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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组诗(另一个空间) 文章时间:2014-12-29(2014-12-31修改)
作  者:哈金出处:原创浏览136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组诗(另一个空间)
文/哈金
2014年12月29日,星期一

《人民文学》,2014年11月期  

《纯粹》

转眼间你成了恐龙
街上的孩子开始叫你“爷爷”
你老了,真的老了
你曾燃烧过各种各样的欲望
有过那么多苦恼和忧伤
那都是由于
奢求你不该得到的东西
你曾无谓地挥霍生命
渴望你灵魂的火焰
能点亮众多的眼睛
能揭去片片黑暗

现在你老了
但祝你的心灵更加纯粹——
愿它只为一个人
或一件事熊熊燃烧
直到成为灰烬


《春天》

你仍然应该赞美春天
虽然它是你最倒霉的季节
不断勾起你融不散的记忆——
那留不断的汗水
那赶种不完的农田
夜里和衣而睡,四肢酸痛
天不亮又得爬起来
跟大家一起用锄头或扁担
迎接干旱的春天

这里春天是另一番景象
葱绿的草坪上孩子们
挥舞着胖嫩的手臂
他们白花花的脚掌跟随着
地上的鸟雀和野鹅
而你一出门就泪流不止      
喷嚏不断,只能隔窗观看
你的鼻子又肿又红

厨房那边,节目主持人
在收音机上欢笑
这么多听众打来电话
同她一起赞美明媚的春天
是啊,这里的春天与你格格不入
但你仍须学会赞美
赞美生机勃发的一切
包括爬出来晒太阳的虫子
和使你发烧的花粉
还有一座座开建的房子


《催眠曲》

睡吧,亲爱的
你忙碌了一整天——
去邮局取回邮件
打扫卫生,买菜,做饭
修补了咱们的栅栏
还付完了一个个账单

睡吧,亲爱的
我守在你身边      
享受在一起的时间
院子里的花开成了一片
从森林里来的野兔和旱獭
也已经回去酣眠

睡吧,亲爱的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      
这里听不见呐喊
也看不见阴险的嘴脸
今夜你要睡得平平安安
醒来迎接又一个好天


《维拉奈尔回旋曲》(分药)

我习惯了他给我分药
每天十几种药片和胶囊放在桌上
那是些什么我并不知道

然而我按时把它们吃掉
如果忘了,他就会紧张
我习惯了他给我分药

我曾经怕他会累得烦恼
但我的病痛取代了他的悲伤
别的我不需要知道

康复也依赖家人能给与多少——
愿不愿为你耗费,为你担当
我习惯了他给我分药

他说“老婆,咱们家这么小
难保时刻都有人在你身旁”
这一点他不说我也知道

没料到他会这么为家里操劳
每天下班就直奔停车场      
他习惯了给我分药
分的是什么我不需要知道

      
《旅行者》

继续走吧,你走得越远
在那些走不动的人的眼里
你就会变得越渺小
直到有一天
他们再也看不见你
于是就宣布你已经消失
你不自量的选择
将使自己变成孤魂野鬼

走吧,千万别回头
带足食物和水
按自己的地图往前走
愿你每天都扬起
高昂的兴奋
但再好的风景你也不久留
要是你在开辟新路
就别指望会遇到路友
如果偏离了方向
你还有太阳和星斗


《饺子》

二十年前每回在你家吃饭
我都吃三十个饺子
冬季里一盘拌黄瓜
几只松花蛋都是好东西
我们喝着啤酒通宵畅谈
虽然夫人们熬不起
说会儿话就睡去

十年前每回在你家吃饭
我都吃二十个饺子
烧鸡熏鱼,新鲜蔬菜
好酒好烟都不足为奇
只是饭后夫人们
不再跟我们坐在一起
她们有各自的圈子
不是要去见朋友
就是要看韩剧

如今每回在你家吃饭
我只吃十个饺子
饺子其实比以前更好吃
菜肴也更丰盛
但我们都不再年轻
我已经开始谢顶
你也超重,还血稠
没人仍把你当作美男
说实话,我怕老伴儿
也叫我“猪头”
你我都不再乱侃大山
提起儿女就发愁


《注定》

每次相见都如同相撞
但也是命里注定
昨夜我又在梦里遇到你
你同样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
好像在说 “亲
咱们又走到一起
你就是孙悟空
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我不相信群体的同分母
也从未见过两个人
做一模一样的梦
我们都有各自的轨道
偶尔交错,但终要分道扬镳
没有哪颗星会停止运行
为另一颗原地待命

每一回我都留不住你的微笑
都要重温那些失去了的机会
尽管我早已习惯了丢失
但信不信由你
每当你离去
我都会更加忘我地工作
更加不介意生死
你给了我另一种生活——
一种疼痛的充实


《蓝莓》

七月,蓝莓熟了
收获的季节悄悄到来
原以为第一茬果子
最大最肥
农场一说可以开摘
我就奔向它的莓地

空中飞着麻雀和鹩哥
枫树上乌鸦在呱叫
但鸟儿不碰这种酸果子
就连忙着采摘的大人
也不断提醒孩子们
不要吃得太多
别吃倒了牙或吃坏肚子

其实我错了——
蓝莓一茬比一茬更肥硕
没几天就压弯了枝杈
密密麻麻的摘不过来
一株株树下
开始散落着熟透的果子
天啊,这才两个星期

八月,蓝莓熟了
紫亮的果实含满阳光
镀着浅浅的白色
仿佛在招摇自己多么甘美
多么渴望急切的手指
是啊,这场丰收
渐渐由酸变甜
一直延伸到九月


《祈祷》

挺起身来,我的灵魂
不要再取悦任何活着的人
不要再给任何团体让路
不要再听从疑虑和怨恨

愿你重新燃起少年的疯狂
让梦想展开坚韧的翅膀
无论输赢你都不再掂量
每一次凌空都是最后的翱翔

愿你拥有动物般的秉性
从不抱怨,从不丧气
像鸟和鱼那样耐心地活着
把每一天都过成最好的日子

愿你追索不老的智慧
热爱真理胜过美丽
多么飘荡也不偏离航向
让生命和工作合二为一

愿你成为自己的里程碑


《飞地》

那是一片宁静的土地
那里通行多种语言
每一种都享有独立
又互相渗透的空间

那是一片多彩的土地
上面居住着各种肤色的人
种种颜色相汇
融合成长久的太平

那是一片流动的土地
从不属于任何国家
一切条约和界碑
都无法逼它归化

那是一片绚烂的土地
夜里也闪着光辉
人人都可以去那里安居
只要你不怕孤寂


本文在12/31/2014 5:29:31 AM被施雨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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