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Frank&Aimee
散文随笔杂文评论阅读思考小说艺术评论新书与评论获奖专访留言簿
专辑导航 — 王瑞云阅读思考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两位美国朋友之后再看中国艺术界 文章时间:2012-07-03(2012-07-04修改)
作  者:王瑞芸出处:原创浏览67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两位美国朋友之后再看中国艺术界
文/王瑞芸
2012年07月03日,星期二

今天

三月里一个阴天的下午,我一个人去798转转,一转转到高氏兄弟的画室,就和他们两兄弟坐下来聊聊,聊到半路,进来一个外国女性,瘦瘦高高,剪着短发,穿着印花的棉外套。高氏兄弟马上站起来,一边跟她打招呼,一边扭头告诉我,她的中文名字叫姜斐德,是一个研究中国宋代艺术的美国学者,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是个博士. 目前在故宫博物院工作,是他们的朋友。

她一望而知是个学者,文雅,从容,清爽乾净的模样,那种乾净显然是精神上的。

高氏兄弟顺便把我介绍给她,说,这个朋友也从美国来,是研究西方艺术史的。

“噢!”她立刻精神很集中地看着我。

我对她说,我研究西方现当代艺术。

“那太好了,中国很需要,非常需要。中国的当代艺术很热闹,但对西方情况的了解不够,尤其批评家们对西方艺术的史和论了解不够,这怎么行。”

我听了,非常吃惊。一是吃惊她的诚实,初次见面,还没说上三句话,就如此坦率直言;二是吃惊她的准确,一个外国人,一下就点到了中国的穴位。

“哎呀,这正是我目前着手做的事,我希望能把西方现当代艺术的全局清晰呈现出来。”

“这真好。那我觉得你应该认识一下大卫. 普森教授,他从美国来,是我的朋友,目前在清华教西方美术史,你们俩可以谈谈的。”

“那当然好。”

“我下周三就要回美国,那要尽快联系普森教授,就得这几天内了。”(那一天已经是星期六)她说着就把她的名片给我,同时要了我的手机号,说,一联系到普森教授,就给我电话。

只过了一天,电话就来了,约好星期一晚上到她家里去。她用电邮把她住址的地图发了给我,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两条路线,一是从春秀路过去的路线,一是从亮马桥过去的路线,她住塔园外交公寓。安排去她家见面,也是她在电话里问了我的住处,知道,从我住处去她家不远。

真的不远,一趟车,七八站路就到了。塔园西门外居然有河,河道边上的街道非常安静,河边的柳树在三月底洇染上一抹淡淡的新绿,水墨画似的,那样轻盈温婉的景致几乎不像是在北京。

她家在十楼,非常典型的西方外交界人士的公寓,宽敞,乾净,完全一尘不染。因是研究中国艺术之故,她照中国文人的样子,给自己公寓起名“数鱼斋”,里面挂着书法,国画,同时也照样挂着抽象画,并在客厅里摆着当代雕塑--一个非常写实的泥土做的中国矿工。她公寓中所有的艺术品都出自中国艺术家之手。

我和大卫. 普森教授是同时到达的,两人在电梯口见了,虽然互不认识,但一说都到十楼,就都明白了对方是谁。普森教授马上给我名片,我一看,又吓了一跳,他是美国凯斯西方储备大学的教授,正是我在美国读书的同一所学校,只是我在读书时他还没去任教,无论如何,我们算是同校的师生!

我们三个在姜斐德博士的客厅里坐下,喝着红酒和果汁,就开始聊天。因为都用英文,他们就更不拿我当外人。(和姜斐德博士在高氏兄弟画室里,我们都说中文,她的中文很好。) 我们开始谈中国的当代艺术。他们两个对中国当代艺术都有极高的兴趣,见到精彩的艺术家,他们立刻会显得精神十足。姜斐德博士拿出一幅在上海买的抽象作品,有一张单人床那么大,白的,兰的,灰的线条和色块,分布很优雅,描绘很精致,画面上虽没有具相,但姜斐德博士说,这不是抽象画,这是风景画。那幅画倒真可以当风景看,因为画中的线和色块分布明显具有山川水流的自然韵律,洋溢着抒情气质。普森教授看了又看,几乎呻吟着说,“看看,看看,你们有这个,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还要推崇劳生伯!”而这个画家在中国则完全不为人知。

艺术好像是,有些女子,尽管天生丽质,但生在小城陋巷,就无声无息,人也不去注意。而那些名模淑媛,即使相貌奇特,骨胳嶙峋,但舆论一力推崇,就成为大众眼中的天人。

又好像是,眼下世人对艺术品的判断已经不是一个直觉反映,而是一个观念投射,或者舆论引导。我从这两个美国朋友身上感到的不同在:美国人的直觉显然保存得比较好,比较多。比如,他们都喜欢吴冠中,我问,你们喜欢他,是因为他绘画里中国因素比较明显。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不是,就是因为他画得好……那样的线条分布,那样的空白处理。他们是就画看画,别的想得很少。美国人待人处世,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常常显得很单纯。

单纯在眼下的时代,成为稀罕的品质。

普森教授一晚上,几乎一直在叹息:你们为什么要如此依赖西方,做你们自己的事,做你们自己的!他把这个话说了好几遍。这句话,他是通过直觉说出的。对我这个中国人而言,则是花了二十年在美国生活的岁月换来的一份心得。在这二十年时间中,我好不容易把对于美国人的仰视换成了平视。我已经清楚地看到,在他们热闹而张扬的现当代艺术中存在的问题,庸俗和弱点,但他们最为动人的,是一派自信,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派头。这股派头,让他们(二战后)摆脱了欧洲的笼罩,让一个世界都承认了他们的权威。按常识说,权威者往往不是那个具有特殊技能的人,(美国艺术是在技术上做得领先吗?才不是) 而是具有一种气度:最大程度地认可自己,不跟着别人跑,于是大家就反过身来跟着他跑。一如我们从小的玩伴,是有那样一种人,并不见得能爬上最高的树,也不见得能游过最宽的河,但他敢说了算,自在自为,众顽童就都服他。

中国人眼下最需要什么,健康的心态,心态,心态。我们三个对此很有共识。但这是最难描述的,又是最难度人的。因为自卑的反面就是自大,后果一样糟糕,全都没有弹出那个准确的音。就我的经验看,弹出那个最准确的音,需要了解,真正的了解,真正看到西方的长处和短处。而现在肯安静下来,观察、体会、思考的人有多少呢?中国象一锅煮开的粥,每一个米粒都在其中急速翻滚。

这就引出了我们谈到中国对于西方艺术的研究,普森教授又开始大摇其头。在他看来,中国对于西方美术的研究,很多地方相当不靠谱。先说翻译,中国对西方艺术史翻译很可能不准确。他提到两个例子,一是翻译他的书,把“特别好”(terrific)一词翻译成“交通”(traffic)。 他说,“这么个词能错成这样,我简直不敢相信译本的可信度。”另一个是,他的老师的几本重要著作被翻译了,那几本书可不好翻译,但译者通共只向他的老师问过一个问题,是一个简单的词,简单到你可以在酒吧里问得到。显然,在这件事上,问题太少似乎并不说明译者的英文水平高。

除去翻译的质量,另一个问题是,翻译什么?就选择的译书而言,有些书,在西方已经过时,可是中国却不惜时间人力,把很厚的书翻译出来,有多少用呢?还有,中国学者写关于研究西方艺术的文章,都只是中文的,西方人无法读。那就是说,中国对西方艺术的研究根本没有进入学术圈。我对他笑道,“这个你还真不能要求了,我们现在对于西方艺术主要还是介绍吧,真正进入研究,还差着些时日,你要给我们时间。”

“可以,”他说,“但是介绍也要介绍在点子上,比如,中国目前翻译各种各样西方的艺术评论,那些文章涉及的人和事,必须在整个西方实境中才可以有意义,尤其必须是了解西方历史是如何一点点走到这里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么才能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有感觉,有判断。只这样东一篇西一篇地翻译过来,对读者会有多少意义呢?读者不知道整个历史的上下文,就无法领会作者究竟在说什么,即使一星半点地明白一点点,可能会没多大意义。这样的翻译做了做什么?基本是浪费!”

他说的这一点,反过来理解就明白了。假如我们设想西方人推崇东方,于是今天翻译一篇关于日本东京的展览评论,明天翻译一篇对北京798的某艺术家的介绍,后天又是香港拍卖行里的什么消息,这些东西七七八八地扔给西方读者,那些零散的文字和消息对于西方读者能够具备多少意义呢?尤其是,如果他们不对整个中国或日本当代艺术的源流走向先做认真备细的研究,那些东一篇,西一篇的翻译文章就成为散沙,不小心还会迷了读者的眼。

普森教授叹息说,“中国,为什么要这样地浪费人力物力精力?可惜,真可惜啊!”

他还提到,请他这样的外籍教授来中国,除了上课,他几乎没法跟中国的同行们交流,“他们太忙,忙极了。很少能坐下来谈谈。他们叫我来,就是为上两门课吗?哎,如果有钱,还不如把图书馆藏书好好好好地加强一下,那还显得实惠些,对吧?”

“那就是说,你对我谈的这些看法,没有跟你的中国同事交流过,没有吗?”

他笑着摇头。          

我不放弃,说出几个他目前任教的两个学校(清华,中央美院)教授的名字,还坚持问他,有没有跟他们面对面交谈过?他还是摇头:“他们太忙,太忙。”

虽然他和中国的同事很少交流,但他和姜斐德博士却都知道,在中国为数不多的史论工作者中,谁和谁关系不好,这方举办的活动,对立方就不参加等等等等。这又引起这两个美国人的摇头叹息:“这是战场啊,战场。” 不过普森教授和姜斐德博士马上互相对视说,“西方这个情况也一样会有的,一样会有。”姜斐德博士就对普森教授轻轻笑道:“因此,我们就别只顾对着别人扔石头啦。”

“中国的艺术评论也有很大问题,”姜斐德博士对我说,“因为办画廊的,被展览的艺术家,请来写文章的批评家,都是朋友,或者‘同学’(这个词她用中文说出),你能说什么不赞赏的话吗?你能吗?”姜斐德博士看着我问。我张口结舌,什么也不能回答。普森教授在一边瞪着我,仿佛都是我的错。

我感觉很糟,好像是跟着外人揭家人的短,但人家又没怎么说错。我只好改变话题,问普森教授,他刚从上海回来,在上海看了些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普森教授在上海看了好些画廊,但他感觉那些展览不够好。我问他怎么不好?他说,那些团体展,你根本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被组合在一起的,团体展应该有比较明确的主题,不然,让人看了不知所云,但它们大部份让我不知所云。而且,说实在的,百分之九十的中国当代艺术一看都觉得熟悉,是西方有过的。随即,他笑着掀起外套衣襟,指着贴身穿的一件黑色T恤衫说,“这倒是我这趟上海之行最大的收获。”那件黑T恤上印着最具历史渊源的中国图像:工农兵。两男一女三个头像横在胸前,旁边用英文写着“工农兵团结”。然而,这三个在中国现代史中最具权威的政治图像,在2009年出售的T恤上居然已经是:(男)兵和(女)农脸对着脸正在亲嘴,工人老大哥则呆在一边,漠然地由着兵和农忙着亲他们的嘴。

这个现像简直颇具深意,因为,非常巧,姜斐德博士除了收藏中国艺术,也很注意收集流行图像。在她的书房里,我看到了她特别的收藏:中国文革期间的搪瓷杯盘,上面粗劣地印制着当时的各种图像和语辞,红太阳啊,波浪啊,芒果啊,“大海航行”啊,“伟大领袖”啊,“万寿无疆”啊等等等等,充满了那个时代浓郁的气息。姜斐德博士就根据60年代流行图像中的芒果,写了一篇精彩论文:“金色的芒果--文革象征物的循环变迁”(Golden Mangoes--The Life Cycle of a Cultural Revolution Symbol),她把这篇文章示我,并在上面用中文规规矩矩地写道:“请王瑞芸指正。姜斐德,北京 2009-3-23”写的是繁体字。文章内容是:在1968年8月,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把巴基斯坦外长送他的一筐芒果,转送给了清华大学的工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毛主席明确批示说“我们不要吃,要汪东兴同志送到清华大学给八个团的工农宣传队的同志们。”毛主席的礼物让全国工农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芒果在中国历史的一段时间中,几被视为神物。姜斐德博士通过对当时出现在像章,花布被面和搪瓷器皿上的芒果图像研究指出,芒果事件标志着文革历史中的一个重要转折:毛开始放弃红卫兵小将,转而依靠工农兵了。

这难道不具深意吗?姜斐德博士手中掌握的流行图像告诉我们,四十年前,工农兵在中国曾被赋予那么严肃而且重要的地位;四十年后,普森教授在上海地摊上得到的流行图像中,工农兵却已经能以如此轻佻的面目出现了。

也就是说,在姜斐德博士和普森教授这两个美国人手中掌握的流行图像中,正可以涵盖中国这四十年的历史变迁,而这段历史被流行图像反映得极为充沛而且鲜活。

也就是说,中国画廊里的艺术让普森教授失望,但流行图像满足了他,就因为流行图像不假思索,直截了当,是什么说什么,用不着比照西方,亦步亦趋。

这就奇怪了,艺术为什么就不能做到这样--活色声香?好像是,人一接触“艺术”这个玩艺儿,敢于在流行图像里流露的那种本色就全收起来了。人是容易被“艺术”吓住的,进而至于,“艺术”前面还要添加上“西方”,于是,“西方”+“艺术”,双重的权威,真正唬得死人!只有不被“西方”和“艺术”吓到的人,才能够站到一边去看:在所有这些层层迭迭的现象、说辞、忙乱、急促、期待、欲念,以及铺天盖地的期刊、杂志、评论、翻译的背后,其实存在着一件最重要,最值得依靠和信赖的东西,那就是你的生命本色。

艺术从来远不及生命本身重要,先活出光彩和滋味来,艺术自自然然就有了好模样,真性情,别的都是白忙活。比白忙活更不好的是,本色没有出来,愚蠢和无明却全引出来了,这可不是艺术的本来面目,更加不是生命的正常状态。一个生命不正常,不健康,无光彩,如何可以期待其创作的艺术有光彩?!

我和两位美国朋友这一晚的话题似乎是个悖论:一方面是,别管西方,做自己的;另一方面是,拿出力气来,真正深入地了解西方。相信明眼人看得出,这两方面并存毫无冲突,正是一个钱币的两面。就我的体验看,凡真正了解了西方,一个人会明白许多许多东西,那种明白的感觉是真好,真让人获益。它自自然然就会让人变得坦然而且从容,自信而且自在。那样产生的自信是由知识、见识、谦和、尊重……所有这些因素相加的结果。要知道,自信和自大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自信是“明”,自大是“无明”。要去掉这类“无明”,是有很多功课要做的,全面深入地了解西方艺术史是其中的功课之一。若想偷懒,那么你就要付代价:你的自信就打折扣,你的艺术创作或艺术批评的水平立刻就跟着打折扣,这是立竿见影的。整个事情就是这样,谁都逃不过这样的因果关系。

你种什么,收什么,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却能涵盖宇宙,因为这是自然律。

眼下的中国艺术下了什么种,收到了什么?这个问题需要所有参与中国当代艺术的人回答。

当两位在中国工作的美国艺术史学者,直接了当地对我说中国对西方艺术了解“很不够”时,我还很不以为然,因为我看到的是,国内对西方事物介绍得又多又快。比如美国古根海姆艺术馆今年1月到4月举办了一个大型的有关东方影响西方艺术的展览,《艺术地图》杂志在4月出的一期不仅报导展览,而且已经把展览目录中两篇很长的文字翻译了出来,我真佩服他们的速度。(而我在美国ARTFORUM杂志上看到对于这个展览的评论是在他们5月号的一期。)
      
不管怎样,美国朋友的说法促使我开始仔细地观察国内艺术界的情形。
      
最近在雅昌网上看到高岭的一篇题为《艺术批评不该缺位》的文字,说“没有任何时代能够像今天这样听不见艺术批评的声音。这是中国当代艺术界最为明显也最具讽刺意味的一种现象。”(可实际上)“这个时代不缺少有关艺术的文字写作,因为成本成卷的展览图录和各种所谓的文献里刊登着大量为艺术家‘量身定做’的评论文章……展览层出不穷,美文四处洋溢,在繁忙的背后,却没有对这些美文评论的批评和反思,更不用说透过这些铺天盖地的美文能够让人看到对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真知灼见了。”
      
高岭于是认为,“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我们现在的艺术批评,其实早已没有了20年前力排政治干扰和观念束缚、恢复艺术的自由和尊严、推进社会的思想解放和民主的敢为天下先的远见、勇气和信心。正是从这个层面上讲,批评没有了自己应有的精神指向,也就不可能发出真正的声音。”
      
高岭的指责,我也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高岭给出的原因,行中估计也不会有人反驳,但鉴于两位美国人的提醒,我却愿意从技术层面去看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对于西方当代艺术的知识和理解都不够,也会影响我们对自己的当代艺术难以理出头绪,因此不敢贸然作评?
      
我因此开始留心,国内艺术界是如何介绍西方的。(这里我用“介绍”,不用“研究”,因为既然美国朋友认为中国对西方了解都“很不够”,“研究”二字先搁置不用罢。)
      
看看国内网站吧。国内的艺术网站可真够发达,对国外的关注真够密切。比如,在“美术同盟”上直接有和英国领事馆文化教育处“联合打造”的“英国艺术”专页,直接报导“来自英国最新的当代艺术”。对于美国,则乾脆设有“纽约艺术北京网”,几乎是要在网上把两个艺术中心连成一处了。网站编得很漂亮,格式和美国的也不差什么,有“文章与评论”,“艺术资讯”,“展览”,“精选”,“访问艺术家”等等等等众多栏目,我点开“文章与评论”,跳出的却是一幅美国艺术家的作品,下面统共两句中文“60多年来,摄影师Gordon Parks手中提着像机、心中怀着目的,前往世界各地。他到处拍照,记录无名氏和名人。” 然后是大片空白,在空白的左下角有个“详细”钮,再点开,还是同样照片,同样的上面那句话,下面只多了一句:“浏览英文版文章,请登录《纽约艺术》英文网站” 。
      
换一页,就换一个艺术家,也是一样,两句介绍(多一句都没有), 然后请读者“登陆英文网站”。
      
再看“展览”栏目,点开竟全是英文介绍了,但其中也有几处中文介绍,比如“西班牙area3工作室影像及装置作品展 ”,这一项能跳出中文说明,是因为展览在北京,原始文本是中文的:“area3工作室是由一群艺术家、设计师和音乐家于1999年在巴塞罗那成立。通过研究、开发和实验,他们制作出高品质的科技、音乐和平面设计作品。2009年是area3工作室成立十周年,作为庆祝活动的序曲,他们从巴塞罗那来到北京,在纽约艺术北京空间展示其影像、装置及视听音乐作品。”再点开“详细”,里面还是同样这点文字(多一句都没有), 但做到了图片上的详细--提供了好一堆图片。我明白了,文字虽然不足(准确地说,是中文文字不足,英文文字很足),可图片十分管够,读图时代嘛,不要搞错!
      
这尽管让我这样一个史论工作者不大开心,但是想,倒不要去苛求人家,也许是翻译的力量不够吧,可十分巧,偏偏就在这个网站下面赫然登有一个广告:
      
 **TTA──翻译艺术──Translating The Arts
      
  * 专业为国际当代艺术市场提供翻译服务
      
 * 丰富的艺术知识和经验;长期为杂志、网站、画廊、美术馆、艺术家完成翻译工作
      
 * 根据要求编写中、英文原创艺术文章
      
 * 完整的中英文艺术编辑、写作团队
      
 * 服务快速、可靠;价格合理
      
既然这样,我就有理由大大地不开心了。我们中国人怎么可以把事情做成这个样子?难怪美国人在我跟前抱怨。这里建议有心人不妨去看看美国ARTRORUM杂志的网站(www.artforum.com),他们有英中文两部份,英文部份全是英文,中文部份全是中文,满满登登,结结实实,不开个小侧门把美国读者往中文网站一推拉倒。编辑若敢这么做,美国人大概会把他骂死——要他做什么用!

恐怕真的很难指望从这类网站得到多少对西方艺术详细的介绍,更别提呈现西方当代艺术的脉络或者问题讨论了。它们对中国读者活像是端上来一碗大汤,看着上面飘着很多油花儿,兴冲冲把勺子伸进去一捞,什么也没捞着。
      
事情做成这样,后果会比我们想像的严重。因为在封闭的年代,我们起码还知道、承认自己不了解西方。可是现在,看着闹哄哄地忙乱着,“接轨”着,自己以为介绍了西方,并以为了解了西方--那是自己哄自己玩呢。怪不得惹美国人在一边看着着急:这成个什么模样?!

这怎么行呢?我们眼下的生活已经足够支离破碎,生存空间中充满了大众传媒任意排列的信息,以及随意制造的各种轰动效应,极度增加了我们感受上的麻木,让我们对世界,对人生已经不能形成一个有意义的连贯的整体感受,我们生活在各种零碎的刺激中,我们心灵的整合能力和领悟能力被那些铺天盖地的信息碎屑剥夺殆尽。在狂欢般的热闹底下,是灾难性的泥潭。我们原是指望靠了文学和艺术,对我们心灵的感受力作一点修补和滋育的,现在可好,艺术看过去竟也是一片麻乱,闪烁到叫人晕眩。

由于停留于碎片的收集呈现,20多年过去了,我们现在对西方艺术的理解似乎并没有比80年代往前走得更多。这也许能反过来说明,为什么在80年代,由于西方信息被那样充份地吸收和消化着,导致了中国美术史上有声有色,有模有样的“85美术新潮”的产生,产生了一批优秀的前卫艺术家。现在反而是,西方艺术几乎被当成杂耍艺人手中的彩蛋,三个,五个,七个,有本事全拿在手中满台抛掷,但就是不能停下来,拿在手里细看一回……
      
若不信这个话,这里有证据:

虽说国内对西方当代艺术有漫天飞雪般的介绍,可是中国理论界连“当代艺术”这个概念都是含糊的。我在《世界美术》2008/4上看到一篇“当代艺术分类的困境和思考”,作者先觉得这是个“困境”,然后百思不得其解:“真的存在一个能够囊括所有艺术样式的合理的艺术分类吗?如果传统的分类模式不再适合当今的艺术发展,那么西方后现代以来的一些新艺术形式将如何归类呢?”在找不出答案的情况下,作者只好下结论说“艺术分类本身就是个复杂的问题,因为它常与‘艺术是什么’联系在一起。”(P77)

跟着也看到有大胆的人倒不作“困境”观,乾脆自主断言:“‘当代’一词并非抽象艺术,观念艺术和装置艺术所独有,它涵盖了观念新颖,有时代气息,有现代人的视角和品位的具象绘画在内,绝不会鲁莽地因画坛尚存有守旧的或商业性的写实式样而将具像绘画排除于‘当代’之门外。究其实际‘当代’一词常以代表时间的形容词使用,如‘当代素描艺术’,‘当代美国写实主义’,‘当代艺术家作品展’,‘自然的当代视像’等等举不胜举。可见多以表时空性的‘当代’修饰主词,而较少将‘当代艺术’作专有名词单独使用着。”(见《美术研究》2008/2期 “平,简,净,澈:当代美国具像绘画的新视像” 一文 P124 )

看得出,这两位理论工作者都没有弄懂究竟什么是西方“当代艺术”。
      
首先,艺术的分类对西方人一点都不是“困境”,事情对他们并不复杂,他们就是把“西方后现代以来的一些新艺术形式”归类为“当代艺术”这个词而已。从历史学的角度,我们可以用最粗的线条来把西方艺术简洁地分成三大部份:古典艺术,现代艺术,当代艺术,线条虽粗,但根据却实实在在,这是基于三种不同的审美立场划分的:“古典艺术”写实,求美;“现代艺术”变形或抽象,求个性化;“当代艺术”和思想重合,求观念表达。

这样一个最概略的西方艺术地图,在中国一流的美术史论刊物上撰文的中国理论工作者似乎还没有掌握。就英文的“当代”(contemporary)这个词的通常用法看,它的确是一个表达时间形容词,(就象“过去”“未来”是时间的形容词一样),也从没有人霸道地把“当代”一词占住了,不让具象绘画或随便任何当代事物所用,就是垃圾也只管拿去用好了--“当代垃圾”。但是,如今在西方,一旦“当代”和“艺术”连用,成为“当代艺术”(contemporary art)时,不是“较少将‘当代艺术’作专有名词单独使用着”,而是基本上把它当专有名词使用了。是用来指称在二次大战后出现的,有意识反对现代艺术信条的各种名目的艺术。(请上网查看英文版的或者中文版的“维基百科”) 虽然,这个词的特殊定义目前还没有被明确写到字典中去,但“当代艺术”一词早已在西方人的使用中形成共识,成为和“现代艺术”相对的一种新艺术类型。比如在纽约你问一家画廊:你们经营什么艺术,画廊就告诉你,我们画廊经营“当代艺术”,隔壁那家是经营“现代艺术”的。那么你就能知道,这家画廊经营观念艺术作品,隔壁则是经营抽象画或其他种类讲形式的作品。因此,只需用“现代艺术”“当代艺术”两个词,区别就清清楚楚。[注1]

抱歉,这里还需继续认真一下。第二位大胆的理论工作者除了对于英文特指的“当代艺术”一词不清楚之外,似乎对“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的区别也不够清楚。当他理直气壮地说“‘当代’一词并非抽象艺术,观念艺术和装置艺术所独有”时,他应该把“抽象艺术”从中去掉,不能把它和观念艺术、装置艺术归在一起。因为在艺术类型上“抽象艺术”通常代表正宗的“现代艺术”身份,不能把它和“当代艺术”混在一起。即使会有不少当代艺术家拿抽象为手段去创作作品,但完全无意于彰显手段的选择,他们的审美立场和现代艺术中的抽象画完全不是一回事。因此概念不能随便混用,混用了,就更要加深第一位理论工作者的“困境”之感了,千万仔细!

一旦弄清这些基本概念,就满可以不必为“当代素描艺术”“当代写实主义”愤愤然,如果那些作品不求观念表达,只是手法特徵,那么,它们显然不属于“当代艺术”,而只属于在当代画下的素描和写实绘画而已。反过来说,“当代艺术”也可以用素描去画,用写实去画,但它的用意不在素描或写实手段本身,而在表达观念,那么,它们立刻就属于“当代艺术”了。
      
西方人的分类清楚,是因为他们对于艺术的审美类型放进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研究讨论,分类的确是“常与‘艺术是什么’联系在一起”,这句话被第一个作者说对了。因此,既然知道了这一点,与其为“困境”所苦,摸头不着,不如下功夫去耐心了解西方一种一种艺术究竟“是什么”。

我们真的要当心,只要是对这些基本概念不清楚,会导致对艺术的判断错误。因为不同种类的艺术要用不同的美学标准去评价。西方人在这方面就非常在行,很少出错。比如,美国一个行为艺术家,做反映美国的作品,是找来二十个年轻漂亮的女性,裸体涂白,每小时换一个姿势。而中国做行为作品的艺术家张洹,也用裸体做“我的美国”的行为作品,他是让一群老少妍媸,肤色各异的裸体站在凹字形排开的货架上,看上去一点美感也没有。澳大利亚人见了张洹的这个作品,立刻就请他去做“我的澳大利亚”。日本人见了这个作品,也请他去日本做“我的日本”(日本人也在行得很。) 他们都不去请前面那一个美国行为艺术家,因为他们清楚,那件女性裸体作品把求美的因素放进去了,误导了观众去欣赏年轻女性的身体美,而影响了主题思想的深刻。显然,这就是批评家或者策展人因为对艺术类型的概念清楚而做到的判断准确。

 所以,当国内的美术史论界在这么基本的美术史分类上尚未弄清楚,我是不是有理由要把当今国内批评的“缺位”看成是技术层面的事了?[注2]我们恐怕现在要重新来做对西方艺术研究的基础工作,等功夫到了,有些东西自然会生长起来,包括高岭热忱呼吁的:“恢复艺术的自由和尊严、推进社会的思想解放和民主的敢为天下先的远见、勇气和信心。” 情况是明显的,一个对西方艺术连分类都没有真正摸清的艺术理论工作者,远见,勇气和信心叫他怎么有?只好满眼都是“困境”了,或者对眼下五花八门的中国艺术直接“缺位”拉倒。

 [注1] 对于60年代后的艺术,英文也用“后现代”(postmodernism),或者“观念艺术”(conceptualism)这样的词来表明。但是,“后现代”一词渐渐被理解成一个文化时期,在学术上它的确也是被作为一个时期的文化形态来讨论的;而“观念艺术”一词在大写(Conceptual Art)时,指专用文字为创作手段的一个特殊“派别”,小写--conceptualism--时,才是泛指60年代后所有以观念为表达的那一类艺术。英文中这些用大小写表示的普通名词和特殊名词的区别,在中文翻译中却丢失了,这也容易导致概念上的混乱。
      
[注2] 限于篇幅,这篇文字无法进一步展开对国内史论界对西方介绍上更深的不足,留待“之二”,“之三”再谈。

2009/3/28 北京  南十里居


本文在2012-7-3 7:56:43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文心社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文心社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文心社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文章:『王瑞芸
『散文随笔』 我与《今天》的缘分王瑞芸2018-06-01[398]
『阅读思考』 也谈木心王瑞芸2016-09-20[979]
『散文随笔』 2011年旧金山之行(三)王瑞芸2012-07-01[610]
『散文随笔』 2011年旧金山之行(二)王瑞芸2012-07-01[641]
『散文随笔』 写在前面王瑞芸2012-07-01[530]
更多相关文章
相关栏目:『阅读思考
『阅读思考』 也谈木心王瑞芸2016-09-20[979]
『阅读思考』 《失败之书》觉悟之书王瑞芸、海豚2005-01-28[2483]
更多相关栏目的文章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王瑞芸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心社员或者文心访友,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心社员,欢迎加入文心,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心首页文心简介文心专辑文心帮助文心论坛加入文心文章管理联系文心社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文心专辑由文心社管理维护。个人专辑文字乃会员自行发贴,文责自负,与文心社无关。
Copyright © 2000-2019 Wenxinshe.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