春年华起就终身以轮椅为伴的伟大的杰出的作家,为人类创造出丰富的沉重的珍贵的精神食粮,还是要做一个身体健康,能走路跑步,上班买菜,做家务陪儿子踢球伴妻子逛商店的平凡男人。我知道,无论是哪个答案都过于残忍,都不是人说的话。可我又忍不住一次次问自己,我要那一个你?作家的你,健康的你,当然我希望两者合一。但是上帝不这么制造人这么安排。可以肯定,如果没有那么巨大的灾难没有那些痛不欲生的体验,没有在地坛里的挣扎反思,没有这里的安静抚慰,就没有今天的你,既便你是作家也是另一个作家。那我们读者的损失可就没法计算了,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就让我是我吧。”苦苦思索了好些日子,我最后得出结论,你会这么说。这是生命的悖论,矛盾纠缠,谁能说出个道理?是上帝的糊涂也是上帝的悲悯,双十年华上就突然残疾,是你最大的不幸,绝处逢生,以写作支撑苦难的生命,而且你有天赋有才华,又是你最大的福气。人只看见金子的光泽和价值,没有看到矿石在火炉中的翻滚和锻造,人只看见玻璃柜台里珍珠的圆润和美色,那里知道蚌中
痛心磨合的时时刻刻。人只品尝着白糖的滋甜,那里知道那甘蔗为此粉身碎骨。还有,你在陕北放过牛,你知道牛黄是怎么产生的嘛?我的父亲说,是牛生了病,产生出的一种东西,慢慢长出来的。牛病得越厉害,牛黄就越大......

我昨天上网查找你的资料,知道你得病的前一天就是在放牛,突然倾盆大雨,你去哄赶牛,回来就一病不起,最终不能走路。你就是那么赔上性命长出牛黄的老牛嘛?牛黄有价,听说比黄金还贵,你的文字那能用人民币计算?让我对你深深鞠躬,说一句:“感谢你。”你让作家这个名称在这个商业金钱时代依然神圣,依然让人由衷地尊敬,而不是与排行销量轰动挂钩。也让我对地坛深深鞠躬,也说一句:“谢谢你。”感谢你和他同喜同悲,陪伴他安慰他激励他走过那些黑暗的岁岁月月。

你是中国文坛无人可替代的一位作家思想家,一个坚毅沉稳的男人,一个善良温柔淑贤女人的丈夫。也许,在你去世的许多年后,会有人建议这个公园的名字以你的名字代替,让后人知道你的不幸你的挣扎你的经历你的欲火重生,这里应该有一尊你的塑像,你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园子,想着什么。这里还应该有一个专门卖你的书的小书店,来访的人可以静静地阅读,重新追忆你,怀念你。

再见,地坛。再见,我尊敬的兄长。下次来北京,我还会再来拜访你。  


本文在8/14/2008 10:40:07 PM被宋晓亮编辑过
本文在2010-12-31 21:14:34被宋晓亮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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