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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在他乡写作》节选 文章时间:2010-04-15
作  者:哈金出处:原创浏览1683次,读者评论2条论坛回复0条
《在他乡写作》节选
文/哈金
2010年04月15日,星期四

原载台湾《中国时报》

(评论文集《在他乡写作》,哈金著(明迪译),联经出版公司,2010年)

 

  奈保尔的小说使我感动得写了两首诗作回应。其中一首是《过去》 ,另一首如下:
  
  在纽约
  
  我在金色的雨中
  沿着麦迪逊大道缓步而行,
  载着太多的词语。
  它们来自那一页,
  说个人对于部族
  多么不足轻重,
  就像蜂窝继续繁荣,
  虽然一只蜜蜂消失了。
  
  这些词语在我背上
  咬啊咬啊,
  直到钻进我的骨头里——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孤独,漂泊,
  不再梦想运气
  或遇到朋友。
  
  没有智慧像霓虹灯
  和红绿灯那样闪亮,
  但有些词语真实得
  如同贪钱的眼睛,黄色计程车,
  和窗台上的肥鸽子。
  
  在曼哈顿闹市区游荡时,这些句子在我脑子里回响。它们标志着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可以做中国底层人的代言人。渐渐地,我看出我的雄心多么愚蠢。
  
  奈保尔在散文《两个世界》里谈到有必要维护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作家和写作人的作家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引用普鲁斯特的早期作品《驳圣伯夫》来提出一个观点:写作的自我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那个自我。
  
  乍看之下,这种反作家社会职能的提法似乎是个伪问题,如果不是无聊的问题。有多少重要作家用笔推动了正义?其中有多少被视为人民的良心?有的甚至还竭力挽救一个民族的灵魂。假定的前提是,要成为一个好作家,你必须做个好人,写作人和社会人是一体的。但如果我们仔细琢磨这个问题,就会看出普鲁斯特和奈保尔言之有理。即使是社会意义上最有良心的作家如索尔仁尼琴和林语堂,他们只有写出了具有生命力的文学作品才有可能被他们的人民接受。他们一生中的社会职能已在很大程度上被遗忘、没有相关性,剩下的只有从他们的写作自我中分泌出来的书籍。这个陈词滥调仍有其道理:一个作家的首要责任是好好写。他的社会功能是第二位的,大多来自于周围的压力,与他作为一个作家的价值毫无关系。
   
  我在若干场合说过我会停止写当代中国。人们常常问我“为什么要烧掉桥梁?”或“为什么成功了还要乱来?”我回答:“我的心不在那里了。”回头想想,我可以看到我决定在写作上离开当代中国是一种否定方式,否定我曾经为自己设想的代言人的作用。作为一个作家,我必须学会独立。
  
  虽然如此,我并不是说作家应该生活在象牙塔,只响应艺术。我甚至可以敬佩那些被纳丁·戈迪默在其散文《基本姿态》里所描写的作家,他们设法既当作家又当活动家,他们的艺术响应社会的迫切需要。我在三十二岁开始认真写作之前,从来没有计划要成为一名作家。在大学里教书的头八年,我从来没有在课堂上使用“艺术”这个词,我对写作是否是一门艺术心存怀疑,更别提其价值、完整性、自主权、塑造社会的效应,虽然我不停地写诗歌和小说。我也许可以无保留地同意戈迪默的说法:一个作家必须“不仅仅是个作家”,必须对同胞的福祉负责。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被德里克·沃尔科特在《航海飞行》里的诗句深深感动:“或者我谁也不是,或者我是一个民族。”然而,当我继续写作时,作家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基本姿态这一问题对我来说变得更为复杂。作家当不了好将军,而且在今天,文学对社会变革爱莫能助。作家能够尽力所做的全部,只是发出个人声音。
  
  但作家为谁发言?当然不只是为自己。那么为一个群体吗?为那些没有人去理睬的人?毋需争论,作家必须选择一个道德立场,反对压迫、偏见、不公正,但这样的姿态必须是第二位的,作家应该知道艺术作为社会斗争的局限性。他的真正战场不在别处只在纸上。他所做的如果不在艺术中实现就会毫无价值。观察一下当代历史,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我们可以看见许多空白,没有被文学留下印记:种族灭绝、战争、政治动乱、和人为的灾难。以中国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的反右运动为例,数百万人遭受迫害,数以万计的知识分子被流放、在偏远地区消亡,然而没有一部有持久价值的文学作品从这个历史灾难中出现。受害者在中国社会受过最好的教育,他们中有一些人仍然活着,但年纪太大了写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作品。许多被指控为右派的都是作家和活动家,有些仍然写请愿书和文章,组织会议。但若没有一部有生命力的文学作品,他们的痛苦和损失就会从集体记忆中淡化相当一部分,如果不是全部淡化。这不是极大的损失么?所需要的是一位艺术家,站在当下的社会需要之上,创作一部真实的文学作品,把受迫害者保存在记忆中。是的,保存是文学的关键功能,以抵抗历史失忆症,保存必须以不受时间侵犯的文学作品的自主性和完整性为前提。在安德烈·马金的《我的俄罗斯夏日之梦》里,叙述者默想着如何见证:“而他们[忙于写个人回忆录的俄罗斯人]不明白,历史不需要这些无数的小古拉格。一部里程碑式的、被公认为经典的著作就足够了。”这意味着,作家不应该仅仅是编年史者,而应该是一个再创造者和历史经验的炼金师。
  
  作家进入历史主要是通过艺术的渠道。如果他服务于一个事业、或一个群体、甚至一个国家,这种服务必须是自我选择,而不是社会强加的。他必须按照自己的条件、自己选择的方式以及时间和地点来服务。无论扮演什么角色,他必须记住作为一个作家他的成功或失败只取决于纸上——这里才是他应努力存在的空间。


本文在2010-4-15 7:45:34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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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國英 去余國英家留言留言于2010-04-17 20:47:40(第2条)
佩服!
陈瑞琳 去陈瑞琳家留言留言于2010-04-16 01:04:13(第1条)
在我看来,哈金先生是华裔作家中传统精神包袱最少的一位,也因此,他才最容易赢得世界文坛的瞩目。与此同时,他也是最有可能获得诺奖的下一个华裔作家!

但是,我们还是期望他的写作不要离开“中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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