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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論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與「山河歲月」发表日期:2004-01-15
作  者:張瑞芬出处:原创浏览839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論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與「山河歲月」
文/張瑞芬
2004年01月15日,星期四

論胡蘭成的「今生今世」與「山河歲月」

張瑞芬

  前言

  讀胡蘭成的散文,始於近幾年。教學之餘,只是不務正業的看現代文學,斯文的墮落著,而墮落本身是一種快樂,快樂到了某種程度,遂起了糊塗與不解。

  五四以來,現代文學風格的呈現是多樣化的,人力車夫式、博學多聞式、吟風弄月式、直訴衷腸式......,林林總總,在教科書及舊書新印的排行榜中眩惑著我們的眼。而其中有一家,它極少被文評家引介、卻好得令人「才讀得一二節,不免身體坐直起來」(胡蘭成形容初見張愛玲小說之語)。更妙的是,儘管少為人知,當今文壇上效法他的也林林總總有一籮筐。他就是胡蘭成。

  胡蘭成的文字,究竟是雋美?清揚?魅惑?或者乾脆就是妖艷?怎麼說似乎都不是,只覺得在那種搖曳生姿的逍遙言語中,爰居爰處,爰笑爰語,人世的山高水深便給他道盡了。

  他的文字,一般常與張愛玲作聯想,一方面是文字風格,再方面是由於兩人的婚姻關係。張愛玲以小說見長,文學評論者易於著力。在拆碎七寶樓台式的分析眼光中,「茉莉香片」中的聶傳慶便是張愛玲的弟弟;水仙子式的心理恰可解釋張愛玲文字的自省與冷靜:佟振保分明是佛洛依德戀物癖的信徒;而小說中每一出現月亮便象徵情愛的追尋與挫傷,或者更結合比較文學的理論範疇,將亨利詹姆斯的「仕女圖」來比「沈香屑──第一爐香」。而唸中國古典文學的人生成一種愚頑,讀著只覺得「像聽山西梆子的把腦髓都要砸出來」。(註一)

  對西洋文學評論者而言,張愛玲的作品的確是較佳的試金石。自小濡沐西風精研西洋文學的她,各種技巧不加思索即可用出,試者只要用心推究,當是歷歷可尋。而胡蘭成的作品由於以散文為主,自無主題、象徵、結構、及戲劇效果,高潮不高潮可言,本是品評不易,除了以神遇之,竟是毫無辦法說出他的好。更因自古以人廢言的傳統,使得胡蘭成的作品和老舍、錢鍾書一樣,文采湮沒,少為青年學子所知。張愛玲的作品,不管是譽之為五四以來最優秀的作家,足可得諾貝爾獎,或斥之為缺乏社會性的殖民地作家,總是熱鬧滾滾,未曾稍歇。相形之下,胡蘭成的一生與文名,卻落了個「是非成敗皆不分明」,就連數年前死了都不曾引出一篇夠份量的評論出來。斯人斯世,能無憾哉!

  就文字造詣而言,胡蘭成非但不遜於張愛玲,而且絕對夠得上獨立一家,只可惜非經細心體會,不能到這一層。而活躍於台北文壇一群新銳作家,表面上是他和張愛玲的化身千萬,實則不及。她們的筆觸,有著胡蘭成和張愛玲的細緻敏感,冰雪聰明,有人形容這是一種「脂光粉膩,極其艷濃的筆致。有辦法的話,奉送兩句俏皮話,再就學著張愛玲不厭其煩的盤寫生活細目,女性的小心眼,小感觸。」(註2)儘管渾身手眼,使盡力氣,偶爾學不到胡蘭成那種灑落悠閒的話,就落入一種令人渾身不對的神經質中。

  約莫是錢鍾書說過,如果你今早吃了個雞蛋覺得不錯,又何必去查老母雞的名字呢!作家實在是煩夠了這種人身考證及追查了,但對讀者而言,讀了作品而興起對作家的好奇卻是無可避免的情緒。尤其是愛上了作品卻待要討厭這個人或是剛好相反的時候,簡直要讓人起一種精神分裂的痛苦。因此,走入胡蘭成的文字世界,也必定要到他的人生世界去逡巡探看一番,體會他的哲學與史思,與張愛玲之間的文字情緣,究竟是他影響了張愛玲,或竟是張愛玲影響了他?而蒼蒼莽莽的一生,在歲月山川之中行走,他的人生與性格,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說的:「我不但對於故鄉是蕩子,對於歲月亦是蕩子」?

  這篇文字,無疑的傾向一種印象式的評論,作一種靈魂的冒險,並不採取傳統的大卸八塊方式。雖是糊塗一些,但用胡蘭成自己的話說──好的東西總是帶一點糊塗。而濠上知魚,未嘗不也只是一番好風景,好心情吧!

  一、風日灑然好心情──胡蘭成的文字藝術

  胡蘭成的著作,嚴格說來應不多,搜羅了來有以下數種:「今生今世」、「山河歲月」、「革命要詩與學問」、「禪是一支花」、「今日何日兮」、「中國文學史話」、「中國禮樂」。就文學價值而言,精華盡在前二本散文之中。(其它皆為晚年之作,寄寓哲理為多)。「今生今世」為一本自傳體散文,雖是歷述一生行事,卻毫不板滯,寫得人事如雲影水流,言語如風吹花開。而標目以「韶華勝極」、「有鳳來儀」、「漢皋解珮」、「永嘉佳日」、「雁蕩兵氣」諸詩詞名句,處處雅意,生面別開,令人未讀便先來了一陣精神。而這等小技,和內容文辭相較,只合用來哄騙三歲小兒。同樣的水準,表現在「山河歲月」中,談中西文化的異同,談文明的起源與沒落,皆慷慨豪貴,風姿熠熠,稱得上一本哲理性的散文。內容是哲學的,方法卻是詩。

  這樣的風格與文字造詣,令人想找形容詞都要棄甲投降,只覺得是一種照眼驚人的美,再來就是無以名之,或許正如同王孝廉先生所形容的:「如同一片雪地上滴下的鮮血,點點艷紅鮮明,卻使人不由得感到有些淒怖。」(註3)。所以淒怖,因為摸不著路數,令人隱隱要慌起來,如同這樣的句子:

  「──平時只見她在灶間,樓上樓下及堂前走動,現在卻陌上多少行人,她走路這樣安穩,沒有一點誇張,亦只是人與天地為三才,日月麗於天,江河麗於地,而她的人則在天地間,與世人莫夫莫忘,仙齡永昌。」

  「瀟湘是瀟灑加上顏色,行走時香風細細,坐下時淹然百媚。」

  「人世因是這樣安定的,故特別覺得秋天的斜陽流水與畈上蟬聲有一種遠意,那蟬聲就像道路漫漫,行人只管駸駸去不已,但不是出門人的傷情,而是閨中人的愁念。」

  「這時有人吹橫笛,直吹得溪山月色皆變成笛聲,而笛聲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揚,把一切都打開了,連不是思心徘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經起來,本色起來了,──」

  「他一人坐在沙發上,房裡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淋瑯,滿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一路叫應問訊,聲音的華麗只覺是一片艷陽,她的人就像江邊新溼的沙灘,踏一腳都印得出水來。」

 「──炊煙裊到庭前,亮藍動人心,此即村落人家亦有現世的華麗。」

  「周圍山色竹影,因有溪水都變得是活的,橋頭人家已起炊煙,兩人所在之處,只是這樣的沙淨魚嬉,人世便好比秦始皇帝的嶧山刻石:『因明白矣』。」

  「女心真像絲棉沾著胭脂,都滲開化開了,柔艷到如此,但又只是禮義的清嘉。」(註4)

  真是只能用他自己的句子來解釋:「好的東西原來不是叫人都安,卻是要叫人稍稍不安。」。熟諳中國古典文學的或許有人看出有詩經國風、古詩詞、宋元小說、紅樓夢、佛學作根柢,就是不明白他串連的才氣何來,而且說得如此從容瀟灑,有如花來衫裡、影落池中的自然。同樣是動人,沈從文的作品是樸拙的莊稼漢把心肝都要掏出來,而胡蘭成則如羽扇飄然的白衣秀士,笑語斜眄,魅惑已極。

  他的魅惑力,首先是來自習用文法的徹底摧毀。例如:

 「她家常穿竹布衫褲如村中一般婦女的打扮,惟她的雖是竹布衫褲亦必鑲上滾邊,她的人亦是真的。」

  以及:

「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強,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覺得面前都是她的人。」

  這種句法,簡直要使教作文的老夫子瞠目結舌,不知所措。再就是獨具匠心的形容語彙,例如形容馬路「新法可人意」;調笑的話如「溪水的陽光淺\浪,用不著羞傍人」;筍要等它自然長大,「作了肴饌亦饒有日月風露」;形容庶母「她的人亦像衣箱裡的華麗深藏」;魚盆裡的活魚,「有著江湖之氣」;「人世可以這樣浮花浪蕊皆盡,惟是性命相知」;「青春自身是一種德性,像楊柳發新枝的不染塵埃」:「小孩是到了日月雨露的人世,做人真刀真槍,雖父母亦如天地不仁」。見到這類文字,就好比見著了俊美男子,只可遙立欣賞,難可企及與之並肩。這種文白夾雜自創句法和特殊詞意,前無師承,然而全無古文的頭巾板滯氣,和學自西洋半生不熟的艱澀,在五四以來的散文家中,實為異數。

  細心推究起他的文字風格,可歸納出三點特徵:

(一)有意塑造高華氣象

  高華氣象,是胡蘭成文字的絕佳妙處,寫得尋常人家,閭巷風日,俱各有著貴氣。而日月山川、歲月河山、大信貞觀、慷慨有大志、清揚靜好、剛強烈性、悠悠蕩蕩等字彙觸目皆是,呈現著一種俯瞰的智慧,他的文字若是相機,他所照的便是全景。更清楚的說,他慣用簡省的字語,製造望之儼然的氣度。試看這等句子:「因為有了物與可喜樂的陽光世界,無端便生出一種沒有名目的大志,只是興興頭頭的想要在日月山川裡行走。」及「那黑瓦則帶青灰,是一種可以與陽光遊戲的顏色,使人只覺山川閭閻明靜。」姜白石論詩有四等境界:理高妙、意高妙、想高妙、自然高妙,除了理通辭達那種高妙他不屑為之之外,胡蘭成稱得上包辦了後三者。

(二)擅用強烈的誇張與對比

  胡蘭成的文字時時有著對比的美感,一方面他很強調平凡、簡靜,另一方面卻是慣用誇張強烈的文字,例如形容女子及景物常用「艷」與「驚」,甚而用到「潑辣」二字。例如「中國禮教之邦不是個笨重凝固的世界,一草一木皆潑辣新鮮」,形容林黛玉,居然用「不宜室家、風光潑辣」。這種一鞭一血痕的用字,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令人印象深刻至極。

(三)女性特質的傾向

  細看胡蘭成的文字,會突然了解了為什麼倣效他風格的幾乎全是女性作家。他的用字有極精緻的傾向,也就是婉媚的水仙心態,自戀自省,對人對事採觀照姿態,而不易陷落其中。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不論對方怎樣的動人,亦只是好意,而不用情」。

  這樣的傾向延伸出去,就是對青春年少及天真心懷的嚮往,以及程度不一的潔癖,心和眼都一樣的不染塵埃。例如:「六合八荒亦如田疇閻閻的親切,有整齊與貞潔。」,「這樣把天文和巫祝分開,實在清潔」,「是這樣的世俗而清潔,能夠滑稽」,「壞到怎樣亦臉上有一種天真,叫人不知要怎樣說他們才好」,「她的人是這樣鮮潔,鮮潔得有如鋒稜,連不可妥協,連不可叛逆」,「她寫來真是有理性的清潔」,「愛玲是她的人新」,「簷下初夏的天氣照映得人的眉目和杯盤都是新的」。

  因為這樣的女性特質,幻美輕巧,學得一不小心就成喬張做致的神經質,非常累人。金童玉女,畢竟不是人人可至的境界,張愛玲的婉約易致,胡兰成的豪放難得。

  我們看看以下的倣作:

  「除了看看黃淮平原外,再要走在無限的日月山川裡聽不盡的漁樵閒話。」

 「春天夏天,我們則又走在綠葉的風裡蔭裡,快樂得想哭。年輕就是和朋友們快樂的一起哭在一個藍天下。」

「我不在意的瞟她一眼,看到她正男孩氣的大步走著,真是驚心動魄。」

「忽然以為我是個遊俠,列傳裡的遊俠,無盡的玩在日月山川裡,羽扇綸巾談笑間。」

  「本來是男女有別才好,男人是光,女人是顏色。」(註5)

「烏油油兩條大麻花辮,臉如滿月,眉目間有貴氣,笑時抿著唇,總是善意。」(註6)

「對著這樣的白日空曠,只令人要興起做一樁不得了的大事情,叫那渚邊戲水的人兒一個天大的驚奇。」

 「妳的人生正好比生在牆裡牆外的邊際上,又好像一棵田畔花,太陽底下無名目,如此的懷疑驚險而又絕對貞信。」(註7)

  胡蘭成的文字好在不食人間煙火,有仙氣(有人說是妖氣),全由獨創。這樣的風格適合欣賞,極難描摹,要描摹,最好是襲意而不襲句,也就是倣其「神韻」而非「用字」。朱天文「桃樹人家有事」一文中,有一個令人讚賞的例子,寫一個老少配的故事.淑簪識得孟昶之,二人通信:「......淑簪原也不認為有什麼不對,她是女兒糊塗。可是黑字寫到白紙上,彷彿她的人一點一點被寫了出來,連同她初初的青春與哀愁,也都一起被發現了。──」。而胡蘭成在「山河歲月」中原本是這樣寫的:「──那女工襟邊佩一朵花,坐在機杼前,只見織的布如流水,好像她的人是被織出來的,真真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而蘇偉貞,「陪他一段」中「──夜像是輕柔的撢子,把他們心靈上的灰,拭得乾乾淨淨,留下一眼可見的真心。」及凌拂「街頭巷尾」中「一頂擱淺\在樓梯上的假髮,乍看是個頭顱,與這人也糾纏不清,彷彿有冤要訴。」則較近於張愛玲的風格,動作性較強。同樣是為人的效果,張愛玲用動作顯示,而胡蘭成慣常只是灑落悠閑,丟下四個字便回轉了。

  儘管無法可循,學習不易,至少是令人開了眼界,文白夾雜原來是寫得不好才不可以的,「想落天外」也不全然是書上的形容詞。在這樣不俗的文字中涵泳久了,當是一番新奇造化,至少可以脫去一些秀才頭巾氣,冬烘氣。「今至今世」中前半文字寫故鄉景致,竟有些沈從文水畔波光的樸素。天清地寧,歲月靜好,如「陌上桑」、「清明」、「採茶」、「暑夜」、「子夜歌」等篇,真是令人起萬般傾慕,為什麼我們的青年學生竟只知道「荷塘月色」及「再別康橋」這類的文章呢?

  二、漁樵閑話是史思──胡蘭成的哲思與才氣

  胡蘭成除了文章之外,亦以書法和哲學名世,而晚年旅居日本,亦使他對日本藝術界陶、樂、舞、碁、畫亦多有領悟,稱得上才氣煥發,多方顯露的才子型人物。

  他的哲學思想,包括宇宙論與人生觀,多半以中國的易經為原點,以詩禮教化參悟天理人事,表現於「山河歲月」、「今日何日兮」、「中國禮樂」之中。有些地方頗令人佩服,如吉光片羽,一閃而逝。例如:「對於學問,還是像愛蓮愛竹,不要狎習的好。」、「對於好東西亦要像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落情緣,才得性命之正。」、「小孩亦不可知識開得太早,──知識的根本是智慧,他們把根本來傷了。惟簡可以使繁,惟靜可以用動,──民間老法教小孩,是先要他曉得人世的莊嚴。」、「愛人如椅墊,我沒有憑靠的習慣。」等,珠璣滿眼,實為巧思。然而就哲理體系來說,稍嫌蕪雜駁亂,常「使讀者有片片斷斷的歡喜,但也有不知所云的無處下箸之感。」(註8)

  胡蘭成的才情是有的,也有著「贊周易」的自我期許,然而學術訓練的缺乏與薄弱囿限了他,以致於他的哲學陳述竟被評為「有散文近乎詩的意境,但稱為哲學作品卻稍嫌渾沌了些。」(註9)。原因當然就是因為他的學問是「以嬰兒的感知力,不藉什麼方法而直接去學得」所致。

  他的求學經歷,和許多五四文人相較,並不是太堂皇。民前六年,坐於浙江陳縣胡村一戶敗落的農家,七兄弟中排行第六,其父為一收購茶葉的小生意人,為人糊塗,「筆下文理清順,偶弄管弦」。母親貧窮安分,頗有擔當。胡蘭成十三歲時考過芝山小學,後來唸紹興第五師範高小,而後在紹興第五中學只讀一學期,即與表兄吳雪帆轉至杭州蕙蘭中學(一所教會學校)。唸到四年級,因細故被學校開除,回返鄉里。二十歲父逝,娶玉鳳為妻,是年至杭州郵政局當郵務生,次年欲往北京唸書,卻只得在燕大副校長室抄文書,偶去旁轉課程,只一年便回鄉賦閑,正式的求學經歷到此為止。燕大一年,「只感受了學問的朝氣,並未學到任何東西」。他自己說他讀書「只是去望了望大學的門牆,沒有資格沾得一點學問的流派」。這倒是實話實說。

  他的哲畢論調,既非家學淵源,亦非前有師承,如牟宗三、唐君毅、熊十力、梁漱溟等人在舊文化和新時代的洪流中奮泳過來。除了想當然爾,及對中國傳統思想的傾慕,幾乎找不出淵源。他「讀過西洋哲學,但不想求真理」,想必並未深潛其中,是以他不是國粹派。更不是王國維那種西洋派,悠游在兩方之中,以一種天真憊賴的態度,闡述中國哲學與文化貴於西方的種種因由。有些見解,實在是不甚精細,禁不起論證的。例如:

    「中國亦沒有宗教哲學,連西洋那樣的學術亦沒有,可是有人情物意
    之美,有悠悠歷史,蕩蕩版圖,而皆生於現前。中國是向來就比西洋
    的好,現在亦仍比西洋好,將來還要使全世界皆來生在文明裡。」

    「中國對於西洋的東西,可以如莊子遊於濠上知魚之樂,而魚則不能
    曉得莊子。」

    「中國人是『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對蠻貊亦沒有阻
    隔,所以能把異域的東西看得明明白白,記得有這樣好。中國人與異
    域的親情,乃是孟子說的仁者無敵無對於天下。就是對於現代西洋,
    中國亦遠比西洋人自己懂得更多,生物史要達爾文來寫,易洛魁人要
    摩爾甘來寫,西洋史亦要中國人來寫。」

  末幾句真要人讀了起一陣陣糊塗。魯迅向來是主張棄絕傳統,全盤西化的,而胡蘭成就說過他「如一個女孩子在打扮時對自己生氣,因為自己的文化深度並不了解。」胡蘭成認為西方人每以父系母系解釋古社會文化,實為粗鄙,於是在心理上認為中國人的想法和西方人的,有如金陵賈家和江南甄家一樣,「並不通譜」。「而中國的傳統,起先盤古,後來女蝸,再後來黃帝和螺祖。黃帝和螺祖夫婦的出現這樣自然,這即是歷史的清潔。」這段文字,前數句如儒生口吻,後二句竟為詩人之語。理念未能明辨,但落入一種情境之美。同樣的例子又如「中國東西是有點有線的至止極成,不像西洋的是許多要打架的點線湊在一起,個個是失意的。」亦然。

  余光中「山河歲月話漁樵」一文,針對此點大表不以為然,指此為「山河歲月」的嚴重缺陷:「這種感覺,當作一種愛國情緒來欣賞,也許是動人的,可是當作一種知性的認識來宣揚,則容易誤人。」所抨擊的就是這種偏執。

  這種理念,雖被指斥為「復古分子」,但在文學作品中有這種思古幽情,反而是耐人尋味的了。當今作家襲此而為文學基礎的,就有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對中國的思慕亦是這種一廂情願式的無一不好。

  從另一哲學角度來看,凡可愛者皆不可信。浪子情話,只可欣賞,未必能當真,人世荒唐,又是這樣的真實,因此余光中也就不必再生氣他對日本侵略中國的看法居然如此輕鬆了(註十)。

  與其說他是個哲學家,不如說他是個才子。他的諸多識見並不像林語堂「吾國與吾民」那樣來自深厚的中西學問根基,只能當作一種「雋語體」的文字來欣賞。他喜歡將自己或自己賞愛的人喻為李白,又說過「世界上最美的就是聰明」(註十一)。我想,他自己應該也不願陷入那種「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的艱苦謹慎吧!

    三、金風玉露半生緣──胡蘭成與張愛玲的文字情緣

  胡蘭成與張愛玲的一段情緣,極易令人與郁達夫、王映霞作聯想。同樣是金童玉女,到頭來只成了相互投影的波光雲影,真真如羅大佑所唱的歌:「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胡蘭成初識張愛玲是在上海,那時的他三十八歲,原配玉鳳已逝,旋即又有妻子(胡蘭成識得任何女子時幾乎都是有老婆的),當時已文名鼎盛。而張愛玲才剛以第一篇小說作品「沈香屑」發表於「紫羅蘭」雜誌上(其時主編為周瘦鵑),新硎初試,一鳴驚人,當時才二十三歲。

  這電光石火的初次照面,實為極端微妙而又有趣的景象。在胡蘭成「今至今世」中,他說:「我一見張愛玲的人,只覺與我想的全不對,她進來客廳裡,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裡,又幼稚可憐相──張愛玲的頂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種震動,是我的客廳今天變得不合適了。」而對張愛玲而言,則表現在一首題贈於照片之後的小詩中,完完全全是初戀的不知所措:「見了他,她愛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胡張二人的相識,對彼此的文學與人生都是一個新的轉捩點。就張愛玲來說,初期僅被歸類於鴛鴦蝴蝶派作家,雖是一支筆千嬌百媚,但未受到極大到的看重,小說眼界氣象亦未開展。直到民國三十三年,胡與前妻離異,二人結為夫婦後,「她的創作慾較之前此所以顯得特別盛旺,我們便可深思其故了」。(註十二)

  張愛玲的文字,向以譬喻精妙為人所稱許,夏志清稱此為一種「閨房式的寫實手法」,形容其細膩,甚是允當。然而她的文字卻是很明顯的與胡蘭成有相互影響的痕跡,由一些小地方,我們可以見出她與胡蘭成是這樣的不約而同。舉例而言,為人所熟知的「沈香屑──第一爐香」中,葛薇龍初見喬琪喬時:「薇龍那天穿著一件磁青薄綢旗袍,給那雙綠眼睛一看,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裡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全潑出來了。」這種動作式的生動語言眾皆嘆賞,而胡蘭成在「山河歲月」中亦有了這樣的句子:「整個人歡喜得要潑濺出來。」。另如「心經」中,形容有戀父情結的女主角小寒的長相:「薄薄的紅嘴唇,微微的下垂,有一種奇異的令人不安的美。」而胡蘭成就已說過:「好的東西原來不是叫人都安,而是要叫人稍稍不安。」張愛玲「花凋」中形容川嫦一家「幾位姑娘雖然是在錦\繡叢長大的,其實跟撿煤核的孩子一樣潑辣有為。」胡蘭成也正是慣用「潑辣新鮮」這樣的詞彙的。

  就意境上來比對,張胡二人都喜用「淒涼」的風格。這是脫胎於紅樓那種大喜大悲對比的筆法。張愛玲「蒼涼的手勢」是最為人熟知的。在「自己的文章」一文中,她說:「我是喜歡悲壯,更喜歡蒼涼。悲壯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於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而胡蘭成的是這樣說:「釋迦對世界有一種喜悅,一種淒涼」,「女心就是淒涼喜悅的」,「此時此刻,她的身份是在女兒與新娘之間,也喜悅也淒涼」,正如他的「非常好」總要和「起反感」比並一樣。

  就意象而言,張愛玲出身於敗落的貴胄世家(註十三),自小在父母離異的生活陰影中長大,故尚「月亮」的陰暗,她那「藍陰陰的月光」,或「使人汗毛凜凜的反常明月」,「像個戲劇化的猙獰的臉譜」(註十四),令人印象深刻至極。而胡蘭成的陽光處處,適與之形成對比。例如:「好男如陽光,好女如顏色」,「十里桑地秧田,日影沙堤,就像腳下的地都是黃金鋪的」,「桃花極磕,但那顏色即是陽光」,「是一種可與陽光遊戲的顏色」,「記得是下午,屋瓦上都是陽光」。這從他的生長背景亦可以找到答案。

  張愛玲與胡蘭成同是屬於論人論事,總把聰明放在第一,慧黠不可方物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張愛玲長於用喻,而胡蘭成長於用字;張愛玲的貴氣是真的,而胡蘭成則帶幾分風言風語,玩世不恭,純然是虛幌一招;胡蘭成說「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有了自己」,「世界都要起六種震動」,並說是張愛玲開啟了他的聰明,其實是他遇著她才愛得更加無情。

  儘管是如此的「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二人的婚姻關係僅維持了兩年多,亦不得不留下一個「蒼涼的手勢」。一方面是時勢所趨,胡蘭成為汪精衛偽政府時代的紅人,做過「中華日報」總主筆,辦「大楚報」,也當過「宣傳部」政務次長,又兼「法制局」長。在抗戰勝利後,身負漢奸之名,不得不隱姓埋名,開始逃亡。再方面真正的原因是,胡蘭成每每「無心發花花滿枝」,感情事件從無稍歇,從武漢辦報時的護士小周到逃亡生涯時的范秀美和後來的一枝、佘愛珍、應小姐。張愛玲曾迢迢前往溫州探視,知道的一切後,臨行涕泣佇立船舷久之,其實是絕望了。聰慧如她,不可能不看清浪子的本質,便是不受羈絆。而後胡蘭成最後一次到上海探視張愛玲,她已表示出決絕的態度,之後正式來信決裂,二人便文殊自文殊,和尚自和尚了。

  胡蘭成對女人向來少牽掛,總是與人永結「無情」契。而與張愛玲這一番是真正嚐到了些許痛苦,「像麗水到溫州上灘下灘的船,只覺得船肚下礫礫擦著人生的河床,那樣的分明而又鈍感,連不是痛楚,而只是苦楚。」饒是這般用情,浪子就是浪子,亦「如花開水流兩無情,我這相思只是志氣不墜」。馬上就化悲憤為力量的開筆寫「山河歲月」諸書。愛情似乎只是他靈感的泉源,在三春明迷,花事草草之後,志氣絲毫不墜,如回到天地之初,像個無事人了。

  胡蘭成後來經由香港及唐君毅些許幫助,逃亡日本,終老一至。張愛玲則不願再提往事,於大陸淪陷後,避居香港,完成了「秧歌」與「赤地之戀」之後轉赴美國,並於一九五六年與美國劇作家Ferdinand Reyer結婚(時張愛玲三十六歲,賴雅六十歲)。夫逝之後,一人獨居美國,鮮與世人往還,至今幾與塵世隔絕。

  張愛玲在文字上受了胡蘭成的影響,更加細緻精到,而胡蘭成則在人生上受了張愛玲對人對事寡情的啟發,愈發冷靜無心起來,他說:「我寧是要學學愛玲的不易被感動,也做個神清氣爽的人。」在未識得張愛玲之前,胡蘭成妻子玉鳳病逝時,他還有情有義的掉過幾滴熱淚。(雖然在這之前是去俞村向庶母借藥錢,竟一去三天不回家)。這之後,男女之事,他只要做個強者,悔改皆只是一瞬間,「不知如何,當下就又灑然」了。難怪他日後要「一炷香想念愛玲,是她開了我的聰明。」

  胡蘭成與張愛玲彼此由於惜才而結緣,然而金童玉女畢竟做不得人世夫妻。張愛玲「不喜小孩,小狗小貓她都不近,連對小天使她亦沒有好感」,天生的潔癖和神經質,不慣與人相處。而胡蘭成亦不是個適於當丈夫的,和愛玲結婚才兩年,去武漢辦報時見了十七歲的護士小周,「當即浮花浪蕊都盡」。因此二人的分手幾乎是註定中的,即使時局更易亦然。而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只為還淚而下凡人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柴米夫妻還是留給世間愚夫愚婦去當吧!

  四、英雄無賴見真姿──胡蘭成的人生與性格

  任何天才都是有侷限性,同時也有其矛盾性的,胡蘭成自己說過一句話:「原來道德學問文章亦可以是偽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這到底是句陷人入迷霧的話,還是啟發人的話呢?

  綜觀胡蘭成的一生行事與文章面貌,初看之下真要令人起糊塗。一個把家國日月山河歲月說得如此響的人,竟背負著漢奸之名飄零半生,客死異鄉;一個每樁感情都說得這麼亮烈莊嚴,直見性命的人,竟是最最無情的浪子。難道真只是「我對於美對於愛皆不沈緬」而已嗎?

  生於田間陌上的他,自小就頗具詩才與稟賦,多情與無情本是一體兩面的渾沌。十二歲那年過繼俞村,便慕其庶母(其庶母年方三十二,吊梢眼,水蛇腰,長得像晴雯,個性倒像鳳姐)。庶母贈他筆袋、項圈,種種好意,他只是惋借「一朵鮮花飄落土裡」。在「今生今世」中有段生動描寫,極耐人尋味:「胡村祠堂裡正做小歌班,出來一個旦,扮相像庶母,我看了不等戲文散場,就一個人回來到樓上哭了一場,記得是下午,屋瓦上都是陽光。」後來年紀愈大,與玉鳳成親後,庶母竟生了氣似的告訴他:「以後你們也不必再來了」。玉鳳病篤,他到俞家借藥錢時,庶母先是回絕,胡蘭成竟「賭氣與撒嬌的」掉頭便走,想了半日,又不以為意的回轉來。庶母見他回來,滿心高興,親情熱意接待,一住三日,竟是天地荒荒像個無事人,直到家人來報玉鳳死訊,方才拿了錢去買棺木。正因如此,他此後所掉的淚便不值一錢了。那種淚只令人想起「白玫瑰與紅玫瑰」中佟振保在公車上再遇到嬌蕊時所流的淚,自憐超過憐人的淚。一種鱷魚式的淚。而他與庶母,除了令人想到鳳姐和賈蓉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更令人驚疑的是,他庶母和後來的愛玲竟有著同樣的性格。她待人辣手辣腳,「對親生的兒女亦不喜,甚至虐待」,愛玲亦不喜小孩,而胡蘭成自己何嘗不是?他去燕大一年後返家,與遇歲的啟兒初次謀\面,接抱在手,竟是「好生不慣,而且不喜。」個個皆是這樣潑辣不羈的人物,「團頭團腦」「福篤篤相」的玉鳳不病死又能如何?

  大約是因為眾女子們的厚待,胡蘭成每每「奢侈成了習慣」,而且無論什麼情況之下,都可以為自己開脫。例如在杭州住斯家一年(斯少爺為其蕙蘭中學時同學),對人家十六歲的妹妹雅珊起了壞心思,斯少爺寫信來要他離開家裡,他「只覺得自己真是不好」,但人世除善惡、窘境之外「別有豁然」。他自己也知道一夫一婦本是人倫之正,但他卻「每有好花開出牆外」。這樣浮濫的情事一樁接一樁,張愛玲、小周、范秀美,乃至去了日本後的一枝,佘愛珍和應小姐。同樣秉持著一貫的不負責任心態,寧我負人,不可人負我,每樁情事都是「不落夫婦,不涉成敗」。即連一枝這樣有丈夫的日本女房東,二人私通,而仍然形容她「端正妙嚴,做人有禮敬。」他對女子,向來不吝惜形容詞的。

  將他的人格與感情並親,王孝廉先生形容為「千年的狐狸化作白衣秀士,手持紙傘,衣袂飄飄地走在人群之中,多情的女子所陶醉的是白衣秀士過人的才華和灑然的風度,而白衣秀士眼中所見的女子,則是如何以女子的鮮血供養自己的狐身。」(註十五)這或可說明他做任何事都是不用解說的。

  正因這樣帶著不羈的個性,他愛用「蕩子蕩婦」來形容飄拔不群的名士,「漢魏六朝有蕩子,初唐有遊冶郎,民國世界有白相人,其實都是時代的好氣運\,人與物的能飛揚跋扈。」「像曹操那樣,雖兵敗如山倒,亦隨又會得無因由的好笑開心起來。那樣的人真的宛如遊龍,翩若驚鴻。」

  大約是浪子加才子,總有著這樣好的風情,以是他對於政治時局雖然有著不願屈居人下的大抱負,卻無五四文化人的嚴肅與執著,反倒是日本男人那種「壞到怎樣亦臉上有一種天真」較合他的脾胃。因此,他不同於苦難的中國裡冰炭滿懷抱的梁漱溟與馮友蘭,他只是不當真。哲學慧心是有的,可不屑用之於世情人間。他亦不是身不由己,正如他自己說的:「我在政治上闖禍,並非不顧一切,只是看過了地形。」如此說──應是求仁而得仁。然而,要怎麼樣才叫做不悔的人生呢?對於那種對歲月和故鄉都做不了蕩子的人,以及對於人生世情都做不到「有思無戀」的人,屬於中國的──山河歲月中的風情,是否和他一樣,永遠是心中遙遠的一座仙山夢境呢!

  ──民國八十年四月十一日於台北

【註釋】

註一:見胡蘭成「今至今世」頁一七三。
註二:見「當代」第十四期。其一○五。蔡美麗「以庸俗反當代」。
註三:見王季廉「山河歲月──淺\論胡蘭成的今生今世」收錄於「花落碧巖」,頁一七六。(Charlie按:王孝廉是徐復觀先生的弟子,筆名王璇,旅居日本教學,未知他是否知悉徐胡衝突事。)
註四:散見「今生今世」及「山河歲月」二書之中。
註五:以上見朱天心「擊壤歌」,三三書坊。
註六:見鍾曉陽「細說」,頁六○,三三書坊。
註七:見朱天文「小畢的故事」頁一○八,三三書坊。
註八:見八十年三月十日民生報書評「今日何日兮」,孔維勤作。(Charlie按:孔老師與我有舊,該篇書評正在尋覓中。)
註九:同上。
註十:余光中「山河歲月話漁樵」收入純文學出版社「青青邊愁」一書,頁二六一。:「對我這一代的中國慘烈而且慘痛;──可是胡蘭成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太輕鬆了,他那種避重就輕模稜兩可的語氣,凡是親歷抗戰的人都是難以接受的。他說:『抗戰的偉大乃是中國文明的偉大。彼時許多地方淪陷了,中國人都不當它是失去了,雖在淪陷區的亦沒有覺得是被征服了。──而戰區與大後方的人亦並不剋定日子要勝利,悲壯的話只管說,但說的人亦明知自己是假的。中國人是勝救他不認真,和戰也不認真,──。』」
註十一:見朱天心「擊壤歌」序。頁七,三三書坊。
註十二:見「暢流」五十二卷第四期。陳敬之「張愛玲」。頁十六。
註十三:她是清末顯官張佩綸(張為李鴻章之婿)的孫女。
註十四:曹淑娟「張愛玲小說中的日月意象」。收入「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張健編。頁一三七。
註十五:同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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