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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墨西哥缠绵文章时间:2009-12-25
作  者:顾月华出处:原创浏览811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墨西哥缠绵
文/顾月华
2009年12月25日,星期五

《世界日报》副刊,2009年12月25日

 那一夜暴雨中釀造出來的愛與恨、生與死的糾纏,正如墨西哥辣椒,那樣剛烈而纏綿,恰如這墨西哥女人的一生……

與友人在林肯中心門口乘上巴士,到下城蘇活畫廊區下車,街角有一家餐廳一下子吸引了我,它是著名的墨西哥餐館Gonzalez y Gonzalez。餐館雖無音樂演奏執照,卻常在熱鬧時段載歌載舞。我們要坐下休息,想找有些情趣的地方,這時並無音樂喧囂,於是我們便盤踞一角,叫了杯龍舌蘭酒(Tequila)。這酒微辣而香甜,進入口腔至咽喉,便有一段愛恨交加、欲拒還迎的纏綿。

坐下來後環視餐室,中間有大圓柱子數根,將之隔為兩個部分,入門左方為長長的酒吧,流覽四壁,掛滿尖紅辣椒燈飾,民間紙飾從天花板上垂下,或吊掛在柱間,墨西哥草帽及面具布滿在牆上,而持搶的牛仔戴了寬邊草帽,被做成塑像站在仙人掌邊上。

墨西哥的玉米塔果(Taco)最有名,用玉米煎出脆脆的薄餅,在荷包形狀的餅內加了肉類及蔬菜,如番茄、生菜絲,及不同口味的調料,香辣酸甜混淆。我卻並不喜歡。但飯後不久,我被往事中一段記憶勾起食慾,於是召來一侍者,告訴他要吃Pollo Burito,不多時便端了上來。在三條白色雞卷旁放了黑色的豆、紅色番茄丁、綠色青椒泥、黃色炒飯和白色乳酪,色香味俱佳,本來不餓,只為可以坐一會,也為尋一段回憶點了這點心,結果吃得蠻開心。

侍者走來問我味道可好,我讚揚了一番,看我頂精通墨西哥食物,他問我以前是否來吃過,我說是一個墨西哥女人引導我愛吃這一份樸實的點心。

法斯塔是墨西哥女人,每週日上午來我家打掃清潔。有些年頭了,有時她帶著她女兒,女兒乖乖地坐著,非常安靜聽話。母女倆沒有別的親人。有一天來向我告辭,她要結婚了,男人是長途司機,她們要跟他走了。

走前,我請她們吃飯,又送了賀禮,她在這一天,向我吐出了她的故事。

墨西哥很窮,她父母死於瘟疫,她便跟著人從墨西哥翻山越嶺偷渡到加州。她帶了不少銀子飾物,聽說紐約夜市旺,就摸到紐約來了。夜市裡的旺區,同性戀者特別多,時髦的男人紮馬尾辮、戴耳環;時髦的女人剃光頭、不戴首飾。法斯塔的銀飾中,以供男人戴的耳環最好賣。攤子前一排男人,眉清目秀些的那個,會撒起嬌來,另一個便會施施然掏出一把鈔票,抽出一張去付錢。這付錢的大爺才是真的男人。

當她這樣天天盯著人看來看去的時候,總感到有人也在盯著她看,四處環顧,卻不見人。

有一天,越過行人,她無意看到一輛黃色計程車停在路邊,一個黑黑的青年正咧著嘴朝她笑。見她看到了他,才揚揚手把車開走。過不久又回來,才看清他也是墨西哥人。以後他若開車經過,就會撳喇叭向她打招呼,兩人四目相視日久生情。他有一次下車給她遞去一盒點心,告訴她他叫米魯。車子不能停太久,但他總想法子停下來看她,笑嘻嘻地也沒說話。

紐約的夏天溽熱難當,有一天十分悶熱,烏雲壓下來,像天要坍下來一樣。不久,在行人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如洪水壓頂的暴雨傾瀉下來,不一會水已淹過腳面了。正在她寸步難行時,一輛計程車疾馳而至,衝出一個人奔過來把她抱進車內。半天,她嗆出氣來。就在他把她送回住處後,這一夜,她懷上了他的孩子。

腹部以無法遮掩的速度膨脹起來。滿街黃色計程車,就從第二天起,卻再沒有一部停下來撳喇叭找她。多少聲喇叭驚起她的注意及探尋,卻再沒有米魯的蹤影出現。

法斯塔的心中充滿了人世間最深的愛和恨,她揣想著再見這男人要怎樣去打他咬他殺了他,但最後她只有想他愛他思念他。

法斯塔不久便離開了夜市。產下女孩後,受著政府救濟有了食宿保證,連醫療保險也一應俱全了。母女倆生活得倒無憂無愁。

米魯杳無音訊。她想繼續找他。她要找他是她喜歡他,他也喜歡自己,她不能就此失去他;她要找他也因為他是父親,女兒需要這個爸爸;她要找他是不死心,如果他真的故意躲著她,她不能放過他,她要向他討還公道……一千個理由支撐著她,她的目光掃射了所有黃色計程車,檢視了眼角範圍所及每個司機。女兒慢慢長大了,後來她帶了女兒又去找。有人看了她女兒的臉,說似乎有個朋友很像她。原來就在那個晚上,在他從她家出來後便出車禍,這個晚上出了多起惡性車禍,米魯在洪水中斃了命。

法斯塔不再尋找米魯了。她剛聽到這個結果時覺得自己似乎也隨他在洪水中斃命了,頹喪地躺了幾天後覺得心頭一個結解開了,說不上是輕鬆了還是寬慰了,至少他沒有拋棄她們母女,沒有背叛他對她的愛。最後,她答應這個在美國捷運公司開長途的司機的求婚,願意跟他走,無論天涯海角,她們有家了。我祝福她,一個在失誤中得到美麗的女兒,曾經不幸又找回幸福的女人。

我對友人講了法斯塔的故事。我最後一次見她,在她家中替我做過這樣的點心。餐館做得更色香味俱全,如一個盛裝的少婦;而法斯塔的食物更香更辣更鮮,那一夜暴雨中釀造出來的愛與恨、生與死的糾纏,正如墨西哥辣椒,那樣剛烈而纏綿,恰如這墨西哥女人的一生。(寄自紐約) 


本文在2009-12-25 23:46:44被宋晓亮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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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乃 去郁乃家留言留言于2009-12-26 09:11:44(第1条)
「那一夜暴雨中釀造出來的愛與恨、生與死的糾纏,正如墨西哥辣椒,那樣剛烈而纏綿,恰如這墨西哥女人的一生。]
深凝的好文!

爱与恨,生与死的纠缠,是人间爱情的结,也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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