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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乔治亚往事(1) 文章时间:2005-08-29(2010-07-12修改)
作  者:孟悟出处:原创浏览3974次,读者评论3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窗外是纵横交错的枯枝, 斜斜地印在黯蓝的夜空, 像一幅疏落有致的剪影, 起风了, 剪影在摇曳, 过去成串的旧事也在眼前摇曳: 第一次见到他, 她还不满十五岁, 在婆婆的家里, 那时婆婆还是自己的班主任。 纪林抱着足球从外面冲进来,一脸的汗水, 满身的污泥, 嘴里直嚷着“我好饿!”回头的一刹那,他长大成人,成了自己的丈夫!
乔治亚往事(1)
文/孟悟
2005年08月29日,星期一

美国《华星报》,2010年第03期(总133期),1月28日出版开始连载


纽约。花旗银行总部办公大楼。 何月打开了一道门, "这是我的办公室。 "

高级金融师何月的办公室。 高莹雪走了进去, 迎面一排丈来高的玻璃窗, 窗外的江光和云色, 高厦和车流, 全都一古脑地抢了过来, 铺开了一轴没有边际的,鲜媚的长画, 越朝前走, 画面越宽深, 深得可以把她吸进去。 遥遥地朝西而望, 可以望见自由女神高举着火炬的背影, 因为隔得太远, 她小得像个拇指姑娘。

莹雪倚窗远眺了一会儿, "这河是不是哈德逊河(Hudson River) ? 河的对岸就是New Jersey (新泽西州)? " 何月笑道: " 对, 我家就在河对岸, 每天都坐渡船(Ferry)来上班。 "莹雪说: "我知道, 华尔街这边寸金寸土, 公寓贵得死人。 "

"如果不是911, 我已经搬到华尔街这边的公寓了。 "何月递给了莹雪一杯咖啡。 然后静声静气讲自己的故事。 911那一天, 她从丹麦出差返回纽约, 飞机飞在半途,才知世贸大楼被炸, 临时改道北飞, 降落在加拿大的机场。何月失了神, 心快滚出了胸膛。 她没有死, 因为她在飞机上。 她当时就职的公司(Morgan Stanley)就在世 贸大楼的74层。

"我的这条命, 如果不是丹麦的公差, 恐怕已经灭了。 但他……"
何月的眼圈泛了红, 勉强一笑: "他本是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人, SEC的办公大楼只是世贸大楼的附属楼, 如果那天他呆在自己的办公室不去找我, 他......"

"他难道不知道你去了丹麦? " 莹雪小心地问。

何月吸了吸气, 抗住自己快走腔的音调: "那段时间我们常吵架, 我搬了出去, 是他的同事告诉我, 那天清晨他去了Morgan Stanley...... "

世事总是无常, 人生过于匆促。 两个人说着叹着, 何月问: "肖云, 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一点没提起她? "

莹雪淡然一笑, 说: " 她嘛, 已经嫁了。"

"我早知道她嫁了。 那时候你们都在乔治亚读书。 "

"都在乔治亚读书。" 莹雪抬了抬眼帘, 面对老友何月, 她有些恍惚,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七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生命中经历的一些事, 也大也小, 沉入了心底, 有了份量, 一直伴随着她, 一直都是那么清澈明晰, 从来就没有年来岁去的痕迹。她口里的咖啡苦得像中药,她说:"肖云她, 又嫁了。"

"又嫁了? "

"嫁给了......" 一根刺插过莹雪的舌尖, 因为痛, 她更要拔出来: "纪林。 "

"纪林不是你老公吗? " 何月一惊, 差点儿推翻了面前的咖啡杯。 "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

眼前似乎刮起一阵风,风里有纷乱斑驳的落叶,每一片落叶都是一个故事,莹雪笑了笑,“一提起乔治亚,你会想起什么? ”

“自然会想起费雯丽的<<飘>> -- Gong with Wind。”

莹雪点了点头,那些随风而去的往事,乔治亚的往事,像风中的落叶,飘远了,又飘来了。


第一部


(1)

飞机滑行在太平洋的上空, 那还是上世纪的九十年代。

美国已经不远了 -- 那个让人魂牵梦系的新大陆, 那个未来的家, 将安在异国他乡。 莹雪倚窗四顾,虚张声势的云, 仰仗了太阳的光和莹蓝的天, 美得令人不安。

她不安地叹了一声气,转过头来,丈夫钟纪林一直在睡。脸背侧着她,眉宇锁成了寒山,寒山后面有什么乱结?

她怎么不明白? 昨天是两人在中国的最后一天。 她说坐飞机很累,今天最好哪儿也别去。他没理她的话,清晨就出了门, 黄昏回家,浑身的潮湿和阴暗,像生病的人。

"你去了她的墓地。" 莹雪想说却不能说。她的墓地, 沁骨的疼痛和凄寒, 寒得五脏也硬了 。 人虽然走了, 气息还在, 沉得久了, 洗都洗不乾净。 可是莹雪爱他。

她暗恋过纪林。 纪林的母亲 -- 王老师 -- 她中学的班主任, 师生关系特殊。 哥哥高帆出了事, 居然在毕业前夕打群架! 是王老师救了他们一家。 高帆逢凶化吉, 顺利拿了毕业证。 王老师的丈夫是市教育局的局长。 两年后的高考, 莹雪去了北京, 那是一所重点大学, 专业是国际金融。 大学期间, 她一直与王老师通信。 她大二的时候, 王老师的丈夫成了副市长。 她信里告诉莹雪, 别担心分配。 冠冕堂皇的言辞后面闪过几分暧昧的光。 王老师的儿子 -- 钟纪林, 她早就见过, 留了意, 心头便生出了几分爱慕和思念。

她怀着一份少女的梦幻走在大街上。 远远地, 看见一对情侣走过来。 他们的头顶是碧影参差的梧桐树, 闪烁的阳光, 星星点点, 从绿叶间洒漏下来, 若细碎的琴音, 还没落地, 就融入了他们亲密的低语。 走近了, 她看清了, 却怔住了。

"来, 莹雪, 给你介绍一下, 我的女朋友, 玉如。 "

她朝思暮念的他, 原来早有了自己的她! 他柔媚温柔的玉如, 清丽出尘的仙子。她眼前一阵花, 六月的阳光刹那间成了十二月的雪光。

阴差阳错, 她还是嫁给了他! 是他正式合法的妻。

玉如先天性心脏病, 红颜命薄。 否则王老师再怎么作梗, 也是无能为力。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痴情的男人 -- 她的丈夫, 可这份痴情不是给她的。

阳光透过云层,细细碎碎地洒进机舱,纪林的唇边绽开了一个笑。

莹雪心的忽然明朗了,“我们快到了。”她忍不住推他。


“闹什么闹,还有一小时!”他又闭上了眼, 像一头冬眠的熊。

她只好对熊说: “等开学了, 你要当TA(学生助教), 你看你的英文……”

熊醒了,是吓醒的。 一间陌生刺亮的教室, 一大群黑的白的棕的学生, 他要用另一种语言为他们传道授惑解业。 他的心空了, 因为没有底。 他没有参加过ETS的TSE (口语考试)。 大多数情况下, 申请TA助教)类的奖学金必须要考TSE。

她垂下眼帘, 把担心沉在心底。 在国内她曾对他说: “我陪你练口语吧。” 他摇头。 因为心头的痛, 他的魂收不回来。

从飞机上往下看, 没有尽头的, 青幽的群山, 像起伏的海波, 一直蔓延到蓝澄澄的天际。 莹雪心想: " 这就是乔治亚了。 "

飞机落在了乔治亚, 人和心也落在了乔治亚。

"就把乔治亚当作我们的第二故乡。 " 肖云甜脆脆的嗓音, 像刚出炉的饼乾。 她像蜻蜓飞了过来, 一只手拥住莹雪的肩膀, 一只手在空中舞。 话一滚出来,便煞也煞不下: " 还记不记得那年毕业? 我送你去北京火车站, 火车远了我还在想, 真的分别了吗? 什么时候还能重逢? 山不转水转, 我们又转在了一堆。 "

"你这是什么新潮的搭配? " 莹雪扯了扯她身上的毛衣, 毛衣艳得像红太阳, 裤子却是韭菜绿, 肖云说: "人在美国, 没人笑你的。 " 大学时代的肖云可爱讲究了,口红, 胭脂, 眼线笔, 一笔一划都马虎不得。 发型变来换去, 一双高跟鞋"啼踏啼踏", 老远的就响个不停, 莹雪当时笑她: "你若再高过十公分, 就该去T型台上晃了。 "

“这美国害人啊! 人不人鬼不鬼的, 谁说美国读书轻松?没完没了的考试和作业,再遇上一个教授捣蛋, 其他的几门课也跟着陪葬吧。”

她歪起脖子,绕了纪林半圈道:“不错啊,一表人才, 不过呢,你可得好好待老婆,这是美国!男多女少,随时要有危机感啊。”

纪林"嗤"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甩出来, “那就听天由命吧。”

“哟, 自我感觉这么好?”肖云还想撮弄,莹雪掐了她的腰,只好收住舌头, 心头咕哝:“ 莹雪这么怕老公?”

肖云用钥匙发动了引擎。“这部小破车, 90年的丰田。只要不给我添乱我就喊它哥哥。”

他们聊着,很快说到了 Greenwood -- 被肖云称作第二故乡的地方。 三十多万人口,不大不小的一座城。 地处南方, 冬天难得下一场雪。 等到春风一吹, 百花便醒了, 揉了揉眼睛, 咕噜咕噜地开个不停, 红的桃花, 粉的樱花, 高高的玉兰花树, 一树比一树的热闹, 色彩的浪漫和狂欢。 驾车慢行在大街小巷, 好比泛舟游过花海。 一阵风吹过, 花瓣儿如雨, 红的白的金黄的, 扑簌簌地直往下落,乱花迷了眼, 驾车人只好打开雨刷。 花粉儿更是铺天盖地, 随风四处迷漫。

莹雪说: "真美! "

"什么美? 惨啊, 患上了花粉过敏, 给谁臭美去? " 肖云摇摇头, 吸了吸鼻子,好像已经花粉过敏, "药店里一般都有治花粉的特效药。 刚来美国的头一年, 一般不会花粉过敏, 过上个两三年状况就出来了。 就说我哥吧, 每年春天开花, 他脸上也跟着开花 ,一串串的红疙瘩花儿, 可怜疯了。我嫂子心疼死了, 想把后院的松树统统斩了。 "

"什么? " 莹雪和纪林异口同问。

"松树的花粉是罪魁祸首。 " 肖云说: "但是我哥坚决反对, 他说在国内就恨滥砍滥伐。 再说了, 那几十棵松树要统统灭光, 至少也得花几千美元的人工费。 " 肖云笑了笑, "这儿的夏天特热, 又长, 最美的季节是秋天。 " 秋天层林尽染,城市像化了浓妆, 比在春天时更多了份妩媚和妖艳。

肖云的车停在一栋青灰色的房子前。 四周林影沉荫, 时不时有小松鼠从眼前一跳而过。但房子可不敢恭维,墙上生了霉点, 阴黄阴黄的, 像老脸上的花癣。打开大门, 一股湿漉漉的霉气扑面而来, 像有阴森的故事。 莹雪心想, 干吗不把窗帘拉开? 纪林顺手推开厨房的门, 门外是后院, 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树下, 野草绿的绿, 黄的黄, 乱七八糟地挤在一堆, 四周绕了一圈简陋的钢丝栅栏。

“我是替你们节约。刚来嘛,什么都省省。”肖云笑着看纪林:“我早知道你爸是个清官。上学期我们这儿有个女孩子,她老爸是东北的一个。。。。。。什么什么犄角旮旯儿的市长,那个地儿我压根儿都没听过,没听过又怎么了,人家一来就住高级公寓,一来就买好车,从来不打工,每个夏天都飞回老家看爹妈。你们说,他老爸要是不贪,鬼都成了菩萨!不过,清官也好, 贪官也好, 都是希望孩子能到美国吧?”

纪林眼睛望在别处, “我并不是非要出来。”

"那干吗还考托福GRE ? " 肖云笑问。

“还是上楼看卧室吧。”莹雪岔开了肖云。

卧室的门开了。 房间窗户很大, 阳光从百叶窗流进来。 床和书柜都是雪白明亮的。

"怎么样, 还凑合过得去吧。 " 肖云莞尔一笑:“家具都是教会送的。美国的教会真是雷锋,服务都是免费的,免费的午餐晚餐,还有免费为你补习英语。小文和小李刚来时常跑教堂。”

小文和小李两口子也住在这栋房子里。肖云说:“先打一个预防针,这两口子天天都在吵,深更半夜常吊嗓子。”

纪林说:“有什么好吵? 当初干吗要结婚?”

莹雪瞟了他一眼, 他从来不与她吵。 其实吵架也是种交流,如果彼此还有语言。


她问肖云:“你说那教授捣蛋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老东西啊, 提他就烦, 有一次上课,他东扯西拉,说中国往美国搞倾销, 用廉价的产品占领市场,卖来卖去, 其实全都是垃圾,还自鸣得意。我火了,站起来就说:美国既然知道是垃圾, 为什么还要买,买了就甭报怨! 美国喜欢垃圾,需要垃圾, 中国生产垃圾, 出口垃圾, 这是两相情愿的事啊! 就这么的, 我把他给得罪了,上周有个Paper 我费了牛一样的劲, 他故意给我个89, 90 才是A。”

"这老头子是在装怪, 但你大炮放得过响, 最后聋了自己的耳朵。 倒霉是你的分数。 " 莹雪说: “做点实惠的, 送几件礼物给他, 只要他收了, 手就硬不起来。

“给这个老不死的犹太鬼送礼? ”

“人之常情,谁会打送礼的人?”莹雪笑道, 打开箱子 , 什么泥人、贝雕、檀香扇, 琳琳琅琅一大片, 在肖云眼前开了一个展览柜。

" 给他这个贝雕, 他也配? 他这个垃圾。 " 肖云顺手抓起一张京剧脸谱, “这个还凑合。”

“千万别,”莹雪忙说:“那是从地摊上买的, 两块钱的垃圾货。”

“正好垃圾配垃圾。 ”

夕阳熔金, 金灿灿的光流过大街小巷, 也流过一家韩国餐馆。 肖云说:“这家餐馆味道很好, 消费的大都是美国学生, 也有几张亚洲面孔。不是韩国日本人, 就是台湾香港人。大陆学生就是有钱,也不会来这儿铺张的, 大多数人都在拼命攒钱。有的丈夫读Ph.D, 妻子在餐馆打长工, 丈夫五年后拿到学位, 老婆存的现金可以买一栋房子。你们现在的房东方亭, 她厉害, 是个职业打手,据说早晨下的飞机,下午就去餐馆打工找钱了。”

“小心你的头发, 它也饿得想吃泡菜。”莹雪笑道, 顺手替她把一绺子头发挽到耳后, “你怎么披头散发的, 也不好好梳一下。”

“你甭说我, 等你上了学恐怕比我还糟。”肖云笑道: “你没事的时候去学校瞧瞧,中国女学生都像我这样披头散发, 功课紧, 没时间打理呗, 头发长了, 大家互相绞, 节约钱嘛, 就是这个理。 有人舌头毒, 说这是大陆女生的统一发型, 嗨,管他怎么说。没办法呀,去理发店至少也得十刀, 还不算小费。”

“那男的是什么发型?”

“男的就五花八门了。”肖云憋不住笑: “男的发型大都是他们老婆鼓捣出来的,什么造型都有, 有的短得出奇, 像刚从监狱逃出来的. 有的一处低一处高, 像山羊啃的草, 还有个叫小魏的老婆实在没耐心, 心一横,乾脆给她老公剃个光头,说这样最省事! 还能节约香波。 ”三个人笑成一片,引得旁人直朝他们望。

席间莹雪问起打工的事,肖云说现在中餐馆在美国遍地开花, 不愁找不到工打。 她回头看纪林, " 你舍得让你老婆去餐馆受气。 "

纪林说: "我不干涉她。 "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 公路上的小车和大集装箱车,它们开向远方, 远方是绵延郁黑的森林。


(2)


武华是肖云的表哥。肖云刚来美国一直住在表哥家。 肖云的爷爷奶奶也是武华的外公外婆。 肖云三四岁的光景, 父母为离婚打得个鸡飞狗跳, 把小肖云吓得直往床下躲。 爷爷奶奶一脚踢开了门, 指着父母的鼻子痛骂: "你们两个打死了, 我都不想管, 吓坏了我的云儿, 我饶哪一个。 "

父母离了婚, 各自有了新家庭, 添了新人口。肖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从小爱同胡同里的男孩子玩闹, 今天爬树, 明天上房, 后天又去偷人家后院种的葡萄, 在每家的门上画怪物。 老两口可怜她没爹没娘, 也不吵她, 她就越发蹦到天上去了。

武华读的北大, 每个周末都来看外公外婆。 那时候小肖云才七八岁, 活泼可爱,常缠着武华给她讲鬼故事。 武华毕业通过考试, 搭上了那个年代最早公派留学的船。 光阴去似飞, 当他再回北京, 昨天那个一颠一跑的小女孩, 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那时她为一个人受了点磨, 整日灰头灰脸, 甚至还起了出家的心。

"年纪青青的, 一大把的机会。 " 武华说: " 振作起来, 把托福考了, 我帮你联系去美国! "

到了美国的肖云, 在商学院的会计系拿到半奖。 在教授手下改作业, 一周十五小时。 收入得扣除学费, 留下来的只有200美元一个月,200美元连房租都不够。武华本想让让她住在自己家里, 衣食无忧, 一心只读圣闲书。

但他毕竟是有家的人。 妻子汪容爱静, 一开始就不高兴:亲戚住几天还行, 哪有长居的? 再说了,你平时在家又喜欢裸奔,来一个外人不是坏了你的规律? 武华说,这算什么,肖云在家我当然会注意衣着的。

最后汪容让了步,她没有工作,钱毕竟是丈夫挣的。但是不到一个月, 肖云就决定搬家。 她是个明白人, 她不想让武华左右为难。

"我真的想搬到秋谷(Autumn valley ), " 肖云说。 秋谷是学校已婚研究生宿舍区, 有很多的中国人,还有几分中国特色。

"等过了这学期再说吧。 " 见肖云执意要走,汪容反涩了嘴。

"别担心我,我可以去‘金中国’打工。 " 肖云私下宽慰武华: " 金中国是全市最大的自助餐馆(buffet), 生意好得起火。 小费也特好,肖云的朋友章露露就在里面打工, 干一天加底薪能挣100多美元。

武华还是担心,"搬到秋谷去,房租生活费够吗?"

"当然够了, 至少我有学校的资助。 " 肖云的声音快如风: "你没见章露露她要自己缴学费, 整个暑假都在餐馆, 不敢选课。 "

武华只好由她去了。 他帮她买了一部车,没有让妻子知道。 他朋友的公司正好要卖一部旧丰田。 因为是公车, 开车人不是很爱惜, Mileage 特高, 又出了一次车祸, 单位烦了, 乾脆低价卖了!

风呼辘辘从车窗外灌进来, 像一头张牙舞爪隐形的龙。肖云满心是喜, 她喜欢强风扑脸,那种汹汹的刺激。 她想起那一年坐在住男朋友的摩托车上,她抱住他的腰,车在风里狂飙。

她开车找到章露露, 要她帮忙介绍到金中国。 露露说:“金中国现在不缺人, 我知半江楼到处在找人。 "

"半江楼那个肥婆啊? "

"半江楼"是一家高档粤菜店, 肖云刚去, 菜单一点不熟, 动作当然慢。 老板娘肥婆, 摇着肥如母牛的身子, 一路追着肖云, 从大厅骂到厨房。 一会儿是客人的茶喝完了, 你怎么没去添加; 一会儿是客人点的红葡萄酒, 你怎么拿成了白葡萄酒, 一会儿是厨房的菜都好了, 你鬼影子又到哪儿晃去了-- 肖云明明是忙着给另一桌的客人添酒。

“你......你居然还有时间喝水, 我当你是坐办公楼的啊?”

肖云口干舌燥, 脸一阵红一阵白, 心一紧张, 帐又算错了, 肥婆趁机冷笑道: " 还读财务的研究生呢, 加减法都不会, 我没读过书, 脑子都比你清楚。 " 肖云咬着唇, 只恨不得把托盘上的一碗酸辣汤朝她脸上泼去。

"哟, 干吗这个眼神看我? " 肥婆撇了撇嘴: "我告诉你, 我这是点餐店, 高档! 学起来要用心, 一套一套都得按程序上菜, 比不得你们大陆人开的 Buffet (自助餐), 喂猪的Buffet 店, 可以随便乱来! "

"这头披着人皮的肥母狗, 我受不了, 不干了! " 在学校见了露露, 肖云浑身是烟, 把"Financial Policy Management" 的笔记圈成一个圆筒, 打在课桌上, "看着吧, 迟早会有人会修理她的。 "

露露把Financial计算器(一种财务特用的计算器)从书包里拿出来, 轻声安慰她: "看在绿票子的份上, 别理会肥婆的变态。 "

"别再提那变态。 " 肖云一手翻笔记, 一手按计算器, 叹道: "我昨儿真是气得发疯, 连这道题的Future Value(未来值)都不知道怎么算了。 " 她又抬头笑道: "我生什么气, 我的Future Value绝对比肥婆高。 "

(3)

莹雪和纪林回了家, 只见客厅雪亮, 一对小夫妻正在厨房叮叮咚咚。 男的个子不高, 偏瘦, 拿着勺炒菜, 有气无力的样子; 女孩却很高大, 短头发, 一脸的精明干练, 她切菜的速度很快, 嗑嚓嗑嚓, 响个不停。 莹雪没有猜错, 他们正是小文和小李。 小李转过头来, 一张瓜黄的脸, 眉毛苦成了八字, 他说: "我们也在等秋谷的空房。 "

"秋谷现在是中国谷。 " 小文看了眼莹雪, 手中的菜刀依然嗑嚓嗑嚓很有威力, "反正是张家吵架, 李家离婚, 第二天全体中国人民都知道了。 谁谁两口子打得鼻子都歪了, 谁谁下了第三胎还是个母的, 谁谁床上没有反应, 老公只好到街上买野鸡啃。"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文收了声。 一个清瘦的男人走下来, 主动与纪林握手," 我叫赵伟, 在生物系, 我早听肖云讲你们要来。 她急得不行, 一个月前就开始找房子,又去教会联系家具, 还邀了一帮男生帮她抬家俱。 "

"这儿的小伙子谁不对肖云献殷勤, 换个人试一试, 你喊得动?" 小文冷笑一声: " 我听人说, 她故意装疯卖傻谁也不想固定, 象猫一样玩弄着这一群老鼠。 "

"肖云单身又可爱, 也难怪招人喜欢。 " 赵伟笑道。

"可爱? " 小文的声音像仙人球: "你这话可别让你老婆听见, 小心她打工回来撕烂你的这嘴。 "

"看看这些女人,都是些什么人" 小李吐了吐气, 他看起来很累很虚, 像个快要融化的雪人。

"女人怎么了? " 小文鼻子一哼, 眼皮半抬, "辛辛苦苦打工撑起一个家, 最后还遭人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的心思, 恨不得摇身一变, 成了单身, 碰见像肖云这样的单身, 就油头粉面去唱一出桃花戏。 不过呢, 肚皮子饿了, 身子骨痒了, 又赖皮厚脸地爬回家了, 像一头公狗。 " 小文使了劲, 菜刀一剁一剁地乱响, 像隆隆的鼓声, 声势浩大地配合她的高音: "男人浑身都是贱! "

莹雪听得耳朵辣。 小文在国内曾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怎么看也不该像个怨妇。 回了自己的房间, 纪林和她都疲惫不堪, 头一靠枕便晕乎乎地入了梦。 梦里怎么有"哗哗啦啦"的水声和人声?

赵伟的老婆回家了。 今晚打工的小费不好, 她的脚步很重, 咚咚地踩在老旧的木板地上, 像闷雷。 她愤怒地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哗啦啦地响。 她敞开冰箱, 发现有人动了她牛奶的位置, 她更气了, 明知房内已经有人入睡, 但就是压不住自己炮一样的嗓音:

"我今晚霉得长了蛆! "

"小声点, " 赵伟说: "小费还过得去吧? "

"一大群黑鬼打我的铁, 吃得满桌满地的鸡翅膀都飞起来了, 一分钱没有。 这群死鬼,臭鬼,烂鬼, 下辈子投胎再变黑猪吧! "

黑暗中的莹雪听得一清二楚。 想那黑人在两百多年前, 从非洲大陆强装入船, 如牲口一般, 卖到美国当黑奴, 世世代代, 血泪流成了江, 饱受欺压和歧视。 两百多年过去了, 并未彻底翻身, 这到底是怎么了?

"黑鬼就这德性, 方亭, 想开点。 " 赵伟声音压得很低。

"我可以不跟黑鬼计较, 但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 方亭突然痛哭起来。 哭声轰轰烈烈, 纪林也醒了。

"我在美国三年了, 一直在餐馆侍候死黑鬼。你读你的Ph.D, 没问题, 两年后能找到工作吗? 我真不想活了!"

“Lowery 的那个实验确实离不开我。 "

"就你好心, 还在考虑导师。 " 方亭的声音像冰针, "赵伟, 你如果再不换专业, 我就准备换老公! "

黑暗中的莹雪和纪林听得心惊肉跳, 禁不住抽搐了一下。 两个人的身子碰在一起,莹雪顺势靠近了他, 她感到他抱她的力度 -- 他不像往常那样敷衍她 -- 这个时候了, 他们谁又离得了谁?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天蓝得发紫, 金澄澄的阳光抚摸过一片橡树林, 满地浓重而婆娑的树影子。 肖云的车似乎开进了一轴铺开的油画。 "莹雪, 前面那栋就是我哥的房子。 "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房, 房中一对巍峨的大圆柱, 雪白照眼, 与赭色的红砖强烈地呼应, 雄赳赳地烘托出一派醒目的气势。房前是一片宽敞的草坪, , 春天开花的狗木树, 秋天红叶的枫树, 常青的松树, 排得疏落有致。 武华夫妇没有小孩, 汪容曾怀过孕, 那时候武华还没毕业,前途渺茫, 两个人放弃了这个孩子。最后捱到事业有成了,孩子却不来了。 两个人也不急, 上帝自有他的安排。

牛肉的香味,越来越浓, 在厨房里飘荡起伏。 汪容一边切菜一边说: "莹雪, 你是客人, 不好意思让你忙了这么久。 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肖云就......" 汪容打住了, 话峰一转: "你爸妈都还好吧?

钢勺子没有拿稳, 跌进了汤里, 莹雪胸口一阵巨痛, 眼泪也差点儿掉下来, 她仰了仰面, 天花板亮得刺眼, "还......还好吧。 "

两盒包装精美的西湖龙井茶尖,是莹雪给武华的礼物。她早听肖云讲过, 武华对饮茶很讲究 -- 春天喝花茶, 夏天喝绿茶, 秋天喝乌龙茶, 冬天喝红茶。 唯恐失去茶的原味, 他平时爱用紫砂壶沏茶。 送给汪容的是一条真丝大围巾, 光润温柔, 像水一样滑过肌肤, 夜蓝色的底子, 红梅疏影横斜, 忍不住嗅嗅鼻子, 似乎还能闻到一股子的梅香, "一看就是苏绣, 绣得像活的, 我去年在旧金山中国城买的哪能同这个比。 " 汪容的家在苏州, 她睹物思乡, 对莹雪也生出一种亲近。

吃饭的时候, 武华发现纪林的话很少, 几乎像在挤牙膏,问一句才答一句。 "纪林, 就你目前的领域, 毕业在美国不好找工作, 你想不想改变? " 。

"如果要变, 就往化工方向靠。 " 纪林说。

"反正都是变, 还不如变到计算机系去, 就算学化工, 找到工作的中国人也寥寥无几。 " 肖云是直心眼儿, "你别看学化工的工资高, 八万九万的拿得很爽, 但是这样的运气有几个人撞得了。 "

"肖云说得也有道理。 " 汪容接过话: " 这年头, 是全国人民学计算机。 我上个星期天在教会碰到一个女孩子, 本是学Bible (圣经)的, 也在计算机系里选课。看她从圣经跳到计算机, 上帝也要佩服。"

纪林皱起了眉, 筷子夹起一片肉又掉了下来, 莹雪看了他一眼, 又望了眼众人,什么也没说。

"中国人嘛, 什么来钱学什么, 现在是大式所趋, 人人都在学编程。 这轰轰烈烈的阵式, 让我想起当年的'工业学大庆, 农业学大寨' 。" 武华笑道。

"可惜我生迟了。 没赶上当年的好时光。 " 肖云嘻嘻地笑起来。

"你倒是生在了好年代。 " 汪容瞥了肖云一眼, "什么都没耽误, 大学一毕业就来美国读书, 我们才是老了。 "

肖云说: "你甭老说你老, 老什么老, 人在美国, 五六十岁都可以念大学, 我们班上有个老美, 看样子快五十多了, 她说她明年毕业后准备重新找份工。 "

汪容说: " 中国人也有不服老的, 说谁谁都五十几了, 来了美国也学编程。 对了, 是张伟告诉我的, 是他同学的老爸。 "

武华笑道: " 你说的那个张伟, 是在地质系读Ph。D吧? 做实验做了一半, 溜出去听计算机野课, 回来被他老板抓住。 老板说你不用狡辩, 也不用编故事, 我很清楚你去哪儿了, 你们中国人很聪明, 你去外边上课, 我来给你付工资。 ”

众人都笑了,只有纪林没笑。莹雪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窗外,窗外有几处昏黄的灯,像磕睡人的眼。

夜深了。 莹雪坐在床边, 从方格子的窗玻璃望出去, 银蓝色的夜空, 有半轮月亮, 挂在疏疏落落的树隙里, 像透明晶亮的画。

"纪林...... "她欲言又止。

"明说吧, " 纪林坐在沙发上, 翘起二郎腿, " 你也想劝我改专业? 你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呢? "

"你会有什么感受? " 话压在舌头底下, 莹雪没有吐出来。 她低首默然, 为什么他要和她对着干? 他们是夫妻啊, 有什么不可以好好商量, 如果是玉如......莹雪咬住自己的舌尖, 感到一团影子罩在自己的眼前。 漆黑深沉, 睁眼也是黑, 像夜在挣扎, 挣扎的后面是黎明吗?

黎明中的校园, 太阳还在云层里, 雾气仍浓, 混混沌沌的曙色里, 远处雪青色的树林, 落光了叶, 横斜参差, 恍眼一望, 竟如玉刻冰雕。 学校第一班 Shuttle (校园BUS), 摇摇晃晃开过来, 载的大都是勤奋早起的学生。

"你, 你是中国人吧? "

车内一个低柔的女性声音, 带着几分南方口音。 莹雪转过头, 友好地冲她一笑: "我前几天才来的美国。 "

"难怪从没见过你。 " 女孩便自我介绍: "我叫魏兰, 但大家都叫我小魏。 "

莹雪想起肖云曾经提过她的名字, 还有她的先生, 是学生会的陆主席, 不由得认真看了看她, 她的皮肤白而嫩, 有那种吹弹欲破的透明质地, 圆圆的脸蛋如十五的满月, 双眼虽然不大却是浑圆的, 整个脸柔和得没有一点轮廓, 反而更招人疼爱了。

小魏也要去图书馆, 莹雪正好跟她作伴。 两个人说来话去, 言语投机。她告诉莹雪, 她的老公小陆可聪明了, 在中学就拿过奥林匹克化学奖牌, 本科读的中科大,还在不少有名的杂志上发表过论文。 又能怎样? 如今形式逼人啊 。 化学早不如前几年吃香。 两人又谈到入学,得知莹雪GRE都考了, 小魏扬眉瞪眼: "多少分? 什么? 2200? "

小魏轻哼一笑, 她那么崇拜的老公才考了2100, 但她没有吭声。 等下了电梯, 她才轻轻说: "莹雪你刚来, 很多事情不知道, 这儿有些中国人可怪了, 最爱吹嘘自己, 乱报GRE托福分数还在其次, 有的人, 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却说好多个Offer 等他, 他都挑得眼花; 还有的人乱报年薪, 明明只有三万, 却敢五万六万地乱喊。 去年有个MBA的毕业生, 好不容易在一家大公司找到工作,说有七万的年薪, 大夥儿也信了, 你知道我和我老公为什么不信? "

"是不是他每次都报错了数。 " 莹雪笑道。

"那倒不是。 " 小魏鼻子哼了一声: "我老公导师的儿子, 同他一起MBA毕业进的这家公司, 年薪才四万多一点。 老中和老美会差这么远? 你想一想, 是不是太荒谬? 他以为他在打麻将, 可以六万七万八万的乱叫。 "

老美也敢公开报自己的年薪? 莹雪正要发问, 只听背后传来一男一女脆亮的声音: "小魏, 这么早就跑图书馆用功了? "

"原来是郭靖黄蓉二位大侠。 " 小魏站起来笑道, 又对莹雪说: "这两个人的名字啊, 你一定会终身铭记 -- 郭靖和黄蓉。 "

这"黄容" 可不是那"黄蓉"。 男的虽然姓郭, 但也不叫"郭 靖", 叫郭青。 可是他娶了黄容, 大家反而不叫他"郭青"叫他"郭靖"了。 知道郭靖和黄蓉怎么相会的吗? 黄容年轻可爱, 大学刚毕业还没有去单位报到, 就被回国相亲的"郭靖"一眼挑中。 来了美国后,也曾在"金中国"同小魏和方亭她们一起打过工。

"我再也不打工了, 马上就入学, 商学院的MBA。 " 难怪她今天满脸的笑。

"好啊, 恭喜你, 读出来又是一个七万多。 "

莹雪捕到了小魏的讥讽, 黄蓉却浑然不觉, 她笑道: " 七万八万我从没奢望过,只要毕业后有份工作, 这个家嘛, 主要还得靠郭大侠给撑着。 "

郭大侠已经拿到了一家大公司的 Offer 。 他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得意: " 我从事病毒研究近十年, 为了拿到环保卡(绿卡), 在医学院当龟孙子。 "

"别谦虚了, 我知道你当的是博士后。 " 莹雪说。

"博士后, 什么叫博士后啊? 回国骗人还差不多。 这儿的廉价劳动力, 重体力工人, 喂不完的细菌, 伺候不完的白大爷(白老鼠), 切! "

"人家国内还是拜你的博士后, " 小魏笑道: "你若回国, 让报纸电视台给你宣传宣传, 美国的细胞国王回来了, 放弃高薪和别墅, 毅然回到祖国的怀抱。 "

" 什么细胞国王? 还白鼠王子呢。 " 郭大侠大笑: "我暂时还不想回国行骗。 我绿卡到手不到半年, 参加一个为期五个月的计算机强化培训, 这不, 马上就拿到一个 Offer , 年薪五万, 多快好省! "

夕阳把树影歪歪斜斜印在灰白的墙壁上, 也时不时印在方亭和莹雪的脸上。 金晃晃的直耀眼。 "我操你的老娘! " 方亭骂着夕阳, 走过去把百叶窗帘哗的一声拉下来, 阳光挡在了外面, 厨房也晦暗了不少。 "我说, 莹雪, 你老公那个破专业得改。 "

"他喜欢什么就读什么, 只要他爱。 " 莹雪低头回应, 边说边把油倒进锅里。 方亭是好心, 但她的话太硬, 像石头。 同样的意思, 说出来的话远不如小魏温柔润滑。

"那怎么行! " 方亭正在切菜, 把菜刀往菜板上一剁, "他刚来懂个屁, 男人毕业后没有工作还不如当鸭子的体面。 "

方亭这个女人, 豪爽痛快, 似乎很有主见, 但是脾气太躁, 一点就爆。 最初住在秋谷, 跟秋谷厉害的女人都过了招, 被人封为"秋谷第一泼妇"。 但是赵伟脾气很好, 人缘极佳, 对老婆的惹事生非, 也是无奈。 为了躲避事端, 他们搬出秋谷,迁进这栋旧房子, 当了二房东。 赵伟很满意,房子离生物系大楼很近。方亭也满意, 学校每年都有中国新生, 她不愁空房赔钱。

方亭问莹雪:“黄容下学期就读MBA了, 你知道不知道? 她老公郭靖改学了计算机,马上就找到了工作。 "

“那又怎么了?” 莹雪笑了笑,“你也可以上学呀。 ”赵伟全额奖学金不低,方亭打长工这些年, 两人人省吃俭用, 存款至少也过了十万。

"我要是能上学, 也去读编程了。 " 方亭的眼睛一亮又一暗, 像风中的蜡烛, " 我在国内学的马列主义,在大学教政治。 算了算了, 人都老了, 还学什么学!只求老公快点工作,把儿子接来, 买一栋房子, 前院养花, 后院种菜, 我就满足了。 但是他抱着他的破专业不转, 我还得受难。 "

"赵伟拿到Ph.D, 或许能在大学当Faculty(正式教授) 。 "

"做什么春梦! " 方亭打断莹雪: "赵伟有个同学, 还是什么 Harvard (哈佛)的 Ph.D,又在 Yale (耶鲁)赖了几年博士后, 大老远的跑来我们学校想申请教授。 我早就说了 他是在浪费汽油! "


那已是圣诞前夕, 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 美国人家的房前院后,张灯结彩, 一闪一烁的满天星, 像圣诞夜里兴奋的眼睛。

"什么鬼节, 圣诞节, 人家的节日, 看老美瞎折腾, " 方亭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这儿的春节也无聊透了, 就是陆主席领导的那帮人装神弄鬼的瞎闹, 第二天还不是上学的上学, 打工的打工。 各忙各的。 这猪狗不如的日子! "

门忽然开了, 是赵伟吗? 进来的却是纪林, 他的脸色不好, 昏黄黄的。 吃完晚饭, 他浑身无力躺在床上, 觉得自己像一片枯干的叶子。 莹雪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确实有些烫,便找了些抗菌之类的药让他服了。 纪林晕沉沉地睡去,他熟睡的脸, 安静得像婴儿。

窗外是纵横交错的枯枝, 斜斜地印在黯蓝的夜空, 像一幅疏落有致的剪影, 起风了, 剪影在摇曳, 过去成串的旧事也在眼前摇曳: 第一次见到他, 她还不满十五岁, 在婆婆的家里, 那时婆婆还是自己的班主任。 纪林抱着足球从外面冲进来,一脸的汗水, 满身的污泥, 嘴里直嚷着"我好饿!" 回头的一刹那,他长大成人,成了自己的丈夫!

"我的丈夫, 纪林。 " 莹雪痴痴望着他的脸, 内心愁肠百结。 那些阴暗而错综的往事, 像蜘蛛结的网, 风吹破了, 还挂在那儿。 她的哥哥高帆杀人了! 不为别人, 为的竟然是纪林的妹妹-- 纪美。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冤家是怎样缠成的一对。

莹雪的哥哥因为做时装生意发了财, 常去夜总会泡泡玩玩。 纪美呢, 放着爹妈给她安排好的银行工作不干, 偏偏要去夜总会当模特儿。她和高帆眉来眼去, 两下子就勾兑上了。 有天晚上, 一个小混混故意搅纪美的场子, 高帆英雄救美冲了出来, 没想到出手两拳就把对方打进了阎王殿。 恶讯传回了家, 莹雪的父亲气得一口气接不上来, 母亲神恍气乱,根本就忘了烧得正旺的鸡汤。 汤沸腾着,滚滚而出,浇灭了天然气灶上的火焰。

莹雪从香港出差归来, 头顶的天空一下垮了, 她哪能想到与父母已是阴阳相隔! 是王老师救了她, 让她搬进了自己的家, 并且为高帆的案子奔波, 哥哥高帆才保住了命。 她神色恍惚地住进了王老师的家, 那些日子, 她发现纪林跟她一样神色恍惚。 过了很久, 纪林才告诉她, 他和她一样,都失去了世上最亲的人, 他每天都像在梦里。

"他现在还在梦里吗? 他的梦中会有谁? " 莹雪怕想又在想。 思绪像出了笼的一群鸽子, 飞远了, 又飞回来了, 变成了一团模糊暗黄的影子, 向她飘来, 越来越近, 是个女人的轮廓。她一惊, 醒了, 睁大双眼, 雪白的灯和墙壁, 证明了清亮的现实。 纪林也醒了过来, 像个虚弱的孩子。 莹雪轻言细语问他, 他忽然脸色苍白, 神志不清, 莹雪怕了, 转身朝楼下的电话奔去。

方亭夫妇正在吃饭, 看莹雪惶遽失措的样, 还当纪林上了吊。

"快! 我要打 911......" 她顾不得解释, 抓起电话就开始打。

方亭反应过来后, 劈手夺过她的电话, "现在还没开学, 你们都没买保险, 知道美国医院的账单有多疯吗? 秋谷有的是医生, 从协和到上医, 不比老美的差。 我马上开车去秋谷。"

"我要打。 "莹雪声音着了魔。 死拉方亭的袖子, 电话终于抢到了她手里。

救护车呼啸而来。 纪林看了急诊, 没什么大病, 只是水土不服再加伤风感冒。 在医院输了液, 基本上也就痊愈了。 因为没有保险, 他们付了三千美元。


(4)

"年纪青青的,会生什么毛病? "

房子里的暖气开得过足, 热烘烘的让人出不了气。 方亭挽着衣袖, 在客厅中央一横, 象在教训龟孙子:

"露露刚来的时候, 也是水土不服, 全身长满了红疙瘩, 倒在床上昏睡了一周,人家怎么没叫急诊? 一个上医毕业的脑外科医生给她配的药, 两天就调理好了。
"

莹雪没有吱声, 尽管耳朵里啪答啪答像网球在撞。 只好忍着。 只是纪林平安了,他会感激她的, 钱算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他木然地站在她的身边。

方亭进了角色, 话如山洪, 滚滚四泄, 纪林只恨不得为自己套上耳罩眼罩, 最好找块黑胶布, 把她翻飞的嘴皮子给封了。 上帝吃错了药,怎么造出这样的女人?

女人的嗓子到底不是钢打的, 她停下来灌了两口水, " 没空跟你们罗嗦了, 我马上要去打工。 炉子上有我炖的排骨粉丝汤。 " 话一完, 方亭推门而去。 窗外传来汽车远去的轰鸣。

"这个女人!喋喋不休就象一千只母鸭子。 " 纪林含狠叫道: "真不知道赵伟怎么活? "

"方亭嘴巴厉害, 其实心肠挺好的。 "莹雪给纪林盛了一碗汤, "这几天亏她帮我的忙。 "

纪林接过汤, 汤面上冒起热腾腾的雾, 他头一阵热, 但很快又散去了, 就像散去的汤雾。 过了一阵他说: "莹雪, 这几天让你受累了。 "

"我不累。 "

她忽然知足了。 她看见窗外大树光秃秃的枝, 似乎开满了温柔甜蜜的花。 她说: " " 等过些天考了驾照, 我们就可以买车了。 餐馆的事, 小魏也帮我去联系了。" 纪林的医药费一下付出去这么多, 一想起未来的日子, 她不得不早安排。

有个姓徐的中国律师, 是武华夫妇的朋友。 徐律师正要卖掉他儿子的丰田车。 他儿子十六七岁, 特爱开飞车, 吃了罚单无数, 依然屡教不改。 一日驾着小车,一路狂奔, 把邻居家门口的邮箱撞飞了, 顺带还压翻了花花草草。 正好碰上莹雪要买车, 也就五百美元。 内部运转一点没问题, 只是脸蛋撞得破了相, 需要点整容。

莹雪对纪林说: " 如果去AGENT(代理商)那儿买车, 凡是轮子能动就要上千。 如果你实在看不惯, 我用油漆给它化妆。 " 小文从图书馆复习了GRE回家, 看她一个人在前院忙成一团, "莹雪, 你这是在漆车吗? "

"只是涂脂抹粉, 遮遮疤痕而已。 " 莹雪回头笑了笑,又蹲下身子, 小心地在车尾的一块锈迹处涂上油漆 。

"如果老公人好, 又何必吃这个苦。 " 小文把GRE全真题卷成一团捏在手里, "我们这群人, 命都贱, 飘洋过海来自讨苦吃。 "

莹雪寒了脸, 侧头望她, “美领馆每天拒签那么多人, 还盼着飘洋过海来自讨苦吃。 " 小文的眼睛里有股火苗子, 闪着炭红的光, 往上跳。 小李的父母想来美国, 小文不肯, 说是现在条件这么艰苦, 跑来添什么乱, 但小李是个孝子, 苦和气都可以吃, 但绝不能伤父母的心。

小文稀奇古怪地笑起来, 笑得刺人的骨: " 你懂什么啊, 莹雪, 等你心头有了血, 你就明白了。 "

西边的夕阳熔金般灿烂, 云霞像燃烧的火, 把天地染成一片金红。 莹雪说:“你只要考了GRE,马上就能入学了。”

这"入学"二字像刀片一样刮过小文的肉, 她硬着喉咙喊: "他父母要来, 说是钱要留给他父母旅游美国, 你相信吗? 莹雪, 这世上还有如此贪得无厌的父母。 是猪, 是狗, 不是人!"

同样的语言, 方亭用来骂老黑, 肖云用来骂肥婆, 而小文却用来骂公婆。 只是人家的家务, 她又何必多言。

小文冷笑一声, 把GRE全真题卷成圆筒,抵在胸口处, "只要我当了F1, 独立了,到那个时候......" 她没有说完, 转身走了, 莹雪楞在那里,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

最提心吊胆的一件事终于来了。 作为TA, 纪林的第一堂课就差点被美国本科生赶出课堂。 还有人跑到系里抱怨, 根本听不懂这个中国人的胡言乱语。

"没事的, 别急。 " 一个叫文霁光的中国TA忙安慰纪林。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时差都还没倒过来, 就跟这帮美国小兔崽子讲课, 他们听不懂, 敲着桌子叫我出去。 我耐着性子哄他们, 别闹了, 只要安安静静来上课, 我保证你们期末拿A。 他们一听, 全都笑成了向日葵。 ”

纪林还是憋闷。 那些日子, 莹雪开车出去打工, 小魏介绍她去"中华村", 虽然不是全城最好的餐馆, 但每天也能挣个七八十。 她是个知足的女人,天天都有收入, 心也就踏实了。一天她去了趟银行回家,问纪林: " 你在化学系还愉快吗? "

"怎么可能愉快? " 纪林闷着气说: "要不是看在资助的份上, 我早就不干了! "

" 想转计算机吗? " 她小心轻问。

"转了就没资助了。"

她把存折放入他的掌心, 那串数字亮了他的眼睛。 短短的三个月就存了五千多! "这还不算多。 " 她 声音很轻: " 如果我能去'金中国', 肯定不止这个数。 餐
馆干活虽然累, 但也有它的好处, 包了三餐饭, 没空逛店消费。 "

她看见纪林的眼睛乌黑发亮, 她的心舒展得像夏天的叶子。 那打工时的累和烦,不提也罢 -- 做水果沙拉的时候, 刀刃曾划伤她的手指。 茶桶那么高那么沉, 她不小心扭伤了腰。 中午总是那么忙, 有一次热茶烫伤了她的手。 最辛苦是在晚上收工前, 两条腿沉得像灌了水泥, 还不是得走过去, 那一堆永远也收拾不完的"SIDE WORK" -- 吸尘, 擦桌, 洗酱油瓶子, 收沙拉盆子, 比一个世纪还长的劳役。

她什么也没说, 像月光下的池塘, 那些粼粼的,闪烁的波光, 只有夜才看得见。

多久了, 她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苦和心酸 -- 为什么, 因为她爱他, 为了爱, 她可以忍,忍中有份隐秘的甜。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寒假, 她从北京回家后拜访王老师, 是纪林给她开的门, 她在门口就楞住了, 她没想到那个毛头毛脑的小男孩,完全变了模样。 出了王老师的家, 月光照在脸上, 她的头热了, 身子也轻了,她看见天上的白云变成两朵柔媚的莲, 那种神奇的感觉她至今还有感觉。 王老师后来探她的口气, 她没有脸红就应了。 可谁又知道他已经有了女友。 她心酸地认了, 又心有不甘, 心底的隐秘处, 诅咒一闪一暗, 像坟地的野火。 玉如真的死了, 难道是咒语显灵, 不, 不要, 她最爱的父母也去了。 在同一天的夜晚,有暴风雨的夜晚。 她成了孤儿, 他没了爱人 -- 都是上帝的安排, 再给了她一个没有灵魂的丈夫。 她还是爱他, 是那种无法选择, 也没有退路的爱。

可是肖云却看不惯。 她说:" 一块钱, 一块钱从桌子上积起来的小费, 就为他转专业缴了。 "

"人在美国, 什么时候不能读, 别忘了你那个五十几岁的同学。 " 莹雪总是不温不火。

"可你看人家小文, 拼了小命也要入学。 "

“小文和我情况不同。纪林现在需要我。”

"你这么护着他, 可他体贴你吗? " 肖云叹道: " 他从没去餐馆帮过你, 你看小魏的先生忙得冒烟也要帮老婆干SIDE WORK。 "

莹雪垂下眼帘, 脸上有几分悲切。 她忍了忍, 还是没告诉肖云。 那个灰冷的天,纪林白天要用车, 只好接送莹雪打工。 餐馆夜晚十一点就收工走人, 纪林还是没有来。 她站在餐馆外等他, 夜凉如冰, 天空很快飘起了小雪, 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梢。 那份冰冷凄恻中的孤独无助, 她有种想哭的冲动--"我这次绝不能原谅他! " 她恨恨地想。 纪林的车到底还是开来了, 他一脸的内疚, 握着她冰冷的手,忙向她道歉: 因为查资料忘记了时间。 她的心软了, 暖了, 反劝慰他不要在意。车开了, 她想起了肖云的朋友露露, 那个单身的女孩, 每日还要读书打工, 学习的压力, 餐馆老板给的气, 杂七杂八的烦恼, 也没人来听, 她至少还有纪林。因为比较, 她恍惚看见几分暖色的幸运。

她说: " 想一想我们大学寝室的何月, 到现在还没签出来。 "

何月是肖云与莹雪的大学同学。 若论聪明才能, 远高于二人。 何月的GMAT是750,托福考的是满分, 真的是满分 -- 667! 她完整而美丽的分数, 靠的绝对不是运气。 当时在北京准备托福, 她就对肖云说过: " 我就是安心去拿满分的, 为什么人人都说托福不难, 却没有几个人拿到满分, 还不是说明实力不够。 满分与非满分, 100分与九十九, 一分之差, 就是高手之间的较量。" 可是满分又怎样? 才华出众又怎样? 偏偏命不好! 她眼睁睁地看着肖云签走了, 莹雪签走了, 而美领馆的拒签章, 紫黑发乌的椭圆型章, 一个连一个, 像嘲笑人的冷眼, 她不敢看,每一次揪心的凄凉。 何月运气最好的时候, 还拿过康奈尔大学商学院的半奖 ,"长春藤"的名气也帮不了她。 美领馆的那道高墙, 墙内的蛮横和冷脸, 断了她的梦。

莹雪说:“我还能报怨什么。”


(5)

"秋谷", 顾名思义, 秋天的山谷。 一到秋天, 各式各样的, 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儿仿佛约好似的, 一块儿溢光留彩, 缤纷灿烂, 又各自憋了一口气, 纷纷亮出自己最狠的本领, 那颜色是自淡而浓, 自千红到万紫, 倒入水中,揉碎了半潭秋水。 在明净的阳光下, 幻成五光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 随着涟漪铺得更开了。

学校已婚研究生宿舍, 就坐落在这块如诗如画的地方。秋谷的风光虽然美, 秋谷的房子却老朽了, 七八十年的历史, 内部设施早已陈旧, 蟑螂蚂蚁, 三五成群同来串门。自从学校新建了几栋高档公寓, 美国学生就跟秋谷说拜拜。 秋谷房租不贵,慢慢成了中国学生的领地。

肖云是在春季开学的时候搬进秋谷, 给一对姓田夫妇当室友。 她房间的窗户正好面对着一个池塘, 塘里有乌龟, 有鱼, 有漂亮的野鸭子和野鹅, 偶尔也飞来一两对高傲的天鹅。 有几个好事的中国学生, 乘人不备, 逮了只天鹅烧了来吃, 吃了还怨那肉老得磨牙, 不香。

送走了莹雪, 肖云有些恍惚。 把桌上一本教科书"吧"的一下合上了, 这是一本有关金融报告分析的书(Financial Statement Analysis), 封面是以华尔街的街景作背景。 这学期最难的一门课, 老师也不怎么教, 那写书的人好像在炫耀自己的英文, 爱用长句子不说, 还硬往里面装生词僻词, 有这个本领, 干吗不去写莎士比亚类的长剧。 记得上次碰见一个人, 还直说美国的教课书写得深入浅出, 明白易懂, 无论统计还是编程, 他都是来了美国才自学的。 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文霁光吗?

窗外一轮凉月, 游移在墨黑的松梢之间, 月光似有非有流下来, 把树影描在红砖墙上, 朦胧而斑驳, 像她分析不出的财务数据。

"肖云, 你年龄也不小了。 " 这是武华白天的声音。

肖云嗯了一声, 脸微微泛红, 她知道他的下文。

"我觉得文霁光这个小伙子还不错, 挺有能力, 又通情达理, 人也长得不错。 " 武华乾脆单刀直入。 在他的心目中, 文霁光是最优秀的妹夫人选。 他说:“那个中秋节的PARTY, 他也在, 你应该记得他。”

她怎么记不得他呢? 吃饭的时候, 文霁光就坐在她的身边, 另一边是个上海女孩,叫薛玉, 一张南方女孩秀气的小脸, 五官和肌肤都很细致, 只是过于纤弱了点,让人担心是否应付得了美国繁重的学业。 肖云记得很深刻, 当她得知两个人都是上海人, 立马站了起来, 笑道: "还是让你们两个老乡坐在一块儿吧, 聊你们的家乡话。 " 肖云知道上海人只要碰在一起, 不管有人没人, 就会唧唧哝哝他们的鸟话, 她唯恐被夹在鸟语中间, 饭也吃得不安宁。 她喜欢露露, 露露虽然来自上海, 却从来不嚼鸟语, 就是碰上了上海人, 也是一口清脆爽亮的普通话。 她没有想到文霁光并不愿意跟她换座, 还说: "你坐在我们的中间, 我们正好同你练普通话。 " 后来他们还聊了些关于摇滚音乐的话题。 总之, 她对文霁光的印象还不错, 乾净, 文雅, 说话很体贴人, 只是太有礼貌了, 依肖云的性格, 反显得不易成为哥们。 她的初恋男朋友就是先哥们, 后情人, 结果怎样呢?

好象就在昨天, 那一年的春天, 她和男朋友去北京工人体育馆, 那是赵传的演唱会。 体育馆变成了疯子的海洋, 山动地摇, 她和他也成了疯子, 激动得把座椅都捣坏了, 哪来的这么大的劲!

肖云的脸有些发烫, 武华今天一提, 心像四月风中的柳絮, 清淡而飘忽 -- 她发现她还是隐约有些喜欢文霁光, 但是她该怎样接武华的话? 如果文霁光真喜欢她,干吗不自己来约她? 还通过中间人来传话,这是男人干的吗? 还问她喜欢不喜欢,如果她喜欢对方, 而对方不爱,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落耳朵?

"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 她故意漫不经心地说, 食指在教科书封面的华尔街上游来游去。

早春的校园, 好多花儿还没有彻底苏醒, 一蓬蓬的梨花(Bradford)和樱花已经轰轰烈烈上阵了, 远远看去像漫天的飞雪。 紧接着, 郁金香和蔷薇也采取集体行动,红的黄的, 灼灼的抢人眼睛。 没有几天, 杜鹃花就开繁了, 那气势, 是一路铺天盖地的花团锦簇。 喜欢的人, 自然觉得赏心悦目, 不喜欢的人, 肯定在遭受花粉的折磨 -- 鼻涕, 眼泪, 头昏目眩。 这时候的天空, 朦胧如雾, 满眼是飘扬暧昧的花粉, 落在屋顶、 房前、 车窗、 凉台......等大风大雨快来吧, 痛快淋漓地来! 风雨来了, 满世界花谢花落, 红消香残, 空气明净了, 人们的呼吸畅快了。 渐渐地, 夏天的呼吸也近了。

那是春季期末的复习周。 校园的大草坪, 暖柔而清馨, 肖云和露露坐在上面摊开了书。 阳光落在身上, 有一种懒洋洋的暖香。

"不知道DR。HILL这次的考试难不难? " 露露若有所思, 忽然问: "你看了他新出来的HOMEPAGE 吗? "

"怎么了? " 肖云从"FINANCIAL POLICY MANAGEMENT(金融决策管理) "的笔记中抬起了头。

"他换了张相片, 戴着包公的黑脸壳, 放在了首页。 "

"那黑脸谱啊,是我送给他的。 别告诉别人。 " 肖云爽朗一笑: "还有一套'三个和尚'的泥人,他当时一看, 高兴得笑歪了嘴。 后来还悄悄告诉我, 他夫人和女儿都非常喜欢那三个小和尚, 他女儿把它们放在自己的床上, 每天都抱着睡觉。 他居然厚起一张脸, 问我还有没有, 他夫人还想一套。 "

"那你还不想办法给他弄一套? "

"给他? 这么便宜他?" 肖云顺手从草坪中采了一棵蒲公英, 微眯起眼睛, 轻轻一吹,无数的小白伞在空中飘荡起伏。 " 你忘了? 在课堂上他说中国尽产垃圾吗,想不到他最爱垃圾, 那脸谱就是地摊上的垃圾, 才两块钱。 "

"我问你, 肖云。 " 露露的话题跳出了脸谱: "你有男朋友吗? "

"急什么? " 肖云仰了仰脸: "你有了? "

她的脸上腾起一片红云。

"他是谁? " 肖云直截了当地问。

她只好招了,"他是, 他是一个警察。 "

那时候露露刚来美国,在商学院读会计。两个学期没有奖学金,日子沉得像拖了一块石头。她独自一人既要生存,还要缴学费。怎么不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通过笔试的实习驾照,便要开车去餐馆打工挣钱。她不是白痴,她明白本州的法律,仅仅持有实习驾照是不能单独驾车的,必须通过路考拿到正式驾照。一不小心被警察抓住,赫赫,后果独自去慢慢啃吧:罚个几百倒是小事,驾照没收,三年内不得开车??等于捆了你的腿,收了你的翅膀,你哪儿都飞不了。

但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学费还差那么一点。她提心吊胆开在路上,每天都在祈祷,千万别撞着条子了!到底还是撞鬼了!那一夜她开车回家,两眼无意一瞥,后视镜里的警车,宛若黑色发光的幽灵,她魂飞魄散,好像一个在逃的罪犯,居然把车开到对面的道上。

警灯呼喇喇亮了,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刺乱了她的神经。狂闪旋转的警灯下,现出一张英俊和蔼的脸。

“请出示你的驾照。”

她的脑子一片冰凉的昏黄,昏黄中有她父母焦灼的泪光,还有下学期的课程, 她看见自己还没有考试就拿了一串惨红的 “ F ”,她就这么完蛋了吗?她的耳朵被雾一样的东西堵住了,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楞楞地呆望他。他也楞了,好奇地盯着她。警灯在清黑的夜色中独自闪烁,和着一阵细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夜已经深了,我送你回家吧。”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黯蓝的夜空,有了一面晶亮的铜镜子。今天应该是农历的十五吧?露露对自己说。

转眼又是一个农历的十五。青莲色的天上,有很好的月光。

她躺在他的怀里,轻柔地说:“你看天上的月亮,好漂亮。美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月亮圆!”

“胡说,全世界月亮只有一个,哪分中国和美国。”他笑了笑,嘴唇游过她的额头,最后落在她的耳际。“不过看在你美丽的份上,我不惩罚你胡说八道。” “托尼,我真的美吗?”她仰头看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不够好看。大学的时候,她主动追上的男朋友,终究没能守得住。那个晚上,她记得校园夜空的月亮很圆,他约她出去说:“我们分手吧。”月亮隐进了云层,再出来的时候,失去了晶亮的光,变成一轮忧郁的暗黄,暗黄的月亮看着她。后来,她看见他新交的女友,比自己漂亮很多,心和眼都涩了。再后来,她飘洋过海来到美国,难道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美人?!

"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美人。 " 肖云说: "这一场浪漫的异国之恋, 可以拍一部言情片了。 "

露露的眸子里飘着一些朦胧的烟雾, "他已经向我求婚了。 " 她抬了抬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正静悄悄地发光。

"你这么大的行动, 我还没注意。 我听班上的一个老美说, 订婚戒指要花掉男方两个月的薪水。 这是他们的规矩。" 钻石在阳光下熠熠地闪, 照得肖云的眼睛有些酸了。

"你什么时候才有男朋友? "

"如果有, 自然会告诉你。 " 肖云灿然一笑, "不会像你, 吞吞吐吐的, 等到订婚才说。 " 她想起文霁光, 心头一阵乱, "这个事儿, 我一点不急, 宁缺毋滥,找不到合适的人, 我宁愿一个人过。 "

" 什么一个人,别违背自然规律, 你看天上飞的鸟, 水里游的鸭子, 都是成双结对, 因为这个世界, 万事万物, 都是有阴有阳。 "

肖云笑起来: "人是有阴有阳, 动物也是有阴有阳, 我不相信花花草草也有阳。"

"植物肯定有阴有阳, 你去问问他们学生物的。 " 章露露认真地说: "托尼的哥哥就分得出公梨和母梨, 公桃和母桃。 "

"嘻嘻, 梨儿有公有母, 这个也有公母吗? " 肖云笑着, 又从草地上采了一棵蒲公英, 呵气就要吹。

"别吹, 你已经吹了不少朵了, 要是给学校的花工看见, 会恨死你! " 露露说: "托尼告诉我, 蒲公英是杂草, 属于WEEDS, 草坪的草是正草, 叫GRASS, 花工的工作就是拔除WEEDS, 保护GRASS。你吹蒲公英, 就是故意散播杂草。 "

"哟, 难怪懂得这么多, 原来是有了个美国未婚夫。 " 肖云偏偏不听, 直对着露露的脸, 狠着劲头吹了一口蒲公英, 一边吹还一边唱: "我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谁也不知道我的欢乐和悲伤,爸爸妈妈给我一把小伞,让我在广阔的天地间飘荡。"肖云紧接着改了歌词: "飘荡到了美国, 为什么被人打成了杂草? "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你这个京油子。 " 露露说不过肖云, 只好动手。
"别动手动脚。 " 肖云东摇西晃, 半跪在草地上, 口里笑嚷: "我可不想让人家误会我俩在搞同性恋。 "

"不同你疯了, 我有正经话问你。 " 露露眼睛落在肖云的笔记上, 正色道: "这门课的 'WACC' , 你弄懂了吗? 你觉得没有, FINANCE的本科课程挺简单的, 一到了六字头的研究生课, 就莫名其妙地难起来了。"

"难不倒我的, 你尽管来问。 这门课的书比 " Financial Statement Analysis"简单多了。 "肖云摇头晃脑, 满脸的不在乎。

"还有这道题, " 露露微微低下身子, 把书翻开推在肖云的面前, "要用SIMPLE LINEAR REGRESSION 来预测FINANCIAL STATEMENTS, 我怎么连魂都摸不着。 "

"你的魂被托尼给吸了, 当然摸不着了, 还好意思说。 " 肖云笑道: "难怪你的问题这么多, 我理解你, 这些日子, 你一颗少女怀春的心能留在书本上吗? " 肖云提起一支笔, 在露露的笔记本上划了一条斜线, "我先从SIMPLE LINEAR REGRESSION 给你讲起吧。"

肖云抬起头的时候,夕阳像个火球直往西边落。 "什么时候了? SHUTTLE快收班了吧?。 " 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忙朝车站奔去。

肖云还没推开门, 便听到室内电话铃催命似的叫。 小田的老婆鲁菲在厨房里喊: "肯定是你的, 肖云, 今天下午打来了三次。 "

"肖云是我, 阿福, 大师傅他们今天休息, 跟邓老板出去打猎, 打到了好大一只母鹿子, 快烧得差不多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吃。 "

阿福是"中华村"餐馆的二师傅, 肖云每周星期六在那儿打工, 她的性格招人爱,厨房所有的师傅都喜欢她。 她与阿福的关系最好, 私下里, 帮肖云干了不少SIDEWORK,比如扫地, 洗茶桶, 收拾沙拉吧。 阿福曾是福州的农民, 花了三万美元, 在海上晃了两个月, 历游诸国, 在纽约成功登陆。 纽约是福州劳工的最大集散地,也是他们的大本营。 到了美国后, 通过中国城的职业介绍所, 他们再流向美国的四面八方。

人们常说海外的中国人不团结, 但福州人的团结却叫人称奇惊叹。 就说邓老板吧,他刚开店的时候并不顺, 差点被附近一家广东大店吃了, 给他贷款的福州老乡,非但不逼他还债, 而是乾脆痛到底, 哗哗拿出两倍的钱让他再开张。用他们自己的话: "帮人帮到底, 大家一齐推雪球。 " 邓老板成功了, 成功不忘新弟兄。 就这样, 福州人 抱成一团, 浴血奋战, 与广东店, 台湾店斗得过你死我活。 以曼哈顿的中国城为例, 邓老板常叹: "二十多年前, 那是广东人的天下, 我们福州人连喝粥的地都没有, 知道我们是怎样与他们拼的, 才杀出了今天的血路,把广东人陆陆续续赶了出去, 赶到了发拉盛。 "

如今的福州店, 不仅开在繁华热闹的纽约都市, 也开在风光迷人的佛罗里达海滨,开在阿巴拉契亚山下偏僻的乡村, 开在中西部的小城小镇, 随一路曲折蜿蜒, 星星点点, 装饰着美国的大好河山。 所以现在人们说, 在美国, 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福州人的身影, 在那些只有几千人的小岛上, 也能见到福州餐馆。


(6)

"太好了, 我最爱你们的烧鹿肉。 " 在电话里肖云对阿福大声叫道。放下电话,又去邀约露露和莹雪,没想到二人都不配合她。露露说要考试了,心是慌的。莹雪也劝她什么时候了,还是抓紧时间备战吧。 完了还补充:“这个天吃鹿肉,你是安心脸上开花啊?"

"你虚伪死了! 不就是想呆在家里照顾老公, 还找一大堆理由来赌我。 " 肖云抓起钥匙, 冲下楼, 发动车子直往前方奔。


刚一开门, 迎面撞来一个人。 "文霁光, 怎么会是你? " 肖云怔了怔, 武华的话在眼前一飘, 心里由不得一动。

"嗨, 肖云, 没想到是你。 " 文霁光眉眼全是喜气。 "这头鹿子还是我打的。 "

"打猎的时候怎么没叫上我。 " 肖云的眼睛像充了电的灯泡。

"邓老板说打猎不能带女的, 肖云姐姐。 " 小翠从厨房跑出来, 她是邓老板的侄女, 今年才十七岁。 她不是从海上"漂"过来的, 她是坐飞机"飞"过来的。 从上机, 过关, 到入境, 一路都有人接应, 被称之为"闯关"。 不过, "飞"要比"漂"贵两万美元。 但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当父母的怎忍心让她在海上颠簸数月。于是硬着头皮贷了重款, 让她轻松飞美, 好在美国有亲戚照应, 再辛苦两三年就可把债务还了。 就这样, 在福州乡村那片不太富裕的土地上, 一家又一家, 一代又一代,不远万里, 漂洋过海, 历尽侮辱糟践, 饱受辛酸血泪, 把根和生命移植于这片陌生而富裕的新大陆。 有的人成功了, 成了腰缠万贯的老板。邓老板就是其中的一个。

"就你一个人来啊? 肖云。 " 邓老板从楼上慢慢摇下来, 脖子上一条黄金项链, 粗壮结实, 亮人的眼睛。

文霁光说:“下周考试, 当学生的都在复习。 "

文霁光曾在邓老板的"中华村"当了一周WAITER (男招待),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时, "金中国"还没开业, 方亭也在"中华村" 。 她还讪笑文霁光: "放着这么高的资助不享受, 跑出来跟我们F2抢饭碗。我看你想钱想疯了! " 文霁光也不客气: "我劝你多保重身体, 你老公的钱也够你当太太了, 放着太太不当, 跑出来低三下四侍候人家, 我都替你难过。 " 那一天餐馆的生意红得发紫, 顾客的队伍排到门外。方亭的客人是大桌拖儿带女的老黑, 趁兵荒马乱之际, 没有付单就逃之夭夭。 按餐馆规定, 方亭应赔偿损失。 可她太忙了, 反应过来时, 她吓得当场尖叫: " 黑鬼逃单了, 黑鬼逃单了! " 文霁光手疾眼快, 一个百米冲刺, 如刘易斯一般,冲向停车场。 那群老黑嘻嘻哈哈,正欲发动汽车, 突见窗外有人猛敲车门。 " 全部都给我滚出来! " 他凛然无畏, 老黑只得灰溜溜出来, 垂头丧气回餐馆付了钱。 " 文霁光, 今天多亏了你。 " 方亭一脸的感激, 她真心地说: "你豪爽仗义,还真不象上海人。 " 一周后, 文霁光自己的试验忙开了, 再也没有时间在餐馆
混。 但是他和餐馆的邓老板却成了好朋友, 邓老板一有打猎的安排, 准叫上文霁光。 这一次, 他们去的一家私人牧场行猎, (按照本州法律, 这个季节是动物繁殖期间, 很多动物规定是不能打的。) 顶着太阳, 忍着虫咬,守了一天一夜,总算没有空手回家。

鹿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浓得直往下沉, 肖云的喉咙都湿了。 "肖云, 小翠,能不能去后院摘些空心菜来。 " 老板娘--邓太太从厨房里跑出来, 手上还端着一盆凉菜。

邓太太也是福州人。 十五年前漂向美国的船上,她与邓老板相遇相爱。 两人同甘共苦, 相依为命, 终于打出了自己的天地。 因为长年餐馆的劳动, 有了两个孩子的邓太太, 依然有姑娘一样的身段。她几乎每天都去餐馆。 她不太放心自己的丈夫, 尽管她知道他不会抛弃这个家和她。 但他总爱眯着一对色迷迷的眼睛, 同年轻的WAITRESS 们嘻嘻哈哈。 尽管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是受不了眉眼儿和口头上的打情骂诮。 餐厅打工的女孩中, 她最喜欢莹雪, 虽然年轻美貌, 却不是个惹事的孩子, 邓太太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从不跟餐馆的男人嘻皮笑脸, 但又温柔礼貌, 婉言暗弹了那些过份的玩笑。 师傅们收工回家, 也爱评头论足, 似乎没人赞美莹雪,美是美,却没有味道, 就象一块石雕死气沉沉。

房子后面有一大块空地, 有些人除了养花外, 都爱开片空地种菜。 红的西红柿、绿的青椒和韭菜、金灿灿的黄瓜, 雪白玲珑的小苦瓜挂在绿阴阴的藤上, 像铃铛。文霁光把采好的空心菜放进肖云的篮子里, "学校后天的考试, 你大概是胸有成竹吧? "

"就这个样子了。 " 肖云悠闲地答。 一低头, 地里居然还种了草莓, 她满脸是笑,俯身采来, 仰头就往口里送。

"别吃, 不干净。 " 文霁光的话还没完,草莓已入了肖云的肚。"不干不净, 不生毛病。 " 肖云回头笑道: "你还说我, 你后天没考试吗? "

她的笑天真无邪, 光明澄静, 映着黄昏最后的霞光, 在文霁光的心底, 一种微妙的感觉,好似无数的纤缕络丝,聚了拢来, 绾系成一束瑰丽。 他有些恍惚了。

"我的课早修完。 " 幸好天色已暗, 肖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目前正在做实验,写论文。 "

"论文快写吧, 一旦通过, 我就叫你一声DR.WEN 。"

客厅早已闹翻了。 "婷婷, 茵茵, 别打了, 中文作业做完了没有。 " 邓太太追着两个女儿喊。

"妈妈, 为什么我们中国孩子那么苦。 " 大女儿婷婷说: " 我们既要每门功课都是A, 又要学中文, 练钢琴, 学画画。 回家里还不许我们说英文! "

"我还不是为你们好。 " 邓太太真是无奈。 中国家长谁不是望子成龙, 孩子们是被逼得苦了些, 哪可能象大多数美国小孩日日玩得尽兴。 邓太太在国内也是高中生, 在美国苦了这么多年, 这辈子是没有机会读书了, 希望都托在女儿身上, 她要让她们荣华富贵, 光宗耀祖, 以后绝不可能干餐馆, 她们要当医生, 要当律师, 还能说一口漂亮的中国话, 方不负祖宗的教诲。

两大盆烧得滚烫的鹿肉, 被众师傅们端上桌来,浓沉而厚重的香气满屋子乱跑。 "开-饭-啦! " 随着大师傅--龙师傅一声吆喝, 各式各样的凉菜, 卤菜, 中式西式甜点也摆上了桌。 邓太太忙招呼众人入席, 暂时忘了说教女儿。

"别忘了酒! " 龙师傅一声大喊, 小毛头已经抱进来一箱啤酒。 小毛头和小翠几乎是同一天来的美。 小毛头没有小翠的好运气, 他不是"飞"过来的, 他是"漂"过来的。 他曾告诉小翠, 有一次他们在海上的一个小岛上换成帆船, 没有风, 船行不动了, 他,忽然生病不省人事, 大家都认为他快死了, 但是海上突起大风, 船又开始扬帆远征。上了了另外一个小岛, 帆船换成了机动船, 小毛头又活过来了。

"我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 小毛头常对众人说。

"我现在可以吞下一头鹿。 " 肖云真的饿了, 咬下大块鹿肉, 一阵子狼吞虎咽,喉咙呛得难受。

"慢一点。 " 文霁光递给她一杯甜茶。

"要酒吗? " 阿福的手上摇着一瓶啤酒。

"给我。 " 她挥手接过。

"别醉了,你后天还要考试。 "文霁光低声说。

“你别扫我的兴。 我现在大吃大喝, 正好助我后天拿 A ! ” 突然瞟见一旁的小翠盯着碗里的鹿肉, 欲罢不能又吞吞吐吐的样子, "你快吃啊! 肉里又没有放毒! "

小翠放下碗, 指着满脸的青春疙瘩: " 肖云姐姐, 你可看清楚了。 前些天, 跟莹雪姐姐打工, 她说美国的春天干, 要多喝水, 少吃燥火的东西, 特别是鹿肉羊肉, 再好吃也要忌。"

"少听她瞎胡乱编, 她自己在家里都烧过鹿肉。 " 肖云忙说: " 没事的, 尽管吃,这叫以毒攻毒。 你脸上有疙瘩, 那是有毒气, 但是鹿肉比你的疙瘩还毒。 " 有肖云这番道理衬着, 小翠的牙齿和舌头都乐了。

"邓老板, 下次打猎, 可别忘了我。 " 肖云喊道。

" 没问题! " 邓老板豪爽地说: "下次打到猎, 就直接拿去屠宰场加工, 加工成香肠, 肉片, 或是肉泥什么的, 我们拿回家再烧。 "

"今天师傅们辛苦了, 那么大一头鹿子, 忙了四五个小时。 " 邓太太说, 她其实是在心疼那张鹿皮, 如果送去屠宰场加工, 用不了多少钱, 肉是肉, 骨头是骨头, 分得很利落, 还会得到一张乾净漂亮的鹿皮。

师傅们平时在餐馆非常辛苦, 一般都要干十二个小时以上。 夏天厨房没有空调,背上的汗像小河往下流, 每个漂过来的人都有一段劳苦的路。 等过了两三年,把所欠的债了清, 余下挣的便是自己的。 慢慢地, 再想方设法把老婆孩子接来,花钱找律师把身份搞定。 前景一天天会变得光明起来。没有办法, 师傅们的日常生活非常枯燥, 一年之中, 难得有两三次这样的放松。 没多久, 整个客厅呼三喝四,喊七叫八。 有的人醉了, 开始胡说八道:

"文霁光, 你......别......老当看客, 也得喝啊! " 邓老板摇摇晃晃站起来,
拍着文霁光的肩膀, 另一只手抖动着杯里的酒。

"邓老板, 呆会儿我要开车。" 这是他滴酒不沾的理由。

"文霁光, 别......假清高, 给我们邓老板一个面子。 " 肖云也喝得半麻了, 说出来的话在喉咙里打转, 转出来了还在转。

"知道你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看不上我们偷渡过来的。 " 邓老板酒后吐真言, 话语有几分颓靡。 " 但是我们很苦阿, 你们坐办公室轻轻松松拿绿票子, 我们天天都在餐馆转,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就只有几天休假。 我们要征服美国, 只能征服美国人的胃, 不像你们, 是用脑袋......"

"邓老板, 话可不能这么说。 " 肖云在一旁摇头晃脑, "就算我找到工作, 一年挣的还没有你一个月挣的多。 等哪阵儿美国经济萧条我失业了, 还要回到你手下讨口稀饭喝。"

"只要你肖云想回来, 我'中华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 邓老板又仰头饮了一口酒。 邓太太听了,心头暗自冷笑: 肖云毕业后找到工作, 还肯回你的"中华村"?

"我今天倒霉透了。 " 阿福喝酒喝得不耐烦, 开始骂人: "这美国真是不能再呆了,连黑鬼都欺负我。 我在高速上只开快了5个MILE, 就被一个黑条子抓住。 ”

"别急阿福, 把单子给我, 我帮你了结, 我有妹夫在警察局 " 文霁光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只觉得肖云彻底醉翻了。 只见她忽然皱眉捂肚, 连声高喊道: " 我不行了。 " 肖云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拐弯处,半天也没出来。 "小翠, 去卫生间看一下你的肖云姐姐。 " 文霁光真的急了。 一句话一下点醒了邓太太, 她忘不了今年春节聚会的时候, 也有人喝醉了, 居然跑到她的主卧室卫生间吐了一地, 然后大模大样躺在她的床上鼾声如雷。 楼上楼下的卫生间都干乾净净, 邓太太放了心。 但肖云去了哪儿? 文霁光冲出室外,又高声喊道: "把路灯都打开! "

肖云从卫生间出来后, 头昏眼花, 在过道上推错了门, 那道门把她带入了后院,室外凉风一吹, 她脑子醒了, 身体却是软的, 她一步一踱的, 费劲地朝前磨蹭了两三米, 眼睛没留神,脚步踉跄地撞在一块硬物上, 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 只听一阵唏哩晃啷, 原来撞翻了一个陶瓷大花盆 , 盆中的花树经她这么一震, 东摇西晃, 有几片花瓣还飞 在了她的头顶。 她怀抱着半边花盆歪在地上, 脚关节隐隐着痛, 她挣扎着, 想站起来, 意念告诉自己要把花盆放好, 不能让人家发现, 浑身却使不出一点劲, 正在寻思怎么办, 只听有人在喊:

" 你干什么啊你, 你怎么打翻了我的花盆, 那是宜兴的紫砂陶瓷花盆啊, 我表妹从纽约给我买来的生日礼物, 还有那牡丹花, 你......"

"这是牡丹花? 难怪这么眼熟, 我还以为回家了。 跟我爷爷家种的一模一样。 "

文霁光弯下腰, 从地上扶起梦游人, 顺手将她头顶的花瓣弹掉: "没有摔疼吧? "

"她当然没有摔疼, 可是我的花......" 邓太太嗓音尖利。

"什么了不起的破花破草, 花盆又没打碎, 也值得你大喊大叫? 到底是人重要还是花重要? " 他的声音又厚又壮, 压住了邓太太的尖叫。

"你好意思说破花破草, 我专门订购的中国牡丹树, 种了三四年, 好不容易盼到今年开花。 " 邓太太气得快流鼻血。

文霁光说: " 算了,赵伟是生物系的博士, 他在学校有个大温室, 什么样的花花草草没有, 过几天我给你抱两盆。 "

"温室的花要实验完了才抱得出来, 方亭告诉过我。" 肖云的声音含混不清。

学校的生物系有栋气势壮观的温室, 穹形玻璃顶结构, 用来模拟热带雨林的生态环境。 高而厚的玻璃墙, 隔开了墙外的春夏秋冬。 里面永远是亚马逊河森林的闷热和潮湿, 枝枝蔓蔓的热带植物, 有的婆娑浪漫, 有的斑斓耀眼, 叶片无一不阔大而色浓, 开出来的花, 那颜色才叫触目惊心, 红得喋血, 黄得毒辣, 绿得滴水, 方亭曾经偷偷抱出来一盆深蓝色的植物, 居然还养活了三个月。

" 我不稀罕, " 赵太太忙说: " 他们做生物试验的, 花草说不定也带了病毒细菌。 "

文霁光的小车, 渐行渐远, 邓太太仍在原地发呆: 他们就这样走了? 今晚这两个人有点异.

肖云倚在椅背上, 仍然唧唧嘟嘟: " 露露不来吃鹿肉, 回头还是考不过我, 我虽然喝了酒, 回头还是能拿全 A 。"

文霁光边听边笑: “就你这个样子还想拿 A , 只要不 C 就行了, 后天的考试你真有把握? ”已是凌晨三点,送肖云回秋谷吧? 只是深更半夜的, 肖云又神智不清, 再说秋谷人多嘴杂, 还不知道编出怎样的故事。

"那么肖云, 你愿意去我的家吗? " 他在校园附近租了一套公寓, 室友是个美国人,省了许多口舌。

"你那儿好玩吗? " 肖云迷迷糊糊地问,又迷迷糊糊地答应俩。

回到家里, 他让肖云睡在自己的床上。 自己还是很自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一夜也就这样凑合过去。 心里想着她, 文霁光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系里几个师兄弟,闲暇无聊爱在海外网站翻看征婚启事, 大多数女觅男, 都要"有卡男士",似乎没绿卡的男士, 根本就不配当男士。

"凡是没卡, 统统打入猪,马,牛,羊,狗, 猫类。 "

单身来美的女孩, 谁不想挑一个有房有卡的男士, 这是人之常情, 难道还能同路上的流浪汉来一段异国奇恋? 文霁光想着, 又睁开了眼, 窗外是恬静的天, 月色很好, 这样的夜不是黑色, 而是银蓝色, 莹澈而清亮, 不觉间, 耳边响起了一曲蓝色的多瑙河, 似乎河心里还有个蓝色的旋涡 -- 她翩跹的蓝色的长裙。他过去的恋人, 他曾迷恋她, 欣赏她, 她的美丽优雅, 她的灵气四溢, 最难得的是, 她和他一样, 不喜流行歌曲, 偏爱歌剧和古典音乐。 既然知音难得, 他在她的身上花了很多的心血, 可她总爱和他捉迷藏, 他驱雾扫云, 在后面不停地追,以为终于捉到了, 转过面来, 还是那张高傲的脸。 这么多人宁愿仆在她的裙下,她为什么要偏偏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失望了, 也明白了, 离家千里, 独上京城去准备GRE(他的托福已过), 不到半年的时间, 他拿下了奖学金, 也拿下了签证。 去美国之前, 他请她吃饭, 他没有明说, 婉转告诉她下个月的这个时候,他已在大洋的对岸, 如果她愿意, 他还是可以娶她。 他看见惊悔在她眸子里一闪而过, 但脸上依然绷起平静的表情。 可惜此一时, 彼一时, 这个时候的他,绝不可能用玫瑰, 钻戒, 向她低头求婚。

骄傲的她, 注定了他们得无缘。 带着几分遗憾, 他独自来到美国。 她是他生命白纸的一抹重彩, 染过了他的青春, 但他已不是冲动的孩子, 他知道, 再重的彩也会被时光冲淡, 最多留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如今这朦胧影子上面, 走动着一个鲜媚活灵的真人。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肖云, 那还是去年的中秋。 他从没见过这么清亮的笑容, 如清风细雨, 滋润无声, 入了心田。


(7)

一样黯蓝的月光下, 一样静谧的深夜里, 莹雪躺在床上, 耳畔传来丈夫酣睡中的呼吸。 她翻来覆去, 双眼合上了又睁开了, 合上的时候, 日间的一幕幕像电影,沙沙地, 在她的眼前重新放过, 停都停不住。 睁开的时候, 两眼茫然地泡在一片黑暗中。

她今天休息, 没有去打工, 从早晨就开始忙。 日出日落, 又是一天, 房间明亮了, 地板清洁了, 衣服乾净了, 满屋子饭菜诱人的香气。 纪林理所当然地坐下来享有, 她没有怨言, 谁让他是学生呢, 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搞好学业, 再说他刚转专业, 更要全神贯注, 心无杂念。 谁让他是她的丈夫呢, 她爱他, 本能的想靠近他, 依靠他, 与他的心相融, 她知道他的心灵早被过去充满, 没有一点空间给她呼吸和说话。但她以为时间的长河会渐渐的冲走一些岁月的沉沙。 既然铁杵都可磨成针,滴水也可穿透顽石, 更何况她还有一生一世的时间和他在一起。等条件逐渐地好起来, 等她也上了学, 然后两个人都工作后, 买了房子, 他们也会要个孩子, 他会对她好起来。

"肖云刚才来过电话, " 晚餐桌上, 她轻柔地说: "她想约我去吃鹿肉, 邓老板他们刚打了猎。 "

"那好啊, 你怎么不去? "他不咸不淡地问。

"你说我为什么不去? " 她心里一沉, 弹出些失望来, 他脸上没有一缕她意想中的恼怒, 哪怕一点点, 也能说明她在他心中的份量, 她勉强维持着笑: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去, 我去了, 你晚饭怎么办? 再说你下周就考试了。 "

"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在, 就饿死我了。 " 他夹起一块鲜嫩的牛肉片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答。

"可我总不放心你, 你应该知道啊。 " 她的双眉朝上一蹙, 眸子里涌出些怨: "你忘了,有几次我打工太忙, 你买了外面的外卖, 一直报怨吃了不舒服。 "

"家里的菜当然最舒服, 今天的牛肉真不错, 你是怎么做的。 " 埋头大吃的纪林突然扬起头来, 高声赞道, 筷子一伸, 忍不住又夹了一大片。

喜悦在她的脸上荡漾贻开去, 她笑道: "还不是因为用了小魏的佐料。 "

"全都是因为小魏的佐料? " 他吃惊地问: "这么管用?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魏因为来自成都, 对吃特别讲究。 她从不去中国店买佐料, 全是自力更生亲手制作。 她告诉莹雪: "你看那些中国店卖的郫县豆瓣, 火锅底料什么的, 基本上都是不正宗的, 是台湾假冒的, 如果用它们做菜, 做出来都会变味。 " 小魏长得不算漂亮, 也没本科文凭, 她的丈夫小陆, 潇洒而又能干, 待她是温柔有加,悉心呵护, 他们的恩爱是有目共睹。 女人们的眼睛, 嫉妒得长了绿毛: 她小魏无才无貌, 凭什么有这么好的狗屎运气。 后来大家传言, 她是凭做菜的绝活, 拴牢了老公的心和胃。 莹雪本来不信, 直到有一天在小魏家吃了餐便饭。 那便饭也有四菜一汤, 荤菜是鱼香肉丝, 粉蒸排骨, 素菜是麻婆豆腐, 虎皮青椒, 最香的是香菇笋片汤; 那鱼香肉丝可不是福州店用酱油, 白糖再加番茄酱糊弄出来蒙骗老美的, 而是靠姜, 蒜, 泡辣椒炒出的鱼香味。 莹雪彻底服了, 也相信了。哪知小魏只是漫不经心地告诉她: "这在我们成都是家常菜嘛, 人人都会弄, 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 自此, 她虚心向小魏请教做菜的窍门, 小魏也不保守, 耐心教她, 还把精心制作的佐料分了她一瓶。

"关键是小魏的佐料, " 莹雪静静地说: "她是用姜葱蒜, 还有什么干辣椒, 花椒,花生,芝麻, 豆瓣, 榨菜什么的, 全部碾碎后过了滚油。" 她睃了他一眼, 没有心再朝下谈, 刚激起的一点喜悦又被逼成了灰。 他自顾埋下头, 大嚼特嚼,却吐不出一句感谢的话。

纪林去LAB做作业, 莹雪留在家里洗碗, 想起小魏的运气, 她心头含酸, 这恐怕是命吧, 自己选的路,怨得了谁。 乾脆快点入学吧, 心头该有个寄托。 她定了定神, 换了一块干毛巾将碗筷揩乾净。

"匡当, 匡当当当, "几声巨响突然从楼顶传来, 好像有重物坠地, 莹雪吓了一跳, 小文尖锐的女高音从楼上呈放射状向四周分流而下: "

"我打工挣来的血汗钱, 你不让我读书, 却要把两个老不死的接来, 我是你家里的奴隶吗? 该侍候你们全家吗? 我告你一句实话, 接他们来美国, 没门! 有本事坐木舟子划过来吧。 "

" 你连GRE都没有考, 又不急着上学! " 小李愤怒的声音直撞房顶: "你别以为只有你打工挣钱, 我的奖学金不是钱吗? "

"呸, 好意思提你的奖学金? 你羞不羞啊, 你那点钱扣调学费和书费, 吃饭都不够, 我如果不打工, 你连房子都没有住, 到大街上去跟黑鬼睡在一块儿吧。"

莹雪听得心惊, 这样的争吵对他们是刷牙和洗脸。 人在愤怒的时候, 思想失了控,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比刀子还快, 有时候她一个外人听着都为他们感到难过, 恨不得找一块大黑布来替他们遮掩住 -- 那些夫妻之间的隐密怎么能够暴在光天化日之下? 方亭和赵伟虽说也常有口角冲突, 但赵伟理智,能忍辱负重,还不是为了家。 谁说的,夫妻是人世间最亲密的伴侣, 翻过了头,最亲密的伴侣也变成了最恶毒的敌人。

"这么想来, 我和纪林还是幸运的, 至少我们没有打得头破血流。 " 莹雪想着,推开了厨房的门。 她站在室外的一棵大树下, 风来了, 吹在她的脸上, "我还是应该尽快读书, " 她对自己说: "否则总有一天会变成方亭和小文, 方亭在国内是大学老师, 小文在国内是工程师, 怎么一来美国, 去了餐馆打工, 就变得斤斤计较, 脏话满嘴, 让人怀疑她们在国内的身份。 我要马上读书, 但是钱呢? "

"钱不是问题, 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 " 那是小魏的声音, 染上了喜悦金色的光,在莹雪的眼前闪。 小魏的老公待她有多好, 他常对老婆说: "你也别一心打工挣钱, 也该考虑读书, 那才是你真正的前途。 " 小魏不依, 说我去读书了, 谁来挣钱, 谁来照顾你。 小陆于是给她制定了一个计划, 一周内几天打工, 几天准备托福, 这学期, 小魏考进了社区大学的计算机系, 选了两门课, 刚入学时哪听得懂, 上课全在腾云驾雾, 小陆只要抽得出时间就往老婆的教室跑, 帮她听课,帮她记笔记, 帮她讲作业作业。 又一阵晚风吹来, 她全身起了寒意, 夜已经深了, 她不知在树荫下站了多久 。

"你在外面发什么呆? " 她楞了一下,后面站着纪林。

"我想同你商量一个事。 " 她说。

"重要吗? " 他问。

他浑身上下都是怅惘, 他的功课并不顺, 她感觉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憋了一晚上的落寞和酸楚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搬去秋谷。"


(8)

肖云微启星眸, 阳光从百叶窗外射进来, 明晃晃地刺她的眼睛。 "这是什么地方?" 室内窗明几净, 清亮温暖, 像梦里的家。

"你当时醉得厉害......"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 昨夜似乎都是他的声音。

昨夜的事隐隐约约, 肖云脸羞得绯红。 略一侧首,见书桌上供着盆海棠, 一丛浓绿嫣红。 "你这盆花, 是从赵伟的温室里偷出来的吧? " 她无话可说, 只好找话。

"偷? 我从来不偷。 方亭送来的, 上个月来我家开PARTY的时候。 " 他看一眼花,再看一眼她, 真是人比花娇。

"先去冲个澡, 我在厨房等你吃饭. " 他递给她一张乾净的浴巾.

浴室的镜子老实地照出她的暗疮,挂在原本光滑的前额。 这么快就遭了报应啊? 鹿肉惹的祸, 还同小翠说什么"以毒攻毒"。

“该听莹雪的, 不该去吃这鹿肉。 我现在肚子都在疼。”

"别再想了, 你明天就要考试。 " 他安慰她, 然后去了房间, 出来的时候递给她一小杯粉红色的液体。 " 这是帮助消化的。 "

肖云一饮而尽, 那粉红色的药液并没有她想象的难喝。 "你也该吃些东西了, 这顿饭就当你的早餐和午餐, 老美称之为Brunch , 等于Breakfast + Lunch。 " 他边说边 给她夹了一碗的菜, "我知道你的胃受了苦, 今天弄的菜都很清淡。"

肖云的心底发热。 她骤然想起武华的话, 心由不得一跳。她抬头望他, 发现他也在望她。 她怦然低头,满心满怀都泡在暖湿的水中,她的脸又红了。

目光再次相撞, 如电光闪过, 照得两心雪亮。 他心乱了, 意乱了, 言语也乱了: "其实我一直...... "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去年Thanksgiving 在赵伟家, 你应该知道我的心, 为什么要拒绝我? "

" 你什么时候约过我? "

"武教授没问过你?

门"晃啷"一声被打开。 很不知趣的室友 Bob 回家了, 口里还对着手机嚷: " 你这个白痴,我没问过你你就不懂啊? "

被Bob这么一搅, 两个人说也不是, 笑也不是, 逐渐靠近的身体隔开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 她的脸更红了, 他说: "你明天就要考试, 真不愿意你受干扰。"

他驱车送她回秋谷。 侧头看她, 心头有股异常的亲切-- 昨天的肖云和今天的肖云,已经不再一样, 水流走了, 石头终于露出来, 对了, 不是石头, 是宝石。

" 我等你. "

她点了点头, 推开车门的一刹那, 又蓦然回首,眼睛里有银子一样的光。 他克制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 只为了她的考试。 她低低说了一句: "我走了。 "

满屋子的菜香和肉香, 像千百只蝴蝶朝肖云飞来。 鲁菲正在厨房忙碌, 又是烧肉又是炖汤, 她是一个尽职的妻, 以侍候丈夫为己任, 却总以为有丰功伟绩。 套用小文的话来解释, 便是女人长得蠢, 又没本领, 能把自己嫁出去当老妈子,也是天大的幸运。

"肖云, 你昨晚在你表哥家? "

"嗯。" 肖云也不想解释, 她知道鲁菲喜欢翻舌头, 爱看年轻女孩子出点什么带色的故事, 她苍白的日子才会添几分颜色。

"你知道吗? " 鲁菲凑近肖云, 一脸的神秘兮兮: " 你的那个朋友, 章露露, 我听人说了, 跟一个美国老头同居了, 还不是为了绿卡......"

什么样的流言都会飘在秋谷的上空。 肖云笑道: "人家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 再说根本不是什么同居, 都订婚了。 " 肖云乾脆把这个秘密抖出来晒太阳。

"真的吗? " 鲁菲的嘴震成了长O型。

肖云瘫在自己的床上。 嘿嘿笑起来: 昨夜我睡在文霁光的床上, 要是被他们知道了, 可不成了秋谷的头号新闻? 哪来这么多的"美国之音"? 难怪露露一直都想搬出秋谷。

她翻开了一本明天就要考试的书,字里行间全是他的影子, 象烟象雾又象雨, 迷离了她的心眼。 "我不能再想他了, 我要考试! " 她只好拿起话筒:

"露露, 你能过来陪我复习吗? "

露露进了屋,也是满脸的烦躁。 "昨晚我的ROOMMATE告诉我, 说我为了绿卡, 跟一个美国人......"

"上床了? " 肖云笑: "我要是你, 就挽着托尼的手, 在秋谷慢悠悠地走, 走给那些长舌男女看看。

"我哪敢这样做。 我是上个月才下的决心。我父母......露露欲言又止, 忽然果断地说 “行了, 明天就要上战场。 她急急翻开笔记, "关于这个'MEASURING STAND-ALONE RISK'的问题, 我始终是云里雾里。"

肖云低头看了两眼, 笑道: "露露, 你如果修过七字头的'BUSINESS STATISTICS'这门课, 就会很容易懂得其中的道理。"

窗外忽然刮来一阵大风, 吹得桌上的书哗啦啦地响, 书中夹着的一张白纸趁机飞了起来, "看你往哪儿跑! " 肖云手一挥, 凭空抓住了纸, 再顺手提起一支笔,对露露笑道: "你过来, 我算给你看。 ",


本文在2010-7-12 6:19:17被施雨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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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于2010-07-13 00:34:58(第3条)
这是给专辑主人的悄悄话哦。
轻鸣 去轻鸣家留言留言于2010-07-12 21:17:06(第2条)
孟悟会讲故事,引人入胜。
“第一次见到他, 她还不满十五岁“,他与她是一个人吗,是否打错?
 主人回复 
轻鸣,谢谢你的阅读,这是多年前写的一部小说,我现在都记不得了。。。他与她应该不是一个人吧,因为两个人打小就认识的...
施雨 去施雨家留言留言于2010-07-12 06:40:02(第1条)
五年前读过这部小说,今天再读,感觉不一样了。味道更好。:)
 主人回复 

谢谢施雨,没想到都五年了,时间过得真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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