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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乔治亚往事(3)文章时间:2005-08-29(2010-07-12修改)
作  者:孟悟出处:原创浏览3019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乔治亚往事(3)
文/孟悟
2005年08月29日,星期一

美国《华星报》,2010年第03期(总133期),1月28日出版开始连载

(16)

两张喜悦的脸给冰冻了。 肖云不明白满屋子的大眼小眼, 为什么带着灰灰黄黄的光朝他们扫来。好像是在彩排一幕精彩的话剧, 客厅成了临时的舞台。

文霁光不想演戏, 他实话实说: "其实我和肖云, 准备马上结婚。 "

"结婚有随便胡说的吗? " 武华朝他高声喊道: "别把我们这群人当成猴子, 你......"武华气急, 一口气接不上来。

露露从沙发上站起来, 脸黑了, "我真希望有一天, 你也去尝一尝被骗的感觉。"

肖云的脸白了: "露露, 我, 对不起, 我......" 嘴里像含了个又烫又黏的大米团。

露露没有软, 反穷追不放, " 你背信弃义, 你自欺欺人, 还记得考前我给你讲托尼的事, 你当时还说宁缺毋滥绝不随便嫁人。 现在我想起来, 觉得你莫明其妙,口是心非, 虚伪狡猾到了极点 !"

"章露露, 请先打好中文口语的底, 再学正确使用成语。 " 文霁光朝前跨了一步。

这下托尼也跳进去了, 他虽然不懂他们都吆喝了什么, 但唯恐文霁光伤了未婚妻,他一边用手拥着露露, 一边怒目逼视文霁光, 作好决战的准备。

场中的人都成了演员, 唯有莹雪这个看客。 她没有他们那么多的委屈和恼怒。 她明白, 武华伤心, 是认为肖云没把他这个哥放在眼睛里。 露露生气, 是因为肖云没和她这个朋友共享秘密。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 一个人独享的秘密,不愿外泄的隐私。 既然是朋友, 更该理解, 没必要走得太密, 知得太多, 反生出些不必要的岔怨。 看来肖云没事, 她也该回家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莹雪心一直在乱,主要还是钱, 如果没有经济的压力,她一定马上入学。她不相信她学不出来。计算机系僧多汤少, 资助竞争激烈, 再说纪林已拿过C, 这条路几乎就断了。 如果两个人同时读书,那日子更难了。她希望纪林能帮她一点点, 大家齐心协力会度过难关。

纪林横在床上,像个半死的人, "肖云找到了吧? "

"你怎么知道? "

"我在LAB(机房)上机的时候, 所有的中国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两人想不出名都难。章露露跟老美同居的事反被冲淡了。 "

“真是无聊。”她知道计算机系是中国人的大系, 那儿汇集了各路英雄, 新闻四通八达。

" 你SUMMER 1 准备选课吗? " 她漫不经心地问。 在他们学校, 夏季学期分成了两瓣, 夏季一和夏季二。

"选吧, 不选干什么? "

"只求你别拿 C 了! " 她只能在心头喊,喊不出口。 她的太阳穴牵扯着神经, 像有个发烫的小球, 隐隐地乱跳。

夜深了, 她还是无法入眠。 她知道, 他的心头依然装满了过去。 他对她也有情,这种情是天长日久产生的依赖和习惯, 这习惯就像每天的洗脸刷牙, 每顿的大米肉菜 --- 缺不得。 她翻了个身, 看见窗外的月亮从薄云里游出来, 晶莹皎亮,像一面浑圆的镜子, 似乎照见人间的悲和欢, 喜和愁。

月亮也照在托尼的窗前, 却是另一番景色, 一棵大树的枝条横挡在窗口, 月光从树缝隙里洒下来, 全是碎银子一样的光。 "你还在生气吗? " 托尼怀抱露露, 手指游过她的脸庞和身体。

她转过头,"她什么都不告诉我, 什么朋友! "

"她的私事不管我们的事。 " 他看出了她的勉强, 身上的火矮了一半。 他不明白这群中国人, 发什么毛病, 人都回来了, 还要又闹又吵。 但他不能说。 他需要露露的好情绪, 他笑道: "你看窗外的月亮, 我们的美国月亮, 是不是比中国的性感。 "

月亮在露露的眼睛里烁烁的亮, 今天又该是个十五吧? 这么美的月光。 她的脸和身体柔媚起来, 托尼的激情像涨潮的水, 她迎了上去。

这样的月夜不属于肖云。 她还得面对武华的审讯。 "我当时根本不了解他。 " 肖云低头垂手, 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只知道他是上海人, 露露对我说过, 可别找上海人, 我们学财务的也算不过他们。 "

"那章露露真是莫明其妙。 " 汪容在一旁哼笑道: "她自己不是上海人? "

露露的父亲是上海人, 上海的户口不好进, 她一直在沈阳长大, 十六岁才跟母亲回上海同父亲团聚。 露露的骨子里有上海女孩的谨小慎微, 但也有东北女孩的豪爽和明朗。 她过去的ROOMMATE是对上海夫妇, 每个月同她算房租和电话, 费用精确到一分一厘, 还要四舍五入。 她对肖云说: "这就是上海人的特点。 "

"把账算清有什么不好。 " 汪容说。 武华当学生的时候, 他们也跟人家同住一套公寓。 她就受不了某些北方人的豪爽义气, 好起来同吃共用, 像一家子, 坏起来打得头破血流, 像结了几百年的仇。

武华没有跑题: "还是那句原话, 你是怎样和他好上的, 而且好得这样奇怪? "

肖云没法, 尖起眉头把那天吃鹿肉的事交代了。 这一下又扎了武华的皮, 他哑着喉咙说, "马上就考试了, 你跑去吃什么鹿肉, 喝得个大醉又在男人家里过夜,你一个姑娘家, 这样的事传出去好听吗? "

"反正, 反正我们要结婚了。 " 她顾不了他愠怒的眼睛。

"我不准你们结! " 他居然威胁她: "我要写信告诉你爷爷奶奶, 让他们评评。 "

汪容明白, 丈夫是气糊涂了。 故事本来很简单: 两人因那鹿肉无意碰在一起, 饭后生情, 考完后相约外出, 男欢女爱, 私定终身, 从古演到今, 有什么稀奇。 那古时候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深闺小姐的绣房都可能藏头大马猴! 现代女孩东跑西跳, 房间没跳出一头小恐龙已经很对得起人了。

(17)

雨后的清晨总是芬芳明亮。

"露露, 我," 肖云在电话那头, 出乎意料的低微而羞怯, "我准备和文霁光, 明天......"

"明天结婚! " 露露的声音脆亮得像鞭炮。

"不是明天结婚, 是明天领结婚执照。 " 肖云连忙申辩: "在美国, 一般先领执照,后有资格结婚, 执照有半年的效期。 "

"半年的效期? " 露露甩了甩头, 笑道: " 别告诉我你半年后要当娘。 "

"我把你的嘴撕烂。 " 肖云嚷道。她知道这事儿有点奇怪有点喜剧,但是发生了,人力不可抗拒的特殊情况。 她说: " 有点象 Extraordinary items , , 你上学期的会计课 (Accounting 451 ), 你问过我的。 "

"哦, 原来是Extraordinary items 啊, 是 gain (得), 还是 loss (失), 我不懂, 你们小两口真有趣, 一个教我学成语, 一个帮我补专业。 "

肖云没有还嘴, 估计露露心情不好, 就算她骗了她, 但热恋中的女孩, 快乐得像蝴蝶, 怎么会计较别人的闲事。 托尼挺不错的一个美国男人, 她到底哪儿还不知足? 肖云丢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挂了电话。

又一个电话挂到莹雪家。莹雪在电话那头笑道: "什么时候当新娘子啊? " 她的声音温甜轻柔, 没有鄙薄的意味。 肖云听了心反而难受, 又一热, 感动得想倾诉衷肠, 不知从何说起: "我并不想故意隐瞒你们, 我真的没想到。"

莹雪的话很简单:"只要是好事情,我都祝福你。 " 好话落在耳边, 都是一件暖心的事, 也是一件轻易的事。 而自己的事呢, 说再好听的话也解不了答案。 放下电话, 莹雪又皱紧了眉头。

话筒传来盲音, 肖云还握着话筒发呆。 "莹薛太忙了, 如果她有时间, 我要让她听我的故事。 "

"我想听你的故事, 不行吗? " 文霁光从后面温柔地抱她。

"露露说, 我跟你结婚是头脑发昏。 " 肖云笑道: "是不是? "

"那莹雪怎么说? " 文霁光不答而问。

"祝我们幸福。" 肖云又补充了句:“她真会做人。”

文霁光舒了一口气, "看来莹雪才是你的知音, 她一来美国, 我就看出来她的端正大方, 从没歪门邪道的心眼, 那个章露露, 自以为找了个老美......"

"别瞎说露露。 " 她忙打断他: "露露跟我一样, 心眼儿直, 话也直。 莹雪嘛,就是那性格, 从不扫人家的兴, 这个世界就是天翻地覆了, 她也稳得像尊泥菩萨。 "

"人家这才是成熟, 哪像你们跟小孩似的, 遇到点事情就大呼小叫。 "

"喔! 原来你看上莹雪了, 好啊! " 肖云立刻横眉冷对, 装出一副恼怒状, 坚持不了三秒钟, 面部肌肉一松, 又笑开了: "如果她还是单身, 你就要雪儿而不要云儿了。 "

"不要闹了, 云儿。 " 他抱住了她, 唇滑过她的耳畔, 耳畔响过温馨的风和音乐。

外面的世界淡了远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电话铃, 撕开温甜的宁静, 将他们从天上拉回了人间。

是露露踟蹰不安的声音: "肖云, 你现在有空吗? "

"你有急事? "

她隐约听见文霁光的声音, 察觉出电话那头未断的缠绵和热烈。 都是过来人了,她不好意思多说, 只得收了线。

她茫然坐在窗前, 对帘外的红房绿树发呆。 露露并不满意托尼的工作。 福利虽然不错, 但是风里雨里, 工作辛苦, 危险也不小, 针锋相对的人不是吸毒贩毒就是抢劫偷盗, 哪一天英勇牺牲了也说不准。 没认识托尼以前, 露露的心中美国人都是些贪生怕死, 热爱享受的人, 比如天气稍微一热, 就必须开冷气, 稍微一冷, 就必须开暖气。 一到周末, 就开车到海边去享受阳光和沙滩, 平时在家没事, 也爱牵着几条狗到处溜达溜达。可偏偏就有那么些美国人一不怕死, 二不怕苦, 时刻准备为国捐躯, 托尼就是其中的一员。

既然是自己的未婚夫, 露露也希望他有个光明的前程, 她心头的这份"光明"却与托尼不和。 她希望他离开刀光枪火的环境 , 去政府机关坐办公室也好。 诸如公共安全部(DEPARTMENT OF PUBLIC SAFETY), 司法部(JUDICIAL DEPARTMENT), 检查部(DEPARTMENT OF CORRECTIONS )。这些部门都与他本科专业结合得起来, 工作到一定时间, 单位还可以出钱让你修一个硕士。 露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 她
不想听中国人背后的议论: 老美又怎么样, 能帮着解决身份又怎么样, 还不是一个警察, 又挣不了多少钱, 还不如计算机毕业的中国人。

托尼并不想跳槽, 热爱自己的工作有什么错。 他们谈过很多次, 争了很多次,成了习惯。

"你常叫我帮你朋友解决罚单, " 吃晚餐的时候托尼说: "如果我不在这个位置上,又怎能帮他们? "

"我疯了,我在乎他们的罚单? " 露露说: "我只在乎你, 我不希望你每天这样辛苦, 工资又不高。 "

"但是, 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

她突然哭了, 哭得柔肠寸断, "你就是考虑自己的喜欢, 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你昨天还在谈你因公殉职的同事, 谁能料到下一个不是你? 你一天到晚口口声声说爱我, 如果真在乎我, 就别让我提心吊胆过日子。"

从没看过她这么伤心的哭, 他的心软成了水,“ 给我一段时间, 让我好好考虑。"

她猛地抬头, 梨花带雨的脸掩不住喜悦的光。 "我们去找比尔叔叔(Uncle Bill )吧。 "

比尔叔叔是托尼父亲的弟弟, 本州高级法庭( Supreme Court)的首席法官( Chief Justice )。 跟托尼的父亲大不同, 比尔叔叔从小聪明能干, 法学院毕业后做过十几年的律师, 后来又当上了法官。 而托尼的父亲呢? 典型的"红脖子" ( 英文是 Red Neck , 在美国, 一般把那种没有文化, 干体力活的白人称为"红脖子",因为他们常年在室外干体力活, 日晒雨淋, 皮肤自然粗糙发红, "红脖子" 由此而来。)。 托尼的父亲连中学都没读完, 到现在还是个汽车修理工。 他很早就结了婚, 又离了婚, 匆匆忙忙再结婚, 养了一大帮的孩子。 因为家里没钱, 托尼的大学是靠政府的贷款, 到现在这笔贷款还没了完, 这也是露露的焦虑。 中国人没有欠钱的习惯, 若欠人钱财, 觉都睡不稳, 恨不得第二天就还完, 不象老美, 浑身上下都是债务, 依然悠哉游哉享受生活。 本来这个夏季学期露露已经免了学费, 但她一想到托尼的贷款, 又不得不回到餐馆打工。 总之, 多一些现金在身边, 她心要稳些。无论怎样说, 明年父母来参加婚礼, 这所有的开销总不可能向银行贷款吧?

露露和托尼曾去州府拜访过比尔叔叔, 那是怎样的一栋别墅, 高高的桔红色院墙,镂空雕花的黑色铁门, 自动铁门进去后, 还开了两分钟的车才到正房的门前, 一路上林深树密, 奇花异卉, 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沐浴在绮丽气派的喷水池中。原来美国的房子也有"庭院深深深几许", "曲径通幽处", "画堂无限深幽”。 后来, 托尼告诉她, 比尔叔叔的家并不是一般的房子(House), 是豪宅( Mansion )。 露露想起托尼的父亲, 住在陈旧低矮的汽车房里, 前院堆的是破烂(Junk),后院的破烂还要多, 开不动的两部破车, 一个没有轮胎的拖拉机, 四五台生了红锈的电炉, 摆放在露天 -- 还做梦希望有人把它们买走; 草坪从来就不管, 让花花草草自由成长。 露露上次见了, 也看不惯, 悄悄对托尼说, 最好还是请人把草割了, 邻居会怨的。 他这样乱来, 不仅影响小区的整体美观, 更影响小区的地价。 托尼说, 没有办法, 这就是他的父亲, 邻居们气得不要理他, 因为他说, 如果你们再要我割草, 我就买几头山羊来啃草, 顺带把你们的花草也啃了。露露笑弯了腰。


(18)

暴风雨总算停了, 天上浮出几朵雪亮的云。 小魏推开“中华村”的大门对莹雪说: " 按原计划行动, 下午采草莓去。 "

"没有几天就是肖云的大婚日子, " 小魏把车窗摇下来, 雨后清馨的微风灌进车内, 她轻轻叹道: "你说送什么好? 。 "

"钱, 她是坚决不收。 " 莹雪手握方向盘, 直视前方, "她已经给我说过多次,她不能收钱。 她说大家都是学生, 谁的压力不大, 如果她的婚礼要给朋友们增添负担, 她宁可不办, 如果大夥儿实在过意不去, 买盆鲜花或是送张贺卡, 她也很高兴。 "

"那怎么行, " 小魏笑道: "你不知道现在国内, 结婚请客送的礼, 那才叫凶,我父母都嚷架不住了! 我和老公幸好逃到美国, 没有那么多的人情事故。 我老妈昨天还在电话里说, 他们这个月就收到三张结婚请帖, 一个是我堂兄的, 一个是我表姐的, 还有一个是我爸老战友的儿子, 都是非缴不可的红色罚款单! 吃这样的高价饭, 如果没有三百块, 就别进门了! "

"说来说去, 还是美国简单, " 莹雪点头道: "我也听我婆婆谈到, 国内除了结婚要送礼, 还有什么小孩的满月和生日, 大人的纪念日, 你想也想不出来的新宣名堂! 不过嘛, 肖云的婚礼我还是不敢马虎, 什么买盆鲜花或是送张贺卡的, 我还是做不出来。 " 莹雪说着, 瞥了一眼小魏微微凸起的腹部, 她笑道: "肚子里的小孩测出来了吧, 是男还是女?"

“是儿子! ” 小魏的下巴抬得很高,她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在跳舞: "前天去医院做B超,出发前我老公哄我, 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可是一听到是男孩, 回家时车子的方向盘都握不好, 我怕他激动得开翻了, 不让他坐驾驶台。 我笑他虚伪, 他说这重男轻女老美也不例外, 有人生了女儿, 就说是Good, 如果是男孩, 那就是 Wonderful。 "

" 老美说男孩可以 Carry Last Name ,Carry Last Name 其实就是中国的传宗接代。"莹雪说:“世界哪儿都一样。”

"我老公早就劝我别打工了, 怕我怀孕后身体吃不消, 我说我干Cashier (收银员), 一点问题都没有。 小魏的那张脸, 满是喜悦的光, 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亮得莹雪的眼痛。 心头有几滴青橄榄的汁。

小魏笑得像春花: "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读得小命都陪了才拿个B, 得了, 就让我安心打工挣钱, 这样也可以帮帮我老公的家。 "

"你每个月给他们寄钱? " 莹雪心头佩服。

"我做Cashier一天也有七十多块, 每个月给他们两百算不了什么。 春节再多给些,我公婆的退休工资不高, 我小姑子一家最近下岗了, 我本想再多寄些给他们, 我婆婆坚决不收, 说要是我们在美国出个什么事儿, 他们想帮也帮不上。 "

" 真是少见的模范婆媳。 "莹雪微微一笑。

"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老公对我这么好, 我没理由不对他的父母好, 对他父母好也是爱老公的表现。 我搞不懂一些女人, 口口声声说为了老公奉献了自己, 可为什么跟公婆处不好, 不闹得个四分五裂她就活不出个人样。 比如小文, 把公婆骂得跟魔鬼似的张牙舞爪。这样的老婆再能干, 老公也会恨她。"

"小文有小文的难处, 或许你我看不见。 " 莹雪叹了一声, 不愿随口责怪她的不孝和粗鲁。 她想起前天在图书馆遇见小文, 她没有停步与她多语, 一声招呼后匆匆而去, 她满是血丝的眼睛, 暗淡无光, 有种很深的绝望。 仅在那么一瞥之中,就让莹雪感受到了无限的悲哀。 "小文是太急了。 但是她聪明,入了学就能自立。"

"她聪明? " 小魏听了, 鼻子一哼, 眉毛一甩, 额头扬起两排皱纹: "人啊人, 要不以为自己聪明,要不以为自己漂亮, 想挣得个与众不同, 往往哭着收场。 倒是我们这种笨笨的, 长得又不漂亮, 从没有心思争个什么赢个什么的, 反而老公疼爱, 公婆喜欢, 这就是上天给的命! "

莹雪震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弹在她的胸口, 密密层层的, 想长了霉绒的植物。 似乎不吐不快。 但她咽了咽口水, 硬是逼了回去,淡然一笑道: "秋谷到了, 你看树下那个人, 是不是你家小陆? "

小陆上了车,"莹雪, 采草莓干吗没叫上纪林? "

她的目光暗了下来, 两眼发直看前面, 还没来得及回话, 小魏已经帮她回答了: "人家老公忙功课, 早点读完早点发财, 哪像你这种懒学生, 一天到晚都在玩。"

"别不给我面子, 死老太婆, " 小陆把小魏拥进怀里, "我是想多陪陪你, 才撂下书本的。 "

"少在我面前装模做样, 死老头, " 小魏的笑声呱呱喇喇, 像雨季的瀑布, 流水落下来, 又飞溅到窗外去: "到时候考不好可不是我的错, 你要是再打电话在我老妈面前乱吐虫子, 小心你的皮。 "

莹雪一直没有回头, 他们的打情骂俏, 像几根生锈的铁管乱撞, 好难受的声音。

疯累了, 声音总算小了, 小陆问莹雪: "你知道去草莓园的路吗? "

"我去过。 " 十字路口, 莹雪拐了一个弯, 车向西而行, 一刹那, 西沉的太阳轰隆隆地扑过来, 金光一片, 她睁不开眼。

"跟你老公去过? " 小魏忙问。

"跟肖云去过。 " 她边说边带上墨镜, 眩晕的天地柔和了, 但是她的喉咙压着一块硬物, 坚硬发凉, 逼得嘴也发紧。

莹雪长长松了一口气, 草莓园终于到了。推开车门, 空气里满是花草的芳馨。 被雨洗后的青山, 林光澹碧, 一层一叠的翠色润绿了她的心胸。"看见那道木门吗? 上面写着 BERRYHILL GARDEN ? " 莹雪说: "他们会给你一个篮子, 五块钱一个,你们可以把篮子装得满满的出来。 "

"方亭他们上个星期也来过, " 小魏笑道: "他们边吃边采, 肚子吃成了一个球,篮子也装了个尖山。 "


"中国人怎么这个德行。 " 小陆拉着老婆的手, "别吃草莓,回家洗乾净了再吃 。我记得鲁明阳罗霞他们一群人, 去年秋天上山采苹果, 他们是有备而去的, 带着水果刀进的园子, 先吃再采, 那里面红的黄的金的, 什么样的苹果种类都有,还有富士呢, 他们在里面吃了三顿, 呆了一天。 "

"别把他们形容得像猪八戒下山, 好像连苹果都没见过。 "小魏打了老公一下。

因为不是周末, 又近黄昏, 偌大的草莓园就他们三个人。 园中的枝叶半倚着架子, 匍匐在地上, 被午后的一场雨水洗得青翠欲滴,越发烘得草莓娇红明媚。夕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 红得像点燃的火, 烧得天地间一片灿烂。 一阵凉风吹来,莹雪迎风独立, 衣袂轻举, 恍惚间, 她听到自己童年的笑声,干净透明, 还有母亲的歌声, 哥哥的吵闹声 -- 都在夕阳下飘转,是扑面的风。她仰首向天, 泪水没有滴下来。


(19)

莹雪关上水龙头, 把洗净的草莓放进一个冰蓝色的果盘里。 果盘晶莹剔透, 在灯下折射出蓝荧荧的光圈, 光圈里有橙亮明净的回忆 -- 她刚抵美国时, 小文和小李带她去Yard Sale 买回来的果盘。 "真不知道小两口现在如何? " 莹雪想着,把装满草莓的果盘端进客厅。

纪林懒懒散散, 像一只软体动物, 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 因为SUMMER学期还没开始, 他可以暂时放松一下。 他忽然哈哈狂笑, 莹雪瞥了一眼电视, 肥皂剧中的男男女女正夸张地作呕吐状, 台上台下笑成一团, 乐成一片, 她皱了皱眉, 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莹雪低眉垂眼, "他不为我考虑, 也应该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啊,就算他不爱我, 也该爱自己啊, 看看人家小魏, 先生还要帮助她听课, 我不求他帮我, 只求他帮好他自己, 可是他连他自己都弄不好, 我又该怎么办? " 她抬眼看他, 他满不在乎地回望她,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疼了她的心。

"肖云快结婚了, " 她对他说。 至少她应该找共同的话题让两颗心有机会交流,她爱他, 不仅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在情感上, 她渴望与他紧密相依, 融成一体,那是她心灵的需求, 但她开不了口。

他还是那幅漫不经心的神态, "那肖云也怪, 前几天还说没有男朋友, 突然又要结婚了。 "

"因为她找到一个疼她的人, 放心直飞婚姻的终点战。 "

“ 好笑! ”

"只要人家幸福, 随便外人怎么笑。 "

"笑什么笑, 关我什么事。 " 纪林顺手捡起一颗草莓, 放进嘴里。

"当然要关你的事, 肖云是我的好朋友, 婚礼的时候你我都得去帮忙。 "

"我不去! 一大堆认识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吃饭, 难受死了。如果碰上方亭这个女人, 别让我去喝喜酒, 让我去喝滴滴畏吧。 " 他有他的压力, 他的情绪正处于低潮。 他害怕那种热闹嘈杂, 还有别人的幸福和甜蜜混合在一起的异样氛围, 那是不属于他的, 置身其中只有难言的尴尬和落寞。 他的胸口好像有一群麻雀在扑刺刺地乱飞。他解释不清楚, 也不愿意向妻子解释, 只能以"读书"的理由来搪塞。

"纪林, 你过来。 " 莹雪向卧室追去, 她的声音因着急而显沙哑。 电话铃突然叮叮朗朗地响起来, 她掉过头去, 不再看纪林的脸色。

"我要去一趟肖云家。 "

夜凉如洗, 车窗外一两串车灯,明黄或暗红, 一晃一闪, 偶而从她的眼角一滑而过。 当她刚好把车停在武华房前的车道(DRIVE WAY), 就看见肖云舞着双手向她奔来。

莹雪问她: "准备好了吗? 我的新娘, 马上就要说I will 了。 "

"别笑我, 我现在好紧张。 " 肖云一本正经,

"你真的爱他? " 莹雪认真地问。

"爱他。 "肖云认真地答。

莹雪语气像个长姐: "那就放心嫁啊, 有什么好紧张的。 文霁光是个好男人, 我相信我的目光。 "

"你相信你的目光, 那你的纪林是个好男人吗? 他真的爱你吗? "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唯恐伤了莹雪的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莹雪脸上一僵, 随即变了颜色, 双颊烤过火似的发烧, 手心却发冷, 她强作一笑: "你今晚把我叫来, 是谈你还是谈我? "

肖云忙道歉: "我可能是太紧张, 不知自己该不该结婚。 你知道在这件事上, 我哥哥一直埋怨我们太仓促。 "

莹雪不语, 沉默良久才说: "你别担心太多。 你看你身哥嫂还有小魏夫妇, 他们的婚姻不是很美满吗? "

"可是我不仅看到我哥嫂和小魏, 也看到了小文和方亭, 还有......" 肖云猛然止口。

"还有我? " 她迎着她未完的话连下去: "你认为我很苦, 是不是? "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是我要说," 她停了一下, 果断地亮开了嗓音: "我爱他, 不后悔嫁给了他。 "

"可是......"

"婚姻是一生一世的事, 我们还年轻, 有时间去努力。 "

"我懂了。 " 肖云似懂非懂,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把话题拐了弯: "我每次一想起小文和小李, 心里就难受, 世上会有这么黑暗的婚姻? "

"别想得那么黑, 小两口年轻, 火气大, 打打闹闹也很正常。 " 莹雪说得很轻巧。她想起自己和纪林, 彼此纵然有怨, 吵也吵不起, 打也打不起, 一团寒气笼在他们身周, 冰冷冷地入了骨子, 还不如人家又打又闹的彻底。 可是肖云却炸了, "你说什么, 打打闹闹还很正常? 既然这样还结什么婚! 你知不知道, 小文和小李平时就为钱狂吵, 小文想上学, 小李却想让她缓一年, 说是经济不太宽余, 因为小李也想换到商学院去。 小李把他的父母接来, 现在吵得更疯了。 婆婆和公公坚决支持儿子媳妇离婚, 要赶在她转成F1 之前, 逼小文没有退路。 但是小文也不是好惹的, 她当作学生会主席数落他们的阴谋。 " 肖云停了一下, 又问: "你知道现在的学生会主席是谁吗? "

"小魏的老公, 小陆, 他们小两口都是热心肠的好人。 " 莹雪说。

"前几天我听鲁菲说, 小文的婆婆在他们面前哭诉, 说她的媳妇有好狠毒, 在家里说英文骂他们, 想方设法不让他们出去玩, 出门也不给他们钱用, 还说当初小文和小李本来都断了的,她见他GRE考得好, 知道出国有望, 又故意去和好, 还主动上了床。 "

"真是无聊。 " 莹雪怆然一笑, 听了人家的故事, 她的神思也在半空中飘浮, 像漏了一点气的氢气球, 升不高也降不下来。 该为自己庆幸吗? 毕竟还没有如此的苦难。 再想下去, 如果有人了解她的窘境, 会有另一种庆幸的感觉吗? 这千奇百怪的人生大抵如此 -- 因看到人家的不幸而念及自己的幸运。


(20)

肖云的婚礼, 汪容原想定在华人教堂, 无奈五月是结婚潮, 周末全部排满了, 而文霁光和肖云又希望尽快结婚, 最后决定请牧师来家中行仪式。 接下去的日子,是汪容大展才能, 忙得人仰马翻的日子。 首先, 她请职业的花工们在后院整理草坪, 灭掉蚂蚁山(Ant Mound ), 在一些坏死的草地上从新规划, 或种花, 或补草; 一趟又一趟, 她领着肖云去 Shopping Mall, 也去婚纱专卖店, 不厌其烦地试穿各种款式的婚纱。 该请的客人, 该订的蛋糕, 该租的物品, 该买的食物。毕竟大多数客人是中国人, 她又亲自去了一家中国菜做得极为地道的中餐馆 -- 半月楼 , 准备同老板娘一起研究婚宴的菜谱。

"嫂子, " 肖云说: " 半月楼的老板娘是香港肥婆,我讨厌死她了, 嫌贫爱富, 斤斤计较, 别把生意给她。 你根本就没看过她的那副怪嘴脸。"

"怎么了? " 汪容笑道: " 过去在她餐馆受了气? 昨天我和刘太太去她店的时候, 她对我们热情得很, 还直说给我们优惠, 最重要的是, 只有半月楼才做得出正宗的点心。 "

毕竟是哥嫂在出钱出力, 肖云还好意思争吗? 最后她还需要一个伴娘, 想请露露,还是莹雪呢? 肖云犯难了。

"请露露吧, 她毕竟还是个未婚姑娘。 " 汪容果断替肖云定下来。 她想说千万别让莹雪那个美人当你的伴娘, 只要稍稍一点妆, 她便艳冠群芳, 把你新娘的风采抢去, 把全场的目光锁定。

汪容错了! 那一天, 谁压得了肖云的光茫, 那一天, 谁遮得住新娘的妩媚。 婚礼在晚上六点正式开始。 那一天的黄昏, 夕阳如火, 晚霞灿烂; 那一天武华的后院, 衣香鬓影, 笑语喧哗。 肖云, 这位五月的新娘, 一袭白纱曳地, 婷婷然,款款然, 仿佛自云端走来。 袖袂轻飘, 纱裙欲动, 是紫府下凡的仙子? 不! 是尘世中娇媚的新娘。 连露露都呆了。

"无论是贫穷富贵,无论是健康疾病,除非死亡把你们分开 ...... "全场寂静, 只有牧师的声音, 很高亮地向四周括散, 仿佛鸟也听得见, 云也听得见。

"我愿意。 "

"我愿意。 "

这庄重的誓言, 是爱的承诺, 是情的归宿, 当然, 每对结婚的新人都要说。

牧师郑重宣布二人成为合法的夫妻, 二人拥吻于一片祝福中, 四周掌声如潮中。那一刻, 肖云在文霁光的怀里无声饮泣, 你相信生命在这一瞬间会变得更加灿烂?

"象在拍电影。 "

"比电影还好看。 "

一两句轻悄的细语, 随风传进莹雪的耳朵里。 比电影还好看的婚礼, 她怔了怔,但没有扭头去找说话的人。 她坐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座位上, 只是静默旁观, 这世界真有一见钟情, 惊天动地的爱情吗? 成人的童话, 少女的梦, 骤然, 她想起夏日的昙花, 一瞬间的轰烈, 美开到了极至。 怎么会想起昙花呢? 她忙断了自己的胡想。

纪林没来参加婚礼. 大清早的就嚷肚子痛, 生病了, 鬼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莹雪也没理睬, 心里只想着早点儿去, 去帮肖云的忙。 到了武华的家, 才发现根本就没她站的地。汪容身边的一大堆太太, 都唯恐自己没有事儿干。 前来祝贺的来宾, 大多数是中国人, 只有几个黄头发和红头发点缀其间, 莹雪有的认识, 有的不认识, 反正闹嚷嚷一片, 倒成了中国人的聚会。

仪式结束后, 自然是自助餐。 后花园的长桌上, 早铺好了雪白的桌布, 银质的餐皿(SILVER TRAY), 悠闲地闪着晶亮的光, 餐皿之间, 供着几个亭亭的大花瓶,无论是金黄色的, 云紫色的, 还是天蓝色的, 都插满了鲜艳的红玫瑰, 红得滴血, 在这个时候, 谁也没心情欣赏红玫瑰, 人们的目光自然落在餐皿中精美的食物上。 食物以中餐为主, 但也有牛排和沙拉, 最让中国人兴奋的是那些精美玲珑的广式点心: 半透明的虾饺, 粉白的马蹄糕, 叉烧包和糯米鸡, 白糖伦教糕, 蜂巢香芋角...... 金灿灿的酥皮蛋挞还没有入口就让人的舌头酥了 -- 这都是"半月楼"的作品, 汪容的心思。

莹雪本想走到新人面前说声祝福, 无奈他们身周的人太多了,决定暂不去凑这个热闹。 忽然听见身后一个男人嗡嗡的声音: " 这没完没了的宣誓表决心, 婚总算它妈的给结在一起了, 老子的肠子也饿断了。 " 原来是纪林的朋友鲁明阳。

"鲁明阳, 你饿疯了吗? 好好的银勺子不用, 别让你的臭爪子坏了一锅好菜。 "


莹雪一听, 忍不住笑起来, 她看见罗霞在骂她老公。 正想上前同二人打声招呼,又听鲁明阳一声高喊: "哈哈, 还有葡萄美酒啊, 快开,快开。 快去拿开刀。"

"这个要什么开刀, 我手就可以开。 "

只见一个高阔的男性背影向鲁明阳走过去, 莹雪没能看清他的脸, 只见他有一头浓郁深黑的头发,她正在纳闷这人是谁啊, 裙子被人拉了一下, 调过头, 原来是老ROOMMATE小文。

"我有话对你说。 " 小文等莹雪装好了一盘食物, 阴悄悄道: "我们去那边, 那边人少。 "

"小心你脚下的蚂蚁窝! " 轰然而至的高喊声, 吓了莹雪一跳,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哪儿出了错, 背后一股强力朝她袭来, 她不由自主一个趔趄, 手中的盘子和点心全都跌落在地。 她惊惶地转过身, 正是刚才那个高阔的男人! 她不认识,他的脸正好对着她的脸, 他的眼望着她的眼。

"我的天, 这不是是Fire Ants(火蚂蚁)吗! " 小文蹲下身子, 看见了草地上隆起的一个小丘, 大声叫道: "我上个月被它们咬了, 整个腿都肿了, 躺在床上, 一个星期下不了地。 "

"所以你们要小心。 " 他说: "别赤脚穿凉鞋在草地上走, 老美说GREENWOOD的蚂蚁最毒了, 甚至可以咬死人。 我老板告诉我, 两三年前, 他后院的蚂蚁窝足足垒了一英尺高, 他只好泼汽油来烧, 汽油烧过的地方如今寸草不生。 "

莹雪回过神来, 正准备朝他道谢, 只见罗霞匆匆跑来, 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前面跑: "正找你呢, 快, 快, 快去替我老公挡驾, 花眼镜他们是要安心把他灌醉。 "

"他是谁啊? "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莹雪诧异地问, 她的一只手反过去, 下意识摸了摸后背, 他刚才推她的力量似乎沉进了肌肤的某一处, 正灼灼地发烫。 "你不认识他? 他是宋云青, 计算机系的人都认识他, 他......" 小文定了定神, 突然说不下去, 心一急, 眼睛也红了。

"你怎么了? " 她楞了, 小文的脸色紫得吓人。

"莹雪, 你看见了吧, 连陌生人也会关心你, 提醒你别被蚂蚁咬了, 可是我的丈夫, 前些日子看着我躺在床上, 连一句问侯的话都没有。 " 小文的喉咙带出几分哭哑, 她下颌微抖,眼睛定定地朝一个方向看。

"真的吗? "

"我当是痛得下不了床, 一个韩国邻居来看了我后, 转身就去CVS给我买了蚂蚁咬伤的特效药, 我才可以走路了。 你知道家里那两个老破货说什么吗? 他们说, 用国内带过来的皮炎平不行吗? 干吗还要浪费那么多的美元买美国的药! " 小文牙一咬, 泪水也快逼出来了,"我没有退路了, 我只有跟他离婚, 你不知道他们一家人有多黑."

莹雪递给她一杯带冰的柠檬汁, "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 知道她一肚子的苦水现在才倒出一小杯。 可现在, 现在是肖云的婚礼啊, 那幸福到了极点的一对儿, 肯定刺激了每一个不幸的人。

"你哪能理解我? " 小文喝了一口柠檬汁, 把满腔的幽恨往下咽, 往下咽, 笑了笑, " 你是个有福之人, 纪林绝不会害你。 "

"我是个有福之人, 纪林绝不会害我? " 晚上开车回到家, 莹雪歪在沙发上, 还在琢磨这句话: “因为纪林不会害我, 所以小文还羡慕我,我又该羡慕谁?”

"你发什么呆? 一回家就不出声, 不出气的, " 纪林问她: "婚礼到底如何? "

"婚礼如何? 你干吗自个儿当时不去。 " 莹雪突然想冲纪林发火。

"我正是因为没去才问你。 " 纪林不温不火。 他们两个永远也吵 不起来。

"妈来了信, 你看了没有。 " 纪林话一完, 就倒在床上。 莹雪不用看信, 也猜得出信里的内容, 除了托付莹雪二人把纪美办到美国来, 王老师还会说什么? 信封厚厚的一叠, 除了三页信纸, 还有的, 就是一大堆纪美的相片, 王老师倒是希望莹雪能够为纪美找一个留学生。 在国内时她就常对莹雪说:

"你看纪美, 留在国内迟早要出事的, 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混, 都是些什么人, 最好让她嫁出去, 对方长像都不重要, 只要学业好, 心地好, 家里没钱我们可以帮补。"

可是纪美, 那个胸无点墨, 却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会轻易被人控制? 既然你当母亲的都难以驾驭她, 难道还奢望在这儿找个人就能把她拴住? 莹雪笑了笑, 把信和相片撂在一旁。 她想起和纪美相处的日子, 还有纪美对她母亲的反应:

"让我嫁给留学生? " 纪美当时气得脸都变形了: " 我听别人说, 留学生个个长得歪瓜裂枣, 像一群怪物, 人人念书念得坏了神经, 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我的事你们谁也别管! 高帆还在山上, 就要让我嫁出去, 这种无情无义的事我钟纪美干不出来。 "

纪美认为高帆入狱与她有关, 她有义务等他出来, 然后再嫁给他。 这是她亲口告诉莹雪。 莹雪虽然不太相信-- 十年啊, 她哥哥判了十年的徒刑, 十年有多少阴阴晴晴, 千变万化。 但她还是佩服纪美的义气。

她顺手翻出纪美的相片, 在灯下闲闲地看, 相片里的纪美, 身材火爆, 模样性感, 眼眉处自蕴一种勾人的风韵。 其中有一张是她半斜着身子, 靠在大树旁, 身穿一件宽松的体恤衫, 宽松的体恤衫也掩不了她性感的曲线,体恤衫上写着四个字: "一代天骄。 " 莹雪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她从"一代天骄 " 想起了毛泽东的<<沁园春. 雪>>, 又从<<沁园春.雪>>想起了一个关于纪美的典故。

那时莹雪还在国内。 纪美一时心血来潮, 想报考成人高考的会计, 业余时间在夜校补习。 一天晚上, 她有个语文题要求莹雪:

"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是什么意思?怎么个说法? "

莹雪试着用最浅白的话告诉她: " 唐朝和宋朝的皇帝都比不了毛泽东的风骚, 但'风骚'在这里的意思是......"

"风骚谁不懂 ! " 纪美打断莹雪: " 这毛老头子最风骚, 连古时候的皇帝都骚不过他, 这个死老头, 骚老头,全世界属他最骚。"

莹雪笑了起来, 忽然发现纪美其实很可爱, 比她的婆婆, 比她的丈夫。想到这儿,她怔了一怔, 胸口一阵冷涩, 扭过头去, 看见纪林正背对着她躺在床上, 已经睡熟了。

她灭了灯, 上了床, 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麻麻的, 全是白天的情景, 不太清晰,朦朦胧胧的人和物, 还有那个推她的人, 影影绰绰在眼前晃。

(21)

"我真搞不懂肖云, 在婚礼上又哭又笑, 那么一个爽快的人怎么一结婚就变得傻呼呼呢? " 露露说着, 将一个包好的馄饨扔进托盘。

"大概是爱情的力量。 " 莹雪笑道, 她正在切西瓜。 她的工作台堆满了红红绿绿的水果: 香瓜、 甜瓜、桔子、 草莓......她今天的 Sidework是负责整个沙拉BAR。肖云婚礼后的第三天, 因为方亭的推荐,莹雪终于去了全城最好的中餐馆:“金中国”。 见到了露露时她心里挺纳闷, 露露不是订婚了吗? 早就嚷着免了学费就不打工了, 怎么又来了?

"所有的人都搞不懂肖云。 " 方亭正在配甜茶, 她先放了两大勺白糖在一桶滚烫的开水里, 然后拼命地搅动, 再把糖水倒进茶水里。 "干吗这么快就结婚了。平时看她也蛮聪明的。 你说那个文霁光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要绿卡没绿卡, 要工作没工作, 那个专业还不知道毕业后找不找得到工作。 我要是她, 就干脆找个公民,比找绿卡的还省事。 "

"肖云结婚是有些莫明其妙。 " 露露用筷子搅动着案台前的一盘肉馅, "但是她表哥该不糊涂啊。 "

"她表哥开始也没点头, 后来被两个人的爱情打动了。 " 莹雪接过话。

"什么狗屁不值钱的爱情。 " 方亭一脸的愤愤然, 其实根本不关她的事。 "爱情,爱情能解决身份吗? 能买房子吗? 能当美元用吗? 呸! " 她把茶桶抱上工作台, 打量了一下露露, 对她笑道: " 还是你聪明, 嫁人就是要嫁有身份的。 像这个样儿, 明年就可拿绿卡了。 我们还不知要混到哪个春夏秋冬。 "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 露露无奈一笑。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 方亭忙完了茶,帮露露包馄饨, "我在肖云婚礼上见过托尼,年轻英俊的, 一会儿给你递饮料, 一会儿给你擦汗。 最关键人家是公民又有工作, 你嫁给他什么都不愁。 "

"不愁? 不愁我现在还来打工? " 露露哼了一声, 眉毛朝上一扬, "怎么说呢, 托尼这人还是挺好的, 但这世上没十全十美的事。 " 她这个夏季在本系的LAB干活,一周二十个小时(属于GA -- GRADUATE ASSISTANT, 可以免学费), 但她夏季没选课, 只是想把这份工作保下去, 到了秋季就可免学费。

莹雪已经切完了西瓜, 正准备切桔子。 "西瓜切得这么大? " 方亭皱着眉喊: " 切小点, 装多点, 要不黑鬼一下子就抢光了,抢光了你又得再切。 待会儿你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瓜盘空了,你还得回厨房备猪食。 ,那群喂不饱的臭黑猪! "

" 金中国的老黑也多? " 莹雪的刀插在西瓜中间, 没有切断。

"不多? 黑鬼不要太多! 都成了黑店。 " 她说: " 我昨晚还在跟老板娘建议, 乾脆把'金中国' 改成'黑中国'算了! " 赵伟到现在还没改专业, 一心一意干他的实验。 方亭的肚子窝着三把火, 一碰就燃,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最好别去惹她。

" 金中国刚开业的时候, 也没有什么老黑。 " 露露的馄饨已经包完了, 又开始包饺子。 " 我记得王老板那时很得意, 夸金中国就是北欧,没有一个老黑! "

"把黑鬼全部运回非洲去! " 方亭愤怒地喊道, 仿佛黑人全是她前世的宿敌: " 死不了的烂黑鬼, 我要是希特勒就把他们全部灭乾净, 一个也不剩。 "

"有些老黑真的很可恶。 " 露露把一个散了皮的饺子扔进垃圾袋, " 不劳动, 不工作, 天天都在玩, 吃政府的救济, 住免费的房子, 除了Make 出 一大堆Baby,给美国的人口作出贡献, 真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

“别太绝对了,我见过勤奋努力的黑人,也见过好吃懒做的白人。”莹雪把菜板上的桔子全部倒进果盆里, " 再说了,美国政府对老黑宽容, 他们的免费住房(House Project)比我们外国学生住的都好。 所以说美国还是一个相对宽松的社会, 我们毕业后可以找工作, 找到工作又可以办绿卡留下来。 比起日本和欧洲, 整个生存环境宽松多了, 你们想想, 如果把黑人放到日本去......"

"你哪来这么多的臭道理。 " 方亭气势汹汹打断莹雪, "放到日本去,小日本会给死黑鬼免吃免喝?不把他们赶进牛棚,嘴巴里再塞陀牛粪才怪。快干你的活儿吧,把弄好的沙拉全部放到BAR上去, 呆会儿客人就来了。 "

"同志们好! "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声音洪亮如钟。 他姓魏, 是这儿的经理,也是老板的小舅子, 别看他是从福州漂过来的, 漂过来以前可是中学的数学老师,此人生得文质彬彬, 带一副金丝眼镜, 颇有几分知识分子的风采。 他朗声喊道: "大家的备战如何, 我们马上就要打一场对美帝国主义的歼灭战。

"高莹雪, 你的沙拉BAR弄好了吗? "

"好了。 "

"露露, 你包饺子的速度得快一点, 师傅们等着下锅。 "

"急什么急,你知道我先包的馄饨。 "

"方亭, 茶得放甜一点, 喂! 小心点, 别把茶末子洒到茶桶去, 老黑吃出来又要Complain (抱怨), Complain 后又不想付钱 "

"我操他死黑鬼的祖宗十八代! " 方亭高声嚷道: " 魏经理, 你还象个人吗? 别把我们当包身工看, 黑鬼天天欺负我们不说, 你还帮着黑鬼欺负我们。 " 方亭是这儿的老员工, 又是长工, 她老板都不怕, 更不把才来三个月的魏经理放在眼里。一般来说, 老板喜欢F2长工, 因为人员稳定, 不象F1学生, 一遇考试便撤手不干, 令老板头大。

"方亭你也是读过书的人, 希望你学会尊重人。 " 魏经理目光紧成一条线, " 不管黑人白人都是我们的客人, 现在整个中餐馆竞争这么激烈, 希望昨晚的事别再发生。 " 昨晚方亭认出了两个常来打铁的老黑, 故意不给他们添加饮料, 也不把吃剩的盘子撤走, 让它们堆成了山。 两个老黑跑到前台去抱怨, 魏经理黑下脸,气得发疯的方亭故意失手,饮料泼洒了一桌, 滴湿了老黑的裤子。

"魏经理,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可是靠小费讨活路。 " 方亭冷笑道: " 不像你,你是拿工资的,为人民服务可以不挑肥拣瘦。 "

在餐馆, 每个Waiter 或Waitress 负责一个小区(Section ), 客人是轮流带的,比如说第一个来餐馆的客人带到一区, 第二个带到二区, 以此类推, 这样循环轮流, 有人运气好, 大多数客人都给了小费; 有的人运气不好, 连着几张桌子都打铁。 方亭因为天天打工, 特别计较客人, 天长日久, 情绪波动大, 常以好小费而喜, 常以坏小费而怒, 渐渐变得有些走火入魔。

门帘一阵阵的响,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都是附近公司或银行的雇员, 男的大多是西装领带, 女的也是职业套装。 客人中也有黑人,个个温文尔雅, 彬彬有礼。 并不是象方亭描述的 "黑鬼如云, 整个阴曹地府。 "

十二点半到一点, 是餐馆营业的最高潮。 莹雪忙得头昏眼花,气憋在胸口喘不过来, 一桌子的残羹剩饭还没收拾完, 新的客人已站在她的身边等望她的安排。 有要甜茶的, 不甜茶的, SPRITE, COKE, DIET COKE, PEPSI, DIET PEPSI。。。。。。最不希望客人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要咖啡, 你还得回厨房弄去。

"这真像一场战斗! " 她对魏经理说。

"我早说过嘛, 一场对美帝国主义的歼灭战! "

捱到下午两点半, 沸腾的声音远了, 只见稀稀拉拉的几个顾客散在馆。 "总算可以歇口气了。 " 莹雪坐了下来, 喝了一口甜茶, 冰凉的液体扑灭了喉咙的烟火。

"快来换钱换钱, 待会儿就开饭了。 " 收银员刘慧的声音软绵绵, 甜腻腻,一听就是台湾的嗲国语。 这是中餐馆的习惯, 侍者们把一大堆零角子小费到收银员那儿化零为整, 这样餐馆可以保留些零钱, 侍者们带钱回家也方便。

"一个中午就挣了六十, 高小姐你干得好不错。 " 刘慧点清了零钱, 将三张二十元的纸币递在莹雪手里。 莹雪暗想, 在这儿干半天就几乎是中华村的一天, 但是人也累得够呛。 现在还是下午, 我腿都抬不动, 骨头也散架, 要是晚上纪林能来帮我该多好。

"刘慧, 帮我查查有客人的签卡吗? " 方亭高声嚷道, 奔到前台, 一双眼睛充满了电光。 在餐馆里, 有的客人因为没有零钱当小费, 饭钱和小费都用信用卡一起支付。

"我已经查过了, 没有你的签卡, 只有露露一人有6块钱的卡。 " 刘慧关上钱箱,不慌不忙地说。

"不可能, 绝不可能。 " 方亭满口嚷嚷, 目光放肆地扫在刘慧的脸上, " 我记得很清楚, 有两个Office 样的白人桌上没放钱, 他们一定把钱签在Credit Card上了。 " 方亭的英文单词没装几个, 但对餐馆客人的脸却记得很牢, 哪些客人有好小费, 哪些人是一毛不拨的铁匠, 就算你两个月前打了她的铁, 换身打扮再回餐馆, 她火眼金睛像孙悟空认得出百骨精。

"没有就没有。 " 刘慧斩钉截铁, "你怎么就保证那两个白人就一定给你签卡? 白人打铁也不少见啊! "

方亭突然冷笑, 乜斜着刘慧。 刘慧顿觉受辱, 眼睛起了烟。 莹雪一旁静观, 挺为方亭不值, 不就是两块钱吗? 何苦弄得个恼羞成怒。 另外两个韩国招待也在一旁等着换钱, 虽然听不懂中国话, 看她二人的模样也猜中了八九。

"怎么了, 怎么了? " 魏经理循声而来, 刘慧松了口气。 "刘慧的帐和钱都很清楚,我全查过了, 没有错。 " 魏经理显然很烦方亭, 他蹙起眉头说她: " 心宽点,何苦去计较这两块钱, 菜都出来了, 大家快去吃饭吧。 "

"我不想吃, 我要去MALL。 " 方亭推门而出。 刘慧一言不发,只低头吃饭, 可能因为方亭的事, 也不理会众人的说笑。

"你家在台湾的什么地方? " 吃饭时莹雪故意找话跟她闲聊: "也在这儿念书? "

"我本科是国文, 在美国念教育的MASTER, " 她抬起头来, 冲莹雪一笑, 她是位五官娇小的台湾女孩。 " 我其实根本用不着出来打工, 我生活费学费都没问题,只不过在家里闲着无聊, 一周做半天的Cashier 也不累。 "

莹雪明白她话中的话, 她根本不缺钱, 疯了才去贪污方亭的小费。 她又问她: " 来美国前在台湾工作过吗? "

"出国前我在台北市政府干过一段时间。 "

"你那个时候谁是台北市长呢? " 魏经理在旁插了一句。 莹雪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公公, 纪林的爸爸, 那个清廉而胆小的副市长。

刘慧告诉众人, 她在台北市政府的时候, 市长是陈水扁。 "对我们这些小民百姓, 谁当官不是一回事? " 刘慧饮了一口可乐, 目光盯着墙上的画, 那是一副"清明上河图", 几乎占了一面墙壁。 " 陈水扁这个人还是蛮务实的, 当了市长后,做了一些好事, 先前台北的交通很乱, 街道上的车常乱停乱放, 他上台后好了很多; 对上访的百姓也很体贴, 还特地在市政府开出房间, 摆放沙发和热茶给来访的民众。 "

"看起来你还喜欢他。 " 莹雪笑道。

"谁喜欢他了? " 刘慧笑道: " 办公室的人恨死他了, 上台后他马上来个规定: 上班时间一律不准出去买菜! 我先前常溜出去买菜买水果。 他这么一搞, 我就死菜了。 "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喊出声来: "我得走了,跟同学约好的去图书馆,有一个Group Project。 "

刘慧刚辞过众人, 方亭就回来了。 露露忙招呼她: "我们特意给你留了条鱼, 青菜也有不少。 "

"算了吧。 " 方亭懒洋洋地说: " 我才不想吃剩菜, 去BAR 台上拿点东西。 "只一会儿, 整个大厅就飞满了她的尖叫: " 我的老天, 海鲜全被黑鬼抢光了! "

"方亭, 现在还在营业, 没一个顾客喜欢你的大喊大叫。 " 魏经理脸都紫了, "都是读过书的人,别左一个黑鬼, 右一个黑鬼, 如果黑人听得懂, 他们完全可以告你, 让你吃不了爬着走。 "

"他们要听得懂中文, 我就爬着走。 " 方亭眼珠子一翻。

"纽约和D.C 的一些中餐馆, 是绝对禁止说'黑鬼'二字, 如果惹上官司谁也不好受! 不说远了, 就说我们隔壁那家墨西哥店, 就是因为有店员对黑人行为不恭, 结果被勒令关门一周。 老板和我都不希望出事故, 希望你能配合。 谢- 谢! " 魏经理头也不回去了厨房。

"有什么好神气的, 不就是一个狗腿子。 " 冲着他的背景, 方亭低声骂道: " 有本事自己开个店。 "

晚餐的出餐是在下午五点。 厨房的师傅要把 BAR 台上的菜全部撤走, 换成晚餐菜。一般来说, 晚餐的质量和种类都比午餐好, 比如有螃蟹腿和烤鸭, 还有日本寿司。 晚餐的价格要比午餐贵两块(午餐价是$4. 99,晚餐价是$6.99)。有些老黑为了占便宜,常常四点半进店, 慢慢吃, 等着晚餐上BAR台。 这样多划算, 只付午餐的钱, 就能吃晚餐的菜。 对此老板也无奈, 只在心里念: 少来几个占便宜的坏鬼。

"三点半到五点半, 是黑鬼出洞的时间。 " 方亭习惯成自然, 改不掉"黑鬼" 二字,她提醒莹雪: "到时候你就会看见, 满屋子黑压压一片, 你不要去理他们, 累了半天也没有钱。 六点半以后, 白鬼会慢慢地来, 你要把全部精力放在白鬼身上,千万不要让黑鬼分散你的体力。 "

方亭说得没有错, 老黑们三五成群, 或拖儿带女, 摇摇摆摆地晃进来了。 他们坐下后, 一会儿要吸管, 一会儿要柠檬, 还要一种特殊的辣椒酱, 嫌BAR台上的辣椒酱油太多, 影响健康; 给了他一大叠餐巾纸, 他依然要双倍。 茶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 冰要装在另一个杯子。 尽管如此挑剔, 莹雪还是满足了他们的要求。还有一个小老黑更绝, 他要三分之一的SPRITE, 三分之一的PEPSI, 再三分之一的LEMONADE , 三种饮料混成一杯。

"你这在干什么? " 方亭在工作间盯着莹雪看, 没搞懂, 她手里有杯饮料, 黄黄绿绿的一堆颜色。 "我就知道黑鬼捣蛋! " 她愤然夺过莹雪的杯子, 随着"呸"的一声, 口水融入了饮料的泡沫。

莹雪不敢接, 方亭扬头冲了出去,饮料递在小老黑的手中, " Enjoy Your Drink (享用你的饮料)。 " 谁也没注意到她嘴角的阴笑。

"老板看见会骂死你。 " 莹雪摇了摇头。

"我是好心劝你, 别管那堆黑鬼, 让他们吃个天翻地覆。 心思落在白鬼上, 你看你看, 那个老白鬼的水喝完了, 快去给他加满, 他是个好客人, 常来的, 每次都给五块。 "

顾客慢慢少了,大家开始忙收工前的Side Work, 比如吸尘, 擦桌椅, 洗酱油瓶,添加糖包和盐包。莹雪把最后一筒茶从厨房提出来, 只觉天地都在动, 一点一点的金星闪来闪去, 她自感不妙, 向墙角靠去。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 方亭尖声叫道, 把她扶在坐椅上。 "快吃点东西, 喝点甜水, 你的活我帮你干。 "

"我其实没有什么。 " 她勉强一笑,知道每个人都累得像头病驴, 她不能让方亭为她再累。

"别担心我。赵伟今晚会来帮我干Side Work。 " 方亭替她倒掉茶筒的旧茶,转过头来, 醒过来似的喊: " 钟纪林哪儿去了, 这是当老公的样吗? 他死到哪儿去了。"

泪水没阻没拦, 猝然泻了出来,她心头蓄积了那么多的伤心、 担忧、 委屈也泻了出来。


(22)

方亭叹了口气, 又开始训人: " 找个这样的老公, 对你不闻不问, 唉! 其实你我差不多, 都是一条藤儿上的苦瓜。 "

赵伟实验室的电话响了。 "方亭, 你不用挂电话提醒我, 我也知道十点钟去金中国帮你干活。 " 一听到老婆尖锐的声音, 赵伟头胀, 像胀出了两头角。 "什么? 要我去找钟纪林, 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

"找个人都不会, 亏你还是人类生命的科学家, 还想拿诺贝尔奖, 蠢! 你不会到计算机系的LAB去查一下吗? 反正今晚我要见人。 "

"要是纪林不愿来餐馆呢? "

"他敢不来?! 你明确告诉他, 他老婆现在累得只剩半口气了, 再不来就只有我帮他收尸。 " 她听见赵伟"啊"了一声, 也不想再解释, "啪"的一声挂掉电话。 口中依然唧哝: " 没用的东西! "

莹雪的情绪已经稳定了。魏经理问她: " 是不是第一天在金中国打工不适应呀, 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你看露露刚来时, 也是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 但历尽金中国的大风大浪, 已练成了刚强不屈的铁姑娘。 凡是从我们金中国出去的, 走遍全美的中餐馆都不怕。 " 魏经理其实挺喜欢莹雪, 虽然她动作不如方亭敏捷, 但她待客人一视同仁, 无论黑白。 哪像方亭, 一见到黑人, 她的那张脸就先黑了。 他们当经理老板的, 又不靠小费为生, 客人当然是多多益善, 才不在乎黑猫和白猫, 只要进店付钱都是好猫。

露露在一旁笑: "你好意思封我铁姑娘? 我在金中国一周只打两天工 , 我要是铁姑娘, 那方亭是什么? "

"她是特殊材料打出来的钢女人。 " 大师傅拿着杯饮料从厨房里摇出来, "我说露露, 可不可以帮个忙。 " 他低下身子, 脸上挤满了讨好的笑。

"你说吧。 " 露露倒也乾脆。

"我昨晚又吃了张罚单, 在Stop Sign没停。 当时深更半夜的,我看跟本没人, 不知条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能不能叫你老公......"

"余师傅, 你怎么就不小心点, 已经第二次了! 露露脸上有些烦, 但仍说: "好吧, 事不过三, 下次我再也不管了! 罚款也好, 涨保险也好, 你自己去搞. "


"多谢露露小姐救命之恩, 我保证下不为例。 谁不知道你有个好老公! " 余师傅喜形于色, 开开心心拍露露的马屁。

"露露的老公是模范老公, " 魏经理笑道: "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 连我家的领导都要求我向托尼同志学习。 "

"什么模范老公, 我心里最清楚, 老美的甜言蜜语......" 她的话断在半空, 她看见餐厅的大门被重重地推开, 气势之大, 还以为来了打劫的匪徒。 是纪林惊慌失措地奔了进来, 后面跟的是赵伟。 他的神色同样慌乱。

看见纪林进来, 莹雪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想支撑着站起来, 可是头比铁还沉,"你还好吗? 莹雪。 " 他扑过去抱起了她。 两个人目光撞在一块,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凄凉和绝望, 像雪地的玻璃渣子。

"你们快回家吧, 让莹雪好好休息。 " 赵伟口齿不清地说。

"回家, 有这么便宜的事? " 方亭冲过去, 倏然立在纪林的眼前, " 这一堆Side Work谁来做? " 她挥了挥手, 命令二人道: " 莹雪, 你现在还不快去吃饭, 累死累活干了一天, 身体垮了谁心疼你! " 她头一歪, " 纪林你呢, 跟我一块儿干你老婆该干的活。 " 她又掉过头去, 朝赵伟轰然喝道: " 你东张西望什么玩意儿,这儿又不是中国, 又没有小姐, 还不快去干我的 Side work ! 先把椅子都放到桌上去, 然后再吸尘, 完了后别忘了擦桌椅, 最后得把所有的酱油瓶都要加满,Duck Sauce 收在钢盘里放回冰箱。"

"莹雪今晚的Side work 是洗 Buffet 的热BAR。 " 方亭领着纪林来到BAR前。 "首先, 我们要把所有装食物的Tray (钢盘)从BAR台上取出来, 像我这样。 "

"好烫! " 纪林的手一碰到钢盘, 像碰到老虎的舌头, 猛地缩了回来。 怎么会不烫, 钢盘下面是沸腾滚流的开水。

"你知道烫啊! 你也够细皮嫩肉了, 你是否想过你那漂亮老婆也会感到烫? " 方亭鼻子哼哼, 扫了他一眼, 扔给他一块毛巾: "用毛巾垫在上面把钢盘拖出来。 " 但是方亭不用毛巾, 她赤着手, 乾脆利麻, 三下五除二, 丁丁当当, 几下搞定了。

"把这些 Tray 叠在一起, 全部抱到厨房去。 然后再回来洗BAR。 " 她吩咐道。

纪林头重脚轻, 从来没被人这样折磨过, 吆喝过, 还不到半小时就大汗淋漓, 气喘吁吁, 但他没有怨言, 他知道这是莹雪的工作, 只得顺从方亭的指手划脚。

"现在我们开始洗BAR, 先用'409' (一种强力洗涤剂)沿着槽边喷, 再用钢刷刷乾净。 不行, 你这样刷不对, 要平行用力, 唉, 这么简单你都不会, 真不知道你怎样编的程序。"

"提两桶水来, 把BAR里的泡沫冲乾净。" 纪林只得听,摇摇晃晃把两桶水提到方亭眼前。 他这一辈子所干的家务事加起来都没有这个晚上多。 BAR 台上的灯, 又热又亮, 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一百年前的黑奴就是这个样子吧, 那种没有尽头的苦和累。

真的没有尽头。 "BAR上的玻璃你没擦干净, 红红的甜酸Sauce 我都看得见。不行,你得喷上Windex, 再用干毛巾用劲擦, 否则老板会把你骂得死去活来。 " 其实老板和经理都没有吭声, 纪林早被她骂得死去活来。

"你现在知道累了吧? 你才干多久, 一个小时。 你老婆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 你回家去仔细想想, 这是不是血汗钱? " 方亭是安心给纪林上课, "现在我们干的仅仅是 Side work , 不用跟死黑鬼打交道, 累的不过是身体, 没有气受。 " 一提起老黑, 方亭咬牙切齿 , 怒火烧弯了眉毛。 前天晚上有对老黑, 也是常来的老油条了, 故意在桌上留了一分钱, 明摆着侮辱她。 她抓过那一分钱就丢过去,还大声嚷嚷: 拿回家去过你的节! 老黑见她恼羞成怒, 一副拼命的样子, 也不敢多言, 只得灰溜溜走了。走了下次还要来, 而且是昂首阔步的来, 这样的老黑方亭见多了。

莹雪心里含酸, 眼里的泪水没有干, 眼前是一个昏花不清的纪林, 她什么时候看清过他, 她只好对他说: "我们回家吧。 "

"别忘了你的工钱。 " 魏经理喊住了她, 把二十块钱的底薪递在莹雪手里。 他安慰她: " 金中国累是累, 你看你一天就挣了一百四。 反正是年轻人, 第二天醒来力气又来了。 " 他看了纪林一眼, 笑道: " 你们夫妻要学会配合, 老公若是一早一晚帮忙干活, 老婆也没有这么累, 你看露露的洋老公都来帮她干。 中国的知识分子就是面子观点重, 其实大家齐心协力挣钱还不是为了一个家。 瞧人家邓小平, 法国留学的时候, 什么脏活儿没干过, 当了伟人后也没忌讳那段打工的经历。 "


本文在2010-7-12 16:31:55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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