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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岛国纪事(2):伊顿公寓和语言的焦虑文章时间:2012-05-06(2012-05-07修改)
作  者:张惠雯出处:原创浏览611次,读者评论3条论坛回复0条
岛国纪事(2):伊顿公寓和语言的焦虑
文/张惠雯
2012年05月06日,星期日

2010年发表于《江南》

由于新加坡的官方语言是英语,学校均以英语授课,初到新加坡的半年,我们要先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进行入学前的英语培训。当时,我们住在一个叫“Eton Hall”的学生公寓。公寓靠近亚历山大路,位于僻静、幽深的洋房区。这里的每栋房子距离另一栋房子都很远,中间相隔着一丛丛的雨林,似乎它们很骄傲,也很孤独。那条乌黑发亮的主路不断分出一条条掌纹般的岔道,把这些彼此遥远的房子连起来。岔路延伸至一片丛林里不见了,如果就沿着它走进去,在光线幽暗的路上走一段后,会蓦然看见矗立在一个小高地上的典雅的白色楼房,被一片修剪得极为平整的、翠绿的草坪所环绕。房子没有围墙,屋外的草坪上常常有一架儿童秋千,还有一个造型轻便灵巧的烧烤台,某个地方还歪躺着色彩鲜艳的脚踏车和大型玩具。这一区的大部分居民是西方人,他们喜欢把铺好餐巾、摆满餐具的桌子放在户外的草坪上用餐,会在走廊底下举办小型的聚会,那些洋娃娃一样的小孩儿常常和他们身材高大、性格温驯的狗在一起嬉戏玩乐。有时候,我们就站在某条小路上眺望这些宽敞、高大、典雅的房子,也在眺望一种我们完全不熟悉的生活。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种生活的魅力倒不在于物质的充足,因为我的家庭虽非富裕,也算不上困窘。这种生活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所隐藏的未知,它与我过去对西方文学的阅读中形成的印象之间的互文,在于它的充足中还仿佛蕴含着一种神秘和优雅。

我们的公寓也是一栋白色的英式建筑,有宽敞的走廊、漂亮的廊柱,纯黑色的木窗框和洁白的墙壁、深灰色的屋顶形成一种肃穆的色彩对比。在走廊顶上,悬挂着黑色的六角形玻璃灯罩和铜褐色的电风扇,它们总是在白日的风里轻轻地晃动。无事的时候我常在走廊那儿坐一会儿,对面是一片雨林,雨林的下面是一条高速公路,车声的微弱震荡穿过雨林隐约传来,却丝毫无法穿透包裹着白房子的这片静谧。

这是个管理良好的公寓。在这里,人不再需要为生活琐事而伤神。这里有免费的洗衣服务,有充足的私人沐浴间、餐桌和学习室,至少不必为争抢淋浴水龙头而深感羞辱。所以,和初到国内大学相比,那种因生活不适而造成的痛苦减少了。但慢慢地,另一种苦恼却仿佛要把我整个人浸透一样,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语言、文化和地域的隔膜感,一种感到自己的以往就要消失不见的感觉。那是唯有到了异国才会有的感觉,一种和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地域环境相隔离的无力感。

周围的某些东西会突然让我感到生疏得可怕,有时是一个陌生的景致、窗外的雨林;有时是某一间快餐店、某人说的一段英语、某一份摆在面前的食物,甚至是休息室角落里那架黑得发亮的钢琴。我发现我处于这些事物之外,处于被“外物”包围的孤立境地,这种孤立无援、憋闷、仿佛被一切隔绝在外的感觉让人甚至想大哭一恸。有时候,当我行经厨房和洗衣房前面的那条走廊,当我闻到洗衣房里那股衣料被烘干时散发出的又湿又热的味道,看到那群面色红润、包着头巾的马来妇女一如既往地在里面忙碌、说笑时,我禁不住悲伤地想到:这不是我的地方,这不是我的国家,我永远不会理解这些人……于是,我发觉我在想念的不是我的家,而是我的国家,是我所熟知的人群、街景和语言。而在这所我独自度过很多静谧时光的大房子里,潮湿的空气和大树荫蔽的光影仿佛进一步谕示一切都虚幻而不可捉摸。

休息室里没有人的时候,我会悄悄走进去观看墙上淡金色像框里的旧照片,一九二八、一九三七,一九四六,我仔细观察里面瘦长个子的英国军官、表情精明神气的华族商人、穿着短裤警服的印度和马来裔警察,我也观察他们周围的棕榈树、芭蕉树、炮台、废墟或建筑……我用有限的英语仔细阅读这些图片下面的注释,我试图接近相片里这些陌生、遥远的人,似乎这样我就可以更接近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我就可以减弱那种陌生、虚幻而又孤立的感觉,进入到此地生活的内部。

每天在公寓的餐厅吃完早餐,一辆大巴士把我们载到国大中央图书馆的楼下车站。下车后,我们乘搭电梯到四楼,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到文学院的某个教室上英语课。在这个地方,我第一次从老师那儿得到了平等的对待和尊重,不再认为我个人的观点、想法对老师或其他人来说无关紧要。我们不会因为荒谬的发音和腔调而被嘲弄,不会因为一时的懒散疏忽而横遭批驳甚至当众羞辱,最后的结果总是温馨的理解和鼓励,鼓励你交谈、提问、表达自己的意见。我接受了英语老师告诉我们的简单真理:只要你说出来,你就给了自己一个正确的机会。渐渐的,包在我身上那层沉默寡言、有点儿愤世嫉俗的坚硬外壳变得柔软了,我成了个爱说笑的人,我的性格改变了。

但繁忙的学习并没有驱散我心中那种被隔绝的感觉,相反,它似乎更强烈了。苦恼不时朝我袭来,我甚至想过是否为排除这苦恼而回国,回到可以自由、安逸地说、写我自己语言的地方。如今回想起来,那种苦恼主要是来自于语言和文化的骤变对一个17岁的人造成的焦虑,焦虑使她想要退回自己那熟悉而安逸的襁褓里。起初,陌生的语言就像一道厚厚的墙把你挡在外面,而当你试图努力越过这道墙,你发现语言不仅仅是字符和说写的工具,它还携带着巨大的文化力量,这种深度的影响会和你已接受的那些观念、原有的文化价值相冲突,导致一种本能的内在挣扎。因为,在潜意识里,我们总是相信:外来的文化观念对我们的改变是一种入侵,它使我们不像那个真正的、原来的自己了!可如今我会想,什么是真正的自己?难道原来的、最初的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吗,还是它只是一个未完成的自己?

直到我进了大学,度过了艰难的第一学期,这个苦恼终于淡化而至于消失了。语言是进入另一个文化、另一种生活的钥匙,多一把钥匙绝对是可庆幸的,就像能够用东西方两种文明赋予的不同视角去观看世界一样可庆幸。只要一个人不带着过于强大的惯性和偏见,那种起初的不适和矛盾终会被自由和获悉新知的愉悦所代替。


本文在2012-5-6 18:35:54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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