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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退到角落,看她——悼著名散文家喻丽清 文章时间:2017-09-29
作  者:宇秀出处:原创浏览563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退到角落,看她——悼著名散文家喻丽清
文/宇秀
2017年09月29日,星期五

忆乡坊文学城,2017-08-24

没有人知道我认识她,连喻丽清自己也不知道。

我认识她是在她离世的第二天,2017年8月3日。此后,她就一直在我的现实俗务的忙碌当中占据着我少有空闲的思想,以及在时间碎片上得以阅读的间歇,使我对她72年的人生与数十部著述的认识,以快进的速度浓缩在短短的十几天里。

但我相信,在天国里的喻丽清并不会诧异,尽管她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但她生前写下并出版的六十多部文集,将她一生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感所叹、欢喜与忧伤,都一一美妙清澈地富有诗质地呈现出来,留给世间,这是肉身的喻丽清所完成的,而一旦完成了,便与她的肉身的在与不在,并无直接关系了。我,和其他的更多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近她,认识她,回到她曾经的经验里,这不单是作为写作者喻丽清的期待,也是文学的期待。正因如此,文学的女人在肉体生命结束之后依然会风情万种地活下去。

喻丽清是明了这一点的,所以她很安详地静静地去了,并不要人们最后来送行。她结束了地上的行走,开始了一场新的旅程,这旅程安静得只有灵魂在风里穿行的窸窣,却并不寂寞,总有人不是在远方的灯下、便是在午后的阳光里、又或是在早晨的清新里、在傍晚的微茫里、在任何一个可能安静的时光里和她在一起,她也是喜欢这样的时光的,即使喧嚣嘈杂包围了四周,她会让时光安静下来。我在她走后的这些天里就不时地享受了这样安静的时光,即使是片段的,间歇的,而于我忙碌的烦恼的的世俗繁杂里,也是难得的美好。

回到开头来说说我怎么认识喻丽清的吧。

那天午夜,我把微信公众号上写痖弦先生的一篇推文发到海外女作协文友群里就钻进了梦乡。第二天上午忙完一阵事物,打开微信,看到有人@我,可是刚读完几位文友大姐的点评,尚未来得及回复,一条讣闻跳上屏幕:女作家喻丽清逝世。群里的气氛立刻被哀伤悼念笼罩,一个个流泪的、祈祷的、蜡烛的表情符号纷纷出现。我孤陋寡闻,那一刻并不知喻丽清是谁,躲在网络后面没人看得到我的局促,但我就像个怯生生的小孩子突然看到大人们情绪骤变,悄悄退到角落,默默打开新闻稿,默默看文友姐妹们怀念追忆的眼泪与文字......

原来喻丽清17岁开始写作,早已是台湾和美国华文文坛上的散文名家。她于1945年生于浙江金华,3岁随家人来台,虽毕业于台北医大药学系,但毕业后并未以所学专业谋生,而是一头扎进文学创作。后移居美国,写作不辍。一生著述丰厚,出版了六十几部著作,有诗集、小说、散文、还有专为孩子们写的童书。想到她那些书籍足够垒砌成供孩童攀缘的阶梯,我脊背一阵冷汗,心想即便此刻开始打赤脚都休想追上啊!心底的钦佩油然而生。但我并未点上一根表情包蜡烛,想到喻丽清既然给家属留下遗言丧事一切从简,连通常的遗体告别仪式都免了,想必她是不想有为了她的繁文缛节、种种寒暄应酬令活着的人去麻烦,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也就不必添一份打扰,点一根形式主义的蜡烛了。

于是我悄悄地离群,躲到她文字的角落里,去体会她曾经的心境,去赏看她看过的花开花落。竟然真有这样一篇她自己写的《角落》,作为散文集《后院两棵苹果树》的代序,她写的正是我心里许多次想跟自己的说的话呀——“

  我觉得自己彷佛是有意自人群中躲开。退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这样就可以静观任何的黄昏或早晨。退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可以学到任一切自然地来、自然地去。

  我高兴这样地躲着,藏身在自己的花里、自己的孩子群里、自己的家里。

  我的角落那么小,却又那么无限--竟收敛了我许多年少时的炫耀,包容了我因任性或不能任性而招来的痛苦。

  不必粉饰。不必敷衍。不再争着要当主角。”

读到这里,我顿然感觉和她是那么贴近,可以听到她在微风里细细打转的声息。正因为她有意退居到小小的角落,才得以静观,才得以思索,心才可能柔软得绕指,不仅仅是亲情友情,故乡还是新城,就连一件织物、一个竹编烟草包,都会被她顾惜,赋予人情,让人由不得心生涟漪与恋情。正因为安心于角落的静观静思,令她在并不波浪起伏并无大戏剧的人生里,得以发现宏观与微观里的种种景象,心系万千,淡然处之,从容地任一切自然来去,从而书写美好隽永的文字留给我们。此刻我躲在她的角落里,看到她后院的两棵苹果树,一些原本不悦的恼人的事情,竟在她那里是喜悦,我也就跟着她喜悦起来,跟着她看那在树上成熟的果子,随小虫子们在里面忙它们的生活而不去打扰。一颗被主人捡回来的苹果放在桌案,竟有小虫从果心里钻出来探头探脑,那情形可爱得令人不禁莞尔。读到这些的时候,我一点不觉得写出这可爱文字的人去了遥远的天国,而分明见她在自家厨房与那愣头愣脑的小虫子对视,忍俊不禁呢。

我想喻丽清在天国看到有人来到她的后院,看那没有蛇却养着许多快乐食客的苹果树,一定会感到欣慰的。于是我进一步想象着她默默的应许,让我跟着她走一遍《千山之外》,去《打开折叠的梦》,看看那玛瑙蝶不惜耗尽短短的一生飞越三千英里找寻的一株蝴蝶树:跟她重返一次巴黎,回到马丁递上鲜翠欲滴的黄玫瑰花的那时;或者在春天的奢侈里,走进郭沫若纪念馆看硕大的牡丹花树,又转身去到鲁迅纪念馆看那瘦骨嶙峋的枣树,并和她一起想象假如枣树和牡丹花树对调一下会是怎样的:然后在她身后静静坐下来看她如何《默默把寂寞缝起来》,再看她又怎样以温婉纤细的心思把《阑干拍遍》......

其实这些天,我实际的生活里面正被一堆公司的账目弄得烦躁焦虑,会计师一会儿电话一会儿电邮的来催促,而这时,安详平和温婉的喻丽清出现了,教我暂且躲到角落看世间万物,体察微观世界的幽谧。我在她的文字里静下来享受孤独的美妙。许多时候,人在孤独时暗藏着疯狂的波涛随时会掀起汹涌,那样的孤独是无声的喧嚣随时有爆发的可能。而能够在孤独中安静下来,所有大喜大怒大哀大乐都不至于了,“所有的情绪都似乎冲淡成互容的境地,因而哀愁微带着喜悦,快乐亦略有忧郁。“我忽然发现喻丽清的笔下的故事和心情,都在互容的境地里游刃有余,使她有别于小女人的书写。难怪当初她在台湾文坛被归入“闺秀派',她却要极力摆脱这个框框,她曾经说自己是学科学的出身,摆脱闺秀派的方法就是多读书,让知性战胜滥情。她的科学专业的理性,和她广泛阅读的悟性,使她的文风形成了感性、理性和知性三者兼具的风貌,她对于任何微小事物的书写,在不失纤细的情思与绵厚的关爱中,贯穿着一份淡泊和节制。

此刻我坐在卧房九十度直角的两扇窄窗之间,听着键盘上滴滴答答的声音,看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划出的一道道光亮的斜线,像是一页可以用来作诗的信笺。但我写不出诗句,一些意象被纠缠在生死之间。

随她去看看那个淡季的博物馆吧。我心里说着,便把喻丽清还原到那个安静之极的场景里,唯感觉到身体推动着空气形成透明的流动。我就那么静静地和她一起站在玻璃柜前,看那个专门枪杀巨型动物的史诺先生与他枪下尸身的合影,并和她一起思忖“史诺先生不知道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尸身也做成一具标本?“这个想法还没让我回过神来,她就带我去看那只用真的象脚做成的花瓶。读过《象脚花瓶》的读者一定会为那中枪后山崩一样即将倒下的母象看到沙尘中掉头朝自己奔来的小象而惊魂不已。作者进一步写道;大象轰然倒下,“尘埃落尽处,大象的尸身恰恰压在小象的身上。“看到这里,我的头发蹭地竖立起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正如作家张抗抗评价喻丽清所说的,她的文章在最后总有神来之笔。《象脚花瓶》的结尾让我思索良久——

“我渐渐了解,为什么外面必须是个车马喧嚷的世界,为什么要有鸟鸣犬吠来划破松竹的清寂。因为在一片极静当中,我们的良心就要听见无数的亡魂来诉说他们的故事了,而那些故事,是要追索我们感情的债的!“世

间有多少人在弥留之际能安心于自己没有感情的欠债而安详闭目呢?喻丽清充满爱的文字里透出令人落泪的感恩情怀,她用自己的书写做了最好的回报,可以了无牵挂走向另一场旅程。在她一本书中有这样一段动人记述——

“那一天,阳光和风在我们脸上画满打皱的笑容,朝着蓝天与碧海接壤的方向飞奔而去······借来的跑车、借来的青春,这一天像是从哪里借来的。 我忽然记起来:'啊,日子过得真快。你猜怎么样?我一算,这辈子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爸妈在一起还要多出三年呢!'轻轻的,却听到他说:'谢谢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我的眼泪涌了上来。 每个人活了一辈子,最终想说的,不就只有这样的三句话吗? ‘谢谢你、对不起,以及······再见了。 ‘翻个身,泪珠纷纷滚入枕畔。管他有没有上帝,此刻我的心只想说:谢谢祢借给我[表情][表情]这一辈子。“

如果说喻丽清这辈子是从爱人那里借来的,她是真正善用了这场爱的人生,她用琳瑯满目珠宝翠玉般的文字把自己一生的思想与爱心、见闻与感悟留了下来,滋润无数在路途中的人生。

好像不止听到一个人说“我几乎不读活着的人的东西”这样的狂话,不管这狂话里隐含着多少对前人的虔诚,但终究听上去是一句狂话。我虽不会这样也没资格这样口出狂言,但内心里也不能说没有部分赞同。写了那么多书的喻丽清和诸多著作等身的作家,当然不会期待人们只是在他们身后才去翻阅他们的书籍,然而如果有人在他们身后开始去翻阅他们的文字,又何尝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当喻丽清在世的时候,我没有读她,当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狂想,而纯属无知的错失。如今开始读她的时候,她竟然也成了“前人”!对于前人能够留下来给我们看到的著述,我们的高度总是有点欠缺,以致需要踮起脚尖。想起卢梭在《瓦尔登湖》里的一句话“我们不得不踮起脚尖去阅读,把我们最警觉、最清醒的时光奉献给阅读。”

想象喻丽清的几十部书籍堆积起来一定越过我的身高,我即便踮起脚尖也不知是否够得着最顶上的那本?我只能随意抽取其中若干,在离她去天国最近的日子里阅读了它们,至少把我近期里“最警觉、最清醒的时光“奉献给这位在路上行走时我无缘相逢的文坛大姐,与其说是一份悼念,不如说是我作为一名在她曾担任过会长的海外华文女作协里的晚辈,目送她走向天国背影的一份致敬。

想到她大学毕业并未以她所读的药学专业谋生,而是全身心投入文学,一是可见其对文学的天性挚爱。二是,她得以不为生计而从事创作的幸运。不像萧红、张爱玲等许多女作家一生坎坷颠沛。喻丽清的一生平顺明媚,如果不是文学,她可能也就是一个相夫教子太平过日子的小女人,享受人生静好也是许多女性求之不得的。但那就不会是今天的喻丽清,在她的肉体生命离开世间以后,还有人如我这般孜孜追寻她,去认识她,感受她,躲在她曾退居的角落里看她。这让我想起痖弦先生说的:这世上唯一能与时间抗衡的也就是诗了。宽泛一点说,也就是文学了。对于生活平顺的喻丽清来说,所幸她能写,在《阑干拍遍》一书序言中她这样写道——

  我心中的爱,多到无处可放的时候,我写。
  心柔念净的时候,我写。
  寂寞孤独的时候,我写。
  我无端起伏的心情,激得水花四溅的时候,我写。
  我活得好累好辛苦的时候,我便垂着眼泪,说:
  “我感谢我能写。”

因为能写,她的一生便活出了许多个人生,她因文字的存在,在后人的阅读里,立刻生动起来,清丽如初。只是如我这样尚未从尘世里活出境界的凡人,时而会悲从中来。不知怎么,喻丽清后院的两棵树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枝头上熟透的果子,正兀自坠落。

2017/08/21


本文在9/29/2017 8:35:26 P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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