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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散文:母亲的百宝箱 发表日期:2008-02-20(2011-10-26修改)
作  者:施雨出处:原创浏览4364次,读者评论22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天下的母女,多数是两种模式,一种是母亲的崇拜者,另一种母亲的叛逆者。我绝不是母亲的崇拜者,但我是她的叛逆者么?或许弃医从文是我对她最大的杵逆。
散文:母亲的百宝箱
文/施雨
2008年02月20日,星期三

荣获2010年第二届“漂母杯”全球华文母爱主题散文作品大赛二等奖
美国《华星报》,2010年5月13日,第18期(总148期)
《海坛风》(002期) 

我相信男人一定是喜新厌旧的。就拿搬家这事儿来说吧,换新房时男人总是兴致勃勃地,还顺手把旧的东西明着暗着能扔的尽量扔干净。不止换新房,换新车、新工作……新老婆的时候,他们同样兴致勃勃、喜笑颜开、不肯留下多余的记忆。

女人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念旧的女人。旧书报、旧衣饰、旧家什、旧摆设……常常不合时宜了,还不舍得乘搬家之便清除出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都是心中所爱,日久生情、扔了心疼。不料几年下来,不舍得扔的宝贝堆积如山,终于有一天,家里的男人烦了,大声问你,留着这些有啥用?有啥用?然后就背着你偷偷扔了。

在美国,一般家庭每三五年就要搬一次家。搬家的理由很多,但规矩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可以把女主人精心挑选搭配好的窗帘带走。这是美国人的常情常理,我却不好接受。不是不舍得把心爱的东西留给下一位女主人,也不是不明白即使把它们带走,也是生生糟蹋了,因为它们未必和新屋的窗口相配,但带不走本身就是一件无奈、忧伤、甚至绝望的事。

搬新房得卖旧房,粉饰老去的门墙,就像给添了风霜的女人做美容,一切休整完毕,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才可以卖到好价钱,但在刷新过的房子里走动,就像误入他人的私宅,心生惶恐。墙根下孩子们多年积累的涂鸦不见了,电灯开关边上老公看报纸以后按上的黑指印也不见了,所有与你一起生活过的痕迹都消失了,你只好咬咬牙,不得不走。

台湾著名作家三毛曾为她的百宝箱著书立说,每件宝贝的出处,秀外慧中的好处都一一历数,完稿的时候她非常伤感,说是希望有一天当自己不在人世的时候,也会有知音继续宝爱她的宝贝。如今她超脱尘世,不知她的那些心血收藏是否得到了另一颗爱心。

我没有百宝箱,不敢有,对一个注定漂泊的人来说,与其拥有再失去,不如从来没有,半生的内心情感和文字就成了我的百宝箱。

母亲也是一个有百宝箱的人。她的百宝箱里只存我和弟弟的成绩单以及各种奖项和荣誉证书。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时常向我们姐弟俩展示这些宝贝。后来,渐渐地,弟弟到了反叛期,他被母亲收藏的东西越来越少。而我的却越来越多,虽然我也有过属于我自己的反叛期,但我放弃了。母亲吃过很多苦,我不能再让她吃苦头。

母亲的百宝箱还不只一个,那是她一生的积蓄,父亲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到美国与我们同住以后,这些宝贝就由在国内的弟弟暂时保管。弟弟成家了,有了孩子,又搬了家。搬家的时候,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清理母亲这几箱封尘的旧东西。

一天早晨,母亲与弟弟像往常一样通越洋电话,但没说多久就哽咽难言。我慌了,忙接过电话,电话那头弟弟也慌了,还带着委屈。他说姐,你看看妈,啥都不舍得扔,我怎能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搬到新家去呢?我问他,你把什么东西给扔了?他说都是些垃圾,你听了不要笑:我们从小学开始每年的作文簿、成绩单、奖状……还有幼儿园的手工剪贴,小车、小人、小蝴蝶什么的。姐,你想想,这种东西妈还留着干什么?

这种东西留着干什么?我答不出来,收线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泪迹。

你知道居里夫人如何评价她的女儿吗?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母亲这样问我。我茫然。她说,居里夫人在赞赏她女儿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好学之外,特别提到她的美德——女性的温柔和安详。我不明白,母亲生性强悍,为什么却要求我必须温柔和安详?我永远也达不到母亲的要求,她希望我是居里夫人,或者撒切尔夫人。你做不到的,为什么一定要我做到?我曾问母亲。母亲说,我这一生已经没有机会了,你是我们家的希望,是我的精神支柱。

母亲出身不好,外祖父曾是国民党文官,虽然官不算大,也没杀过人,但难免牢狱之灾。多年的劳改生涯,只能让年幼的母亲与更年幼的二姨辗转在亲友之间,寄人篱下,过着半乞讨的生活。好在她很快能从富家小姐的角色变换过来,勤奋、吃苦,早早考上护士学校,可以不交学费读书,还有白米饭吃。那些年,外祖父母和三姨都远在外地的劳改农场,母亲最小的妹妹、我的三姨就在劳改农场里出生、长大。

外祖父母生养过三女一男,儿子不幸早夭。母亲是长女,打小外祖父就把她当儿子来教养,熟记《满江红》与《木兰从军》。日后的母亲虽勤劳朴素,也爱家人,可她拥有男性顽强、坚韧的优秀性格之外,却又有女性最糟糕的缺点——非常情绪化。然后,她却要我隐忍、克制,要我贤淑、端庄。要在她情绪发泄的时候做她的好听众,给她安慰,甚至帮她收拾残局。自小我就对天发誓,将来如果嫁人生子,我一定要让他们快乐。

有首歌词说,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半生都在逃避成为你,母亲,我不愿做你那样的女人。天下的母女,多数是两种模式,一种是母亲的崇拜者,另一种母亲的叛逆者。我绝不是母亲的崇拜者,但我是她的叛逆者么?或许弃医从文是我对她最大的杵逆。她对我流泪,说放着体面的美国医生不当,你让我怎么对亲友交待?当年我还是个业余作者,在大众眼里,坐家便是家庭妇女。

年迈的父母放弃了美国生活,回来自己的故乡,去年我回国探望,母亲又拿出她的百宝箱。弟弟没有丢干净的那些母亲的宝贝:我几乎每篇满分的作文本,被语文老师用红线红圈指示的好词好句;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奖状;证书、学生证、借书证、工作证……上面无数张照片,一律是年轻、苍白、严肃、隐忍的一张脸。我对母亲说,我一直努力做你温顺、乖巧的女儿……可我的童年、少年并不快乐。现在我比较快乐了,因为我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职业——作家。母亲说,古今中外所有著名的文学家,他们都不是在顺境中成长的。作家需要的是磨难!

我忍着泪,低头无语,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母亲是我唯一的百宝箱。

 

附:原作《母亲的百宝箱》

《健康时报》13版(女性),2008年2月21日,总第510期
《星岛日报》副刊,2008年2月28日

我没有百宝箱,对一个喜欢漂泊的人来说,内心和文字就是她的百宝箱了。

台湾著名作家三毛曾为她的百宝箱著书立说,每件宝贝的出处,秀外慧中的好处都一一历数,完稿的时候她非常伤感,说是希望有一天当自己不在人世的时候,也会有知音继续宝爱她的宝贝。如今她已超脱尘世,不知她的那些心血收藏是否得到了另一颗爱心宝爱。

母亲也是一个有百宝箱的人。她的百宝箱里只存我和弟弟的成绩单以及各种奖项和荣誉证书。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时常向我们姐弟俩展示这些宝贝。后来,渐渐地,弟弟到了反叛期,他被母亲收藏的东西越来越少。而我的却越来越多,虽然我也有过属于我自己的反叛期,但我放弃了。

你知道居里夫人如何评价她的女儿吗?一天母亲问我。我茫然无知。她说,居里夫人在赞赏她女儿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好学之外,特别提到她的美德——女性的温柔和安详。我不明白,母亲生性强悍,是个最不屑为女性的女人,为什么却要求我必须温柔和安详?

我永远达不到母亲的要求,她希望我是居里夫人,或者撒切尔夫人。你做不到的,为什么一定要我做到?我曾问母亲。母亲说,你是我们家的希望,是我的精神支柱。母亲勤劳朴素、能吃苦,也爱家人,可她非常情绪化,发飙的时候,她身边的人都做鸟兽散。而她却要求我要隐忍、克制,要贤淑、端庄。要在她情绪发泄的时候做她的好听众,给她安慰,甚至帮她收拾残局。打小我就对天发誓,将来如果嫁人生子,我一定要让他们快乐。

有首歌词说,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半生都在逃避成了你,母亲,我不愿做你那样的女人。天下的母女,多数是两种模式,一种是母亲的崇拜者,另一种母亲的叛逆者。我绝不是母亲的崇拜者,但我是她的叛逆者么?

去年回国探望父母,母亲又拿出她的百宝箱。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我的那些奖状、证书、学生证、借书证、工作证……上面无数张的照片,一律是年轻、苍白、严肃、隐忍的一张脸。我问母亲,我一直努力做你温顺、乖巧的女儿……可我的童年、少年并不快乐。母亲说,古今中外所有著名的文学家,他们都不是顺境中成长的。作家需要的是磨难!

我忍着泪,低头无语,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母亲是我唯一的百宝箱。


本文在2/21/2008 12:03:31 AM被施雨编辑过
本文在2010-5-27 7:40:25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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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以定 去卓以定家留言留言于2010-08-06 23:24:15(第22条)
施雨
後知後覺,剛剛才讀完這篇這麼感人的文章。
過了中年,母女的感情就更為真切,對決也不再尖銳。母親不再是個權威長輩,不過分崇拜,也不可能叛逆,有時還會為了母親去圓夢,去光大她的人生。
祝福妳走上妳要的人生!
 主人回复 
卓姐,您是心理医生,我听你的。:)
冰花 去冰花家留言留言于2010-07-17 10:15:56(第21条)
"这种东西留着干什么?我答不出来,收线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泪迹。"

---看到这里, 我都要流泪了, 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很感人的文字。
 主人回复 
谢谢冰花。:)
梓樱 去梓樱家留言留言于2010-07-17 09:50:41(第20条)
真真的好文!

也恭喜你有一位豁达的母亲。

 主人回复 
:)
陈瑞琳 去陈瑞琳家留言留言于2010-07-16 23:20:06(第19条)
终于读到这篇获奖的文章,依如施雨早年的散文风格:细腻婉转中充满了人生的智慧感悟。喜欢这种沉淀和思考,文字的力量就显现出来了。热烈恭喜!
 主人回复 
谢谢瑞琳一如既往的鼓励。:)
格丘山 去格丘山家留言留言于2010-07-16 21:35:58(第18条)
喜见故友(^o^)
 主人回复 
:)
岭头落雪 去岭头落雪家留言留言于2010-06-05 20:14:18(第17条)
祝贺!这么多征文俺都不知道!
 主人回复 
大多数征文都会发文心社。:)
梦娜 去梦娜家留言留言于2010-06-01 16:25:33(第16条)
”有首歌词说,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半生都在逃避成了你,母亲,我不愿做你那样的女人。天下的母女,多数是两种模式,一种是母亲的崇拜者,另一种母亲的叛逆者。我绝不是母亲的崇拜者,但我是她的叛逆者么?“
”我忍着泪,低头无语,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母亲是我唯一的百宝箱。“
写得情深!
 主人回复 
谢谢mona!:)
文章 去文章家留言留言于2010-06-01 08:18:40(第15条)
祝贺施雨得奖。淮阴是我的家乡哎,去年回去还去漂母墓了呢~~

这篇转走了。
 主人回复 
谢谢文章!原来你是淮阴人!好亲切。:)
铱人 去铱人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8 22:46:47(第14条)
祝贺,人生有梦,梦想成真!
 主人回复 
谢谢铱人!:)
泠黛 去泠黛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8 11:25:55(第13条)
施雨姐姐:
后辈的志向和父母的愿望相左,太正常了!现在不但成了作家,还有一方文坛盟主的势头,事儿可干得越来越大了!祝贺获奖!
 主人回复 
父母千方百计阻止我与文学结缘……这是我最大的反叛。:)
吕顺 去吕顺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8 11:09:53(第12条)
我绝不是母亲的崇拜者,但我是她的叛逆者么?
说的好,这种闷心自问也是我忆起母亲时常有的思维,再读母亲是我唯一的百宝箱这句结尾,我感觉沉甸甸的思母情结向我袭来,彻底被你的文章感动了。
祝东晓 去祝东晓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8 10:58:18(第11条)
热烈祝贺雨姐姐获奖!:)
 主人回复 
谢谢东晓妹妹!:)
轻鸣 去轻鸣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8 01:33:45(第10条)
谁说“男人一定是喜新厌旧的“,俺就既喜新也恋旧:)

热烈祝贺获奖,并祝天下的母亲幸福!
 主人回复 
为“既喜新也恋旧”干杯。:)
西楠 去西楠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7 21:21:30(第9条)
施雨姐优美的文字与真挚的感情都叫人不由自主的感动。品读,学习。
 主人回复 
谢谢西楠MM鼓励。:)
依娃 去依娃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7 20:03:59(第8条)

祝贺雨雨获奖
母亲,是让人垂泪的字眼,以前总嫌她太罗嗦太唠叨,甚至嫌她没见识。
可是她的爱最深最重。
抱抱。多多保重。在花花世界可惦记着我们在乡下的姐妹们。
 主人回复 
谢谢娃娃。母爱千姿百态……祝福母亲。:)
梦凌 去梦凌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7 18:55:43(第7条)
施雨:
恭喜得奖!好样的!并祝更上一层楼!
 主人回复 
谢谢梦凌!一起努力。:)
欣桐 去欣桐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7 17:13:25(第6条)
祝贺施雨JJ,总有美事报来,再祝!新作不断!
我忍着泪,低头无语,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母亲是我唯一的百宝箱。

飘泊的游子,这种情感来得真真切切!
 主人回复 
谢谢欣桐妹妹!天下没有完美的母亲,但每个母亲都独一无二……:)
孟悟 去孟悟家留言留言于2010-05-27 09:05:22(第5条)
祝贺,祝贺,今年捷报频传啊,相信后面还有更大更响的喜讯!
 主人回复 
谢谢孟悟!这次大赛,咱们文心社的庄志霞也是得二等奖。赵丽宏、汪文勤得一等奖。:)
留言于2008-04-26 02:35:20(第4条)
这是给专辑主人的悄悄话哦。
王舒 去王舒家留言留言于2008-03-01 00:57:57(第3条)
不好意思,还不太熟悉,拿这里当留言板了。
博联网站刚调试完程序,一切都算是刚刚开始,晚上又新开了一个文坛资讯频道,第一篇资讯发了文学社的简介http://www.writerscn.com/wtzx/ShowArticle.asp?ArticleID=259,以后此栏目在采集文坛相关资讯的同时,希望也能选择性报道文心社的动态,请予准许。

 主人回复 
谢谢王舒主编!看到介绍文心社的页面啦!欢迎报道文心社的动态。
如果贵网站有什么消息需要文心社协助宣传,文心社一定全力配合。
王舒 去王舒家留言留言于2008-03-01 00:20:11(第2条)
谢谢,我是说博客联会站给文心做了个连接,你这要不要给那边做,视具体情形,不必拘礼。联会主要是针对博客用户的。
借机再请代问刘老师及家人好,祝福一切!
 主人回复 
谢谢您帮文心做了个连接!文心这边也连好啦。在主页的最下部。
我会转达您给刘老师及家人的问候。谢谢您!
王舒 去王舒家留言留言于2008-02-29 18:41:06(第1条)
由博客圈转型过来的一个网站,连接了一下。
http://www.writerscn.com/
有一段时间找不到密码,没过来,歉。
顺问施雨好:)
 主人回复 
王舒主编,很高兴在文心社见到你!祝福你的08年!:-)
你是要我给“中国博客作家联会”做个友情链接么?

刘再复老师还不会用电脑,只能和他的女儿刘剑梅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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