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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随风而逝 文章时间:2017-10-25(2017-10-27修改)
作  者:孟悟出处:原创浏览697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随风而逝
文/孟悟
2017年10月25日,星期三

《侨报》 文学时代 2017.10.25   

余锦书是个幸运的女子。她有世上最好的母亲,母亲温柔慈祥,又智慧包容。余锦书三十岁的时候还在美国读博士,没有精力寻找男友,要是换上其他的母亲,早就急得人仰马翻。锦书的母亲心平气和对亲友说:“我尊重女儿的生活方式,无论她有什么样的选择,我都祝福她。”锦书的姨妈说:“她一辈子不结婚,你也祝福她?”锦书的姑妈说:“她要是不爱男人喜女人,你也祝福她?” 锦书的母亲依然微笑着,一脸的温柔而淡定,她说:“我祝福她!”

有这样的母亲当后盾,锦书无忧无虑在美国闯荡。锦书的专业是教育,这个专业在美国就业难度系数大,但她三十五岁就当了一所社区大学的系主任,因为成绩突出,两年后又提拔成了副校长。虽然社区大学规模小,但毕竟是州政府所建,旱涝保收,没有后顾之忧。职场得意,情场也有收获,锦书很快找到心仪的爱人,爱人是个ABC,联邦政府的律师,两人情投意合,半年就携手走进婚姻的房子。

锦书和闺蜜千雪目标一致,计划把父母办到美国探亲,团聚在新大陆。偏偏天有不测风云,锦书母亲跟老同学去西藏自助游,在一家客栈再也没有醒过来。母亲的同学后来对锦书说,事前没有任何预兆,前天晚上都有说有笑,还说要早点起床,拍摄雪山日出。

懂她的母亲去了,锦书的世界一下就崩塌了,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千雪只要有时间都会陪在锦书身边开导她。千雪说:“一切都会随风而逝,Gone with the wind,那风便是时光,时光会让我们与最爱的人分手道别。”提及Gone with the wind,两人自然都想起了那部经典南方巨著。千雪说:“中国人把它翻译成《飘》和《乱世佳人》,倒不如‘随风而逝’来得准确。”

又过了大半年,锦书总算从忧苦悲痛中走出来。母亲去世了,父亲不愿远赴美国,锦书只好由他去。千雪对锦书说:“你父亲喜爱书法国画,身边一群画友,国内还有众多亲友照应关怀,探亲美国确实不是上策,只有你回去看他。其实我父亲也不想到美国,他是喜欢热闹的一个人。”锦书说:“你父母都在,老两口作伴到美国来,倒也不孤独。”

眼看着一家人就要欢天喜地团聚了。谁也没想到千雪母亲竟然走上锦书母亲同一条路,她是在一个避暑山庄遭遇了感冒,当时没有重视,结果肺炎发作,送到医院急诊室就昏迷不醒直到魂魄离去,前后也就七八天。母亲走了,千雪要把父亲接到身边,安享晚年。父亲坚决不从,说在美国的日子就是坐牢,你们白天上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半年后,千雪父亲娶了近郊县城的一个退休护士。

千雪向锦书愤怒倾诉:“结婚前没有一点声响,结婚后才通知我和弟弟。”锦书说:“肯定是怕你们不同意,如今木已成舟,你们就接受现实吧。”千雪说:“怎么接受得了?”锦书说:“一切都会随风而逝。”

千雪父亲娶了新人,整个家翻天覆地来了一番大变样,别墅的花园里,曾经的腊梅牡丹茉莉,都神秘地消失了,变成了南瓜茄子西红柿。千雪愤恨地对锦书说:“那鬼老太婆说,要给我爸吃有机蔬菜,结果有机蔬菜全都在喂她的孙子!老太婆儿子一家都搬进了别墅,我爸妈的别墅成了他们的新家,你说,你说我还能回家吗?”

千雪的母亲生前爱梅,亲手栽了一株腊梅。母亲不止一次告诉千雪,她最忘不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寒冬,她重感冒躺在床上,门轻轻地推开了,一阵幽香扑面而来,千雪怀抱一大束腊梅站在她的面前。千雪那天本是跟同学去城外旅游,半路中,心开始乱,一对蝴蝶在胸口扑腾,突然思念母亲,于是急急往家里赶,在小区门口买了一束腊梅花。可见母女之间心有灵犀,相通感应。

母亲走了,她种下的腊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耀武扬武的丝瓜。锦书对千雪说:“我理解你的痛和悲伤,但是我们长大了,成人了,必须学会接受,我们的生命交织了悲欢离合,各种喜怒哀乐都要品尝。

锦书也有她层出不穷的烦恼。她们所居住的城市是美国南方城市,南北战争期间,北方军队一路烧杀抢掠,锦书工作的校内有座小教堂,曾被北方军队烧毁,如今只剩一面残墙,依稀可辨当年的精美华丽,残墙是一座遗址,在时光的烟雨中倾诉北方的残忍暴虐。

残墙在这个新时代居然没了存在的空间。如今美国种族骚乱,到处是游行暴动,连南北战争时期的英雄将军(罗伯特·李  Robert Edward Lee)的雕像都被推倒了,完全就是一场文化大革命。李将军领导南方军队反抗北方侵略,是南方人民心中的偶像,如今成了种族分裂份子。既然李将军的雕像都被端掉,那残壁遗址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当学校决定破土动工,在遗址上面建一个图书馆,成百上千的白人学生和市民把遗址团团围住,挥舞南北战争时期的战旗,高喊:历史不能抹杀!他们筑成人墙,让推土机无法靠近。

锦书愁眉苦脸对千雪说:“我该怎么办?上面要我协调好这件事,既要顺利施工,又要安抚愤怒的学生。 如果处理不当,我这个副校长的椅子就别坐了!”千雪哀叹道:“我们都有烦恼,你可能会失去工作,我可能会失去回家的路。但是你说的对,我们是成人,必须接受和面对。”

因为遗址,锦书茶饭不思,期间有个学术会议在香港举行,就当去散心。会议结束后,她一人坐渡船去澳门观光。站在大三巴牌坊前,锦书思绪万千,大三巴牌坊是澳门的地标。一百多前前的一场大火,把一座巍峨的教堂烧得惨不忍睹,只剩下一面残壁,记录了教堂当年的恢弘和精美。教堂并不是焚毁于战火而是事故。大三巴是珍贵的文物,是澳门的象征,列入了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单。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那面残壁,曾被北方军队烧毁的教堂,为什么命运迥然不同?

锦书寂然凝虑,思接千载,如果谁把圆明园的破石残柱用推土机铲平,再建一栋新楼,肯定还没行动,就已被千万人唾弃痛骂。她又想起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时候,美国在干什么,美国那时忙啊,一心准备南北战争。在这之前,英国想让中国的大门开得更大,挑起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又伙同法国一起攻下广州和天津,美国本想跟英国和法国一起到中国吃肥肉,但是美国自顾不暇,要收拾不听话的南方,于是对英法联军说,你们先去打,但割肉分汤的时候我要去。美国还把这段历史堂而皇之地写进教科书里,一点也不涂脂抹粉。锦书是在美国读书期间接触到的这些史料,心想强盗就是强盗,一个不愿遮遮掩掩的强盗而已。再说了,英国和法国不是老冤家吗?英国和美国也应是仇敌,因为独立战争,美国和英国干得你死我活。 但是为了瓜分中国,三国可以放下仇怨纠葛,合作前行。历史幽深曲折,晦暗不明,谁又能将它看透?

潮湿的海风吹在锦书的脸上,周围人声喧嚣,飘忽不定,似乎隔着云烟传到耳边,让她的心空旷无边,世界消失了,恍若一个人独立在荒凉的沼泽地上。手机突然响了,是千雪激动的声音:“前天突然来一场龙卷风,把学校的教堂遗址彻底端了,变成了废墟。”锦书半天没有出声,最后才反应过来说:“也就是说,那面残壁不见了。”千雪说:“我昨天去了现场,什么都没有了,你的问题解决了,开心吧?我现在也不跟小妈计较了,因为一切都会随风而逝。”


本文在10/27/2017 11:38:39 AM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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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玉 去颜如玉家留言留言于2017-11-13 23:58:56(第1条)
这篇文章看得有点忧伤,可能因为两位老妈妈的病逝所带来的整个基调。
我想说的是这一段感受:“英国和法国不是老冤家吗?英国和美国也应是仇敌,因为独立战争,美国和英国干得你死我活。 但是为了瓜分中国,三国可以放下仇怨纠葛,合作前行。历史幽深曲折,晦暗不明,谁又能将它看透?”这段话讲的太棒了!我目前在菲律宾工作,到处可以看到太平洋战争留下的遗迹,也就是当年美国与日本在菲律宾土地上的战争。日本在偷袭珍珠港后,转到这里曾经屠杀了千万个美国士兵,包括惨无人道的虐待美国投降的战俘,美国当时对日本恨之入骨,才投放了原子弹。可如今,两国政府为了对付中国占领亚太,好像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仇恨。在这方面我要大赞,还是中华民族有骨气,有气节!
 主人回复 
谢谢如玉的赏读,感到无比欣慰。
你知道吗?你的这段话极有价值:
“日本在偷袭珍珠港后,转到这里曾经屠杀了千万个美国士兵,包括惨无人道的虐待美国投降的战俘,美国当时对日本恨之入骨,才投放了原子弹。。。。。”
真是大开眼界,我也算上了一课。若是把这些史料用进文学创作中,文字便多了份厚度和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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